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九躺在那张可以容纳五个人的大床上,却总是睡不安稳。白天睡了许久,这会儿一点儿倦意也没有。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越无双在旁边偷眼看着,终于出声问了:“身体很不舒服吗?”
“吵醒道长了吗?九九只是白天睡得多了,现在睡不着而已。”她心里一直有点儿麻乱,却没有说。
无双轻轻握住九九的手,娇柔的小手让她心里都柔软了几分:“睡不着,咱们就说说话,我这会儿也不困。”
夜里没有灯火,只有依稀的月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因为看不分明,九九触到的感觉更加直观了,这让她的疑惑更甚:“道长,您是不是有什么驻颜之术?明明是二十多岁少年女子的皮肤,却是……”
“却是三十多岁的脸么?”越无双轻笑起来,“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只是出家人不喜荤食,又练了些道玄之术……而且,只是一身无用皮囊,九九也不必将之说得太过玄奇。”
“道长能够游历四方,身无牵挂,九九真的很向往这样的生活,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心里总是担惊受怕的。”九九闻到越无双身上冰雪的气味,放松了不少,“但是平时有师父在身边的时候,总会觉得安全,只是现在师父不在镇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一次听说案子不好破,她一定又会累坏了。”
说到簪七,九九的话变得多了起来,语气也轻松了不少。越无双沉沉应了一声:“你很喜欢和师父在一起吗?她就这么好?”
“师父救了我,要不是师父,我早就死了。道长,你知道吗,虽然师父看起来有点笨笨的,人家都觉得是我在照顾师父多一点,但是师父对我,是真的付出了一切。楚先生喜欢师父,我也知道,若不是因为我,她说不定就会和楚先生在一块儿了。”
“这怎么说?她若是和楚凉大夫在一起,也一样可以照顾你啊。”
“我以前一直住在山上与世隔绝,三年前才下山与人接触。当年……算了,不想再提那件事了,总之,我在躲一个人,要是遇见她,我说不定就活不了了。师父决意一直跟着我漂泊,我也不希望师父离开我的身边。”
越无双听到九九提及当年那件事时嫌恶恐惧的语气,喉咙里像哽了什么东西,咽都咽不下去。她该怎么向小酒解释,说她当年杀了小酒的生母家人还有她的同胞哥哥越无妻,并不是出自她所愿,而是因为被卷进了邻国的乱事里,才会那么做?她怕她还没有解释,仅仅告诉小酒自己是越无双,就会再次失去最心爱的人。
周围安静下来,两人各有所思,一时间连窗外夏虫叽叽都能听见。
突然,一阵拍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九九!九九!快醒醒!!簪七出事了!”
纵使黑灯瞎火看不见九九刷白的脸色,越无双还是能感受到九九的着急,因为就在她听见簪七出事的那一霎,整个鲤鱼打挺,直接从越无双身上踩了过去……
胡乱将放在架子上的衣服披在身上,越九打开门就冲了出去:“怎么回事?!”
楚凉也急坏了,他的脸在跳动的烛火中有些扭曲:“方才接到急信,说是簪七在那边染了尸毒,陷入了昏迷。我们连夜出发,应该能在天亮之前赶到那儿。”
“尸毒……要是之前我再坚持一点,跟着师父过去……道长,您也出来了,九九这就走了,今天多谢道长照顾了,只是事出紧急,改天再向道长致谢。”也没等越无双回答,她直接转向楚凉,“先生,我们走吧,去衙门找马车。”
从楚凉拍门,到九九的身影消失在弄堂的尽头,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屋子空了,越无双心里却更堵了,但是她做错事在先,也没有任何立场倾诉自己的心情。
她转身回屋,重新换了身行头,收拾成一个普通少年男子的模样,用假髻掩盖住了一头雪发,运上绝世轻功追了上去。她打算一路跟着九九,不管她去哪儿,都一路跟着。
这边越九心里稍微有了数,脚下不慢,头脑却不像刚才那般一团火烧浆糊,慢慢清醒了起来。她方才的确是踩着炼酒道长跳下床的,也不知有没有把人家踩伤了。师父的毒应该是刚染上的,想来一两个时辰并不会有什么大碍,有先生和自己两个人为她诊治,不愁治不好。
“先生,九九没有见过染上尸毒的病例,这应该不是什么难治的病症吧。”坐进马车里,九九才问。
楚凉愣了一下:“的确,这倒是我疏忽了,早知道不必叫醒你也行,你身体还没好。”
越九有些低落:“先生,九九就算没有能力治好师父,也一定是要跟去的。哪怕是陪在师父身边也是好的。”
“这毒倒是不难治,就是不知道七姑娘病到什么程度。轻者只要排去体内的毒素便可,若是严重,可能会引发其他的病症,就是损伤到经脉都是有可能的。七姑娘昏迷,若只是发了急烧,那倒没什么大碍,可若是烧得久了,或是毒气侵脑,那就难说了。”他轻叹一口气,“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可能我也会束手无策,只有针神越无双,还有图云的医圣茗箜,灵越的逍遥王妃这三人能有办法治了。”
“针神……”九九心里很是憋屈,轻轻攥紧了拳头,只希望师父的病不要严重到那个地步。
两个镇子之间隔得并不远,只消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便赶到了。两个人到达邻镇的衙门时,天已蒙蒙亮,早市都已经开始摆上路了。
在衙门的后厢,九九看到了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师父,却同时也发现,师父的情况是属于楚凉所说的后者,相当严重。
师父的手背脚背和脖颈这样皮层薄的地方已经渐渐被染上了蒙蒙的绿色,应该是尸毒随着血液扩散,在身体表面显现的结果。就算是以后真的能够治好,这附近已经异化的皮肤也会留下浅淡的痕迹。
簪七静静地躺着,面容脱去了平时的稚气,反倒微皱着眉头,似乎被什么困扰。双目紧闭,长睫的阴影投在脸颊上,显得很是沉静。先生在为她把脉,九九把她的另一只手上的腕脉,然后两人收回了手指。
“脉象沉滑,虽然中毒严重,但是好在时间不长,治起来虽麻烦些,却还是能治好的。”楚凉轻舒一口气,径自从药箱中取出针灸包,先下了几针在她的曲池、三里、百会、太渊等处“我先锁住她的肺经,帮她保住心气,消散消散毒素。”
“我想陪着师父,先生需要煎药吗?”
“你就在这儿吧,药我去煎就好了。”
“那就麻烦先生了。”
九九的目光转向簪七,就着方才坐的小凳,陪在簪七的身边。这样睡着的师父好让人心疼,这次的事情一定是很棘手,师父才会把眉头皱得这么紧。伸出小手,轻轻将簪七的眉心按下去,越九暗暗发誓,一定要想办法治好师父。
如果连先生都没有办法,就算是要她去圣京找那个人,她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