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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商歌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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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凤舞千殇Ⅱ

作者:清商歌

文案:

风尘覆盖,求伊人归来,一手负了天下。

江海苍茫,一去两渺茫,天高看沧桑。

城墙破开,登高望海,一片烟火海。

无能为力,尸遍满地,伊人归何在。

国破灭,家衰亡,男儿与生的责任,要怎么放纵与子同归?

君萧萧,拔剑鞘,纠葛十年的因缘,却如何就此一了百了?

烽火烧几季,谁蓦然回首,方知,形单影只?

谁应了谁的劫,谁又变成了谁的执念?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爱情战争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莫隽汝,夏殒歌,慕离,夏景宥 ┃ 配角:萧宸,纳兰汐,温孤太后,温孤语嫣,凌水英 ┃ 其它:复仇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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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浴芙蓉

作者有话要说:  开篇有点慕离和小夏的小JQ,剧情需要,大家理解哈,我知道小夏是小莫滴、、、(*^__^*)

雅态芳姿闲淑,雪映钿装金角斗,水溅青丝珠断续,酥融香透肉。

——《谒金门美人浴》

房间百步见方,穹顶极高,镶嵌着数十颗圆润饱满的明珠,散发着融融青蓝,灵动如水波,若有轻微的风吹草动,便会摇摇晃晃漾起涟漪。

霞影银红,蝉翼粹白,两色轻薄的纱与丝将莲花状大池边缘贴地金箔半遮半掩,玉钩斜挂,留出一方视野,水汽氤氲中正看到墙脚一株半开的浅红芙蓉花,朱唇紧咬,花瓣娇嫩厚软,层层叠叠足有碗大。

浴池地步贴着防止打滑的暖玉片,雕成西番莲的图纹,玉质细腻,踩上去脚底触感极是舒适。夏殒歌半靠在池壁,舒适得有些困倦,视野中那朵浅红芙蓉渐渐模糊,忽悠悠晃来晃去——

虽说醒了,身子还是不大好,每天须在药池泡上一个半时辰。

“嘎吱——”一声轻响,衣物摩擦的细碎轻响快速移来,来人足迹却轻得几乎听不见,连呼吸也是若有若无,看来怕是惊扰了他好梦。

只是,自从军以来,夏殒歌早已养成浅眠的习惯,风吹草动,甚至是一个功力高深的人用龟息法藏住呼吸与心跳靠近他,他也能立即惊醒。

唯有睡得深沉的几次,也只在天涯城。他被一个人从后紧紧环抱,那种压迫而温暖的环境令他不自禁合上眼,睡意昏沉,一觉醒来已是天明。

身侧早已空了,却有一截被割断的衣袖枕在脑后。那人起身怕惊醒了他,于是割断衣袖,乍然想起“断袖”之典故,竟情浓如斯。

最终又怎样呢?他还是输给了那个人的仇恨与“天下”。

夏殒歌摇摇头,断去纷乱思绪,都两年了,心也死了罢。

赢也罢,输也罢,殉情的梦,一生只允许做一次,只允许任性一次。

慕离屏息走进来,捧着一套衣物,近了浴池更谨慎地放慢步子,夏殒歌睁眼,抬眉一笑:“衣服放木架上就是了。”

慕离受惊,身子一晃,衣物轻飘飘落到池中,立即被水浸润、濡湿

慕离忙不迭解释:“我以为您睡了,不是故意的。”趴在池边伸手够水中衣服。

衣物材质极轻柔,下了水哪还捞得着,慕离手越伸越长,身子越来越往前,脸憋得通红。

夏殒歌见势不好,忙低叱:“别捡”声音未落,池水一声巨响,溅起的巨大水花浇了夏殒歌满头满脸,慕离更惨,被热水呛得喘不过气,池底贴花一时站不住脚,连连打跌。

夏殒歌脸色突然一变:“别往那边去!”

慕离哪里控制得了身子,仿佛被一股力量吸着,往纱帘最厚处倒去。

夏殒歌眼前一黑,忽然想到慕离最大的弱点——怕水。

慕离四肢在水里乱扑腾,温泉水被拍的到处乱飞,泡在水里的人呛得喊“救命”都不能。

夏殒歌游过去,一掌敲在慕离后颈,慕离立即四肢酥软昏过去,再托起他到水浅处,捏了他一个穴位,慕离悠悠醒转,开口刚要说话,吐出来的全是水。

夏殒歌一手托住他后背,一手按到他小腹处:“喝了多少,全吐出来。”

慕离听话地又吐了几十口水,直吐得头昏脑胀天旋地转,大口着喘息垂下头,原本就红的脸更像着火了一般,轻叫了声“呀”忙别过脸去。

就那不经意一瞥,水下托着他的浸在水中的身躯看的清清楚楚。玉一般细腻的肌肤,因长年练武紧绷而光滑,四肢修长,肌肉呈流畅曲线,肩膀上散布着水珠,头发湿漉漉的拖在水里,浸到水下的那部分散成一篷墨莲。

再看自己,因为刚才挣扎扑腾,衣服已不知滑到哪里去了,因为恐惧,不知什么时候一双手已缠在夏殒歌脖颈上,双腿也蜷曲着尽量远离水面,整个人都挂在夏殒歌身上。

这副模样,这副姿态

慕离感觉一股熔浆从小腹窜上来,在身体内横冲直撞。口干舌燥,呼吸急促,脸像被火烧着,一切看起来都凌乱迷离。但他转瞬清醒,第一想到的便是放开手,然后——

想到下面是水池。

以为必死无疑,却被一只手从后托住,温暖而坚实,耳畔响起似笑非笑的口吻:“吓傻了?就这样抱着别动,我想法子把你弄上去。”

干衣服早被浸湿,夏殒歌也不介怀,就那样抱着他站起来,身子一翻,坐地板上去。地板猛力一碰撞,两人的私处便贴在一处。

慕离手抖得厉害,断断续续道:“你你放开”

夏殒歌眯眼一看他颤抖到痉挛的手脚:“你抽筋了,我还放开让你找死?”

慕离又羞又急。

这——抽筋?

夏殒歌一手撕落一块帷幕,随意围在身上,抱着他走出去,放到床上,一旁侍立宫娥惊得拔腿要跑,夏殒歌叫住,吩咐道:“把炭火生着。”

宫娥目瞪口呆看了眼窗外,翠色满目梧桐树拥着水池,池中菡萏浅红瑰粉,煞是茂盛好看——盛夏时节。

把炭火生着?

殿下,您确定?

床上传来慕离剧烈的咳嗽喘息,床单湿了大块。

夏殒歌无奈看了他一眼,一把将他从被窝拖出来。

慕离心头莫名悸动,只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湿热粘稠,仿佛有细濛濛的雾气从抱着他的这个人眉里眼里升起,兹兹烘烤着,他渐渐看不清窗外的风景,看不清房间的摆设,甚至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脸,只剩这一双眼睛,明亮而妍妩,时而深沉如幽潭,时而荡漾细软涟漪。

呼吸都变得艰难,他忍不住要吻上那双眼睛。

一个淡然的声音将他自臆想中一击:“湿淋淋就往被窝里钻,先去换衣服!”

慕离摇摇晃晃站在地上,四肢瘫软,恍惚中丝绸的柔软微凉之感流过手掌,带着熟悉清香——夏殒歌的。

听到夏殒歌在说:“换新的床单,去请个擅长看伤寒的大夫来。”

迷颠晃悠着,不知怎样换完了衣服,再被夏殒歌抱上床去,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没事吧?”

慕离心如擂鼓,那股熔浆在身体里晃荡,滚烫撞击着四肢百骸,灌注到心房。被夏殒歌触碰过的地方都燃起了火,一路延烧到脑海,将理智都稍烧作灰烬。

他惘然张开眼,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个字。

夏殒歌似乎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试探性摸了摸额头:“这么快就发烧了,今天就别出门了。”

慕离嘴唇出血,颤颤点点头,刺痛终于令他脑子清醒几分。

夏殒歌笑笑,转了个身,慕离以为他要出去,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岂料他转了个身又回来,还在床边坐下,掂起一只琉璃瓶,一些晶莹澄澈的液体在晃荡:“这是木樨露,喝了润肺。”

“唔嗯”慕离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抖个不停。

夏殒歌瞥了眼慕离憋得绯红的脸,摇摇头:“傻子。”起身走出,并掩上了门。

那最后一瞥的宠溺还留在房间里,有挥之不去的余温。人去房空,慕离心头重重一痛,似乎有什么被抽离那般空洞,强烈的羞耻涌上心头,被子紧紧捂着头和脸,与外界分离开来,慕离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滚落。

自始至终,夏殒歌看他的眼神温柔而宁静,带着似笑非笑的宠溺,那眼神,他懂。

以那样尴尬暧昧的姿态怀抱着他,心口却静若古井,不起微澜,他更懂。

这场起始于十多年前的缘分,于慕离,是一生一世的执念。

于夏殒歌,这宠爱始于亲情,止于亲情。

有那么一日清晨,他们在桌上静静吃饭,桌上菜色鲜丽润泽,出去一样特为夏殒歌备的大部分是他爱吃的。夏殒歌忽然抬起头,饶有兴趣对着他侧脸看了半晌,他强作不知,任红云无声爬满脸颊。

夏殒歌却转身问一个宫娥:“你觉得我和慕公子长得像么?”

“这似乎真的很像”宫娥小心翼翼研究半日,得出结论。

夏殒歌松了口气;“前些日大哥说像,我还不信。”

慕离浓密睫羽剧烈颤抖,眼中幽光支离破碎。

夏殒歌剥了虾壳,将虾肉放到慕离碗中,再夹起一块桃花鳜鱼,细心挑去细刺,扔到慕离碗中,筷子在桌上盘子转了个圈,慕离碗中已堆起了高原。

“多吃些,照顾我这么久一定是没吃好睡好,瘦成这样,下巴都尖得像锥子了。”夏殒歌声线轻软,掩不住疼爱。

慕离脸埋在碗里,热气喷来,眼眸潮润,鼻翼酸涩。

夏殒歌顿了半晌,幽幽道:“陛下前几天说要给你封侯,看上了哪块地告诉我?”

再鲜香美味的鳜鱼在口中也泥气息土滋味,味同嚼蜡。眼睛又酸又痛,他拼力吞咽着鱼,有什么在心底碎了一地,再长远的岁月也无法收拾。

夏殒歌唇角带笑:“阿离,四叔很想有个孩子呢,不如你做子岚,这样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堂兄弟?”

眼神冷清,幽邃,意味深长。

一道冷肃之意自夏殒歌眼中发出,铺满慕离心房。

☆、与子将离

许是对胤国那个人彻底死心了,许是这么久朝夕相对的照顾触动了夏殒歌,也许,仅仅是他大病初愈过于清闲,慕离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也总是对他说着细枝末节却暖人肺腑的话。

这些,对慕离已是奢侈的意外收获,他偏执的性格在夏殒歌的温文熏陶下亦逐渐平和。

夏殒歌是在春天醒来的。

那一天,阿阁的碧桃花正开最后一期,慕离剪下两只半开的带回毓明宫,插在来仪堂墙脚那只巨大的土陶花瓶里,老根新枝颇有意味。十几粒浅粉随意点缀在横斜枝条上,鲜润温婉,在这布局精致却缺乏生气的房间展示出一笔宁静的灵婉。

慕离去膳房看着煎了药,亲自尝了滋味,彼时他的舌头已能辨别出药汤在工序上的不同造成的细微差别——这次的药差强人意。

连着罐子送去来仪堂,倒进青玉盏,等到药温适中,刚好入夜二更。他像素日那样,在进门之时轻声道:“公子,吃药了?”

尽管不知这句话到何时才能得到回应。

走近床榻,拉开香云纱帘用紫玉钩挂好,他没注意,自己这谨慎细致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一个人的眼。

直到端了药盏,伸手准备扶夏殒歌坐起,发现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凝视着自己。那双眼明亮深邃,一见忘神。

所有套路中昏迷很久的人醒来第一句话必定是“我在哪里?”,然后是“我昏迷多久了?”,然后是“谁谁谁还好么?”,然后

可夏殒歌确实异于常人,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慕离在看到他第一眼就被摄去魂魄,之后无论相处多久,只要分离后重逢,总有初见的惊艳之感,于是一生都陷入了一见钟情般痴傻魔怔。

夏殒歌只轻轻问了句:“这么晚,你还不休息?”

慕离不曾想公子醒来后问的第一个人是自己,几乎是喜极而泣,反而不知说些什么,只好说:“我扶公子起来吃药。”

夏殒歌没说话,很不可思议望着他。

慕离有些委屈,不解看着夏殒歌。

夏殒歌轻咳一声,道:“其实我想说——我既然醒了就能自己吃药。”

慕离顿时尴尬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夏殒歌便伸手去接药盏,长久不见阳光的纤白手指握着青玉盏,映出淡淡葱绿,煞是好看。

可夏殒歌只将药端到半途,手忽的一倾,药盏滑落地上,手也无力垂下。

第一次醒来只说了这样两句话,便再度昏睡。

药汁在地上溅出大小不等的黑色多芒星,点点滴滴,慕离衣上也溅了不少,只因是黑衣,不大显。

空气里满是苦涩气息,慕离难以相信半盏药居然可以发散这样多隐痛的滋味。

但他已忘记难过,一如在看到夏殒歌醒来的刹那忘了狂奔出门,将这喜讯告知于众。

有些事物,花了过多心思等待那一个结果,但结果真的以喜讯的方式到来那一刻,当事人往往反而不会有想象中那么惊喜。

忍受了太漫长折磨的人,往往会将一切看淡。

但事后慕离回想,他之所以没太大反应绝不是因为什么看淡,而只是——高兴傻了。

不然无法解释他看着药盏滑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溅出杯盏,摔地刹那剧烈的疼。

还要不动声色,唤来侍女打扫地面,自己则抱着药罐再跑一趟膳房,花半个时辰重熬了一顿药,带到来仪堂。

刚进门便听到夏殒歌的声音:“我刚说你是不是睡了,怎么又跑去煎药了?”

慕离尽力平定心绪,不然,若是夏殒歌再度昏过去,那从云端跌落泥土的滋味他不知能否承受。

这次,夏殒歌清醒的时间长了些,自己坐起来喝了药,谈到新登基的夏子翎,又粗略问了晏太后和锦裳的状况。慕离很是愧疚,这近半年时间眼珠子都陷在夏殒歌身上了,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一问三不知。

夏殒歌笑笑说:“我没怪你,这些日子你太累了,所以”

那句话在“所以”之后逐渐暗哑,模糊,无疾而终。

慕离轻轻将夏殒歌放下,垫好枕头,盖好被子,却再睡不着。

他坚持着,要等到夏殒歌清醒,彻底、永远的清醒。

看到后半夜,还是不知不觉睡着,而且这次,连素日半时辰醒来一次的习惯也完全没有保持。

慕离自迷蒙中听到夏殒歌的声音,轻而柔:“他这几月没睡好,咱们都别吵他。”

慕离慢慢睁眼,倏然被眼前景象惊住。

满满一屋子的人。

夏子翎坐在花梨木椅上,托腮似在思索什么,夏景宥不紧不慢喝着茶,锦裳推着晏太后,母女俩拉着夏殒歌的手说着什么,满脸泪水,还有个不知何处冒出的小孩,葱翠的衫子,瞪着一双明亮眼睛研究他的睡容。

慕离揉揉眼睛,葱绿衣服的小孩立即跑过来,又是拉手又是拍脸:“慕离哥哥醒了?”

“呃、、、阁下——”

这里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家伙也比慕离有来头,这点自知之明慕离是清楚的。

只是,被一个小孩当布娃娃捏扁搓圆确实感觉不怎么好。

夏殒歌低声止住:“子清,别乱动哥哥。”

一旁夏景宥慢慢放下茶盏,含笑道:“子清是我收的第三个学生,子清,见了师哥该怎么招呼,嗯?”

夏子清一愣,立即后退三步,恭恭敬敬对慕离鞠了个躬:“慕离师哥。”

子清?封了清河王的四皇子夏子清?

慕离吓得马上清醒了,忙跳下床对小孩跪下:“殿下不可,君臣有别。”

冷不防被人敲了下脑袋,抬头,夏殒歌笑着看着自己:“吃饭了,这样跪来跪去不嫌累?”

夏子翎含笑道:“朕特准了,慕离私下可不行大礼。”

晏太后好生调养了些时月,气色好了不少,没了年轻美貌,看来更显慈爱,拉着慕离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当年先皇选慕离做殒儿的侍读哀家还不大乐意,竟是哀家看走眼了,慕离忠心心可是千古难得一见。殒儿,慕离这些日子照顾你这样辛苦,准备怎么赏他,子翎你也看着办——”

历此大劫,皇后公主、皇子王孙都不再高高在上,开始用平等感恩的眼光看待每一个人。

锦裳以一块素色丝巾覆面,眼波晶莹如雪,此刻带出笑意:“慕大人为救殒儿牺牲,我夏家欠你一个家。”

一个“家“字,令慕离在黯然一瞬后满脸通红,思绪浮荡。

夏景宥依然不紧不慢喝着茶,偶一抬头,笑意与黯然飞速转换,待所有人安静下来,淡淡一笑:“什么封赏日后自看慕离,眼下却有一件要紧事。”

所有眼光齐刷刷转向他。

夏景宥指向外厅:“听说殒儿醒了我们就来了,到现在可都饿着,殒儿你这东道主可是不怎么称职。”

夏殒歌大笑:“四叔都知道指那里,何不直说开饭?”

似乎早意料今日盛会,饭菜很是精致丰盛,每人偏爱的口味一样不落下,病痛并未消磨他的周到与智慧。

推开门,晨晖如织金,灿烂得耀眼,直欲令人流泪,慕离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未曾想象过的好生活就此来临。

夏殒歌贴着门站了一小会儿,确定慕离是睡了。

慕离这一烧非比寻常,占了他的来仪堂,他也不好再进去打扰,只好在侧殿随便找了件衣服拉上。

想想觉得不妥,夏子翎召他去勤政殿,说是商量个事情,传旨内官一副神神叨叨模样。

摇摇头,眼一花,一抹白色建筑掠过视线——慕离的湘雅轩。

让碧芙打开衣柜,翻遍夏衣,都不见那冰绡和生丝夹层的衣。他和慕离熟不拘礼,有时赶时间,慌了就穿对方的衣服,倒也合适——身材都差不多。

可这衣柜里,竟连一件自己的衣服都没有。

想想也合理,夏衣轻薄易破,早就给丢哪里去了不知道。

碧芙眉挑了挑,忽然从衣柜夹层拉出一个大红的盒子:“殿下可是在找这个?”

开盖,散出一股细细幽香。碧芙手呼啦啦已展开衣服,冰绡内层流转浅水蓝,外层是月白生丝料,用金银线绞股的红线绣着竹纹,这一展开,冰润细幽的香气令人恍若置身香雪之海。

夏殒歌凝神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那件。

只是,这香——

像是波戈进贡的素蕙,宫中本就稀少,竟被慕离用来做了防虫的熏香。

敢情这些年慕离把他随手一丢的衣服当做圣品供着。

夏殒歌皱眉穿上,喃喃道:“这——这叫个什么事?”

养心殿内龙涎细腻幽雅,馥郁腻甜暗藏幽冷,又是香,七荤八素,夏殒歌吸了吸鼻子。

夏子翎正看着什么,看到夏殒歌在外,温情一笑招呼:“殒儿过来。”

案上平平铺展一张图纸,色彩斑斓,更用各色彩线勾出轮廓,详细标注地名。夏子翎指向阳平,道:“朕打算封慕离为襄郡王,封地阳平郡,紧靠龙城自是富贵繁华,又靠着清河,倒可以帮忙照看子清,你看如何?”

夏殒歌淡淡一声“哦”,眼神飘忽,焦点落在地图的边缘。

烟气在厅堂弥漫,每个人的眉眼都看不真切。

夏殒歌轻轻点向地图上翊国版图的末端,右边是海水,湛蓝好似凝聚了天空所有的泪水,烟波浩渺,传说沧海月明,会有幽怨的鲛人沉浮与碧蓝水汽,无休无止唱着思念的歌。

青天碧海夜夜心。

他想驾一苇轻舟,看一看那没有红尘困扰的清净之地。

是比凡尘幸福,还是比凡尘寂寥?

寂寥,本身就是福分。

只是无人可以消受。

“东莱郡不比阳平东平繁华,却地域辽广,也还算是个富饶之地,你是想让慕离去哪里?”夏子翎往夏殒歌手指落下的那个点瞥去,有些难以置信。

富饶、清净、最重要的是——远。

离龙城那是真的远,远得来去一次就要两三个月。

“朕还以为,你想把慕离安排在近处。”

夏殒歌轻笑,柔软而虚渺,像极海上烟波,抬眸,极目东望。

夏子翎听他轻声低吟:“刘郎已恨蓬山远,此去蓬山几万重——”

夏子翎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殒儿,若你喜欢,为兄可以世俗礼教原本算不得什么,你本该是世间最强的那一个,为何学不会藐视?”

夏殒歌垂眸,一字一字:“殒儿已将天下交给皇兄——”

夏子翎顿了顿,收起地图,豪迈大笑:“这件事为兄替你决定了,慕离封地东平阳平郡,封襄郡王,赐入宫金牌,可任意出入毓明宫。”

“我不同意”,夏殒歌眉眼一冷,先前的话说得冷冽,最后语气忽然一黯,“我想自己安静些。”

夏子翎已饱蘸笔墨,准备拟旨,听得这样一说,笔锋一滞,大团浓黏黑墨在纸上散开,啧啧直叹:“你真是让你娶妻你不干,身边一个称心的人都不留,朕真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夏殒歌一言不发,只一瞬不瞬凝视着白烟吞吐的精致香炉。

夏子翎将纸揉作一团,扔进废纸兜,翻开一张新的,道:“朕拟两份旨,让慕离自己选。”

夏殒歌霍然抬头,眉如冰封的刀刃。

作者有话要说:  

☆、似曾相识燕归来

这天黄昏,毓明宫芙蕖映着斜晖,澄碧的叶,单薄的瓣,似乎一切如旧,时光的脚步从未经过。

夏殒歌俯下身,清晰看到昨日盛开的,如今漂在水面的瓣萼,如无根的粉红纸船。

新的花蕾于风露中展开,旧的痕迹便被轻易掩盖过去。

夏殒歌一手捏住圣旨,一手微微举起,是一只火折子,“嚓”地一声,火折上蹿出一股青色火焰,放到杏黄绫下,点着一角。

火苗“呼”地窜高,微涩的明红缓缓舔着那道圣旨,夏殒歌凝视着越来越亮的火焰,直到圣旨化作灰烬,被风吹进池塘,他依然看着。

火烧上了手指。

夏殒歌如梦初醒,狠狠一甩指头,指头残余的灰烬也一并被吹入风中,夏殒歌抬头看了眼来仪堂,收好另一份圣旨,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慕离睡得很辛苦,脸膛如被锻炉灼烧,呈现出一种火烧云的颜色,额头鼻尖的汗水下雨似的,睫毛很密很沉,不安颤抖着,一双手紧紧攥住被角。

模糊的声音不断从他干燥的唇间涌出。

夏殒歌指着他,轻声吩咐宫女:“把他弄醒。”

宫女脸发白:“殿下,慕公子是昏过去了,本来上午还好好的,突然就发烧”

夏殒歌点头,道:“你们先出去吧。”

在床沿坐下,却不再看慕离,只把眼光投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许久,夏殒歌伸手拿去慕离额头毛巾,淡淡的声音中透着一种漠:“人都走了,有什么话你就说。”

慕离缓缓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忽然低下头,两滴泪缓缓滑落。

声音是说不出的怠倦,万般皆休:“没什么,我烧好了,你准备送我去哪就直说。”

夏殒歌脸若冰霜,伸进衣袖取圣旨的手却是一顿。

慕离面容之上忽然浮出朦胧幸福的笑:“公子一直当我是亲人,我也很高兴有人疼爱,虽然知道身份悬殊,我还是很高兴,要是非要走就走吧。”

再强调一句:“我说完了。”

夏殒歌背对慕离,忍不住闭上眼,黑暗袭来瞬间,有一处猛烈颤抖,疼得要流血。

“啪”,轻响,杏黄绫从袖口滑出,顺势展开一半,“东莱郡”三字赫然分明,字字刺眼。夏殒歌要捡已是不及,血似乎顺喉咙逆流而上,狠狠心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对,你的封地已定,东莱是个好地方,你日后就安心生活吧。”

慕离摇摇晃晃站起来,带一丝笑,泪水在眼眶里晃啊晃:“公子,去年这个时候我问你爱他吗,你说不爱,现在我只想再问你一次,你爱他吗?”

前一个“他”,后一个“他”,物换星移,物非人非。

白花花的灯光,刺人眼目晕眩,慕离虚瘦的身子在风中晃着,似乎随时会摔倒。

夏殒歌手一颤,几乎就忍不住要去扶。

下意识咬住嘴唇,越咬越深,感觉有一丝腥咸沁出,却并未令他更清醒,只是——更疼。

在他为另一个男人昏睡不醒的半年,他总在梦中听到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和他说话,对他笑,对他哭,讲笑话给他听,说故事给他,有时哭着问他为什么不肯醒来,有时却笑着说“这样也好,我可以一辈子看着你——”

他被心魔紧锁,不愿再看这尘世一眼,可这声音,他做梦也记得。

蓦地,脖颈一凉,一双手环住他脖颈,他却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忘记避开。

看着眼下含笑带泪为他痴狂的那张脸,看那柔软的唇,轻轻吻上去。

忘了拒绝。

唇干涸,透着绝望的凉,贴上去,吻继续深入,逐渐疯狂,探入口内恣意舔磨。

就在慕离舌头卷起他舌尖的瞬间,一道雪亮划过夏殒歌双眼,夏殒歌一惊,下意识一口咬下,咸涩的立即在两人口内弥漫。

慕离动作一顿,随即用手扣住夏殒歌后脑勺,更为紧密地吻上去。

夏殒歌略一迟疑,一把抓住慕离衣服,扔开八九步,压住自己胸口,微微喘息。

就在慕离摔倒还没起来之时,夏殒歌迅速拉开卧房大门,快步走出去。

次日清晨,天阴着像憋足泪水不敢哭出声的孩子。

勤政殿传来口谕,胤国特使宣玉将于今早入龙城,夏子翎为表诚意,于金羽台设宴款待,宣玉仰慕凤皇殿下风仪已久,邀夏殒歌共赴盛宴,以助雅兴。

国宴事物诸多繁琐,夏殒歌就在夏子翎处用早膳。

来仪堂,宫娥们惨白着脸,惊恐看着慕离,有几个大胆的上去劝道:“慕公子,您还是歇着吧。”

慕离道:“我就要升官进爵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怎么睡得着?”

神态若颠若狂,眼神若冰若火。

口谕传来时,慕离苦笑:“也不必走这一趟。”

他算什么呢?太子陪读,翊国质子的跟班,一辈子都是他的奴隶。

今早太医来号脉,枯瘦的手刚搭上慕离脉搏,脸变得恐惧,试探着低声问:“慕公子可按时吃药,可有足够休息?”

慕离温柔一笑:“无妨。”

太医俯下身,抬起长袖擦了擦满头冷汗。

不过是莫名其妙的伤风感冒,开几副发汗药吃下,体质再差的人也该痊愈,可慕离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有转重之势,照此发展,不出三日必成痨症。

有宫娥端来药汤,慕离看也不看,一口气饮下。

翠色的床,烟青的帐,绣着复瓣的莲,荡漾金色纹络,灿烂旖艳,夺人眼目。

从今,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兴乐宫是龙城禁宫最华美轩昂的建筑,也是翊国最主要的朝宫之一,用于接待外使。金羽台与东西偏殿如鸟翼展开,雕栏玉砌,黄金铺地,屋檐高翘,闪着琉璃宝光,如飞翔的金色鸟翼。楹柱上雕刻祥云,梁栋上饰以彩画,道路遍通,门闼洞开,楼阁高低错落,形式非凡,各显奇观。

汉白玉阶上,一条柔软红毯从大门铺往正殿上金羽台,金羽台起地九丈九,宣玉在礼部尚书引领下迈款步迈上九十九级玉阶。

红毯上金线绣着凤舞九天,气势恢宏。

司礼官在高声诵读什么,似乎每个人都兴高采烈,顶着使臣的身份,他不能抬头,一个字也听不到。

他知道,九尺九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红衣,浓黑长发披散如水,浅绯礼服在风中轻轻拂动。

那人有倾世容颜,幽静如夜半天穹飘落的雪。

高台之上,宫女如花,乐师早已列班就位,高空回荡着司礼官清越高扬的赞词,四下却寂静,如审判罪人的厅堂。

夏子翎着玄色吉服,衣上绣龙出海,颀长矫健,长身玉立,英姿飒爽。

身后,一袭红衣如凝固了煎迫的冰火,一袭紫衣飘转风流。

清眉秀目对上那如刀剑的鬓角与眉,转瞬惊住,长久凝视而无语。

一个恍惚,转而冷醒,却无半字语言,只轻轻背过脸,转了身,对等待多时的乐师点了头。

编钟声响和婉,如从天边延绵而来,融融汤汤尽是天地大同,万物和谐之美。

大和《楚商》。

礼乐声中,他微微躬身施礼:“臣宣玉,奉我大胤永徽陛下之命,来访贵国,以示两国交情长远久安。”

夏子翎点头微笑,鎏冕轻轻晃悠,赫然已是国君风范。

宣玉剑眉如刀刻,眼中似笼了层化不开的细蒙雾气,越过夏子翎肩头,一瞬不瞬凝视着那一抹绯艳的红,那有如桃花织就的妍妩清冷。

一年了,斗转星移,那容颜依然清绝世人。

他看着,却恍如隔世。

夏殒歌乌黑的发一半披散肩头,一半在风中飞舞,眉眼间没了先前常有的忧悒冷清,没有爱,没有恨,只是面无表情,淡漠中是释然。

那轻悠的释然,无处不在,宣玉双眼似乎被细长的针狠狠一刺。

他宁愿,那双眼是怨毒,是恨。

毒焰再是伤身,也总能散一脉暖意,夏殒歌的眸,漆黑宁静,有如烈火焚空后冷寂的烬。

有人说,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忘记。

喉咙一酸,一声“殒儿”就要脱口。

夏殒歌却无比迅捷,将手一伸,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宣大人长途跋涉,敝国略备薄酒,不成敬意,宣大人请上座。”

一口一个“宣大人”,一声胜似一声冷淡。

礼乐喧嚣,席上四人却很安静,默默吃着菜,安静得近乎诡异。

夏子翎面东而坐,夏景宥面西,夏殒歌面南,宣玉面北,正对夏殒歌。

他的一举一动更加优雅从容,透出赤堇公子应有的风度,一抹浅淡微笑,如晨露朝晖,始终挂在唇角。

那笑容止于唇边,漆黑眉目好似冰封之刀锋,一眼看不到底。

看久了,就要溺陷。

夏殒歌转过头去,和夏景宥低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宣玉听不见。

只知道,从始至终,就没认真看过他。

宣玉低下头,端汤碗的手一颤,官燕膳汤溅出些许,点滴洒在金丝楠大桌上。索性“失手”将汤碗打翻在地,“尴尬”地僵在那里。

满桌子人齐刷刷看向他。

终于,夏殒歌转过头,淡淡笑着,道:“宣大人无需惊慌。”

声线清澈,恰到好处的温柔有礼。

早有宫婢上前收拾,又呈上一碗,夏殒歌接过,递给宣玉,淡淡一笑:“大人慢用。”

轻飘一句话出口,唇瓣开阖间,两点血色跃入视野。

宣玉伸出去接汤碗的手蓦地顿住,那两点血色像是刺,尖锐地戳来,疼得他气息一滞。

那唇,原本色浅粉水光流转,此刻微微有些肿胀,下唇处更有轻微的破皮,似齿痕,咬出两痕浅浅血印记。

八珍官燕是用上好燕窝加鲍鱼干贝鱼皮文火煨炖而成,汤色如羊脂玉,浮着玛瑙盈亮的枣,沉着浅绿嫩白的笋。

真是个精致的国家,就是这样一道汤,也能弄得浓香四溢,画意盎然

心不在焉喝着汤,想着夏殒歌那份优雅矜贵清傲,似乎与生俱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国家、、、

其实,这个国家,哪个人不是这副精致优雅无可挑剔的样子,就连慕离那样的随从,都能透出那样姣好清贵的气质,比自己这名副其实的皇族更像贵族。

那个名字骤然涌到眼前,宣玉冷笑了一声。

心突然跌进低谷,无尽的恨。

他的记忆里,始终有另一碗汤,夏殒歌那时也坐在他对面,端着汤,修长手指托住青花瓷,如素水中半开的兰,眉不自觉轻蹙,动作很轻很认真,一口口浅抿。

忽然抬头:“怎么?”

他痴怔笑道:“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自那以后,是多久的离别?

相思恰似窗前月光,暗地开满白花,他也只有空看着,思念发狂也无力追逐天心盈月。

一年半的时光,天天年年,无数次想当初场景,记忆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一如毒药,深深腐蚀入骨。

作者有话要说:  

☆、暗流

夏殒歌就在他眼前,还是去年那样,一口口轻抿,只是每一口,都会不自觉缓一下,皱一下眉。

嘴唇破皮,被热汤刺激,针扎似的锐疼。

看他的眼光,好似陌路。

宣玉手几度抬起,又放下,那两星齿痕都变作了针,全都涌到他眼中。

低头,手足无措。

手,微微颤抖,倒了两杯烈酒,笑道:“久闻凤皇公子美誉,今日宣某便借花献佛,敬公子一杯。”

夏殒歌手一颤,低下头,脸有些烫:“抱歉,夏某不胜酒力。”

唇上那齿痕愈发明显。

宣玉微微一笑,透着残忍:“看来宣某面子不够,殿下不领”

夏子翎脸色骤然变得有些尴尬:“宣大人,殒儿大病初愈实在不适合饮酒,不如朕代劳。”

宣玉剑眉一舒,两眼微笑如月牙,睫毛颤抖:“是宣某鲁莽了,殿下贵体不知染上何恙,观其颜色,似乎是”

“风寒,染了风寒而已”夏殒歌点点头,示意性地轻咳几声。

宣玉剑眉一挑,饶有意味反复咀嚼那几个字:“风寒,风寒可不是小事,殿下该用心保养才是,不如——”

“咳咳”夏景宥看不下去,佯作咳嗽,阻断宣玉接下来的话。

宣玉不依不饶,顺势夹起桌上几道菜,放到夏殒歌碗里:“楚地喜食辛辣,用来驱逐风湿寒气,殿下不妨试试。”

白莹莹一碗米饭白雾缭绕,几只辣椒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夏子翎被他们绕来绕去,一头雾水,看着夏殒歌,无奈道:“殒儿,宣大人也是一番好意。”

忽然瞥见夏殒歌唇上咬破的齿痕,不由背部一抽,一口茶差点喷出口,紧绷着脸强忍笑意:“殒儿,暖暖身子可是最好的。”

“暖身子”这话,涵义多了去。

话一出口,夏景宥脸色煞白。

夏殒歌面无表情,淡漠,夹起辣椒放进口中。

那姿态,蓦地让人想起那年,莫隽汝中毒,他将落雁沙倒入口中。

冷淡,平静,坚决。

几个辣椒下口,夏殒歌眉心剧烈抽搐,苍白的脸腾地燃起火云,连喝了几口茶水,被咬破的嘴唇发肿。

宣玉悠然托起茶盏,看着昔日完美无瑕的人儿狼狈不堪的模样,还是笑着。脸上带笑,唇边漾着笑意,眼睛好似望不见底的深渊。

夏景宥莫名其妙看看在座三个人各自不同的表情,忽然想到自己的特长是外交。

眼前这个“宣玉”自然不是宣玉。

因为,他认识宣玉,更认识眼前这个人。

然而,就算他认识这个人,只要这个人说他是宣玉,那就是宣玉。

不管“宣玉”是谁,他必须把他当做宣玉对待。

在心里哀叹一番,夏景宥条件反射去看他那倒霉的侄儿。

夏殒歌被辣椒和烈酒呛得满脸通红是其次,主要是嘴唇。

原本不甚明显的齿痕因为肿胀,颜色越来越鲜艳显眼。

宴会气氛尴尬非常,夏景宥再努力也无法挽救,都有些心不在焉,盛会之上,丝竹相和,却沉默近乎诡异,一个时辰后,意兴阑珊,草草收场。

金羽台下流风冰冷。

夏殒歌走到宫门时,细雨淅沥,地面溅起水珠,似一阵阵腾起的厚雾,苍茫中模糊看到宫墙的大金大朱,富丽堂皇。屋脊连绵起伏,如无尽海洋。

夏景宥陪同宣玉走过。

夏殒歌斜倚宫门,愣神看屋檐滴下的水珠,一串串织成珠帘,网罗天地,无处不在。

一个宫女撑着伞踏积水跑来,跑到檐下时衣服湿了半截,她手里还拿着一把伞,抱在怀里。气喘吁吁在夏殒歌身前站定,将伞递给他:“殿下——”

夏殒歌浅笑俯身:“本宫在皇兄处还怕淋了不成,倒也亏你心细?。”

宫女吃吃傻笑:“可不是奴婢心细,慕公子看着殿下出门让奴婢来追,结果半路都是禁卫,进不来了”

夏殒歌笑得很温柔,可是从宣玉的角度看去,轮廓越瘦了,烟雨中说不清的惆怅。

从下金羽台,他就没再看过他一眼。

看他的神情,似乎也没打算再看他。

夏殒歌接过伞撑开,转身去看那宫女:“阿离今天怎样?”

语气清淡如鸦青烟雨。

宫女未及回话,夏景宥脸色一变:“他怎么了?”

夏殒歌淡淡道:“掉水池里,烧了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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