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终章>
灵符镇的诸人都倍觉奇怪,九娘子突然不似平常那样到处出诊,而是安静地待在家里面哄孩子。她家的九朝和九夕也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啼哭。异常安静的那一家子平白笼上了一层神秘的阴云。
“嘚嘚嘚~”门上轻轻响了三声,九九倏然站起身来,不小心碰倒了身后的椅子,她迟疑着,做了半天心里准备,才前去开门。
“九娘子,是我,今天天又阴下来了,娄大爷的腿脚疼,想请你过去瞧瞧。”娄洪算起来既是青虹的叔父,也是他的师父,九九平时尊敬他,但是口头上从来没有客气过。小黎是黎叔的孙子,就住在娄家隔壁,有什么事情也多是由他跑腿。他本想着九娘子一定会狠狠吐槽娄大爷一番,却见她十分娴熟地整理好了药箱,把九朝往小黎怀里一放,自己背着九夕,拎着药箱便走出门去。
隔了一会儿,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愣在原地的小黎,语带诧异地问道:“怎么?不走么?”
“走,走……”他连忙跟上去。九娘子一路上似乎是有所思,一直安静无比,他大气儿也不敢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到了娄家,九娘子也是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惊得娄洪不住地盯着她看:“阿九,你今天怎么了?被什么妖怪附身了么?”
“何出此言?”她不咸不淡地回答,手上功夫一如即往的利落,下针施力,丝毫不差,若不是这一手娴熟的医术,娄洪也不敢相信眼前就是九娘子。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吐槽我这双老寒腿了么?”
“是啊,堂堂习武之人,还是当今越国军队统帅娄将军的师父,竟然一到下雨天就走不动道。”九九轻描淡写道。娄洪眉角一抽,果然,果然还是那个阿九。他正这样想着,九九施针的手却慢了下来,似乎是迟疑了很久,她才开口:“洪爷,你觉得之前那样才是我应该有的样子么?”
“这个……这倒不一定,只是偶尔和咱们这些老年人打打闹闹,说说笑话什么的才显得比较精神嘛。你今天太安静了些,我们都有点儿不习惯了。”
“这样啊,那您还记得我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么?”
“……不记得了,小黎你记得么?”
被点名的小黎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九九见了,面具下的嘴角不禁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或许现在的她在灵符镇的人眼中是精神的,不修边幅的,这些都已经是寻常事,但是若是师父见到现在这样带着两个小拖油瓶的自己,还会和以前一样喜欢自己么?
昨晚收到无双的信,她一整晚都没有睡着,满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师父,一想到师父可能会嫌弃自己,可能会再次离开,她就快要疯了。生九朝九夕时留下来的伤口已经愈合,却留下了狰狞的痕迹,就像她心上一直过不去的那道坎,又像她和簪七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独自一个人怎么也跨不过去。
转头看向安静地躺在旁边小榻上九朝和九夕的小脸,九九又矛盾不已,这两个孩子是她痛苦的来源,可是又是她努力撑下来的支柱,如果师父能够接纳他们的话……或许她就能够狡猾地享受着两种不同的感情了。
三天后,灵符镇口的小路上出现了一行人,高头大马的富丽马车,上面雕刻着图云的图腾,宝马雕鞍,行动间脖铃儿清脆动听,一下子就从镇口传到镇尾。不少小孩子都好奇地跑出来看,立在一块儿大声谈论着。通往灵符镇的小桥头,守桥人朱仙人一双大脚丫踩着草藤鞋,拦住了马车的去路:“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在众人注目之下,马车车帘中先后走出两个白衣白发的人来,一个正是灵符镇的常客越无双,而另一个则是个生面孔的绝美男子。
无双笑道:“朱仙人,是我,九娘子可还好么?”
朱仙人往她身后看了几眼:“你这带来的都是什么人?怎么跟你长得这般像?”
“别说笑了,这位可是图云的国师大人,里面的是九娘子的心上人。”
“难怪,难怪,原来是心上人来了,九娘子这两天一直不太精神,心事重重的,洪爷还有点儿想不通呢。你们过去吧,九娘子现在应该是在家的。只是这马车太大了些,过不了桥,你们还是走两步吧。”
“也好,麻烦您照料着了。”无双说完,折身回去,掀开了车帘,“簪七,你能走么?”
“我来背她吧,她刚施了针,还是不要多走动的好。”落雪提议道,见簪七点了头,他便转过身来,任簪七趴在了他的背上。
朱仙人瞧着奇怪得很,不是说是九娘子的心上人么?怎么是个彩裙飘飘的姑娘?待三人过了桥,他掀开马车帘子往里看了半天,一个人影也没有,不禁一头雾水。
“落雪表哥,你说九九看见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嫌弃我?我现在找她,会不会成为她的负担?我……”
落雪还没来得及回答,越无双先开口了:“你放心,九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以她现在的医术,应该很快就能够让你痊愈的。倒是你……”她想把九九有孩子的事情说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件事,还是交给九九自己吧。她们两个人的羁绊,不会因为两个孩子,或者是一双残腿而断掉的。
走到一间简单素雅的竹屋前,簪七的心脏飞快地跳起来,她的脑海里已经在想象着自家貌美如仙的九九安静地坐在桌前,捧着一本医书,或者是在温柔可亲地为人把脉悬诊,亦或者是在用那双纤纤素手研磨着药材,不时抬起衣袖轻擦额头的细汗……
“哇……哇哇……”一阵婴孩的啼哭响彻灵符镇,同时把簪七狠狠地从幻想中拽了出来。云落雪也愣了:“小孩子?越姑娘在给小孩子看病么?”
越无双僵硬地勾了勾嘴角:“进去看看吧。”
九夕肚子一饿就哭,无聊了也哭,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安静了整整三天了,终于憋不住了,这会儿趁心情沉郁的娘亲出门采药的当口,先赶紧哭一会儿再说。她眼泪一掉,躺在旁边的九朝也抽抽噎噎小声抽泣起来,两兄妹相对望了几眼,越发哭得伤心了。
门一响,九夕不自觉地打了个嗝,瞪大了双眼盯住门口。出现在门口的人背着光,看不见脸,只觉得身体比娘亲高上两倍,浓重的阴影投在她的小脸上,让她不由得害怕起来,刚刚停住的眼泪又一发不可收拾。
簪七连忙拍一拍落雪的肩:“表哥,放我下来,一定是吓着孩子了。”
她被九夕惊天动地的哭声惊了,还没留意屋里的状况,落雪倒是看得分明。越无酒不在,而且这两个孩子也好像不是什么患儿,屋子里面到处都是孩子生活的痕迹,晾晒着的尿布,锅里熬着的米粥,还有泡在盆里待洗的许多小孩子衣服,简单但是相当舒适精致的摇篮,还有上面挂着的一些精巧的手工玩具,看得出来是用了很多心思的。这么说来,这两个孩子可能就是……
“无双,谁把孩子交给我家九九养着么?看着好像是一对儿双胞胎,真是可爱死了。”簪七突然把九夕抱在怀中,轻轻摇晃起来,也不管九夕嫌弃的眼神,蹭蹭她的小脸儿。九夕这小丫头生来就脾气倔得很,簪七蹭得越厉害,她就哭得越凶。
门被猛然推开:“谁!!”
簪七条件反射地应声抬头,开门的那一霎那闪过的光消散后,她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那里,青色的竹布衫已经洗得发白,袖子高高挽起,裙摆也系在了腰间,一双雪白的脚丫子踩着一双造型奇特的藤鞋,脚面上隐约可见细小的血痕。再看脸,只能看见她再熟悉不过的那副楠木面具,面具早已经有些残破,露出瘦削的半边儿下巴和带着细汗的额角。
那人见到屋里人,手中提着的药篮子掉落在地上,辛苦采来的草药洒了一地。九夕和九朝此起彼伏的哭声似乎也传不到她的耳中。
簪七颤悠悠地慢慢站起身来:“九九……是九九吗?我是师父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九九。”
九九踉跄着后退一步,一瞬间竟是生了逃离的心思,身后一只手阻住了去路,她回过头,看见无双对自己说:“九九,没事的。”
越无双把九朝和九夕双双抱起,拉着云落雪一块儿走出去,把门也关上了。屋里就只剩下久别的恋人痴痴地对视。簪七慢慢走到九九的面前,伸手触碰到面具的边缘,轻轻取下来,却看见九九苍白的面孔和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清美的脸蛋儿已经瘦得比巴掌还小,黑曜石般的眼瞳里却蕴着比鲛珠还要晶莹的泪珠。
“你瘦了……”簪七瘪着嘴,咬着唇,掉下泪来,“但是还是那么漂亮。”
九九抬起手,抚上簪七的脸:“师父。”
“嗯?”
“你老了……”
屋里一阵死寂,簪七呆愣在原地,却见九九慢慢扬起一个似哭非哭的笑容来:“师父。”她往前走了两步,紧紧搂住簪七的腰,吻上她的唇,似乎是要把这两年中落下的全部补回来,直亲得簪七险些儿断了气,她才放开可怜的师父大人。
簪七被吻得七荤八素,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等她听到九九那句“这两个孩子是我的”,并且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
“什,什么意思?这两个孩子是指刚刚那两个?是你的……不是寄养在你这里,而是你的……九九的孩子?!!!”她张大了嘴巴和眼睛,来表示她十二分的惊愕,但是看到九九闪躲又害怕的眼神,她渐渐恢复了镇定。
“师父会嫌弃我么?生下了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我再也不是以前师父喜欢的那个九九了。”九九悄悄攥紧了双手,指甲掐进手心,才能够感觉到一丝清醒,才能有继续站着的勇气。她拿眼飘向簪七,却看不出簪七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簪七慢慢消化着刚刚得知的爆炸性消息,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话,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九九低声说:“师父是真的讨厌我了吧,这样的我……那就当刚才是我们的最后一个吻,我会一辈子记得的,师父如果要离开,我也不会再任性地留你了,我……”
簪七有种预感,再让九九这样说下去,她的心会先稀碎稀碎的,勾住细细的脖颈,勾起小小的下巴,她把九九的自卑和痛苦的话语堵在了唇间。用力拉着九九一转身,将已经身量修长的少女放倒在榻上,轻贴着唇,她温柔地梳理着九九鬓角的碎发:“九九,你不相信师父么?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师父都会拼命奔到你的身边,死死粘着你的,我不想再看见你哭了,我的九九是世上最美最好的姑娘,是我簪七最宝贝的小徒弟,是我捧在手心都怕摔了的琉璃珠儿,你只要快乐地活着,开心地笑着,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忘了过去的痛苦,那两个孩子那么可爱,以后就是我们俩的孩子了,好不好?”
“师父,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吗?为了生他们俩,我身上还落了疤,师父看到的话会不会……”
“九九,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吗?”簪七打断九九的忧虑,在九九疑惑的目光下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误食了噬骨虫,差点儿就瘫在图云回不来了,幸好有图云的医圣一直帮我调养着,就是到现在,我还是走不了几步路。知道你说过我回不回也无所谓的话,我就猜到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这才赶着回来。若九九你因为不得已的事情自卑自责,那这两年来丝毫没能够关心你,没能在旁边守着你的我才更加不可饶恕。”
簪七絮絮地说着,九九静静地听着,不知是因为这几天的失眠,还是因为心里长期的郁结由于簪七的温柔松动开来,她就倚在簪七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长长的眼睫投下阴影,淡化了她眼底的两抹青痕。簪七就这么看着自己久别的恋人,腿脚不便、相隔两地的浮躁终于沉落,她起身,慢慢走到门边,推开门。
“师父……”一声脆弱的噫语让簪七回过头来,睡梦中的九九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声音中亦是无限的缱绻依恋。簪七见无双和落雪已经不在门口,便重新关门,折回榻上,搂着九九纤细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她们沉浸在安恬的美梦里,直到黑夜到来,无双和落雪把两个小祖宗抱将回来。听到九夕的咿呀声,簪七先行醒了过来,刚想对着小祖宗摆个嘘声的手势,九九也揉着眼醒了。
她睡得断片,看见屋里并立着两个白衣白发之人,不由得有些发蒙。簪七拉着她的手,指着那个没见过的男人道:“九九,这是落雪表哥。表哥,她就是我家九九。”
云落雪这会儿才看清传说中的九九长成什么样,饶是她因为太瘦了些以致显得憔悴,他也有一瞬看晃了神儿。难怪,难怪自家表妹天天身在图云心在越,连自家爹娘都舍得落下,非要往这儿赶,也难怪南楚那个奇云总是想着法子偷偷溜进越国找人,果然是眼见为实。
“谢谢国师大人愿意援助越国,使越国百姓免遭战乱。谢谢表哥,愿意把师父送回我的身边。”
听着上半句,落雪还想客套客套,后面听着九九也跟着喊自己表哥,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感:“你既喊我一声表哥,就不要让我失望,好好和我大老远送来的表妹在一起,一定要让她幸福。”
簪七被像小孩子一般被托付了,脸有些发烫,和九九的眼神对上,又是会心一笑。
…………春夏秋冬走了两个轮回,九朝和九夕也已经渐渐学会了叽叽喳喳地说话,九夕整天在簪七身边绕来绕去,小大人一样说个不停,九朝则是安安稳稳亦步亦趋地跟着九九,九九时常怀疑这两个小娃儿弄错了性别,还弄错了出生次序。
“七娘,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苏阿公和阿婆啊?”前年冬天,簪七的腿一痊愈,她们就带着孩子去了一趟图云,之后每隔四个月也会去拜访一趟,九夕吵闹着要去,大抵是因为“世子哥哥”一直给她吃好吃的。
好不容易把两个小家伙骗到白芙蓉外婆那里去,九九和簪七才偷得了几分空闲的时间。
“奇云那边,你打算怎么回他?”
“他也就是一时兴起,若真把朝儿送到南楚王宫,难保以后他不会被人欺负。若是他当真有心立朝儿为储,那就让他多等十几年。而且……我总觉得夕儿的性子更适合做个女王。”九九半开玩笑地说,心里是老大不愿意的,毕竟她拼死拼活养大的,怎么能拱手送人。
她现在的生活说平静也波澜不断,说动荡倒也相当闲适,从一个人绕着两个孩子转,变成了和师父一起绕着他们转。波涛澎湃的过往已经渐渐封存在记忆里,她们如今也就是忙里偷闲,对画蛾眉,对剪窗花,等哄睡了孩子,并肩坐在越家大宅的卧房檐下,看看月亮,数数星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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