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手冢是千年不变的扑克脸,连脸部神经都不怎么有机会抽动几下,那陵雪完全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不二周助,终年堆砌着笑容,但手冢深知,那微笑并没有多少友善成分,只不过是给外界所看的一个虚壳。
可这张脸偏偏更像他手冢国光。
五官,线条,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于是显得极其奇怪,就像撞色似的格格不入。
“你不觉得,我就是另一个你吗?”距离手冢只剩下几公分,陵雪终于停住了脚步,“也可以说,我更像被你压抑在心底的那个存在呢。”
“你明明那么想得到越前,却总是被某些事物束缚着,难道你不痛苦吗?”
人人的心里都有着黑暗的存在,我只是帮你解开捆绑那头肆虐野兽的绳索。
你可以在白天装出那光明伟岸的形象,但不要忽略暗处那蛰伏着的另一个自己。
“我只是推动了你踌躇着不前进的步伐,如果你再这样挣扎在悬崖边缘是会永远失去你所要的。”
是的,陵雪澄一并没有说错,手冢清楚自己一直以来是怎样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周围的全部人和事的,对他而言,可以容纳在视线里的人少得可怜,或许他也是很狡猾的,用面无表情来掩饰他的鄙夷。只选择一个方向的同路人,没有利害关系的人他完全不想有任何交集,讨厌无聊而虚伪的接触,在他的概念里那和浪费时间没有什么区别。
他喜欢有条不紊不出意料地完成所有的工作,并且精确地预料到所有可能性,他有这个能力,他也习惯看别人按着他的步调做事。
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他帝王般行事的方式,专制也独裁。
只不过事实证明按照他的方法的确可以达到最好的效果,所以很多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认为这样是最好的,于是形成了不成文的游戏规则。
年复一年,他和他身边的人都严格地遵循着既定的道路前行。
天知道他其实已经累了,也厌倦了机械的重复。偶尔,他掩藏着的那个炙热魂魄会脱序,如脱疆的野马般驰骋而出,在他遇到越前后,这种情况更加变本加厉了。
说不上是好是坏,为越前,他改变得太多。
打破了信奉的准则,耗尽了最大的耐心,倾出了全部的温柔。
只为博得越前在身边的一回眸。
“我帮助了你,你反而该感谢我不是吗?”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制服袖管触及桌上的文件夹,“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在这里,是找不到有关我的任何资料的。”
一阵风席卷室内,硬质的卡纸啪啦作响,空白的纸张上,什么都没有。
更深的无声恐惧,渗进了每一根血管。
ACT THIRTY-FOUR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仿若镜子两端的人互相直视,试图探取那些微弱势制住对方——
“你的观察力和结论确实高明,或许你说的没错,我是很矛盾的,一方面想和越前在一起,一方面又不想自己的自私欲望玷污到他,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作为外人的你自作聪明,你认为我有什么理由要感谢你?”手冢毫不退让的,直逼陵雪。
“你掌握不了越前的,”轻笑出声,陵雪合上翻开的文件夹,“从越前一出现开始。换句话说吧,如果不是那场高架下的比赛,他是不会注意你的。你不过是装出一副伟大的样子,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然后就把一个属于世界的天才禁锢在你的领域中。”
“啪啪啪”清脆的掌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回音,同样狭长的凤目里现出嘲笑,“原来这就是手冢领域的另一个表现吗?还真是让人佩服。”顿了顿,随即不容人喘息地咄咄补充,“你,手冢国光,不过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
没有回答——
没有声响——
没有表情——
手冢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表现——
只是转身,离开——
然后,是锐利的敌意,“只要伤害到越前,我就决不容许。这一点,请你最好记住。”
喀哒——
门被关上了,留下陵雪一个人,空旷的房间里,静的可怕。
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浮生的阴沉笑语轻轻吐出——
“Your love is ending——
Don 't forget the past, you can't forget his pride,it's killing inside——
It all return to nothing——
It all comes tumbling down——
You will lost everything,that matters to you, matters in this world——”
那是,无人听到的肆虐风暴前奏曲——
“喂,你好,这里是龙崎宅,啊,是清治啊,怎么了?”龙崎堇,当年青学赫赫有名的教练,在整个中学网球界具有不可动摇的教母地位,很久前就退休拿着锅铲照顾起一家数口的胃。
随着与对方谈话时间的推移,那已皱纹满布不再年轻的脸上,出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那些孩子,为什么会走到如今的困境?
“堇,你知道吗?”电话另一端的松本校医握着听筒无比感慨,“这场比赛带给我很大震撼,我想我能理解你当年的心情了,他们这群小鬼,无论谁看在眼里,都舍不得移开目光,特别是手冢和越前。”
当年的景象,每一张都凝格成记忆中的照片,见证过最璀璨的瞬间,怎么可能不为那两人交互刹那的光辉迷了眼——
“清治,你看越前那孩子打球,有没有一种感觉?”微微垂手抚上电话,龙崎堇遥望远处的公寓高楼,一群信鸽正盘旋着寻找回家的路途,想回到那个温暖的主人怀抱——
“感觉?”
“就是那种,即使快要输了,只要他还没放弃,就还会有转机……之类的吧。”
“恩,这一点,手冢君也是呐。”
“那两个孩子,真是太相似,绝望中带去希望的,即便微小,依然闪耀不灭。能让人依靠,能让人信赖,然而正因为他们太坚强,很多人忽略了他们也是需要支持的,幸亏他们找到了彼此,才能够互相汲取力量,所以他们,是怎么也不可分开的。”
“……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如此感性了。”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了略呈沙哑的嗓音。
摇了摇头,堇苦笑了下,“尘封着的,不代表消失了,尤其是在那样的冲击下,回过头,我很庆幸自己还能感动,还能够感受最后的真爱,至少代表,我还活着,我还有那些曾以为远去的感情。”
所以我感激,感激那些孩子们给我看如此美丽的爱情,这个世界上,仅存不多的,珍贵爱情。
“好了,不说了,也许插手不太好,不过我也该为那两个孩子做些什么。”打完招呼后挂断了电话,龙崎堇想了想,还是拨通了一组号码。
几声嘟声后,温柔的女声递到空气中,“你好,这里手冢宅,请问你找谁?”
“彩菜,是我。”
“堇老师,好久不见。”
“是很久了呢,你都从青学毕业那么久了还叫我堇老师啊,”笑了笑,老人旋即静肃了下来,“这次,其实,是有关手冢的事。”
“国光?怎么了?”即使隔着听筒都能明白那一片父母之心,为儿子而生的焦虑与不安。
不想让她太担心的,“怎么说,这件事要从手冢中学说起……”
如释重负地搁上电话,彩菜方面应该没大问题,南次郎那边,依伦子对龙马的宝贝,应该,也不会反对。
手冢,越前,我只能帮到你们这里了,剩下的路,你们要自己走下去,不要被那点风雨所打败,外界的阻碍再大,只要你们坚持,就绝对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龙崎堇丝毫没有察觉,在她挂上电话的同时,房间里的内线电话也被轻轻放下了。
尽量小心而轻柔地推开房门,本想不惊动那理应沉睡的小小孩子,没想到一入目便是少年已端坐床上,似乎还想伸手拔掉那维持着他基本体力的输液管。
“龙马你怎么还敢乱来,不是什么事都没了,乖乖给我躺好。”急忙大步上前,一向慈祥的面容突然变得严厉,让少年有些适应不过来,讷讷地吐出几个音节,“松本……老师?”
“是我,你放心,负责你的医生是我的老朋友,你只要给我安心地休息。”
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小巧的头颅,却同时希冀似地看了眼门口,在什么都没找到时,金色的猫眼暗淡了下来,这一切,都被松本校医尽收眼底。
还有希望吧,这孩子放不下的,那么手冢君,应该可以失而复得他的幸福——
沿着床边坐下,抚摸上那头柔顺的墨绿色发丝,像对待自己孙子般,“龙马,能不能告诉我你对手冢君到底怎么想?”
小小的身躯颤了下,垂下羽睫,闷闷地开口,“不知道。”
“不知道啊,”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头顶,转移了话题,“龙马,身为男孩子,总觉得输掉很难看对吧?”
“啊……恩。”对于校医这天外飞来的一笔,越前愣了愣,还是接了上去。
“那么,就不要输给过去,未来才更重要。”
半晌,才听到一句回答,有些不服气的,“我知道。“
没有在意,和蔼地笑着,松本校医继续看似无关的话题,“龙马知道爱的真正面貌么?”
见那孩子陷入了沉默,老人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窗边,“不知道吧,我活了这么久,也没看清过。“
每个人的心里眼里,爱情都不是一个模样,它有时很美丽,有时也会很丑陋,因为心的复杂,所以爱,也很复杂——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爱情里做对,事实上正确与否也根本没有衡量的尺度,爱一个人,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优秀,他的缺点你也必须理解。”
以爱为名,或许你我都犯过这样那样的错,但是,不要怀疑,那个人对你的意义——
很多时候因为爱我们会变得丑陋,,但爱本身没有错,所以,没有理由,不给自己另一条路——
不是原谅,也不必矫情,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又有多少人,听得清自己心底真正的声音呢——
更何况,是你,不是别人,只能是你,能让我微笑,也能让我哭泣——
“我们都在磕磕绊绊中,一边受伤一边爱,这样得到的,你会加倍珍惜,或许有更加幸福的道路,可惜命运留给你们的是荆棘丛林,然而正是因为这样,你们才不可以轻言放弃,无论如何,不要放弃,不要妥协。”离去前,校医的话触动了心中的某一个角落,转过脸,越前凝视着天空——
爱与恨往往相伴相生,交织熬人,然一旦爱成刻骨,便不知如何去恨了——
我爱你,虽然恨你,还是爱你——
ACT THIRTY-FIVE
校车巴士平稳地向前行驶着,车上死寂一般的沉闷,这个时候,谁都没有余力再去思考别的事,心心念念的,只剩下那个娇小的少年——
大石想着那时总是对自己唠叨不满却乖乖听话的孩子
菊丸想着那时总是任自己搂抱最多小小反抗下的孩子
桃城想着那时自己在樱树下遇见没有什么表情的孩子
乾想着那时与自己比赛落后还不慌不乱镇定沉着的孩子
海棠想着那时赢了自己却不骄不躁没有起伏情绪的孩子
不二想着那时雨雾中飘渺犹如精灵轻易夺取他全部心神的孩子
樱远想着,那时震撼了他灵魂的孩子——
他永生无法忘怀的,真正走入越前生命的那刻,对那个孩子而言,却是纯白如纸的世界,几乎被玷污的刹那——
樱远知道,Lewis是绝对不会对他撒谎的,这件事又牵扯到越前,他必须要尽快弄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抬腕发现指针已经滑向3:40,越前的比赛在3:30就应该已经结束了,那么现在——
猛然反应过来迅速拉开大门朝外跑去,休息室在走廊尽头,赶得及的,如果——
“泽久,这么急要到哪里去?”
阴暗的角落里,高大的身躯缓缓踱出,茶色的发丝泛出光泽,一身的ARMANI西服,那是与自己也不甚相符的富家奢气。
“陵雪哥哥——?”怯生生地叫出口,不曾有几次多接触的,这个仿佛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青年,他至今也不敢相信,会是他唯一还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你不是上午刚比赛完么,不好好休息到处乱跑怎么行。”微笑着,陵雪揽过与自己相差几公分的肩,“晚上回家吃饭吧,妈妈也想见见你。”
“恩,不是,陵雪哥哥……”急切地想要离开,没时间了——
“怎么了,你不愿意?”好冷,这样不带一丝温度的微笑,根本不是真心的——
“不是,我的朋友可能有麻烦,我要去找他。”鼓起勇气流利把要说的交代完,樱远朝陵雪侧了侧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奔跑,无暇瞥见,那浮现在青年唇边高深莫测的弧度——
事实上,他忽略的,又岂止这一点——
抑制住狂乱的心跳,樱远把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进去,或许太卤莽了,他没有任何证据不是吗,仅凭一句话,连他自己都听见心底传来的清晰嘲笑,冲动的就像小孩子。
只是,就因为他,就因为是越前龙马……
突然有个尖锐的声音刺激般地贯穿他的神经,如同上了电椅般的颤栗感将他包围得密不透风,并不相似却无法逃离的——恐惧。
从那个时候开始,不曾真正消失过的,掩埋在深处的恶魔——
那扇门的背后,是地狱——
“放开我——”浑身是伤,依旧灼灼的琥珀,烫伤了涩暗。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娇小的身躯里,会有如斯凌厉的气势,震慑几何——
那两个粗壮的美国男人,竟被迫得一步不能上前——
越前……
“你是谁,想多管闲事么?”其中的一个人,勉强镇静着情绪,掉头将矛头指向门口的少年,只有他自己明白,已经是最后的困兽之斗。
被撞破,就意味着任务的失败。
他畏惧面对主人那双鹰般的狠戾棕眸,根据以往兄弟的经验,如果没完成任务,接下去就只有生不如死一条路。
他不想,不甘心———
苟延残喘地扑向那个坏了事的存在,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放过一切——
只有全部的黑,才可以遮蔽过失,光亮的白,只会让污浊更加显眼——
于是,世界仅剩下罪恶——
那件越前一直穿着的蓝白制服,被粗暴的撕裂——
是不是神,又想抛弃另一个孩子——
是不是天,再次遗失怜悯——
好讨厌,讨厌那些肮脏的手指点染越前雪白的肌肤——
好憎恨,憎恨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只能看着越前倔强的反抗——
“住手!——”猛然推开在自己身上肆虐的肉身,樱远跌跌撞撞地斜倚上身后的橱柜,碧绿色的眸子里,短暂地滑过一些什么,没有人能捕捉的迅速。
“如果你们喜欢这样的游戏,我有更好的地方可以提供,或者,我想我一个人就能满足你们了,他不过是个生手,没什么技巧,放他走吧。”
下意识地,躲避那炫目纯粹的猫眼,不愿,不敢,在里面映照出丑陋的自己——
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追逐网无忧无虑,而我却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在孤儿院,每天睡下去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希望还可以见到明天的太阳。
是自己太愚蠢,认为只要逃离那个地方,所有的不幸就都不会不见,只要出去,就能得到温暖——
他望着那对收养他的那对男女,是真的那么相信着——
然而——
当那个在孤儿院里还笑容可掬的男人带着酒气举起皮带挥向他时;当那个在孤儿院里还温柔贤淑的女人歇斯底里地用鲜红的指甲抓向他时,他才明白,又一次,他又命运彻彻底底地被愚弄了——
亦或者,这才是真实,一心追求的幸福根本是镜花水月,被封闭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那么长的岁月,他竟然忘记了现实的残忍——
那从来就是把童话破坏得惨不忍睹的无情,措手不及的让人崩溃发狂——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啊——
纽约的星空下,空巷里回荡的凄凉啜泣,没有人,向他伸出手——
街头,他流浪,偷窃,抢劫,逐渐习惯——
表面上,他仍然维持着那家的良好孩子形象在那家人家面前,为了生活,这是必须的。
白天,他和那些普通的孩子一样上学,有安静的课堂等着他——
晚上,他和那些流氓混混一起游荡,有下流的勾当等着他——
他把自己割成了两半,活在两个极端。
堕落真的很简单,他早已忘记尊严怎么拼写,只要有那些花花绿绿的纸钞,他不在乎出卖灵魂。
反正也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想法,他的感觉,那么,就没有必要为了谁去坚持无谓的原则了——
有一天,一直一起行动同伴神秘地把他带进一家地下的俱乐部,更为混沌的噩梦,开始了——
形形色色的男女,龌龊的欲望,酒精,白粉,沉溺——
回不了头,脱不了身,罂粟花的藤蔓缠绕着他,把他拖往深渊。
也就在那时,认识了Lewis,一个教他网球,也教他上床的男人——
至今,他仍然搞不清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情绪,很恨他,恨不能杀了他,又很感激他,至少,在打网球的时候,他能彻底把自己交付给自己。
而且,如果不是网球,他也不会遇见,那个能将所有阴霾涤荡的少年——
少年的性格,少年的表情,少年的球技,无一例外传透出无以言喻的吸引力,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真的很不可思议,十二岁的孩子身上,怎么能有如此耀眼的光芒,只可惜,那光芒太危险,既吸引活在太阳底下的人,也勾起只能在暗黑处蠕动野兽的觊觎——
想握住他的手一起拥抱希望,也想扯住他的脚一起万劫不复——
越前的身上,糅合着坚强与脆弱,这股矛盾延伸到每一处,甚至包括被越前吸引的人,都会产生如此两面性的感情,不论是哪一类人。
这究竟是恩赐还是折磨,答案无从知晓。
“你真是天真,你认为,如果没有人下命令毁掉他,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到这里?”刚才开口的男子,在愣了一下后嘲笑般地喃喃出声,断绝了最后的路——
哽在喉咙的呼救,淹没在枯竭声源——
ACT THIRTY-SIX
“不要,碰我——”那样暗哑的声音,是越前的?
视线是模糊的,他下意识逃避看见天鹅的折翅——
如果不这样,他也许一辈子也无法站在他身边——
所以自私告诉他,就这样吧——
如果不能和他一起站在太阳底下,那么,拉他一起坠入地狱是这样的简单呵——
不是自己的手弄脏他,不会受到他憎恨的目光,甚至,事后也可以和他一样用受害者的身份去面对未来——
心底笑出的眼泪攀升到眼眶,他是很高兴,很高兴——
几乎是疯了似的快乐——
但是——
“我说过不要靠近我!”焦点汇聚的地方,是猫样少年愤怒地奋力挣扎——
“小鬼真他妈不听话的贱!”巴掌声落下,然后是从嘴角散落开的血花——
他真的不明白,到现在,越前哪里还来的力气与这两个与他体格相差如此悬殊的人对抗,不死心的,一次又一次的,在悬崖的边缘固执地不肯放手。
是什么,支撑着他——
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人让你们做这样的事,他真是卑鄙的胆小鬼,有本事,在网球场上,一决胜负。”
越前笑了,几近狼狈,却依然是那不变的挑衅微笑——
这种时候,还在笑——
根本不同啊,和只会在命运前懦弱怨恨的自己,根本不同啊——
痴痴然的,樱远蜷缩到角落,失声痛哭——
“你……”
那是绝对清澈坚定的眼神,那样的眼睛,使世间任何污秽都无处容纳——
因为纯净到透明,反而让卑微的灵魂自惭形秽,如同镜子般的,折射出他们的丑态——
“喂,……是,我知道了。”骤然的电话,延长这间歇的中断——
“怎么了?”
“……少爷说,放了他们……”
“嗳,那,这……”
“我们走吧,走啊!”
推搡着同伴,其中一个男人将最后的目光留下——
不过惊心——
那张漂亮的脸孔下,那个看似瘦弱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的冲击——
那是自己一度追求的,不屈的精神状态,没有被现实压迫所磨平的棱角,全部凝固在这个少年身上,化做气魄——
曾几何时,自己也曾把自尊与骄傲放在最重要位置,不容污蔑与践踏。
随着时间和环境的改变,变成一种奢侈——
“GOOD LUCK——BOY——”
如果,你还能继续在这样的世界里保持着令人羡慕的品质的话——
“Eldredge,我们就这么走了,到手的肥肉你就这么放弃?”喋喋不休的同伴,似乎还不死心。
吵死了。
“闭嘴,我们只需要拿钱办事,现在东家不要我们做了照给钱有什么不好?!”
“不过那小鬼真的不错,不吃实在可惜了。”
这家伙真是恶心。
抓起对方的衣领,“你给我听好,如果你现在欲求不满了就给我滚到店里去,那里多的是,Lewis会告诉你哪几个有空陪你。”
“我,我知道了,你,你不要那么激动。”
“有名有姓的小鬼你玩不起,没有靠山的话就注意分寸,懂了的话就跟我走。”
人类这种生物,有欲望,会贪婪,然后,最不可饶恕的,就是嫉妒——
那个小鬼,还能坚持多久呢——
“起来。”茫然地对上琥珀,越前,是在叫他么——
“没事了,快点起来。”这次,多了点不耐烦——
他贪恋着伸到眼前的白皙手掌,是不是,只是梦魇——
交叠上的温暖,也许,不只是幸福——
“亏你刚才还一脸无谓,关键时刻就轻易放弃,这样连十强都别想进。”
还真是刻薄,但是……
凝视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贸然冲出话语,“你不怕吗?”
瘦小的身躯僵直了,撇过头,沉默了几秒后突然把樱远拉起,即刻拿起外套穿上,不发一语的准备离开。
“等一下,你还没回答我。”他今天是怎么了,不受控制的,这么多嘴多舌——
白色的球鞋在门口停歇,少年的侧面映衬着夕阳,瑰丽到哀伤的色彩,带着血色的金黄——
“怕。”干脆的,沉敛的,是少年特有的嗓音,“但是,哪怕是死,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来这里之前我就知道,在这里所有的事都是自己负责,没有谁可以帮到我。”
而且,我还要回去,完整的,带着荣耀的,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去——
即便难堪——
腥甜翻了上来,他抑制住胃的难受,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寒风钻进破碎的制服里,刺骨的冷——
对不起,国光,我依旧,还是这样任性——
但是,我不能再这样总是让你操心了,所以,请原谅我——
挨到玻璃的转门,看见凯宾慌乱的神色,“龙马你怎么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工作人员又说你比赛结束后就离开了,可是在公寓也没有你的行李……喂……,你的脸色好差……”
“凯宾,拜托你,带我回去——”好累,累得连眼皮也快要抬不起来了,明知到又要麻烦这家伙了,可是——
也只有你,还能让我触到安心的味道,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梦里,再次寻觅——
茶色的发丝,无框的眼镜,高大的背影,安稳的气息,他贪恋着不肯离开,却徒劳地发现越走越远——
这一生都不能舍弃的怀抱,这一世都不愿放开的双手。
我想你,发疯似的想你,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就是想你。
缠绕在你手指的温度,隔着一个大洋的距离。
太远太远,我走不过来,而你也跨不过去。
那个时候,不离开就好了,即使明知道,你会板起脸,教训我的任性妄为,放弃掉一个世界的梦想。
其实,无论是什么选择,二选一,到最后,都会后悔的。
这是我以前在一本书上读到的,虽然我从来也没弄明白这本书的意义。
上面说,不论是什么样的选择,所引导的结局,都未必是最好,最满意的,甚至,会让人懊悔地说出,要是当初我选择另一个就不会这样了——
但是,真正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也许,他又会认为原来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我一直不懂,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在遇到你以前——
如果,我不去飞翔,留在你所在的地方,是不是,会更加幸福一点呢——
去和留,我面临二选一的难题,那么部长你呢,是不是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留下我还是放我走——
能不能告诉我,在作出选择的时候,你有没有后悔呢,国光——
“你醒了?”眨巴了好几下,越前才勉强找到焦距,眼前的大特写,是凯宾——
“喝点水吧。“小心地将枕头垫在身后扶他起来,美国少年笨手笨脚地将杯子凑到墨绿色头发的孩子嘴边,耳根早已红透了。
什么嘛,这家伙,这种的时候根本和比赛场上的他截然相反的柔弱,让人觉得把他当女生来照顾都没错。
真是巨大的反差,不禁在心里翻起白眼,有点为自己的无聊叹气,这样的想法,按日本的说法就是很失礼吧,不管怎么样,男孩子总会忌讳被当作弱者。
被越前知道的话一定会几天不理他,哇,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可怕。
真的很不可思议,几个月前,还把对方当作仇敌似的恨不得他死了才解气,现在却很享受在他身边的时光。
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就是幼稚的迁怒,但他还是固执地认为这么多年来所受的苦都是因为越前。
直到和越前站在赛场上,直到和越前一起追逐那个小黄球,他才找到,之前一直忽视的东西。
不知不觉就放柔了眼神,专心致志地盯着他喝下透明的液体,都没有发觉,那一刻,几成所求——
亦或者,游移在这咫尺,才能不遇天涯——
“谢谢。”虽然差点被粗鲁动作灌下的水呛到,越前还是道了谢,凯宾跟他一样,还是受到大家的照顾比较多,细心体贴对他们来说都是够陌生的名词,还有,就是不太习惯的温柔……
“你——”
“什么?……”
察觉到凯宾的欲言又止,下意识的,越前接了口,随后,又没入沉默——
“你睡得还真久,我先回去了,比赛完了你就好好休息吧。“生硬的,转移着话题,他不是没注意到,越前身上那件撕破的衣服,去日本后他才知道,那是越前所在青春学园的网球部正选制服,虽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越前在美网的每一场比赛都穿着它,不过思索下来,大概就是因为越前想让这件制服陪着他进行比赛吧,好象日本习俗里护身符的意义之类的——
虽然他组织不了语句表达,但大概意思是明白的,就像赠与者的心意一样,会保护庇佑着持有者的幸福。
越前,一定很重视他那群伙伴们吧,所以用这样的方式让他的同伴们放心,也许,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他还是很为自己能够稍微了解越前的心情所快乐的, 只是他不知道,在真正明白这层含义的那一天,他会从懂事以来,唯一一次,无可抑制地落泪了——
ACT THIRTY-SEVEN
“爷爷,爸爸,妈妈,我回来了。”在玄关放下书包,手冢的语调里带着疲惫。
他想了很多,从与越前相识到现在,把记忆无所疏漏的整理,那孩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都牵动着他胸口的左边。
只保留给少年一个人的的位置,要如何,才能在没有他的生活里,继续运作。
那个孩子的心高气傲不会原谅他,他也害怕在猫眼里看见疏离。
他受不了,一点都受不了,天知道他该怎样抹去爱到灵魂深处的影子,除非死亡——
回过身,才发现,一家人,都不同寻常的站在大厅里,似乎等待他的回来已经很久。
“坐下再说吧。”不着痕迹的,手冢国晴叹了口气,迈到桌前落座,“我们要说的,是你的事。”
“我的?”从小到大第一次揣揣的,不安,该不会,是和龙马有关……
“那个叫越前龙马的孩子,是怎么一个人?” 彩菜温柔地,将茶杯放到了每个人面前,与玻璃接触发出轻微响音,震颤了手冢最是柔软的所在。
果然,爷爷他们都知道了——
“国光,龙崎老师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了,相信我,无论是爷爷,爸爸还是我,都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不过,想多了解一点,那个孩子,究竟有哪点特别,可以让我这个一直老成持重得不符年龄的儿子,这么着迷。”
彩菜的话语里,是有着与原本应该凝重的气氛背道而驰的笑意。
确信了这一点的手冢,终于在沉默了半分钟后开口,“是那个,个子小小的,网球部的后辈……”
“啊就是那个眼神却特别明亮,墨绿色头发的,有次来我们家找你的那个孩子是吧?”拍了下掌,彩菜几乎是变魔术般的,从身后拿出一个蓝色的相框,那是中学时青学正选出去看日出时拍下的照片。
“妈妈,你怎么……”虽然这张照片一直被他很宝贝的放在床头,没想到,母亲,会在伙伴之中注意到越前。
不,或许正因为是越前,才会给人留下这样深刻的印象的吧。
谁能忘呢,见过他的人,跟他交过手的人,没有任何人,会不记得他——
“那个孩子啊,我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拘谨得跟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我,请问,部长在吗,我去应门的时候差点呆住了呢,因为,难得遇到这么可爱的孩子嘛。”擦拭着相框,彩菜兴奋地继续沉浸在回忆里,“国光要是也有那么可爱就好了,那时我可是真的那么想的哦。”
“妈妈,你是不是已经偏了我们谈话的主题了。”有点没辙于状况外的妻子,手冢国晴的目光,忐忑地飘向自己的父亲,手冢国一,
爷爷他,不会生气吧,毕竟,一把年纪的爷爷,未必可以接受自己的孙子喜欢和自己同性的男孩子,尤其,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国晴,”轻咳了一声,严厉地扫了眼了如热锅上蚂蚁般坐立不安的儿子,“冷静一点,这样焦躁成何体统,看样子你待会儿你还得跟我到卧室去静坐。”
无视儿子因为自己的话脸色刷白的手冢爷爷,将视线对准了一直引以为豪的孙子,
“国光,我有教过你吧,男子汉大丈夫,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事承担责任。”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的语调,令人琢磨不透爷爷说话的用意。
不假思索的,手冢点了点头,“是的,我一直记得,爷爷的教诲。”
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出差,所以从小就跟在爷爷身边的他,很多处世原则和思维方式都受到了老人的影响,随着年岁的增长,两个人也越来越像,不苟言笑,苛刻严肃,虽然也因此常常让母亲不满,说爷爷教出了他这个小老头子。
不过,他倒是很感激,也很尊敬爷爷,在爷爷身上,他学到很多,正直,高尚,严谨,每一样,都值得他骄傲万分,当然,偶尔老人家也会有顽固闹别扭的时候,即使这样,他还是很喜欢爷爷。
可以的话,他希望爷爷能理解他喜欢上龙马,被从心底里尊敬的爷爷否定的话,对他来说,一样是不小的打击,所以,在中三的时候,才忍住没有说出来,他只想快点长大,也许成人后,能以深思熟虑的姿态,宣昭自己的决心。
只不过,也许,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既然你没有忘记,那么,现在应该明白怎么做了吧。”
“……”
“怎么,难道我没有说过,伤害了别人就要去弥补,还是说,你是想就此推脱自己的过失吗?”
“不是,爷爷……但……不是……”
“什么但是不是的,手冢家的人不允许有逃兵,即使对方不原谅也要想尽办法去努力,只会默默忏悔是无济于事的,那么消极的做法是改变不了任何的。”
“我可不记得,有叫你连尝试都不去做,勇气这样的事,不需要我教吧。”
终于决心对视上老人的眼,却在里面,找到涌动着的光辉,点燃了他心里的每个角落。
原来,是自己的狭隘,束缚了未来,看不清方向——
最重要的家人,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
谢谢你,爷爷——
“加油哦,国光,我还想为那孩子打一件毛衣,他那么小小可爱,一定会很适合的,呀,选什么颜色好呢,呐呐,龙马喜欢什么颜色,快点告诉我啊,还有,他喜欢吃什么,我会做吗?归国子女的话,还是西餐么,糟糕了,那天隔壁的村田太太问我要不要去上课学做西餐呢,那时我还想学了也没什么用,现在去给她电话说明天和她一起去吧,还有还有,那孩子现在身体还没好,不如我先做点拿手好菜给他送去顺便看看他吧,啊呀真的好久没见他了,三年前他就那么可爱现在一定很漂亮了,你说明天我穿什么去见他好呢?”在胸前小幅地挥舞着双拳,彩菜激动地脸蛋都微微发红,让一家的三个大男人都由衷感到下巴在脱离地心引力地向下掉去。
女人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可小看的生物。
“那么,就这样了,国晴你跟我回房间去。”作势清清嗓子,想要恢复自己的威严。
“但是真的就这样了么,爸爸,没问题吧。”
“国光是你儿子,你不会连他有多少能力都没把握吧,对他不信任就说明你这个父亲不合格,快点进去打坐思过!”
“咦——爸爸,不是啊,那个,我什么都没说啊——爸爸——”
“呃,国光,明天我就不去了,反正我一个老头子去了也没什么意思,彩菜你也不要耽搁太久,家里的晚饭也要准备。”拖着儿子走到门口,手冢国一别别扭扭地砸出几句话来,“还有国光也是,不要回来的太晚了。”
“知道了,”抿着唇强忍笑意的的彩菜最终还是没能管住嘴巴,“爸爸你要是想见龙马的话就直接说啊,拐弯抹角地,国光可不会明白的。”
“妈妈,爷爷的意思是?——”
“总之……就是这样了……,”手冢国一的脸上罕见地出现尴尬,有点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丰富多变的表情让彩菜咯咯笑出声,一旁的手冢则是眼镜不够用的惊讶。
见鬼,这个媳妇就跟他去世的老太婆一样,总是把他们手冢家的男人克制的死死的,早知道就不该让国晴把他娶进门,真是可恶!
在青白红间转换着的手冢爷爷,从心里咒骂出来。
“啊,简直浪费时间,真搞不懂,国光这小子在这方面怎么就遗传了你的笨拙,害得我一把年纪还要说这些难于启齿的话,真是……你给我坐好拉!”
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公公“和谐“地进房对谈,彩菜惋惜地将手抄进围裙,“真可惜呢,本来还想让爷爷说点真心话的。”
妈妈……手冢顿时有种抚上额头的无力感,这些长辈,果然都不好对付啊。
“其实呢,爷爷的意思,就是要你带给健康活泼的龙马回来,他不去看,就是要你把龙马带回来给他看知道吗?就是他的表达方式,隐晦了点拉,真是的,手冢家的男人,还真是不肯老实说出自己心意的存在呢。”
耸了耸肩转过头望向儿子,彩菜温柔的笑了,掂起脚摸了摸自己孩子的发丝,“国光,你可不要也这样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耐心,去等着你们回答哦。”
所以,这一次,就老实的,真诚的,告诉他吧,你的真正心意——
不要犹豫,不然,只会失去更多——
人,果然还是坦诚最重要,其余的,不过虚浮——
所以,一夜安谧,好梦无边——
ACT THIRTY-EIGHT
清晨的街道很安谧,除了偶尔路过的送报员,几乎没什么响动。
一间普通的民宅大门被打开,温婉贤淑的母亲,站在玄关处招呼独子——
“国光,不快一点的话会赶不及在去社办前到学生会一趟了。书包我已经帮你拿出来了,便当也已经装进去了,跟爷爷和爸爸说一声就走吧。”
“知道了。”已经赶到门口的手冢,穿上球鞋直起身,将背上的球袋整了整,走向自己的母亲——
轻轻拍了拍儿子宽阔的肩膀,顺手替他理了下制服领口,彩菜抬眼笑语,“我们等着,等着你带那个孩子回来哦。”
凝视着母亲柔和的笑容,默默接过书包,思索了几秒后手冢俯下头,在母亲的肩上略作停靠——
“谢谢,妈妈,还有爷爷和爸爸。”
“傻孩子,快点去吧。”
晨曦中,手冢的背影很快被薄雾掩埋,空留轮廓。
那孩子,什么时候也长大了呢,虽然,她一直一直都觉得,他还是那个停留在她记忆中冷静沉稳的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