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爹娘都会心疼孩子;
他说,父亲都会把最好的让给儿子;
他说,父亲就该为儿子遮风挡雨;
他说,他为儿子死去心痛、内疚。
、、、
短短几句话,压抑了二十一年的阴暗构建的那个,视亲情如虚无,视诡诈为智慧,理所当然成王败寇,冷漠残酷如黑铁的世界,天翻地覆。
可是、、、
为什么,我长到十岁你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只知我是你第七个儿子?
为什么,你可以眼睁睁看着我被打断双腿而无动于衷,脸上甚至有赞赏的表情?
为什么,你可以不理大哥的哭喊,将一杯毒酒灌进他生母的口中,让他看着她死在自己眼前?
思绪蓦地被挑断,面前的鱼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热气腾腾。
“你这傻小子,菜凉了都不吃,喏、、、热过了就不好吃,明天运气好再打一条这样大的鱼、、、”
莫隽汝笑容透着几分残酷,低手一指碗:“老伯可听说过一道名菜?”
“用初生的婴儿,剖尽心肝,塞入紫参、山药、新腌的桃花、红枣,放到锅里、、、”
“呸呸呸、、、”周二恶心地啐了几口,“听着就恶心,谁想的法子?”
“据说滋味甘美,入口即化、、、”
“你们这些公子哥儿整天都看些什么书,这么个好吃法,这种事也行?刚生的孩子,先不说那些人下不下的去手,孩子爹娘不管么?”周二差点跳起来。
“他娘很伤心,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在自己眼前,然后疯了、、、”莫隽汝喃喃低语,宛若梦呓,“至于孩子他爹么、、、”
那个孩子的爹,是他的父皇。
为了尝尝婴儿肉的滋味,杀了刚出世的第八个儿子,这个世上除了那个因丧子之痛而疯癫的女人,没有一个人知道胤国还有个八皇子——那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的孩子。
也罢,这世界鲜血淋漓,不看也罢。
那晚,莫隽汝梦到父皇,身材魁梧,轮廓粗犷,丛丛烈火在他身侧次第盛开,一路蔓延着裹紧了他,那人痛苦得满脸扭曲,四面八方传来凄惨尖利的声音,像风,更像无数冤魂的哭泣,抽抽噎噎,萦绕不息。
皮肉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红彤彤火光无边无际,看不到天涯海角。
莫隽汝在火中笑了,双眸弯成两弯灿烂的辉月——这是地狱。
他莫隽汝杀人如麻,终有一天,会魂归九泉,堕落无间地狱的。
在那遇到父皇后,他微笑着,温柔地告诉他:“父皇,当年你喝的那碗汤的毒,是儿臣下的。”
“可是,二哥和五哥死的也不冤枉、、、”
当年那碗汤,史书上早已墨干尘定。
那碗汤,要了他父皇的命。
史书说二皇子和五皇子密谋毒害皇后,不巧下错汤碗,皇帝喝下毒汤。对下毒之事,两皇子供认不讳,由此牵扯出卖药的、买药的、带药的一大片。
那真相只有莫隽汝知道。
平时最不起眼的,所有人眼中,笑起来比孩子更单纯灿烂,天生缺心眼的小七郎。
做手脚很容易,因为那日皇后娘娘为昭示自己“善良”,传他去用膳,其实是为了让皇帝看他更多笑话。
他也没动多大手脚,只是将两人碗中汤搅均匀了,均分倒入两只碗。
那毒会使人身体衰老加倍,心脏逐日衰竭,却不会立即致死。但,那毒与皇帝酷爱饮用的一种香片混合后发生了奇特变化,成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是在听到二皇兄和五皇兄要买药谋害皇后之后,用了三天三夜将那种毒摸得透彻。
而,他之所以那么着急要杀掉父皇,是因为母后“冲撞圣驾”,被剥夺封号位分。
那晚,他听母后悄悄告诉他,再这样下去,母后会死。
“冲撞圣驾”可重可轻,在于君王心情,父皇一直不喜欢母后,期待父皇开恩绝无可能。
只有死人才不会有坏心情。
他不想杀人,可他更不愿母妃死。
他知道,死,就是睡着了,他哭他笑他受伤都不会醒来的长睡。
有母妃的时候,他生活在水火地狱,日复一日受着煎熬,刺髓砭骨。
若是没了母妃,他会连痛也感觉不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多年隐忍,他的姿态已低到尘埃里,若没有母亲给予的痛苦,他会在不痛不痒,如温水煮蛙的环境中慢慢腐烂,变成一堆灰尘,也不会有人知道。
所以,他杀了他的父皇——那个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男人。
在梦中,他看到父亲的梓宫,被无数白花簇拥,缟素在飘荡,屋檐上结满白花,白布被制成衣袍,套在官服外面,再把缟素系在腰间,每个人都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每双模糊泪眼,却在对望时,无声交接无数意味深长。
他撒多了胡椒粉,泪水老止不住,心里却升腾起蛰伏已久的、强烈的渴望而欢欣鼓舞。
在梦中,他看到三哥和六哥带亲兵冲入灵堂,血在铁光中横飞出来,他才心满意足,转身离开。
“神圣庄严”的灵堂乱成一团,洁白的花被挤下来,地板上散落着无数被踩碎的、肮脏的、沾满血腥的花瓣,梓宫上的牌位不知何时被摔碎,粘满血污和泥土,皇后的尸体横在棺椁上,蓬头散发,满脸血污。
停棺不顾,束甲相攻。
那年,他十三岁,什么也没做。
可他已明白,那刺激的快感,是嗜血,是对破坏的最原始的兴奋。
可是,在梦中,他一手掀开棺椁,对着那死不瞑目的帝王伸出手去,然后——
拿起他头上的金冠,微微一笑:“这个我拿走了,你的逆子们我已经全送来见你了,你也该瞑目了——”
可是,尖利的惊呼转瞬充盈在而后。
风声呼啸,白刃破空。
婚服,红绸,以及——喷涌而出的血,滟滟鲜红铺天盖地。
拿着刀那双手,眼目狰狞,那个人,莫千夜。
血,满身是血,血融进衣襟的,那张脸、、、
“不——”他的呼唤撕心裂肺,泪水夺眶而出。
可那张脸就那样碎在眼前。
就那样碎了!
碎在满地血腥。
狼烟遍地,浅绯衣襟迅速淹没在刀光剑影的海洋,依稀有黑衣在绯衣身侧,如花似云,开谢。两抹色彩下交握的手,紧密得仿佛三生三世也无法分开。
他看清了那黑衣上水莲般楚楚温婉的容颜。
在梦中,灭天剑发出铮鸣,血花溅出黑衣,越开越大。那是他一剑又一剑,将那敢于染指殒儿的男子碎尸万段。
遑论沾染,就是心里想一想他的人,都是不可恕的罪!
然后,他携着那抹冷清艳烈的浅绯,走进未央,并肩天下。
他抬头,金碧辉煌的门楣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凤凰台”。
心满意足,笑了。
终于,是他一个人的了。
然而、、、
周二看着床榻上的男子,英挺的剑眉紧蹙,睫毛不安地颤抖,唇角微微上扬,化为一个诡异的弧度——笑。
这笑,森凉阴毒,如在阴暗潮湿之处,被剧毒的黄泉水浸泡了千万年。
骤然,那诡笑的面目变得惊恐而凄凉,躺在榻上的人尖利声音撕破长空:“不——”
周二吓得腿一软,拔腿奔向门口。
被弹了回来。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面无表情瞪着他。
失控地叫出来,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周二的嘴,极熟悉的人音在耳后轻声说:“别吵,少爷在睡觉。”
那人冲进屋,带入一股冷气,绿衣黑袍,正是青轩。
溺在梦魇的人突然发出嘶哑的叫声,那声音震得积雪簌簌,那声音带着疲惫和绝望,仿佛在滴血。
发出声音的人惊恐坐起,粗声喘息,胸口不住起伏,梦境疯狂奔涌的血被布满血丝的眼睛带回红尘。莫隽汝似溺水的人,容色灰垩。
青轩忙一把拖起周二,迅速退出,临走关上了门。
去年冬天,也是这样,莫隽汝在碧莲阁睡到半夜,突然惨叫,惊梦。侍卫刚进前殿,就看到一群衣衫不整的男宠往内殿冲,有的拿水有的拿毛巾。
“快快快,陛下梦魇了、、、”
果然,人人都想攀上高枝,麻雀变凤凰么?可惜,正牌凤凰在陛下心里搁着,谁有那本事抢?
青轩带一队人守在前殿,急于邀功的中郎将大人带人去后殿探查。
前殿后殿,这细微的差别,救了他一条命。
那晚进过后殿的人,全都从宫里消失了。后来陆陆续续在乱葬岗找到他们的尸体,都是一剑毙命。
后来,永徽帝问:“别人都着急邀功,你想不想进来看看?”
青轩只说了一句话:“天颜不可亵渎。”
永徽帝再问:“若朕真有意外,你又怎样?”
青轩答:“天威不可冒犯。”
永徽帝于是微笑着离去,当晚,他被越级提拔,官至羽林中郎将。
那晚上的事情,说白了,就是某人梦魇了,然后太痛苦叫了出来。惹了大帮不知好歹的人去瞎转,于是那人被噩梦吓得不人不鬼的样子被看了个一清二楚。
偏偏那人是皇帝,还是大胤有史以来最骄傲、最强横、最强势、、、而且最冷酷残忍的皇帝,于是那些不幸看到那场面的人,全都死了。
冬月初十,月河,落月渡。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莫隽汝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神思恍惚看着六出冰花纠缠着融入月河宽广波面,高山大河,冰雪流水,茫茫天地,忽然想起很久前,一个人这样对他说。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穿一身旧衣,熟练地帮周二剖鱼,青轩在灶间生火,周二不亦乐乎地磨酱。
然后,烧好的鱼淋上酱,热气腾腾摆上桌子,地面不很平整,桌子有些微摇晃,莫隽汝忙撑起一条桌腿,垫了片断瓦。
这些事做得很熟练。
青轩不敢僭越,照旧端着碗出去,却被莫隽汝一把拦住:“外面这样冷。”
回到座位,面前的碗已经多出不少鱼肉,都是腹部最鲜嫩的,挑去大刺,周二温和地笑着,眼前皱纹更深了。
然后,年迈的老头子夹下鱼头,津津有味吮着,眯缝着眼,很是慈爱。
莫隽汝小心翼翼享受着这份好意,鱼不算珍贵,可他吃的干干净净,一点不浪费——温孤太妃再宠他也不会有这样的好事的。
他帮周二捕鱼、洗菜、做些零碎活,竟忘了来这里的初衷。
周二总是把自己当做参军的儿子,喜欢极了,吃的穿的都挑最好的,这会子在商量着凑些鱼干,等什么时候凉国开禁了,拿去对面换张最好的兽皮。
“保暖得紧,保证比你们这些大家少爷在市上买的好上几百倍。”周二笑眯眯说着。
一平如水的日子,一等就是半个月。
莫隽汝茫然看着熟悉的山水,恍惚感觉,自己根本就是一个普通的渔家男孩,被老父亲这样宠着,平平淡淡长大。那些宫廷明争暗斗、沙场横尸百里,那些弑父杀兄、拜将封侯、君临天下,都不过是睡得迷糊了,一场幻觉。
甚至,和殒儿浓情蜜意的半年,也只是自己凝神潋滟月河波面时,无心织造的一场旖旎情梦。
真有那叫莫隽汝的帝王么?真有那风华绝代的凤皇公子么?
“我的几个儿子小时候都特别爱吃鱼,可是每次看我吃鱼头都难过,我就骗他们说我可爱吃鱼头了,鱼头吃了长命百岁、、、嘿嘿、、、小孩子长身体应该多吃,我那些儿子最后都长到八尺高呢?”自豪地说着,周二又夹了几筷子给青轩,“都是爹娘心疼的孩子,你可别只顾着你家少爷委屈了自己。”
莫隽汝有些迷茫:“你为什么要把好的都让给儿子?”
周二莫名其妙:“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疼谁疼啊?”
青轩看莫隽汝脸色不好,忙打圆场:“您的儿子们有您,真真好福气。”
说到儿子,周二马上高兴起来,听到后半句,却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惆怅叹息起来:“我家二小子读了些书,那年想去帝都求个前程,哪知路上被一帮富家恶仆拦住,说什么挡了他家少爷的路,打了个半死送回来、、、我这老骨头拼了命也没求到半分公道,外面都是官官相护,只好去帝都告御状,哪知走到半路遇上乱兵,被砍了几刀,天气一冷旧伤就发作,等仗打完了去帝都,遇上村里的人,才知道二小子看不起病已经死了半年、、、老汉我哪算什么好爹,唉,但愿二小子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光听我说话,你们都吃啊、、、”
然而,无论周二怎样说,莫隽汝只是愣愣盯着碗里的鱼,最鲜嫩的、精挑细选的、白生生鱼肉,深黑眼瞳中的犀利逐渐黯淡下去。
他说,爹娘都会心疼孩子;
他说,父亲都会把最好的让给儿子;
他说,父亲就该为儿子遮风挡雨;
他说,他为儿子死去心痛、内疚。
、、、
短短几句话,压抑了二十一年的阴暗构建的那个,视亲情如虚无,视诡诈为智慧,理所当然成王败寇,冷漠残酷如黑铁的世界,天翻地覆。
可是、、、
为什么,我长到十岁你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只知我是你第七个儿子?
为什么,你可以眼睁睁看着我被打断双腿而无动于衷,脸上甚至有赞赏的表情?
为什么,你可以不理大哥的哭喊,将一杯毒酒灌进他生母的口中,让他看着她死在自己眼前?
思绪蓦地被挑断,面前的鱼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热气腾腾。
“你这傻小子,菜凉了都不吃,喏、、、热过了就不好吃,明天运气好再打一条这样大的鱼、、、”
莫隽汝笑容透着几分残酷,低手一指碗:“老伯可听说过一道名菜?”
“用初生的婴儿,剖尽心肝,塞入紫参、山药、新腌的桃花、红枣,放到锅里、、、”
“呸呸呸、、、”周二恶心地啐了几口,“听着就恶心,谁想的法子?”
“据说滋味甘美,入口即化、、、”
“你们这些公子哥儿整天都看些什么书,这么个好吃法,这种事也行?刚生的孩子,先不说那些人下不下的去手,孩子爹娘不管么?”周二差点跳起来。
“他娘很伤心,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在自己眼前,然后疯了、、、”莫隽汝喃喃低语,宛若梦呓,“至于孩子他爹么、、、”
那个孩子的爹,是他的父皇。
为了尝尝婴儿肉的滋味,杀了刚出世的第八个儿子,这个世上除了那个因丧子之痛而疯癫的女人,没有一个人知道胤国还有个八皇子——那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的孩子。
也罢,这世界鲜血淋漓,不看也罢。
那晚,莫隽汝梦到父皇,身材魁梧,轮廓粗犷,丛丛烈火在他身侧次第盛开,一路蔓延着裹紧了他,那人痛苦得满脸扭曲,四面八方传来凄惨尖利的声音,像风,更像无数冤魂的哭泣,抽抽噎噎,萦绕不息。
皮肉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红彤彤火光无边无际,看不到天涯海角。
莫隽汝在火中笑了,双眸弯成两弯灿烂的辉月——这是地狱。
他莫隽汝杀人如麻,终有一天,会魂归九泉,堕落无间地狱的。
在那遇到父皇后,他微笑着,温柔地告诉他:“父皇,当年你喝的那碗汤的毒,是儿臣下的。”
“可是,二哥和五哥死的也不冤枉、、、”
当年那碗汤,史书上早已墨干尘定。
那碗汤,要了他父皇的命。
史书说二皇子和五皇子密谋毒害皇后,不巧下错汤碗,皇帝喝下毒汤。对下毒之事,两皇子供认不讳,由此牵扯出卖药的、买药的、带药的一大片。
那真相只有莫隽汝知道。
平时最不起眼的,所有人眼中,笑起来比孩子更单纯灿烂,天生缺心眼的小七郎。
做手脚很容易,因为那日皇后娘娘为昭示自己“善良”,传他去用膳,其实是为了让皇帝看他更多笑话。
他也没动多大手脚,只是将两人碗中汤搅均匀了,均分倒入两只碗。
那毒会使人身体衰老加倍,心脏逐日衰竭,却不会立即致死。但,那毒与皇帝酷爱饮用的一种香片混合后发生了奇特变化,成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是在听到二皇兄和五皇兄要买药谋害皇后之后,用了三天三夜将那种毒摸得透彻。
而,他之所以那么着急要杀掉父皇,是因为母后“冲撞圣驾”,被剥夺封号位分。
那晚,他听母后悄悄告诉他,再这样下去,母后会死。
“冲撞圣驾”可重可轻,在于君王心情,父皇一直不喜欢母后,期待父皇开恩绝无可能。
只有死人才不会有坏心情。
他不想杀人,可他更不愿母妃死。
他知道,死,就是睡着了,他哭他笑他受伤都不会醒来的长睡。
有母妃的时候,他生活在水火地狱,日复一日受着煎熬,刺髓砭骨。
若是没了母妃,他会连痛也感觉不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多年隐忍,他的姿态已低到尘埃里,若没有母亲给予的痛苦,他会在不痛不痒,如温水煮蛙的环境中慢慢腐烂,变成一堆灰尘,也不会有人知道。
所以,他杀了他的父皇——那个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男人。
在梦中,他看到父亲的梓宫,被无数白花簇拥,缟素在飘荡,屋檐上结满白花,白布被制成衣袍,套在官服外面,再把缟素系在腰间,每个人都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每双模糊泪眼,却在对望时,无声交接无数意味深长。
他撒多了胡椒粉,泪水老止不住,心里却升腾起蛰伏已久的、强烈的渴望而欢欣鼓舞。
在梦中,他看到三哥和六哥带亲兵冲入灵堂,血在铁光中横飞出来,他才心满意足,转身离开。
“神圣庄严”的灵堂乱成一团,洁白的花被挤下来,地板上散落着无数被踩碎的、肮脏的、沾满血腥的花瓣,梓宫上的牌位不知何时被摔碎,粘满血污和泥土,皇后的尸体横在棺椁上,蓬头散发,满脸血污。
停棺不顾,束甲相攻。
那年,他十三岁,什么也没做。
可他已明白,那刺激的快感,是嗜血,是对破坏的最原始的兴奋。
可是,在梦中,他一手掀开棺椁,对着那死不瞑目的帝王伸出手去,然后——
拿起他头上的金冠,微微一笑:“这个我拿走了,你的逆子们我已经全送来见你了,你也该瞑目了——”
可是,尖利的惊呼转瞬充盈在而后。
风声呼啸,白刃破空。
婚服,红绸,以及——喷涌而出的血,滟滟鲜红铺天盖地。
拿着刀那双手,眼目狰狞,那个人,莫千夜。
血,满身是血,血融进衣襟的,那张脸、、、
“不——”他的呼唤撕心裂肺,泪水夺眶而出。
可那张脸就那样碎在眼前。
就那样碎了!
碎在满地血腥。
狼烟遍地,浅绯衣襟迅速淹没在刀光剑影的海洋,依稀有黑衣在绯衣身侧,如花似云,开谢。两抹色彩下交握的手,紧密得仿佛三生三世也无法分开。
他看清了那黑衣上水莲般楚楚温婉的容颜。
在梦中,灭天剑发出铮鸣,血花溅出黑衣,越开越大。那是他一剑又一剑,将那敢于染指殒儿的男子碎尸万段。
遑论沾染,就是心里想一想他的人,都是不可恕的罪!
然后,他携着那抹冷清艳烈的浅绯,走进未央,并肩天下。
他抬头,金碧辉煌的门楣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凤凰台”。
心满意足,笑了。
终于,是他一个人的了。
然而、、、
周二看着床榻上的男子,英挺的剑眉紧蹙,睫毛不安地颤抖,唇角微微上扬,化为一个诡异的弧度——笑。
这笑,森凉阴毒,如在阴暗潮湿之处,被剧毒的黄泉水浸泡了千万年。
骤然,那诡笑的面目变得惊恐而凄凉,躺在榻上的人尖利声音撕破长空:“不——”
周二吓得腿一软,拔腿奔向门口。
被弹了回来。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面无表情瞪着他。
失控地叫出来,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周二的嘴,极熟悉的人音在耳后轻声说:“别吵,少爷在睡觉。”
那人冲进屋,带入一股冷气,绿衣黑袍,正是青轩。
溺在梦魇的人突然发出嘶哑的叫声,那声音震得积雪簌簌,那声音带着疲惫和绝望,仿佛在滴血。
发出声音的人惊恐坐起,粗声喘息,胸口不住起伏,梦境疯狂奔涌的血被布满血丝的眼睛带回红尘。莫隽汝似溺水的人,容色灰垩。
青轩忙一把拖起周二,迅速退出,临走关上了门。
去年冬天,也是这样,莫隽汝在碧莲阁睡到半夜,突然惨叫,惊梦。侍卫刚进前殿,就看到一群衣衫不整的男宠往内殿冲,有的拿水有的拿毛巾。
“快快快,陛下梦魇了、、、”
果然,人人都想攀上高枝,麻雀变凤凰么?可惜,正牌凤凰在陛下心里搁着,谁有那本事抢?
青轩带一队人守在前殿,急于邀功的中郎将大人带人去后殿探查。
前殿后殿,这细微的差别,救了他一条命。
那晚进过后殿的人,全都从宫里消失了。后来陆陆续续在乱葬岗找到他们的尸体,都是一剑毙命。
后来,永徽帝问:“别人都着急邀功,你想不想进来看看?”
青轩只说了一句话:“天颜不可亵渎。”
永徽帝再问:“若朕真有意外,你又怎样?”
青轩答:“天威不可冒犯。”
永徽帝于是微笑着离去,当晚,他被越级提拔,官至羽林中郎将。
那晚上的事情,说白了,就是某人梦魇了,然后太痛苦叫了出来。惹了大帮不知好歹的人去瞎转,于是那人被噩梦吓得不人不鬼的样子被看了个一清二楚。
偏偏那人是皇帝,还是大胤有史以来最骄傲、最强横、最强势、、、而且最冷酷残忍的皇帝,于是那些不幸看到那场面的人,全都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冰火两重
青轩推周二回房歇息。
不安地在门口侍立。
总算,急促的喘息平静了,里面传出“进来。”
青轩脸颊因寒冷发紫,按地的手不住颤抖,长跪不起,额头紧紧触地:“卑职、、、卑职无能,凉国宇文曜华继位典礼已于初六结束,公子、、、公子他、、、”
莫隽汝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你说什么,初六的典礼、、、不是,不对、、、我初三给他的信,如果他收到信就来,时间也够啊,不不不、、、”
“你说,殒儿会不会在来的路上出事了?”
一阵恶寒扑面而来,全身因痛苦而痉挛。
“一定出事了、、、雪这么大,他又不熟悉地形,要是遇上一些凉族人、、、”
“都怪朕,凉国与朕势不两立,他们必定不会放过殒儿、、、”
疯狂说着,莫隽汝痛苦地跪倒地上,捂住脸,全身颤抖,泪水从指缝渗出,在手背流淌。
“不、、、”
青轩低头,不去看分毫,充耳不闻那些失态。
天知道面前这人清醒过来后,第一件事是不是拔剑砍了自己。
冷风掠过前额,一道铜符扔到地面。
青轩错愕抬头,莫隽汝霍然站起,两眼布满血丝,一手握拳,一手握紧灭天剑柄。
牙咬切齿,冷而硬,一字一字:“若殒儿出半分意外,朕必踏平凉国。”
青轩:“、、、”
眼看着莫隽汝一身杀气,提剑走了出去,青轩如梦初醒。
语言清晰平正,朗朗有声:“陛下,宇文曜华继位大典如常举行。”
“如常”二字,恍若惊雷,打在夺门奔出的人耳后。
殒儿是典礼的继承人,可他们的大典如常。
如常,如常。
因为殒儿好好的,在驿站等着,穿上礼服,踏上凉王宫,主持一切。
他根本没来、、、
根本没来、、、
为了见你一面,日夜兼程赶了七天七夜,就因为有人说你在凉国、、、
就为了,看你一眼啊。
你却连拒绝一声都懒得。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我算什么,算什么?
多年后,莫隽汝对那感觉依然清晰,好似冰火两重天,在肌肤骨血之上烙出的,永世不灭的伤痕。
如雷贯耳,这世间每一丝轻微声响都好似耳后奔雷狂鸣。
他捧在手心的繁花变成一滴露水,他头顶月朗日曜的天被撕开无数裂缝,成块崩塌落下,他立足的土地化为一堆无底流沙,成片陷落。山无棱、江水竭、他的双眸骤然爬满蛛丝和灰尘。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是世界在刹那间,塌了,灵魂在刹那间,碎了。
后来的事,更像一场梦。
几张筏子,载着半死不活的龙骧士兵,从凉国峄山深山老林驶出,在青轩守护下,轻飘飘驶过凉国步在水下的陷阱,涌进空寂许久的落月渡。
“卑职,回军复命、、、”
龙骧士兵有气无力说着,血从残碎铁甲的夹缝渗出,流了多久的血,至今竟未结痂。
一个月前,胤凉大战,两万龙骧将士深陷峄山。
缺粮少衣,饥寒交迫,兵器不全,游荡在迷宫般万山圈子里,时不时遇上凉国特有的巡逻的“蛊军”、沼泽泥地、骠勇猎户的袭击,一个月后,两万人只剩下一万不到。
毁灭在半个月前开始。
先是各种陷阱,精巧机关、连环夺命,绝非深山猎户可设计。
更不可能是凉国本土士兵。若那些人有这样战力,那两万人可能在刚进山就全军覆没。
机关强硬、环环相扣、伪装巧妙、重复使用却又每次不尽相同,精准掌握了不同环境下人的心理,更紧扣他们弱点。
“对我们的弱点了如指掌,简直——就像专门为龙骧准备的。”那领头的伍长在青轩的扶持下断断续续说完这句,便颤颤倒下。
凉国君民同心绝非别国可比拟,禁渡令一下,一条森严的封锁线在月河上拉开。
然后,一队宫廷禁卫装扮的人进入峄山,大肆屠戮龙骧残兵。
雪开始下,食物来源越发稀少,剩下的不到两千人开始陷入绝望而疯狂的境地,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若不是青轩出现,那些人的下场只有三条:一、被凉国或翊国人杀死;二、自相残杀而死;三、疯掉。
莫隽汝怔怔听着汇报,目光扫过那淋漓的血,外翻的伤口,璀璨亮烈的神光迅速黯然。
刀剑、羽箭、机关,对龙骧的弱点了如指掌。
他不愿想多,越来越多的证据却没完没了涌来。
那眸光依然是淡薄幽黯,却殷殷燃烧成暗红,蔓延似血、似火。
阴毒幽黯,如冰冷刺骨的黄泉水开到天际的曼珠沙华。
半晌,青轩听他轻轻说:“起驾,天涯城。”
随后,莫隽汝霍然转身,离去。
无垠白雪如玉粉琼花,映着黎明时天涯淡薄的微澜,如一抹浅蓝丝巾,灵风般绵延远去。那骄傲的身影在无垠天地间,也那样渺小。
青轩略一思忖,将一粒价值巨万的夜明珠放到周二抽屉里,对身后龙骧残兵使了个眼神,向雪地上迅速远去的背影追去。
黑暗厚重如凝固的铅水,萦绕着浓重阴寒之气。五寸厚的铁墙围住四周,屋顶和脚底也浇上铁水,送饭的窗口投进一丝黯惨稀薄如蝉翼的光线。
稍一动作,钉入骨骼的铁链便窸窣脆响,感觉得到透体的刑具森凉刺骨,满手粘黏,浓浓腥气,也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
慕离伏在发霉的稻草褥子上,凝神思索。
竭力从每天送饭的次数推算时间,只是最近,似乎送饭频繁很多。狱卒是不敢跟他说一句话,每天把饭菜放到窗口吊篮里便小心翼翼避开。
依照天牢规矩,每天给囚犯送饭两次,可最近不知怎的多出不少,倒乱了他的推算。
毕竟是弑君大罪,如今谁不避瘟神一样避着自己。慕离笑笑,咬了口冰凉的馒头,两滴泪顺脸庞滑下。
终于,这个计划中属于他的部分,已被他圆满完成。
顺势摸向身边,似乎打倒了什么,一股甜糯香气扑鼻而来,居然是——酥酪。
然后摸到一个碗。
质地冰冷坚硬,触手却细腻凉滑,细细摩挲,他摸到了泥金的流云螭龙。
这图案——似乎是皇室专用的、、、
给他酥酪和瓷碗的那个人,要他怎样?
蓦地想起,五天来御史台、廷尉没完没了的提审,拼了命要从他这弑君重犯口里扯出幕后主使——天仪殿六王想听到篡位者。
不就是想把公子扯进这桩大案么?黑暗里,沾满血的脸,恨意分明。
公子死讯才传来半天,他们就那么着急抹黑公子来撇清自己么?
其实、、、自己又好多少?他都看不起自己了。
居然连四五天的刑都熬不过。
捏着碗的边缘,慕离捂住脸,放声痛哭。
就算被挂在刑具上,一条条刮下皮肉,他也没掉过泪,只是有微茫的期盼——就这样、、、死了也好。
剜过身体的利刃却比最高明的算学更精确,每次刮下一条肉,都不是要害部位,甚至流血都很少。
这样,囚犯可以活得更长,承受的痛苦也更多。
慕离虽不擅刑讯,也明白,那些人等得急了,逼供时的痛苦会一天超过一天。
“我是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慕离睁开绝望的双眸,看向不见边际的黑暗,“我真没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打破瓷碗,摸索着寻找最尖利的碎片,攥在手心。
一阵锥心刺疼。
外面传来急促的呼唤:“你在里面么?是我。”
这声音、、、
慕离蓦地心痛,更惊怖无比,呼吸变得急促:“师傅,又出什么事了?”
夏景宥声音微微黯淡:“你还好,我就放心了,那碗酥酪是我给你的、、、现在外面没人,我长话短说——你别想多了,一定救你出来。”
慕离一怔,眼神闪了闪:“昭明楼二楼,东面墙最底一层,从北往南数第二十三块砖、、、至于我么、、、”
轻声说着,慕离抚过穿过自己骨骼的凝着寒气的铁链,淡淡道:“大翊律法没哪条可以救弑君罪人,您不必为一个必死之人花这许多心思、、、谢谢您这只碗、、、”
“离儿,别做傻事。”夏景宥急急拍铁墙,声响沉闷暗哑,他的眼神,却是和声音行为截然相反的冷漠。
感应到墙内一缕细微如夕颜花开谢的呼吸,夏景宥轻轻笑了笑,转过身。
“师傅,来看我这事若被六王知道了,您也会有麻烦,您快些走、、、”
“师傅,保重、、、”
夏景宥身子僵住,脸上笑意乍然凝固。
他说——“师傅,保重。”
四把重锤,狠狠地,砸向他被仇恨化为铁石的心,钝痛沉重而深远。
昭明楼,风露乍开,荼白风灯轻飘飘荡悠,胧胧照出一团霜白烟雾。
暖香荡漾,随火焰的颤抖,溢出灯罩,无声弥散开来。
灯下侍卫头昏眼花,软绵绵睡在地上。
紫色影子闪电般掠了进去。
身姿轻盈,似一缕灵风。
东墙,最下层,北南向第二十三块砖。
轻轻一敲,空心的砖头破碎,里面却空空如也。
“四叔请坐。”蓦地一句问候,清润如水,从从容容响在耳后。
夏景宥吓了一跳,骤然发力,闪电般一掌拍向身后的人。手却在半空生生顿住,错愕:“你是、、、”
浅绯衣袍在灯光下流泻着极好看的曲线,肌肤如雪,薄唇因失血而显出可怕的铅白,睫羽微垂,神色是淡漠慵倦的,细长眼眸却极尽幽沉冷冽,顾盼之间有若剑锋游离、雷电乍亮。
那一头如绸青丝,被劲风吹动,轻轻飘起。
“还以为四叔看到我回来,会比别人少些惊讶。”夏殒歌轻笑,眼底没有半分笑意,一瞬不瞬看着琴凳上的东西。
一枚精致的玉如意,透一层融融浅粉光泽,宛若流霞。
两道密旨,一道令玄云在去东莱途中暗杀慕离,一道令赤鹰于凉国伏诛夏殒歌。
“就是这些了、、、四叔找的也是这个?”夏殒歌指了指琴凳,挑眉一笑。
“还是没办法救人,死罪就是死罪,那家伙、、、总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似的”,夏殒歌口气平淡不惊,目光透着轻漫,“幸亏慕家就剩他一个,没九族可灭。”
“你、、、”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口气,夏景宥逼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子,勃然怒意挣破了从容,失声厉喝“他为什么这样,你自己明白!”
“是,我知道为什么,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夏殒歌唇角笑意森凉,一字一字柔声说着,反问,“可是——我让他做什么了,我们兄弟的事,他凭什么掺和?”
“说什么为我报仇,我死了吗?就算死了,报仇几时轮得到他?”
“公子、、、”鸣风听他口无遮拦,一口一个“死”字,脸色变了变。
夏景宥愣了愣,完全说不出话。
他从未高估慕离在夏殒歌心中地位,夏殒歌却比他想象得更薄情。
夏殒歌拉开帘子,走到门口,忽然回身,笑容有近乎邪魅的气息:“既然四叔怜惜他,不如您用药把大哥吊着,大哥多活一天——您的好徒儿就多活一天。”
有些好笑,夏殒歌似乎忘了自己也是夏景宥的“好徒儿”。
“四叔莫要轻举妄动,忘了告诉四叔,城西骁骑营今早封了龙城,羽林卫死的差不多了,暗阁虽是以一当百,脾气却不很好。”夏殒歌整理被风露吹乱的鬓发,微笑宛若淡色烟霭,就连那声音也轻灵无比。
光影离合,浅绯人影步入晨雾,消失不见,外面天已大亮。
凉薄的语言还在耳边环绕,夏景宥有恍惚的晕眩。
十六年前聪慧、好学、外表温顺背地捣乱无数的小太子,十一年前眼神迷茫而憧憬的八岁大司马,五年前雨夜无助离去的背负质子身份的他、、、
而今,这翻云覆雨,睥睨天下的他。
一路走来,羽翼渐丰,手段渐狠戾。
漠视生命,轻漫地,冷嘲感情。
越来越陌生。
“既然如此,我还犹豫什么呢”,混合淬银丝织就的淡紫衣衫在流风中浮泛银灰霜白光,绽开妖华,“反正——你已经不是我喜欢的小殒儿、、、”
作者有话要说:
☆、寒梅胭脂红
御史台前衙至后山重铁天牢,有一条小径,生铁浇铸,路两旁以拇指粗的铁棍焊成铁网,入地三尺竖立成墙,离地十五尺由铁水封顶,浑浑不见天日。
站在小径,已嗅到那段潮湿阴冷,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铁丝网外偏生开拓成一片梅园,胭脂红压着寒雪素裹,团团簇簇开得热闹,如打翻妆奁破了满地的朱砂,泼溅连绵得满园冷艳。
“本宫只是看看他,赵大人莫非不能行个方便?”夏殒歌微微笑着,看向一侧浑身颤抖的御史大夫,“看看赵大人把他‘照顾’得怎样?”
信口说着,夏殒歌手伸出铁网,采下一枝开得正盛的梅花,轻嗅:“这花开得真好,赵大人弄得那份供词本宫看了,确实不错。”
原来是这事。
赵知秋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赔笑:“臣下照殿下吩咐,让慕公子画了押,慕公子对殿下忠心,死也不肯,臣下只好伪造了他的字迹…手下那些人不知轻重,可能弄伤了慕公子,殿下可否让臣下将功赎罪,把慕公子的伤…”
那份供词,是他按夏殒歌意思,伪造的一份指证夏殒歌乃是幕后主使的供词。
慕离,于夏殒歌,真是不一般呢。
赵知秋毕恭毕敬对答,暗自想着一个词——奇货可居。
冒险屏退所有狱卒,提着大串钥匙,赵知秋亲自为夏殒歌开道。
他有自己打算,自己虽是夏殒歌一党,但看夏殒歌似乎有意将事态越闹越大,到最后能否收场还不一定,六王那边虎视眈眈,鹿死谁手还不确定。
他不敢违抗夏殒歌,却也不敢让人看到自己公然偏私,与六王之授意相左。
过道里沉着黑沉沉死气,衣料拂动的声音在这死寂中都分外响。
“慕公子就在这里,不知殿下是否要…”赵知秋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