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呆在听竹轩，也已十天有余了吧。

越前倚在窗边，望着星空，不经意的想。

这十几天，手冢每天都会来这里照料自己的饮食寝居。他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仍将自己留在身边。他说：“你若真有本事，我的命，你随时可以来取。”

越前望着窗外突然就笑了，讽刺的冷冷一笑——手冢国光，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下不了手么？不过是……时机未到而已。

恍惚间有什么声音又在耳边萦绕，越前不禁蹙眉——自从离开魔宫后，他就常常感到有种细碎而微弱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着，那种声音很模糊却很熟悉，像是一声一声柔缓的呼吸，却不是自己发出的。

越前屏住呼吸，那种缥缈的几乎要消散的声音却仍是若隐若现，听不真切……

越前下意识的抱住自己的双臂，发现它们竟是如此的冰冷。

冰冷。自从离开魔宫后，越前常常感到体内散发出一阵一阵寒冷的雾气，将他的体温一点一点的带走。肌肤，没有一点温度，像是得不到心脏的安抚，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颤抖着……

然，这种从心底散发出的凉气却有种熟悉的味道，就好像……一个人。

越前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抬起头，呆呆的望着那散发着淡淡光圈的月，心里突然有一股忧伤汩汩流过。

他想起他的王，不二周助。他想起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落寒宫的最高处，整夜整夜的望着那苍白的月，不说话，不睡觉，只是静静的微笑。

那是，无处宣泄的寂寞吧。

越前下意识的将手抚在心口，感到一阵一阵细碎的疼痛，慢慢的，荡漾开来……

王，您，还好么……

——落寒宫中，不二一个人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苍白的月，静静的笑了，很温暖很舒展的笑。

嗯，我很好呢……龙马。谢谢你……还惦记着我。

——同一时间，一股暖流从越前的心底汩汩而过，他将手贴近胸口感受着那份温暖，眼前浮现出不二荡漾的笑颜。

王……

*****

手冢站在门边，默默地注视着越前的背影——也只有在背对着自己时，他才会显得柔和一些吧。

手冢在心里微叹一口气，他明白，越前是一朵莲，一朵高傲的盛开着的莲，可望而不可即。即使……他就这样真实的存在于自己的面前。

越前站在窗边，对着月阖着双眼，他的表情很宁静——他，是在想着……什么人么？思至此，一丝酸涩悄然爬上了心头，手冢苦笑一下，摇摇头走到越前身后。

“外面……有人找你。”他很少用这种轻柔的语气说话，有些不大习惯。

越前的背影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他转过身看着手冢，冰冷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讶异：“找我？”

“嗯。是个红头发的少年。”手冢想起那个吵吵闹闹、蹦蹦跳跳的家伙，不禁蹙眉。

红……头发？越前微微倒吸一口冷气，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去看看吧，他在等你。”手冢说完，轻轻的转身，为越前带路。

越前回过神，跟随着手冢离开，心中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该不会……是他吧。

*****

可是除了他还会有谁。

越前刚踏进大厅，还未看清眼前的情景，便听到一声极其兴奋的叫喊——“小不点！”随即，一个红色的影子“噌”的一下窜到了自己面前，接着，自己整个身子就被紧紧勒住，脸也被什么痒痒的东西不停的蹭来蹭去。

“小不点！小不点小不点小不点！！”整个人都粘了上去，还是不停的蹭。

“英……英二。”被勒得快要断气了，越前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谁，“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不二……啊！”粘人的家伙突然惊叫一声，随即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发出闷闷的声音，“嗯……不可以在这边说了啦。”

你这样说不是更添别人的疑心。越前无奈的看菊丸一眼：“那我们回房再说吧。”

“好！”菊丸立即松开手一把勾住越前的脖子，“小不点，我好想你哦！”蹭蹭。

“英二……”就知道会是这样。越前叹口气，放弃挣扎。

站在一旁的手冢大石等人简直要惊呆了！越前怎么看都是一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高傲模样，如今竟会被一个手无寸铁，看起来稚嫩无比的家伙缠到束手无策！

“越前……”手冢稳稳神，终于恢复了言语能力，“这位是你的……朋友？”为什么，在吐出这句话的同时，心中会有一从小小的火苗燃烧起来呢？

“你是说我吗？嗯？我？”菊丸指着自己的鼻尖，笑得好不开心，同时，骄傲的宣布，“我不是什么朋友哦。我是小不点的——宠物！”

宠……物？这又是什么……匪夷所思的答案。

“大石，帮这位公子准备一间寝房。”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他粘在越前的身边。

“不要！”菊丸紧紧的抱住越前，毛茸茸的脑袋也不停的在他身上摩擦着，“我要和小不点一起睡啦！不管！我要和小不点一起睡！！”

简直是个小孩子嘛。大石站在手冢身后，看着那个耍赖的任性家伙，忍不住轻轻的笑了。

“盟主，就让他和越前公子一起睡吧，也好有个照应。”不知怎的就这样脱口而出。

“……”

“让他和我一起睡。”越前突然开口，望向手冢。他的语气比起请求，更像是命令。然，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和他说话，手冢惊讶之余，想都不想便点头答应了。

真是，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

“哇！小不点住的地方好特别哦！”菊丸兴奋得跳来跳去，好奇的东瞅西看。

“英二。”越前无奈的叹口气，“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不二告诉我的哦！”菊丸嘿嘿一笑，突然嘟起嘴，“小不点，你好诈哦！竟然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溜走！”

我哪有偷偷溜走？是光明正大的走好不好！越前撇撇嘴，看着菊丸，突然正色道：“是王派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啊，不二他也答应啦。”

菊丸也……走出魔宫了呢。越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心中一紧：“英二，你离开魔宫的时候……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菊丸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越前，一脸的不解。

“比如说……什么果子。”越前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一丝恐惧随之爬上了心头。

“果子？嗯……啊！想起来啦！”菊丸拍拍脑袋，灿烂的笑，“有啊有啊，红色的果子，很好吃哦！不二给我的呢。嘿嘿，小不点也吃了吗？”

那一瞬间越前感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重重的落下来，心中有块小小的东西“嘭”的一声碎掉了。他站在那里，感到力气从身上一点一点的流淌出去。他沉默着，轻轻的将菊丸揽在怀里，颤抖着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

疼痛，就这样翻天覆地的涌来……

王，您连菊丸，都不放过么……

*****

初春的夜晚，手冢静静的立在门边，感到寒冷一阵一阵的从心底掠过。

他看到越前将那个少年搂在怀中，轻柔的抚摸他的发丝——他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地心疼与悲伤。

越前……并不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少年。他的眼中偶尔会有一闪而过的光芒。只有在面对自己时……他才会层层武装。他将自己藏在不可逾越的鸿沟之后，他在拒绝，他在排斥……他只用一种眼神看自己，那种眼神，刺骨的寒冷。

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恨。

恨。手冢深知越前一直在怨恨着自己，恨了整整十年。这种无处宣泄的恨在他的心底发酵，一天比一天更加惨烈的折磨着他——他有足够的理由恨，毕竟，自己的出现，毁了他的一切。

其实，这十年中，手冢又何尝不在恨着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年幼无知，没能早早看出佐佐部的野心，那么……那场惨剧便不会发生。越前……也就不必在痛苦中，挣扎着煎熬十年……

心中那从未消散的痛楚的负疚感又翻滚而来，手冢阖上双眼，那血淋淋的画面就在黑暗中铺展开来……

十年前的夜晚，当手冢气喘吁吁的赶到那片火海中时，已是尸首满地了。他看到越前南次郎全身扎满了箭，微笑着站在那里没有倒下。

手冢颤抖着，轻轻的抚摸着那些箭，一滴眼泪就突然坠落下来。他想，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眼泪。

手冢收回目光环顾四周，看到越前南次郎的妻子平稳的伏在地上，背上插满了箭。三千名火奴手以相同的姿势仰面倒下，他们睁着眼，神色恐惧。他们的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却再也醒不过来……

熊熊烈火中，手冢对着越前南次郎的尸首，云淡风清的笑了。他想，会有人来替你报仇的……

回忆结束在一片翻滚的火红之中，手冢缓缓的睁开双眼，深深的注视着越前。然后，他将手中的薄被轻轻的放在门边，转身默默的离开。

这便是，所谓的命运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