第四章

梦境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樱桃林。

朵朵细碎的花儿在跳跃的阳光中愉悦的开放着，争相展露着自己娇可的身姿。微风拂过，远远望去，犹如一浪接一浪的淡粉色海洋。翻滚的浪花，在风中舞动出悠扬的韵律……

似乎，有声音隐隐渗透出来，在耳边萦萦回绕着，很轻缓很熟悉，挣扎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仍是听不真切……

渐渐，声音变得凌厉，肆虐着；粉色的海洋也被血色侵染，弥漫着……终了，声音尖锐地在耳边叫嚣，身体仿佛置于一片火海之中！

炙热，压抑，喘不过气……

越前开始发出痛苦的低喃声，挣扎着，猛然间惊坐起身，终于逃脱了那纠缠不休的梦魇。

急促的喘息着，又是一身的冷汗——十年来，已记不得多少次，这样从梦中惊醒了。越前疲惫的舒口气，下意识的将头埋进双膝间的被褥中。

这是，很陌生的味道，带点竹叶的清爽恬淡，很干净的感觉。

——这里是，哪里？

越前抬起头，睁开迷离的双眼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竹制的小屋，虽然只有寥寥的几件陈设，却不难看出是精心修饰的。而这种修饰又恰到好处，丝毫未减损竹屋的自然朴实。

这里，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越前眉宇间颜色渐缓，他不经意的收回目光，却在霎那犹如雷击般的震惊！

他看到，手冢国光，静静的伏在床边，浅浅的睡着。

他……一直……守在这里？

那么，这里是……他的寝处？

是的，这里是他的寝处没错。自己……救了他呢。

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那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当看到那汹涌的黑色掌风袭来之时，越前下意识的就向手冢驰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他根本不曾意识到自己会这么做。只记得，当时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惊叫着：“不！不要！手冢国光！你不能死！决不能死！！”

不能……

收回纷飞的思绪，越前微微蹙眉，缓缓的望向手冢。

月，清澈的照耀着，淡如水，柔如丝。手冢就这样沐浴在整片清凉的月光中，恬淡的睡着——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脸上仍是冰山一般的冷峻，眉心，还微微蹙起，像是凝聚着化解不开，驱散不尽的忧伤……

不可否认，手冢国光，比起十年前，更加英气逼人了。

十年．昔日锋芒毕露的青涩少年，如今已变为成熟内敛的沉稳男子，却仍旧气宇轩昂。

越前的手，不自觉的抚上那冰莹光洁的面颊，心中，弥散出漫天的风雪——

是的，你绝不能死。因为，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取……

越前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形成一道坚毅的光芒。他掀开散发着清香的薄被，将双腿移向床边。

身体，果然是瘫软无力。越前眉心跳动，咬紧牙，挣扎着翻下竹床，靠着竹壁，向着竹门，艰难的移动着。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如远山般清澈的声音，低沉，却没有温度——

其实，早在越前清凉的手指抚上他面颊的时候，手冢就已经醒了。他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间有些震惊。随着他清凉手指的移动，手冢的心突然变得紊乱躁动。他不敢睁开双眼，他不知道应以何种表情来面对他。然后，他听到他翻身下床的声音，看到他倔强的想要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就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恐惧，不禁的话语便脱口而出。

越前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没有听见般的继续向前挪动。

“你若能走出这道门，我绝不拦你。”没有一丝的嘲讽，只是陈述的语气。

然而越前咬紧了下唇，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移动着。然，他虚弱的身体终是未给他逞强的机会，一个踉跄，越前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在倒下的瞬间，他更紧的咬住自己早已发白的下唇，不让自己叫喊出声。

越前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逃过手冢的眼睛。他看着这样的他，像刺猬一样用尖锐的刺将自己层层包裹住的他，突然间觉得很心疼。

手冢一句话都没有说，沉默着走到越前面前，轻轻的，横抱起他。

越前微微蹙眉，将头转向一边，并没有挣扎。

手冢小心翼翼的将越前放在竹床上，替他盖上薄被——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照顾别人，动作不免有些生疏。

感受到手冢动作的笨拙，越前转过头，注视着他。

感觉到那道张扬的目光，手冢停下手中的动作，亦望向越前。

这是他第一次凝望他的双眼。他的眼神如远山般的清澈深邃，瞳仁像最纯净的冰莹一般剔透，他的眼睛干净，纯粹，给人安定感。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贴近他的眸。他的眼眸是迷幻的琥珀色，不经意间便让人深陷其中。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桀骜的光芒，正如，他的人。

“你，为何救我？”良久，他打破沉寂的空气。

“你，留着，还有用。”良久，他淡淡的答，仿佛是一件不关己的事情。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破灭了。他蹙起眉心，不想过问他所谓的“用途”。

“你叫，什么名字？”下意识的逃避着那丝丝缕缕，滚滚而来的失落，他慌乱中扯出一句话语。

他突然直直的看着他，啼笑皆非，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越前，龙马。”

越前！他猛然间抬头看他，却发现他明亮的眼眸中，那抹挑衅的笑意……

——原来，如此。果然，会有这么一天……

他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表情面对着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他。心痛，无力。

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