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能不能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啰嗦一会,他就死定了。”
“啊?哦——我去叫太医。”
阿宁横冲直撞端着药跑进来,一头撞上穿着软甲的青衣侍卫,颠来倒去几番才稳住脚步,手却是晃来晃去,最后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松了口气。
幸亏,一滴也没洒出来。
正要把药递给躺在床上的好看哥哥,一只手臂死死挡住她前路,换了几个角度,手臂依然毫不容情挡在前方,用力去推,那只手却铁棍似的纹丝不动。
“诶,你是谁,他的伤很重你知不知道?”怒气冲冲的凉族女孩指着那碍事的青衣侍卫大叫起来。
“吵什么吵”,青衣侍卫皱眉看了她一眼,视线转移到手中的碗,眉宇浮出一丝讶然,“你来给公子送药?”
“要不你当我干嘛、、、喂,别挡路,他必须马上喝药、、、喂喂、、、你干嘛抢我的碗、、、”
活泼的凉族女子瞬间呆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睁睁看着那青衣侍卫抢过她手里的碗,下一个动作,差点让她下巴掉下去。
那侍卫,居然将药端起来,喝了一口。
确定无毒后,鸣风把喝了一口的药碗还给她,顺便把她从呆滞状拍醒:“那——谢谢姑娘了。”
阿宁接过碗,狠狠瞪了鸣风一眼:“有病!”却也不敢懈怠,小心翼翼端着剩下的药走向床边。
“多谢姑娘,我自己来。”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细长双眸只是微微睁开,长长睫毛轻轻颤动,好似隔了迷迷蒙蒙的水汽。
阿宁惊喜叫起来:“啊,你醒了!”
手迅速伸向床上的人,摸了摸额头,眼睛笑得如两弯银月,低低惊呼:“烧也退了,那些大夫真厉害。”
鸣风吓得差点叫出来——夏殒歌的底线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二尺半的距离。
除了慕离等身份特殊的人,越此界者,必定会被夏殒歌本能地打飞。
下意识要去拦,却神差鬼使要去拦截夏殒歌,生怕他突然发难。阿宁一个女孩子,这一推必定骨头都折了。
然而,夏殒歌只是微笑着,任阿宁试探体温,然后淡淡道:“嗯,烧退了。”
阿宁便欢喜地收过药碗:“那——你先睡会儿,恢复些力气,我不吵了,隔壁还有个呢,伤得可真重。”年轻女孩活泼如小鹿,轻盈地跨出去。
然而,转瞬,隔壁却传来她惊恐的叫声——“你们、、、你们干什么、、、”
接下来的话,却变得低沉而模糊,似乎回答的人顾忌隔墙有耳,刻意将声音压了下去。
夏殒歌轻声道:“她说的隔壁那个伤员,是赤鹰。”
鸣风点点头,皱眉思忖着,霍然抬头:“公子,阿宁似乎很面熟。”
夏殒歌忍俊不禁:“像子清,这神气,简直跟子清一模一样。”
鸣风有些尴尬,眼神却是迷茫中透着叹息:“其实——我很羡慕她,什么龌龊事都不必知道,更不必搅进去。”
夏殒歌微微一笑,眼底却浸入无尽悲凉,什么也没说,轻轻阖上眼。
最初,最初谁不是那样呢?
萧宸、二哥、离儿、他,最初相逢,看似满肚子坏点子,谁都看谁不顺眼,却都有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空灵如冰雪的灵魂,倒影着最洁净无瑕的蓝天白云、花树幽草。
后来,后来都不一样了。
他杀了二哥,萧宸成了他的下属,看似一步之遥,却再也不能跨越。
而从小和他无话不谈的阿离,也学会将心思沉沉包裹,终有一天,带着温婉的微笑,走出毓明宫,并且决定——再也不会来。
“那么——从今后我的所作所为与你无关。”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决然离去,他感觉自己生命之琴上最重要的一根线,锵然断裂。
抹去斩月匕上那伴月星的图纹,细碎的粉末飘洒落下,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也被那粉末连成的丝牵引着,游离了不知多久。
那傻瓜知不知道,这些年东征西讨,慕离明里暗里树敌多少?虽说自己麾下党羽深广,慕离以这面目走出去无异告诉那些人他慕离从此和他们不是一类。
那么,若慕离身陷危难,孤立无援该怎样面对?
夏殒歌眼前霍地出现阴森的牢狱,心神一凛,竟再难入睡。越来越自责,自己当时怎么就不知道挽留,怎么就说话那样不留余地?
手,无声攥紧那份沾血的地势图,全身颤抖。
夏殒歌并未休息多久,宇文曜华继位大典在即,更多的烦心事让一向睡眠很浅的他更不得片刻宁静,然而,身体异常困倦,索性不回驿站,就在离凉王宫最近的丞相府住下。
预料明早典礼,今晚该是歌舞升平,万民同乐,爆发的热烈一潮高过一潮。
但,却是无比安静,整个凉国唯有青灰银白山脊在天际绵延,举国无声沉睡,没一丝活气。
寒夜悠长得似乎无边际,寂静犹如鬼蜮。
夏殒歌心里忽然游过一丝微妙的感觉,似有一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触摸着最敏感的地方,整个心房颤抖起来,紧绷如弓弦。
风吹窗纸,细微的簌簌声,却令他悚然一惊,拔剑砍去。
很久之后,在胤国弈城,当他背着满身是血的离儿,回望遍地狼烟焦土的故国,对着眼前无尽黑暗,用断剑支撑着奄奄一息的身体,在砂土上艰难爬行,蓦地回想起这感觉。
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
门“咯吱”一声轻响,一袭银灰裘的纳兰汐走进来,却并未说话,目光在他眉目间的青黑之气上游离,若有所思。
“殿下的病气似乎又重了”,纳兰汐幽幽吐出这样一句话,将一只琉璃瓶搁在桌上,瓶中缓缓流泻的液体玫红带金,灿若朝霞,淡淡道,“殿下可以换药了,金色的是强压病气的虎狼药,这瓶可做日常调养之用。”
轻轻说完,纳兰汐却无离开的意思,反而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无垠雪山。
随后,一字一字好似冰凌飞剑:“那个刺客,殿下没兴趣么?”
夏殒歌苦笑摇头:“纳兰大人玩了一步,在树林的时候他就已经把信传出去了,而帝都的杀手,宁死也不会说出半个字——纳兰大人总不会不知道?”
纳兰汐眼光霍然一冷,却笑了:“殿下既然知道是帝都来的,那也不用提审了,不过——下官有一样东西,殿下必然很感兴趣。”
唇间倏然发出尖利之声,一只白鹰破窗而入,停在她肩头,白鹰尾部一撮羽毛染成银灰。
夏殒歌脸色一变:“他的传信飞鹰!”
忽然冷笑,双眼深若寒潭,透出冷锐的光,不放过纳兰汐每一丝表情变化。
纳兰汐垂目:“自胤国侵凉,为杜绝细作与外联系,凉王殿下召集训鸟能手,镇守四方,这凉国与外界所有通过鸟类传递的信息必经此过滤,是为‘青鸾’。”
夏殒歌点头赞许:“真是好主意,既然如此,就拜托大人回帝都一句‘诸事顺利’,如何?”
纳兰汐低应了声,将铜管绑上鹰腿,送到窗前,白鹰舒展羽翼,振翅飞上九天。
瞥一眼夏殒歌毫无表情的脸,纳兰汐缓缓道:“下官擅自将落月渡来信放给殿下,导致殿下身陷囹圄,请殿下责罚。”
夏殒歌静静听她说完,忽的笑起来:“什么责罚不责罚,你这样做,是为了曜华,你想代他承受帮助英华帝,暗中对付本宫的恐怖后果?”
纳兰汐脸色大变,惊恐抬头,对上那令人胆寒的微笑。
一向镇定的少年丞相失了方寸,慌乱退了几步,苦苦哀求:“殿下您放过他。”
夏殒歌轻声叹息:“来不及了,莫非你没发现我本宫手底少了几个人,还有几匹最快的马?”
那些人,此刻应该在夏殒歌哪个亲信的府邸或军营吧。
纳兰汐咬唇,怔怔看着眼前笑容绝美,语言轻柔如和风细雨的男子,生平第一次,她露出这样可怕的神情。
魔鬼。
夏殒歌的笑谦恭而疏离:“纳兰大人,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实在不合礼法、、、”随即,缓缓做了个“请”的姿势。
纳兰汐已无暇思量他怎么知道自己女扮男装,她已不知恐惧,而是彻彻底底,完全绝望。
夏殒歌淡淡瞥了一眼她死灰的面目,回身,走出房门。
身后绝望的呼喊声嘶力竭:“全是我的错,要是责罚就责罚我吧!”
夏殒歌一震,身形一顿,伸出手,手心一只琉璃瓶流转瑰丽霞光,他转身看向纳兰汐,笑容骤然冰消雪融,春风化雨:“本宫不会为难你,毕竟——你实在太像十四岁之前的我。”
眸光一转,好似无比遥远的往事纷至沓来,冷冰冰的讥诮和绝望:“迷信感情的人,注定会输,哪怕聪明如你。”
纳兰汐脸上的从容崩溃了,疯狂而执著,喃喃解释:“不、、、不是这样,我的所作所为和他无关——”
声音不大,却恍若一声惊雷,夏殒歌心房好似被闪电狠狠一劈,先是雪亮,随即——一片空白。
这句话,他听过。
半个月前,毓明宫的那串风铃下,慕离接过图纹湮灭的斩月匕,抬头,秀丽的脸上依然是温婉微笑模样,微微躬身:“那么——从今后我的所作所为与你无关。”
连最熟悉的人,也未曾察觉那温婉似水的笑容里,那刻骨的悲凉决绝,以及暗藏的伏笔。
他耿耿于怀那么久,却想不到,这句话,可以理解成这重涵义。
离儿究竟做了什么,或是准备做什么,非要说这样绝的话,非要这样不顾一切,和他撇清关系?
恐惧转瞬缠住心绪,冥冥之中,强烈的不安的预感扑面而来。
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他即将面对腥风血雨的凌厉肃杀。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兮
曜华继位大典在即,夏殒歌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和纳兰汐继续绕弯子。
匆忙吩咐纳兰汐把曜华手里那道赐婚圣旨拿给他,这位有史以来最爱绕弯子最从容的皇太子霍然转身,风掣电奔,骑马消失于茫茫夜色。
走的时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苎衣。
纳兰汐一眼看出情况有变,心绪七上八下,连夜赶去凉国皇宫见曜华。想到夏殒歌若准备对曜华下手,整个皇宫必定已在夏殒歌掌握中,于是强颜欢笑说态好转,随即拿走了那道被曜华搁在暗角一只紫金盒子中的赐婚圣旨,马不停蹄赶往驿馆。
还没开门,里面却传出极清脆悦耳的声音——“殿下你放过赤鹰好不好,阿姐说他也很可怜的、、、”
一听就是阿宁的。
那丫头自从把赤鹰押下去后就一直磨缠她,眼看没戏,这倒好,跑到驿馆去求更不好惹的主儿。
进门只看到鸣风,阿宁一张清秀的面目全是泪水,还蹭了鸣风一身,鸣风无奈看着她:“阿宁姑娘,我不是殿下。”
“阿宁,不要胡闹!”纳兰汐心中焦虑,上前要拉开阿宁,哪知阿宁像只八爪鱼紧紧抓着鸣风不放。
“死丫头,还吵,里面换了半个时辰衣服你就闹了半个时辰,也不累!”一声冷哼,纳兰汐和鸣风齐齐一愣,却见夏殒歌站在门口。
纳兰汐细细打量他全身衣着,先是惊讶得掉了下巴,忽然无法控制地、喜极而泣。
好正的礼服。
浅绯色礼服迤逦铺展,泠泠幽香似水绵延,飞龙引线绣出精致无双螭龙盘旋,蹑足淡云岫烟,穿梭于成团成簇的凤凰花间,衣领袖口琉璃宝光清透霞辉,连缀成环绕周身的赤堇花,冠冕上透碧松石金线连缀为串串流苏,垂到肩上,冠冕、衣饰、鞋履上若非凤凰,便是赤堇——大翊皇室图腾。
纳兰汐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夏殒歌作为大翊使者,参加宇文曜华继位典礼的礼服。
怔了怔,错愕道:“殿下是打算参与凉王继位典礼么?”
夏殒歌挑了挑眉,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有时候觉得你还真是小,没时间废话了,圣旨呢?”
对着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家伙,纳兰汐警惕地抱住紫金匣子:“殿下要圣旨做什么?”
夏殒歌脸一沉,一道疾风吹过纳兰汐面颊,快如闪电的人影从身边掠过。
“本宫就想看看。”
纳兰汐“啊”一声,“啊”完之后才发现紧紧抱在怀里的紫金匣不见了。
夏殒歌缓缓展开圣旨,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圣旨上内容,神情骤然僵住,面部肌肉狠狠抽搐,眉头憎恶地紧蹙。
“无耻!”
平素温文的男子骤然厉喝。
纳兰汐感觉那一道璀璨明黄耀亮眼眸,眨眼之后,落入墙角火炉,腾起一道烈烈火光。
火舌迅速蔓延,自软缎上肆掠而过,留下焦黑一片,那清晰入骨的一行字迹从此消失不见——
“、、、宇文氏曜华,智勇无敌,更于六王之乱战功赫然,朕有第三弟殒歌赏之,欲为其女兄锦长公主求秦晋之好、、、”
几十个字,遍体生寒。
原来,自踏进凉国,就能感觉那温和恭敬的外表下,曜华和纳兰汐那样排斥他。
是为这般。
这就是他要把江山和姐姐的未来托付的人。
只差一步,他就是峄山的亡魂,锦裳就是下一个忘忧公主。
一瞬间的私心,一道圣旨,怎生轻易,埋葬那与他骨血相连的无辜女子。
抬眸,对上纳兰汐惊愕的眼神,夏殒歌冷笑:“圣旨?哪来的圣旨?圣旨没了——”
拳紧握,指节紧绷发白,指甲刺进手心,血从指间沁出,似一滴滴珊瑚。
纳兰汐蓦然心虚,慌乱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段时间,她也是一边排斥着这个强塞给曜华一个王后,一边不显山露水地提示夏殒歌潜伏的隐患,却不是为了什么筹码,而只是因为、、、因为、、、
见过凤皇的人,谁能想到,这看似风华四射的男子,身体已然油尽灯枯。
“天生的病,就算服再好的药,他也活不过三十,生死有命,这就是他的命、、、”脑海里那一袭青衫如云岫的年轻男子,眼角总是带着悲悯的医者,说起夏殒歌的病情,神情却超乎寻常地淡然,唯有刻骨的悲痛和无力感深深烙进眼眸。
“月儿,其实大夫一辈子都在和死神争夺,可惜——哥哥还是会输。”
幼小的她睁着稚气的眼睛,出神地望着自己兄长:“那个凤皇公子岂不是很可怜?”
然而,凌水英却像吓了一跳:“他那样的人,肯定不喜欢别人可怜他,更不会让人觉得他可怜。”
夏殒歌淡淡抬眸,看向晨曦初透的东方,轻轻一笑:“大典快开始了,丞相作为百官之首自然不可或缺,小丞相,还不准备?”
纳兰汐从回忆中抽出,手忙脚乱:“哦哦哦、、其实也准备得差不多,官服什么的宫里都一套,同路算了、、、”
一出口就后悔,无论是谁,和夏殒歌这样高深如渊的男子站到一起,简直比凌迟还难受。
夏殒歌微微点头,眸光忽的飘渺如淡烟轻雾,纤浓睫羽将双眼幽光掩盖,远远阻隔于尘世之外。
门外停有高架马车,流苏在空中飘荡,如一串血,璀璨的云母晶石将车装点得轩昂而华丽,夏殒歌执意让女子入车,自己径直骑一匹踏雪白马,不疾不徐走在车旁。
“本宫的御术你放心,不会弄乱了服饰”,轩车锦帘内暖香袭人,透过云母窗,瞥见夏殒歌正似笑非笑看向车里,脸色平静无澜,“要问什么,说什么话就赶紧吧,要不——来不及了。”
纳兰汐心头瞬间一凉。
夏殒歌不等她下句话出口,笑容蓦地悲凉:“等大典结束,本宫也该回去了。”
“纳兰,多谢近日的照顾,若有机会一定报答,虽然本宫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
纳兰汐乍一见他眼神沧桑疲惫,如经受五百年红尘悲苦的黄昏,乍然想到凌水英那句“生死有命”,忽然冒出一股酸楚。
“国事是忙不完的,大夫说你的身体应该静心调养”,纳兰汐叹息着,眼神却霍然凌厉,“若非得要病者燃血熬骨,白头上阵皮甲,这泱泱大国情何以堪?”
“这里景色真好,原本是想多住些时候”,夏殒歌无奈一笑,“可是——我得回去救一个人。”
“恋人?”
“不,我最好的朋友,这些年一直陪着我出生入死,若非另一个人出现,我几乎都把他当做恋人”,夏殒歌神色恍惚起来,“事实上,哪怕我可以和世上任何人作恋人,也一定不可能是他,可是——他比任何人都重要,哪怕是所谓‘恋人’。”
“咦,那可真够奇怪的”,小脑袋突然出现在纳兰汐背后,清脆的声音响起,“不是亲人,不是恋人,却比恋人重要,那是什么人?”
纳兰汐被突然冒出的脑袋吓了一跳,飞快把冒出的那颗脑袋按回去:“阿宁,你怎么在这里?”
阿宁吐了吐舌头,又看了看夏殒歌,心照不宣笑起来:“殿下说带我去凉王宫。”
“这——继位典礼上都是官员,你进不去的。”纳兰汐无奈地跟从小在山里长大,不知礼仪为何物的丫头讲道理。
夏殒歌脸上有些促狭:“是,继位典礼用不着,那封后典礼呢,这小丫头虽不是你的亲妹妹,也算半个娘家,阿宁你说是吗?”
阿宁撅着嘴:“殿下不早说,早知道就把阿爹阿娘叫上,嫁姑娘的时候娘家一定要人多,免得在婆家、、、唔、、、唔唔、、、”
纳兰汐满脸通红去捂阿宁唧唧咋咋的嘴,夏殒歌忍俊不禁:“还有,那些消失的人马——是本宫派他们去了一趟桑城,估计你没有时间学女红,那里的绣的嫁衣可是顶好的,半月就能回来,算不得贵重,权当心意。”
“呃——”
纳兰汐瞠目结舌。
夏殒歌似乎看出他心思,漫声道:“本宫只说少了人马,又没说调兵去了。”
夜幕降临,整整一天的狂欢终抵达尾声。
凉国喜爱白色,喜庆的日子处处皓白,白丝绸扎成各色瑞草瑶花,璀璨松石珍珠柔光澹荡,歌舞升平,琉璃杯盛满葡萄酒,恍惚间若身处玉京瑶台,承金风玉露。
凉王宫灯火通明,一片笙箫,流光溢彩。夏殒歌回头看去,似又看到梅影芳菲琼花如海,而这一次,是远去。
挟裹重重素白的洪流铺天盖地,置身黑暗中,默默看灯火璀璨处那一出欢喜闹剧,群山寂静无言,恍然错觉——整个天地如一座华丽沉寂的坟墓。
“真要连夜赶路么?”纳兰汐送出门,再次问了句,转头,无声和曜华交换了眼神。
看似无心,却都心照不宣。
夏殒歌容颜苍白如雪,脸色更差了。
他旧伤尚未痊愈。
夏殒歌点点头,无声,却坚决。
“实在想不到,凤皇公子心中竟会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曜华冷冷出声,忽然伸手,递过一截缰绳,“这是我的坐骑‘灵风’,敏捷健壮,对山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它应该能支撑你跑到山外下一个马市。”
“既然是你的爱马、、、”夏殒歌有些迟疑。
“少矫情”,曜华狠狠道,毫不迟疑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灵风通灵性,要是牺牲它却只是为了什么争权夺利,我绝不放过你!”
“既然选了山里最险的那条捷径,就做好送命的准备,那里不但荆棘丛生,还有的是饿红了眼的狼。”
夏殒歌牵着马慢慢走远,头也不回:“多谢提醒。”
曜华冷冷“哼”了一声。
“诶,没事吧”,纳兰汐摸了摸曜华额头,“恩恩怨怨都过了,怎么还跟吃了火药似的?”
曜华恨恨道:“你也和他走得太近了些、、、”
“、、、”,纳兰汐怔了怔,忽然眉一挑,大怒,“敢情是为了这个,他是哥哥临终前托付的人,也就送送药,问个好。”
“胡说,你哥哥一个大夫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该不会、、、”曜华想了想,恍然大悟,“他是断袖。”
“你才胡说”,纳兰汐原本大怒,忽的平静下来,看向幽幽夜空,眼里浮出泪光,“他是哥哥生前最后一个病人,也是哥哥这一生最束手无策的心结。”
愤愤跺脚,纳兰汐飞快跑进后门。
曜华手足无措。
“好吧,好月儿,别气了、、、我送他出山还不行吗,那个——殿下,等等我——”
翊,英华二年冬月初七,不祥的消息如雷自帝都龙城轰鸣开来,闪电般传遍大江南北。
英华帝于龙城禁宫遇刺!
据传言,英华帝身中奇毒,一息尚存,却全身僵硬如岩石,口不能言。
而那刺客被当场抓获,被抓获时眼神平静而空茫,虽武功高强却全无抵抗。
辅国佑王立即封锁了禁宫所有对外消息,却依然挡不住小道消息津津乐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沉重的消息如乌云笼罩在富丽繁华的龙城上空。
上书房有英华帝遗诏,敕令立皇长子夏长君为储君。
然而,皇长子夏长君猝然精神失常,突然失音,恐惧看到任何人或是一点光亮。
英华帝膝下,却只有夏长君一子。
一时,朝野忠臣齐齐将目光投向虽曾被废去储君之位、却对翊国立下赫赫功劳、至今仍在朝辅国的前太子夏殒歌,纷纷上书请求召回凤皇公子回京主持大局。
然而,初八早朝,大内侍卫长将一道来自凉国的密信公诸于众——夏殒歌已于冬月初四在峄山遇刺,指使者乃是英华帝夏子翎。
更有好事者认出刺客乃是凤皇公子少年时太子侍读、当年夏殒歌任大司马时的车骑校尉慕离——和夏殒歌私交极好之人,一时,各种猜测风生水起。
冬月初八,六部之首太平王星夜兼程,赶到龙城。
随后的半天,其余五部郡王亦抵达龙城。
大翊开国皇帝夏炎有诏,皇脉断绝、君不为君国将不国之时,六部及所有皇室嫡系三代之内夏姓男子,共开天仪殿,代行君王事。
六王到达龙城后,即联名以求重开天仪殿,六部会盟八方来聚,与同在龙城的佑王夏景宥、清河王夏子清浩浩荡荡打开天仪殿。
作者有话要说:
☆、此生几多泪空流
河阳城外,淡月如霜,洒落于绯衣上的晶莹亦如霜。
马蹄踏着积雪,轻柔如羽落衣襟,带起的凉风微白,碎雪扬起,在闪电般奔驰的马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终于,胯下坐骑发出痛苦嘶哑的哀鸣,四蹄一软,重重跪下,结满冰凌的头颅再也没能抬起。
在马身剧烈下沉的瞬间,绯衣拔起三尺,迅疾无比跳上另一匹,刚刚从河阳马市买来的骏马,如一枝离弦的鸣镝,急速奔往东方。
长空凉夜下,那人黑发披散,全身是血。
极致寒凉幽沉的眸有些迷离,却射出狠厉如电的急切和坚决,黑发睫羽和碎雪纠缠着,那精致无俦的绝代容颜惨白而寡淡,就连嘴唇也看不到一丝血色。
衣衫破碎,身上无数细微的伤口,被寒气冻住,冻成青紫,腹部那个可怕的伤口却在剧烈颠簸下不住往外渗着血。
“初七遇刺,初八就全到了,六部居然能未卜先知?”鸣风急急驱马跟上,尽责地说着事件的疑点。
然而,夏殒歌未作答,甚至没有停顿片刻,只是俯在马背上,狠命抽打着,马疯狂奔跑。他在逆行的凛冽飞霜中眯着细长眼眸,一眨不眨看向路面。
鸣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正东,翊的心脏——龙城。
为了早点挽救慕离,竟连这样的事都不放在心上了么?
就这样,马不停蹄狂奔了一个白天,两个夜晚。
活活累死了两匹马。
看着憔悴疲惫的凤皇公子,鸣风骤然想到龙城,那个冲动的笨蛋,此刻是否也承受着酷刑?
一样的衣衫破碎,全身是血罢。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一天前,冬月初七,昭明楼。
传信的白鹰飞入上书房,片刻之后,里面爆发出大笑。
夏子翎捏着一卷帛书,眼角闪烁寒光,细致白绢裁成方寸小条,用血写着字——“冬月初四诛凤皇于燕子崖赤鹰复命”。
登上皇位以来,他第一次笑得这般肆放。
因为,自此以后,“来仪凤凰”的传说将烟消云散。
自此,笼罩在他头顶的那团强势蛮横的云,终于消散。
夏子翎召来萧泠——他的同盟,把酒言欢,同时商议了一套清洗朝野边关的方案。
子时之后,夏子翎有些微醉意,却不愿就此消停,昭明楼铁甲如山似海,灯火通明,他示意守卫噤声,悄悄推开房门。
自那日弦断,流丽婉转的琴音已绝,偌大楼阁寂静无声,纱幔低垂,璀璨的紫纱莲瓣宫灯,水晶罩后光华融融夜明珠,这是一座旖旎的囚牢。
素衣薄裘,眉目如画的人跪坐青玉案侧,手执澄明无暇的白玉壶,珠玉流光,缓缓斟酒。
那人虽清瘦如剪影,眉目间的温婉安宁,令这外部危机重重的昭明楼内壁静如止水。
然而,夏子翎转瞬发现,案上有两个酒樽。
于是径直坐了主位,凝神去看通透酒樽中浓丽迷离的玫红。
风雪之夜,能与人温酒对饮,本身很美。
更何况,酒是西地卫国特酿的葡萄酒,葡萄美酒夜光杯。
而对坐的人,不仅是风仪优雅,且生的十分赏心悦目,温婉宁静。
夏子翎不忍打破这宁静。
“陛下此刻前来一定有正事要说”,慕离轻轻开口,声音平顺温柔,“抱歉,陛下,在下无心朝政。”
手抬起,琉璃樽中妖红流转,纤长的手指与手腕仿若透着柔光,夏子翎蓦然想到四个字——凝霜赛雪。
若有若无的,酒香、水莲香、墨香。
温文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忘记他卓绝的剑术,他曾是胤国公卿贵族闻风丧胆的“花影”第一杀手。
这样温婉、秀美、宁静,柔弱得让人卸下防备,水盈流光的一双眼静静看着你,就会想起无数温柔的回忆。
一直陪着殒儿的,原来是这样飘然出尘的人。
夏子翎甚至忍不住想,自己那样与世无争的人,回帝都仅一年半,便多了不少心思,一边亲热喊着“殒儿”,一边微笑着,把淬毒的火玉佩戴到他衣服上。
殒儿十几年在军政波谲云诡中起起落落,时刻绷紧神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疲惫那一刻,而慕离之所以重要,是否因为他的声音和微笑会让他所有的疲惫舒缓,想起那些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美好事物。
慕离,本身就是很美好的事物吧。
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危险,夏子翎却没有收回,只是试探地,越过眼前皓白的手,伸手端起慕离面前那杯。
茫茫然喝下去。
再美的美酒,都没有滋味。
慕离目光闪了闪,不以为是地笑了笑:“皇室宗亲的警觉都高出常人,之前公子也这样来着。”随即收回手,把手里那杯酒喝了下去。
夏子翎叹息:“殒儿是刀尖上活过来的人,自然比朕警觉上百倍,只可惜——再警惕的人,也有失手的一天。”
慕离淡淡哦了一声。
夏子翎看他没有往下问的意思,放了些心,笑起来:“你当真不关心了么?”
慕离抬眸:“关心什么?”
夏子翎道:“上午接到曜华的加急上表,冬月初四,殒儿去凉和胤交界的落月渡,似乎去会什么要紧人,路过峄山遭遇滞留凉国的龙骧残兵伏击——”
拿玉壶的手轻轻晃了晃,夏子翎看在眼里,忽然凑近脸去,笑容意味深长:“慕公子和殒儿形影不离,可知那个半夜约殒儿出去的究竟是谁?”
慕离慢慢将酒注满琉璃樽,妖红酒液波澜不惊:“永徽帝莫隽汝,过去在胤国,他们是恋人。”
夏子翎“吓了一跳”,面容甚是悲戚:“殒儿怎会这样傻?”
早就知道慕离对三弟情根深种,夏子翎不惜狠狠在他心口戳上一刀又一刀,热血流干了,也就忘了。
慕离不言,只慢慢喝着酒,眼光闪了闪:“公子喜欢什么人,我怎么管得着?”
醋味儿已经很浓了。
“唉——殒儿生来天赋异禀,自然目下无尘了些,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慕公子又何尝不惊采绝艳,可能正因为这样,殒儿才对你那样好”,夏子翎把玩着晶莹的酒樽,茫然,“出去问问,谁不知道殒儿待他的侍读亲密胜过兄弟千倍。”
“是很不错”,酒入愁肠,慕离脸颊唇角浮起淡若烟霞的红晕,施施然笑着,笑意却宛如缥缈诡异如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幽灵,“小时候娘亲和哥哥都不喜欢我,除了爹之外,他恐怕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刚来的时候,因为长得瘦小身份卑下,总被一些宗亲孩子欺负,那次是平阳侯家的小少爷,我被打折了腿,后来,公子来了,那些孩子被他吓住了,都跑了、、、”
“总是听说他可怕,我不信,因为他对谁都是笑着的,哪怕是一个奴隶,他都能柔声慢语,就算萧宸一看他就跑得没影儿,我也不信他有多可怕,后来他才告诉我,他觉得我已经够可怜,就算做错了事,他也不忍心说一句重话、、、可是那天,他的眼神让我信了,我真的好怕、、、”
“我以为他会说‘他以后保护我‘——那些下三滥的戏文不都这样么?可他没有,只是狠狠说了句’一个男人,居然能被人欺负成这样’,然后不再管我,任我一步步爬回毓明宫去、、、”
那双令人迷醉的眼睛,可以如此轻蔑,刺人。
“三天后,他把我从床上提起来,扔到白虎场,然后来了一个男人,教我拳法,然后,就这样,每天一起去练武、、、”
刚开始,灵窍未开,进步缓慢,师傅很粗暴,每一场练武结束,总是汗湿重衣,全身的骨骼如被折断拆碎再潦草拼装一般。想到那冷酷轻蔑的目光,慕离总是忍不住大哭一场。
“我只是——不想被他看不起。”慕离喃喃低语,迷离如梦呓。
夏子翎本该打断他的回忆,可更想了解夏殒歌,这个人就算化作了灰,也是一抹强横惊艳的传奇,偏偏又如此神秘,他想知道更多。
“可是,很快我就绝望了,他那样的天才,我再努力也只能离他越来越远,我一直担心、、、几乎每晚做梦都梦到他不在了,我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在了,我再也看不到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他那样的人,要让自己消失在我眼前是多容易的事,可我这样笨,一定怎么都找不到他,他总笑我乱想,信誓旦旦说‘不会丢下我’,可我不信,险些疯了——真的绝望了、、、”
现在,不正是这样么?
永远消失,再也看不到?
夏子翎叹了口气,忽然一愣,隐隐觉得什么不对。
慕离仍是着魔了似的,没完没了:“我苦心修炼一切技能,就为了他不在我眼前消失,就算什么都没有,每天那样看着,看着就够了、、、”
美丽的脸,映入惊恐的眸,忽然变得狰狞可怖。
夏子翎厉声喝断:“住口,他、、、他已经死了!”
“是啊,不在了,我那个梦终于成了现实”,低头,两滴泪滑入琉璃樽,融入酒夜,慕离一口喝下,侧过脸,笑容冷清,“就这样不在了,就这样——被你杀了。”
夏子翎惊怖起身,却发现全身僵硬,手脚都不再是自己的。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血丝布满眼球,瞪大了死死盯住慕离。
“毒是我下的,计划也是我想的,从我走出毓明宫的那天,我就知道不能回头,一定要杀了你。”
“为什么?因为公子对你下不了手,因为你居然三番四次对公子下手,我真的太怕他消失在我眼前,所以只有杀了你,要不然我在他眼前消失,至少这样不会伤心。”
“还是迟了,迟了,他不在了、、、不在了、、、”
“我一直好奇,害死公子的你是怎样的人,是不是比他更精采,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愚蠢,自大,举止粗鲁却自命风流,景帝陛下的血到你这里变质了么?你真不配做公子和二殿下的哥哥,更不配拥有景帝陛下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这样的人,怎么配杀了公子?”
“你一定很好奇,明明喝的是我面前的这杯酒,怎么还会中毒。你可以问问公子怎么做的、、、”柔声说着,慕离翦水双眸潋滟而妖魅,皓白手慢慢揭开玉壶,半壶酒晃荡着,被举到头顶。
“公子从来不调换我给他的饮食,他信我,我又怎么忍心,怎么舍得去设计他?”
笑着,泪流满面,手里的白玉壶乍然倾斜,暗红的酒一泻而下,顺浓黑发丝缓缓流下。
“酒里没毒,毒不在酒里,我要下毒没人能躲得过、、、”
酒溅上脸颊下颌,如白玉落满桃花,美得惊心动魄。
酒泼满衣襟,点点滴滴鲜红,如凝血盛开的红梅,呕心沥血地开到极盛,却看眼睁睁看着那唯一赏花的人死在眼前,于是碎了一地。
他是失去本心的草木,只希求美人顾盼流转的目光偶然一瞥。
守在门外的禁卫冲进来时,全身已僵硬麻木如岩石的夏子翎看到,濒死的容颜,骤然绽放出一抹惊艳照人的温婉笑容。
雨打梨花,雪落星穹。
慕离的世界,从此沉入四面铁壁不见天日,透着浓重腥气和铁锈的黑暗。
琅琅书声响在某个年月。
烽烟四起的厮杀回荡在某段岁月。
最终,安静了。
多少雨天伞下的携手,多少武场剑术的较量,多少沙场并肩的厮杀,多少夜晚不眠的密谈,多少暗处无声的泪流,多少刻骨铭心的妒恨,多少——不离不弃的誓言。
你用泥巴捏一座城,说将来要娶我进门,转多少身,过几次门,才知情深。
那一页轻轻翻过,从此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要说:
☆、魂断黄梁一梦中
冬月初十,月河,落月渡。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莫隽汝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神思恍惚看着六出冰花纠缠着融入月河宽广波面,高山大河,冰雪流水,茫茫天地,忽然想起很久前,一个人这样对他说。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穿一身旧衣,熟练地帮周二剖鱼,青轩在灶间生火,周二不亦乐乎地磨酱。
然后,烧好的鱼淋上酱,热气腾腾摆上桌子,地面不很平整,桌子有些微摇晃,莫隽汝忙撑起一条桌腿,垫了片断瓦。
这些事做得很熟练。
青轩不敢僭越,照旧端着碗出去,却被莫隽汝一把拦住:“外面这样冷。”
回到座位,面前的碗已经多出不少鱼肉,都是腹部最鲜嫩的,挑去大刺,周二温和地笑着,眼前皱纹更深了。
然后,年迈的老头子夹下鱼头,津津有味吮着,眯缝着眼,很是慈爱。
莫隽汝小心翼翼享受着这份好意,鱼不算珍贵,可他吃的干干净净,一点不浪费——温孤太妃再宠他也不会有这样的好事的。
他帮周二捕鱼、洗菜、做些零碎活,竟忘了来这里的初衷。
周二总是把自己当做参军的儿子,喜欢极了,吃的穿的都挑最好的,这会子在商量着凑些鱼干,等什么时候凉国开禁了,拿去对面换张最好的兽皮。
“保暖得紧,保证比你们这些大家少爷在市上买的好上几百倍。”周二笑眯眯说着。
一平如水的日子,一等就是半个月。
莫隽汝茫然看着熟悉的山水,恍惚感觉,自己根本就是一个普通的渔家男孩,被老父亲这样宠着,平平淡淡长大。那些宫廷明争暗斗、沙场横尸百里,那些弑父杀兄、拜将封侯、君临天下,都不过是睡得迷糊了,一场幻觉。
甚至,和殒儿浓情蜜意的半年,也只是自己凝神潋滟月河波面时,无心织造的一场旖旎情梦。
真有那叫莫隽汝的帝王么?真有那风华绝代的凤皇公子么?
“我的几个儿子小时候都特别爱吃鱼,可是每次看我吃鱼头都难过,我就骗他们说我可爱吃鱼头了,鱼头吃了长命百岁、、、嘿嘿、、、小孩子长身体应该多吃,我那些儿子最后都长到八尺高呢?”自豪地说着,周二又夹了几筷子给青轩,“都是爹娘心疼的孩子,你可别只顾着你家少爷委屈了自己。”
莫隽汝有些迷茫:“你为什么要把好的都让给儿子?”
周二莫名其妙:“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疼谁疼啊?”
青轩看莫隽汝脸色不好,忙打圆场:“您的儿子们有您,真真好福气。”
说到儿子,周二马上高兴起来,听到后半句,却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惆怅叹息起来:“我家二小子读了些书,那年想去帝都求个前程,哪知路上被一帮富家恶仆拦住,说什么挡了他家少爷的路,打了个半死送回来、、、我这老骨头拼了命也没求到半分公道,外面都是官官相护,只好去帝都告御状,哪知走到半路遇上乱兵,被砍了几刀,天气一冷旧伤就发作,等仗打完了去帝都,遇上村里的人,才知道二小子看不起病已经死了半年、、、老汉我哪算什么好爹,唉,但愿二小子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光听我说话,你们都吃啊、、、”
然而,无论周二怎样说,莫隽汝只是愣愣盯着碗里的鱼,最鲜嫩的、精挑细选的、白生生鱼肉,深黑眼瞳中的犀利逐渐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