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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商歌 当前章节:146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33

“太医看了这么些天,倒像是吃白饭的。”夏景宥皱了皱眉。

“这——”夏殒歌念及昨夜那一幕,心乱如麻,也只好避重就轻,“本来是快好的,昨晚受了点伤,所以现在怎样也不知道”

突然沉默下去,因为发现自己这样含糊不清,越解释越暧昧,越描越黑。

略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转身就走。

夏景宥盯着夏殒歌唇上那明显的齿痕,有些无奈,压低声音:“好好的人你看都不看一眼,发了烧还你也真会挑时候——”

“——”夏殒歌脸倏地红了,想要辩解什么,“宣玉”站在那壁屋檐下,茫茫然看他,几绺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粘在颈上。

夏殒歌眼光一暗,迅速别过脸,佯作看不见,走进雨里。

“殿下请留步。”朗朗声音不疾不徐,却震得在场每个人心尖一颤。

夏殒歌如遇雷击,怔在原地。

“宣玉”淋着雨,一步步向他走过去。

夏殒歌没有回头。

淡淡叹息,宛如烟雨,淼淼沉浸着宣玉,他好似溺陷在泥潭里,却越来越远。

“昨日之事,已如昨日死,陛下何苦执著。”

细雨淅沥,毓明宫外如浸在淡薄牛乳中,微风阵阵,令人想到挥之不去的烟霭。

连雨焚烟隔苍茫。

马车在宫门停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夏殒歌声音透着疲惫,轻声问询照顾慕离的宫娥碧芙:“阿离怎样,吃东西了没?”

“慕公子倒是给什么吃什么,只是——似乎烧得更严重,这会儿歇下了。”

夏殒歌停在院门门,红衣褶皱间浸透雨水,换了身衣服后,鲛绡质地丝滑冰寒,接触到皮肤,他不禁一缩手。

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

门外一队鹅黄衣迤逦,为首嬷嬷见了他,跪下恭声道:“奴家奉四王爷之命前给慕公子送茯苓羹,四王爷听说慕公子高烧不退甚是心焦,虽说宫里不缺什么,好歹是王爷的一份心意,还望殿下代公子收下。”

夏殒歌眉心一凝,道:“四叔费心了。”

吩咐碧芙接过,赏了些银钱下去。

自带着碧芙前去慕离居住的湘雅轩,快到之时,示意碧芙停下,自己悄然移身窗前,借花影遮住身影,凝神看窗内情形。

慕离满脸似火云焚烧,青丝未绾,铺在枕上。宫女们只当他静养,都在卧房门外垂手侍立,不敢打搅。

浓密睫毛如合上的黑色蝶翼,蝶翼一颤,滑下一滴泪水。

苍白的手放在心头,紧握着什么东西。

不经意间,指缝葳蕤流光,一只轻薄的蝶形紫玉滑下,雕刻很精致,仿佛一碰就会振翅飞远。玉又是那么纤弱单薄,似乎会立即碎掉。

夏殒歌轻声走开,示意碧芙进去。

临走时又顿住,唤碧芙回来,轻声道:“莫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书房敞轩明净,高架上存放着不知多少卷的古书,厚而重。

夏殒歌手指移过书脊,抽出一本《英华集》,漫不经心翻着。

大病初愈,夏子翎将一些重要政事邀他相商,别的却再不用他插手。毕竟是身体尚未复原,为驱除病气,每日需一个半时辰的药泉浴,而夏子翎重建太子宫,自此毓明宫成为他专属住所。

他也落得清闲,整日练写书法画些山水,看些前朝文集,夏景宥也总来与他作诗,日子倒是悠闲,于文艺上更进一步。

只是,月阙琴从此暗哑。

月阙琴,依然很美,流畅优雅,古朴大方,只是在凝神去看之时,会发现不计其数的细小罅隙。

果然,碎过了,便不复从前?

夏殒歌眉心不安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似乎贴着皮肤跳舞,挣扎。

捡起一支笔欲抄些诗句,静下心思。蘸了笔墨,晕开白纸,蓦然觉得下笔之时无比涩滞,墨水不似往日细腻。

满宫烟雨,恍然间,三个人坐在屋中。

那执书读古文,琅琅上口的青年紫衣贵而不华,气度清而不冷,凤目萧疏,带着莫名邪魅,偶一抬头,瞥一眼凝神听讲的孩子。

两个孩子,一个穿着红衣,一个穿着黑衣,并膝坐得规矩,童音清脆稚嫩,跟着青年人摇头晃脑,朗诵着自己不甚明白的句子:“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一合一离,一聚一散,阴其谋,密其机;高其垒,伏其锐”

念完一段,年轻男子放下书,俊美容颜靠过来,温声道:“殒儿,说说你对这一段的见解。”

红衣孩子站起来,一句一句解说。

音节模糊,听不真切。

黑衣孩童低下头,在砚池中荡着墨,一下又一下

人物面目开始变化,年轻男子额角皱纹在无声蔓延,两个孩子身形逐渐拔高,轮廓逐渐清晰。

“嘎吱”一声,思绪陡然挑断,高窗被风吹开,一眼望去,满空狂舞枝桠碎叶,狰狞如妖似魔。

狂乱交撞的混流中,有一抹亭亭的静,隐隐绰绰,是门口站着一个人。

鹅黄荷叶裙,脸小而圆润,迟迟疑疑一双手顿在门上。风雨中长发乱舞,衬得愈发孱弱。

夏殒歌收回思绪,道:“碧芙?”

碧芙迟疑看了他一眼,飞快跑开。

心头似被细长的绣花针猛地一挑——碧芙去的方向,是湘雅轩。

风越吹越大,雨水恣意倾泻,夏殒歌长衣被风吹得凌乱,黑发乱舞,他顾不上,伞也不拿,一步跨进去,冒着雨水冲进湘雅轩。

大夫笑容满面,收好药箱,碧芙连连道谢,顺势将一块碎银递给大夫,一面笑着吩咐下人收拾房间。

门“砰”地被撞开,一个人衣饰散乱,一头冲进来,撞落大夫药箱。

大夫抬头一看,吓得变了脸色:“殿下恕微臣冒犯之罪。”

一屋子人满脸喜色乍然顿住,诧异望着狂奔而入的夏殒歌,半晌方回过身,忙不迭跪下:“殿下。”

夏殒歌的手紧握成拳,雨水混合一滴滴从指节留下,指节有些发白,不只是绷紧还是冻成那样。

径直走过去,拉起碧芙:“你跑什么?”

容色严厉,不似往日温文。

碧芙吓得脸发白,全身颤抖:“殿下冤枉,奴婢从送茯苓羹就一直在湘雅轩,从未踏足来仪堂,更何况,奴婢见着殿下理应下跪请安,哪有反身就跑的道理?”

额头触地,手发白,搁在地板上犹自不住颤抖。

碧芙在宫中算是年长,最是细心稳妥温婉有礼,确是——

夏殒歌蓦地想起方才看到的身影,听他一声呼唤反身就跑,可碧芙在毓明宫侍奉十多年,他对碧芙不可谓不了解,当时距离那样近,又怎会平白看走眼?

夏殒歌皱眉凝视满屋喜色,一团狐疑。

一个声音从帘后幽幽传来:“碧芙一直在这。”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太高兴,先更着——————大家捧捧场哈,(*^__^*) 嘻嘻……

☆、不屑一顾是相思

声音温暖,却似乎透着药味病气,带有虚弱的涩。

纱帘无风自动,慕离清秀的脸在帘子后若隐若现,嘴唇微微抿着,倔强而脆弱,眉宇间隐隐然有凄凉。

碧芙忙解释:“方才太医院有人来看,慕公子烧退得很快。”

慕离垂眸,涩然轻笑:“殿下,我可以走了。慕离即刻启程前往东莱,绝不再给殿下增添困扰。”

一口一个“殿下”。

无声窥视打量,眼神飘渺如云烟。

眼中无声噙了泪,摇摇欲坠,却倔强着不落下。

每说完一句,慕离总会偷偷抬眸,看夏殒歌的反应。

可,从始至终,那张冰雪雕琢一般绝艳的脸,微澜不起,淡若天雪,慢慢让人寒到心底。

慕离微微一笑,泪水盈盈欲滴,不知不觉咬紧下唇,缓缓跪下,声线暗哑:“多年来,承蒙殿下照顾,慕离走后,愿殿下圣体安康,多加保重。”

夏殒歌面无表情,无声点头。

帘栊轻摇,寒蝉凄切,半畦菡萏香淡漠,湘雅轩悬着一只精致的风铃,多少年的旧物了?人事变迁,它还在那里,不经意间发出破碎清脆的低鸣。

黑衣拂过身侧,擦肩而过,走向另一个方向。

光阴也凝住呼吸,分分秒秒回想。

风铃摇动,传来遥远的读书:“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同窗、同食、同起、同卧,形影不离的十年。

一起在弄玉阁习琴,一起在白虎场练剑,一起在流觞池玩水,那是多久,多久之前的事了?

齐州荒凉广漠,谁舍弃了京都繁华,一匹马千山万水奔他而来?

白刃纷飞,是谁扑倒在他背上,血如泉涌依然高喊着“你们不要伤害公子”?

连天大雨,是谁背靠着他,一齐挥动长枪,砍向追兵?

是谁,在两国疆界线,满身是血,眼神坚决——“你走到哪里,我就跟随到哪里”?

永安小镇,谁微笑说着“一直想保护你来着,可我无能”,一跃而起,扑向刀锋的丛林?

政变之前,是谁割开手腕,离开最安全的地宫,向水深火热的他飞奔而来?

血海中,众目睽睽,谁舍下七尺男儿的尊严跪下,只为求那个人“不要再伤害公子”?

一路奔逃,谁握着匕首,保护他,直到手臂发软?

而,那漫长沉睡的岁月,谁执他之手,对他不厌其烦讲着悲凉尘世的种种希望,就像他还活着?

他听到有人在说“一切都好了,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一看?”

泪水从谁的眼落下,滴到他脸上,冰冷如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碧芙被这诡异气氛吓得脸发白,临到慕离出门,才轻声说:“慕公子,您还没收拾衣服呢。”

慕离一抬手,一只单薄如纸的紫玉蝴蝶在指间晃悠,回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我有它就够了。”

那笑容,绚烂得人两眼刺疼。

夏殒歌恍惚看到一幅画面:两个少年骑马在旷野驰骋,红衣少年腰间有一只蝴蝶,纤巧单薄如纸裁就,在跃动的气流中上下翩飞。

黑衣少年呆呆看那蝴蝶:“好漂亮。”

红衣少年温柔一笑:“喜欢么?送你。”

潇洒解下紫玉蝴蝶递过去:“难得有你喜欢的,就当你生日的礼物,别弄丢了。”

流苏荡悠,紫玉玲珑轻盈,装饰的碎玉珠碰撞发出轻响,轻轻巧巧落在黑衣少年腰间,黑衣少年用手托起,痴怔看了不知多久,红晕在颊边无声漾开。

就那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

花影摇晃,一个人缓缓走出,云花缎的鞋踩上湿泥,浸得污脏他也毫不介意,凝神看窗内呆怔的人。

良久,痴迷轻唤:“殒儿——”

缓缓伸出手。

“昨日之事,已如昨日死。”这句风轻云淡的话,将他伸到半空的手冻住。

湘雅轩内凝神的人回头,与窗外凝视已久的人对望,均是微微一愕。

夏殒歌先笑起来,温文有礼:“宣玉大人想是走错了路,无妨,本宫即刻让人送大人回驿馆。”

慕离跌跌撞撞走出湘雅轩,转一道门是花园。

独自走到侍卫也看不见的僻静处,身子一颤,两眼摇摇欲坠的泪晃荡着,在花叶上跌得粉碎。

花影中,一个人唇角无声勾起一丝冷笑:“慕公子,许久不见。”

慕离破碎的步伐戛然止住,触电般回身,看清了反而淡然:“王爷?错了,现在该叫永徽陛下了。”

那唇角,是同样不屑的微笑。

莫隽汝一瞬不瞬打量眼前脱胎换骨的人,思忖怎样来个精彩的开场白,却猝不及防地,目光一顿,停在慕离那精致薄唇上。

那里赫然有破皮,看去更像是——齿痕。

第一时刻想到的,正是夏殒歌在金羽台饮下烈酒后,眉心微微一蹙,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那浅浅的破皮的齿痕。

拳,无声握紧。

颜面仍是笑得春风八面:“慕公子的模样,可是要出远门?”

慕离眉梢一挑,轻笑:“我倒是记得,永徽陛下是胤国的王,不知怎么有闲心关注起我这小小的翊国平民,慕某可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一番装腔作势,不屑之意甚是分明,莫隽汝牙关咬紧,若非是夏翊的皇宫,他怕是早已对着这张过分清秀精致不男不女的脸一拳挥下。

慕离低眼瞥了一眼莫隽汝紧握的拳,脸上紧绷的肌肉,笑得媚意横生:“这毓明宫可是公子居室,就算公子不放陛下进来陛下也不必翻墙,公子这儿是说不通,陛下直接跟守门的说声来找我的不就成?”

一句赛似一句糯软轻柔,轻佻不屑。

莫隽汝两眼喷火,牙关紧咬,一把揪住慕离领口,顺势卡住他脖颈,力道缓缓加重。

慕离脸因窒息而涨红,却笑得更百媚生花:“堂堂胤国的皇帝,就这点力气么?”

一口气冲破喉咙,到了脸上反而化作笑,莫隽汝的笑让人冷到心底,压低声音,用极暧昧的语气道:“朕的气力可比慕公子想象得大,而且——朕不但杀人有力气,别的地方力气也是有的,慕公子要不要试试?”

卡在颈上的手顺势往下一滑,从宽松的领口滑进慕离胸口,轻佻一转之后向上,捏住慕离下颌,托起他秀美的脸:“就凭这张脸,朕可舍不得杀你。”

慕离身子一颤,想要出手,却发现不知何时被点==(和谐),四肢僵麻。

细雨濡湿头发,粘连在洁白细腻脸上,颜色很分明。

慕离后背一寒:“要杀便杀,啰啰嗦嗦做什么?”

莫隽汝靠近他的脸,带一丝笑,压低声音:“说了不杀的,你的皮肤这么好,杀了多可惜,朕要做什么你莫非不明白?”

“之前殒儿对你做了什么,朕再做一遍如何,既然殒儿是朕的人,那么他的男宠也是朕的男宠 ,慕离你说对不对?”

慕离脸一红,恨声道:“无耻。”

莫隽汝凤目一弯,捏住领口拉下,欺身压在慕离前面,将他压到大树树干上,笑道:“殒儿对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你也这样别扭的?”

手没有停,一点点将领口拉开,带着寒冷的笑。

“锁骨也长得挺正,慕离你真是少见的尤物。”

慕离艰难抬头,不去看他,咬牙道:“公子从不做这样无耻的事。”

莫隽汝轻笑:“是么?”

手继续往下,一点点扯开胸前两点突起,坚实如玉的胸膛慢慢坦露。

动作轻而缓,莫隽汝享受的是玩弄猎物的乐趣。

慕离转过脸,不敢看自己正在被凌虐的身躯,声音明显低下来:“放开我。”

莫隽汝笑道:“求我。”

慕离紧咬牙关,满脸霜冷背过去。

莫隽汝轻蔑一笑,另一只手轻轻将慕离腰间的衣带轻轻拉开。

慕离喉头一酸,颤声道:“我求你。”

“求也不放过你”,悠然一句,如暗地的妖。一只手不紧不慢拉开慕离衣带,一只手从小腹往上慢慢划着,抵住下颌,捏紧,强迫慕离把脸面向他,“这张脸虽说比殒儿差了点,也算人间绝色,这么漂亮的嘴,看起来滋味很好。”

慕离脸色死灰,绝望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眼角轻轻滑下。

作者有话要说:  

☆、心如泥沼

  “砰”,脆响,碎裂的青花瓷如开在暗夜的妖花,篷然绽开。

余音嘶哑。

莫隽汝骤然变脸,迅速放开慕离,踉跄后退两步:“殒儿!”

红衣在绿树后无声飘拂,肩部已被雨水润湿,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碧芙站在夏殒歌身后,端着银质托盘,盘上雕着纠缠的藤蔓,盘中放着一般大小形状花纹各异的瓷瓶。她的手微微颤抖,想是刚刚被吓到,一个瓷瓶从盘中滑落。

莫隽汝以为夏殒歌会转身就走,他心里有无数的话不能说,只待夏殒歌转身离去,他就会飞身奔去,将一年来痛不欲生的思念说给他听。

夏殒歌径直走过来,却不看他,只伸手解开慕离穴,拉他起来,漫声道:“衣服脏了,碧芙,带他换衣服。”

然后接过碧芙手中托盘,柔声道:“忽然想起你受伤了,这些伤药都是顶好的,你挑两样自己好用的。”

慕离脸似火云灼烤,咬住嘴唇,泪水不断落下。

夏殒歌伸手,用衣袖轻轻替他擦去泪水:“昨晚是我下手重了些,现在还疼么?”

又招招手,林子里走来一名黑衣劲装男子,左手握着一把狭长的刀,对夏殒歌跪下:“殿下。”

夏殒歌微微颔首:“玄云是我一手拉起来的武士,现在赐给你,日后在东莱也好有照应。”

“东莱”二字脱口而出,似乎有什么陡然陷空,无所依托。

四下怨怒横飞,夏殒歌似乎浑然不觉,自顾自整理着慕离被弄得零乱不堪的衣服,嘱咐:“到了一个地方自会有人通信给我,记得在信上写上你的名字,我认得你的字迹,一定要平安到东莱去。”

言语的间隙,眼角余光斜飞,冷冷扫过角落里眼神幽暗的人。

收回时,却很散漫虚渺,游丝无托。

慕离紧咬嘴唇,背过脸,转身,离去。

雨丝斜落,拂过面颊,将泪痕一并抹去。

夏殒歌在原地怔了不知多久,雨丝浸透全身也浑然不觉。

莫隽汝站在树后,那些人忙忙碌碌,他被隔绝于世界之外。

每个人都对他视若无睹。

夏殒歌还在雨中,一瞬不瞬凝望,眼神却无实质的归宿。

他想替他撑一把伞,却发现自己也没有伞,也在雨中。

一年半之前,他抱着那把伞翻山越岭,只为还他伞。那个他叫了千万遍“殒儿”的男子,靠在他怀里,笑容清寂:“心都给了你,更何况是人?”

那把伞为渡他,却被他亲手交还。直到有一天,彼此都在雨中,方才惊觉,任这世间千般繁华,竟无一把伞,可以渡他,渡他们二人。

雨水顺脸颊留下,长林漠漠烟如织,他们宛若站在两座并立的高峰,清冷无二,却不能走近。

撑伞而来的青衣小婢悄寂无声,脚步轻若飞花,走过来,也只向夏殒歌走去。

“殿下,大长公主来了,在宜修殿候着。”

夏殒歌微微点头,转身离去,溅起的水花碎在空中,烟雨如织,千丝万缕晶莹越织越厚,柔软淹没与他渐行渐远那一袭红衣。

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所有人都视他不见,当他不存在。

莫隽汝宁愿他愤怒,宁愿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己,若是这样不解恨,打他一顿也好。

至少不至于这般淡漠,好似他从未存在过。

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忘记。

莫隽汝不知道,当他孤零零站在皇家园林怅然若失,蒙蒙雨雾之后的明黄琉璃屋檐下,那双漆黑幽冷的凤目看了他很久,一瞬不瞬。

一川烟雨,是深深泥沼,每个人都溺陷,都无力。

“其实,一直在等你先说出来,可你为什么直到我走都不说半个字?”

毓明宫,来仪堂。

雨丝飘飘转转,灯光分外朦胧,宫婢如花来来往往,却都静默无声。空气里弥散着寒寒凉凉的静幽。

清夜一灯明,燕宿惊花片。

夏殒歌清瘦的轮廓在灯下好似笼罩了一层淡白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剪纸。浅白丝巾掩上浅红的唇,轻轻咳嗽。荷月走到门口,乍一看那张脸也是错愕,虽是病弱如纸,却也是最精致无伦,灯光在睫羽上掠过细光,衬得眸子都明亮起来。

呆怔间,通透如琉璃的眸华已转过来,笑容虽高贵淡漠,却是月光般的无声无息抵达内心,只让人沉溺:“哦,吃药的时候到了么?”

荷月小心翼翼把银盘放下,递上药碗,看着他喝了药,再递漱口水,最后递丝巾抹嘴,这个动作她排练了千万次,真要表现得自然优雅还是力不从心。

毕竟,以往这些近身侍奉的事情都是慕离全程着手啊。

那个有着秀美精致面容、女子般温婉细腻的男子,总算走了。也不知那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怎就入了大翊最惊才绝艳的人的眼,还心心念念十几年。定是凭着那张脸勾引了断袖皇子,贱民出身还成天贵族模样,说不定更龌龊的事都做过呢。

有些忿忿想着,荷月走出宜修殿,径直去往厨房。

得意的冷笑中,握紧拳头。

毕竟,今后,三殿下的食宿全是她一手经办了,也没有哪个讨厌鬼找什么幺蛾子。

三天后,书乡飞鸽传书,报慕离平安。

五天后,济北飞鸽传书,报慕离平安。

十天后,东平飞鸽传书,报慕离平安。

二十天后,泰山之巅,清晨第一线金芒穿破云海,一个年轻男子站在绝顶之上,风翻滚他的墨色衣服,他对着晨晖,放出一只信鸽。

笑容熹微,秀美动人,眉间却有薄雾浓云永昼不散。

熙云宫乃太后寝殿,自慕离去后,夏殒歌几乎每日都尽孝道。夏子翎每天处理政务之后总会移驾问候嫡母安康,晏后不良于行,锦裳时刻侍疾榻前。每天能这样其乐融融相处一起享受天伦,倒羡煞多少代薄情帝王世家。

锦裳命下人捧了一盅泥鳅豆腐汤给夏殒歌,略带些歉意:“分开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殒儿口味有没有变,也没什么珍稀,就是补中益气,补脾祛湿,日后我命下人换着菜式做给你。”

淡青面纱掩住绝世容颜,一颦一笑温婉宁静,带着女子特有的娇羞纤柔。锦裳,果然很美。

那笑容却令夏殒歌心头无端一冷,触动心事,收回做弟弟的顽皮亲热,毕恭毕敬端过汤,道谢。

晏后凝神看夏殒歌喝汤姿态:“这么些年,殒儿喝汤的模样都没变,可就不知不觉过了这么多年。”

反反复复,念叨的总是“这么多年”。

翻云覆雨,改天换日。

二十年前倾绝天下的卫国公主晏清初,也已白发三千丈。

江城岁晚路途阻,邂逅相看颜色古。环佩无声翠裳舞,低徊欲语情凄楚。十二楼前问鹦鹉,沧海桑田眯尘土。多少年——

门外宦官通报遥遥响起:“皇上驾到——”

喊音未落,全身便装的夏子翎已跨进来,朗声道:“母后!”

夏殒歌忙起身下跪,半途被夏子翎拉住:“不是说了,私下不必行礼?”后退两步仔细打量,满脸欣喜:“殒儿气色一天好过一天。”

夏殒歌歉意一笑:“殒儿自愧不能替皇兄分忧。”

夏子翎温柔拍打夏殒歌肩膀:“你是大功臣,何必急在这一时,你该懂的。”

晏后鹤发童颜,笑容犹如牡丹,温声道:“既然来了,一家人吃顿饭如何?”朝锦裳使了个眼色,锦裳忙端出玉盏,揭开银丝错金的盖,一股醇厚香味散发出来。

夏子翎漫不经心看去,只见浅金的汤沉浮着金果白肉,色泽上已是诱人,有些错愕:“我还以为只有殒儿有这福气呢?”

锦裳讪笑,晏后与夏殒歌面面相觑,眼神同时一黯,一沉。

夏子翎仍是轻笑,阴晴不明。

但是转瞬正常,亲热接过:“锦妹服侍母后这些日子,手艺越发精到呢。”

锦裳满脸通红,低头讪笑:“皇兄过奖了,不过近来听说皇兄政事繁忙,夜难安寝,煮了椰子元肉白鸽汤替皇兄安神。”

夏子翎唇角勾起一丝笑:“妹妹费心了,日后谁要是娶了妹妹,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低头,看似凝神于汤,眼神却慢慢凌厉。

晏后点头微笑,接口道:“皇上不是前些日子给锦儿找了凉国曜华世子么,到底是皇上眼光深远——”

夏殒歌低头,慢慢荡着茶汤,听得“曜华”二字,手一颤,两滴茶汤泼出来,手背立即两点红。

夏子翎悠然道:“王公贵族之中尽是些纨绔子弟,竟没有一个配得上锦儿,曜华虽说地位不高,却年轻有为,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凉国归附我大翊已久,年岁上贡无不恭谨,朕倒是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

乳白茶末往杯沿挤去,一个个破裂。夏殒歌一瞬不瞬盯着茶末,许久之后,抬头,轻声道:“平定六王,宇文曜华出力不小,确是年轻有为呢,倒值得皇兄重用。”

不疾不徐,悠闲中透着凉,却不知几人听见。

闭上眼,是忘忧在血里挣扎的痛苦模样,死不瞑目。

政治联姻,哪怕只为了收买人心,受苦无辜的最终是女子。

晏后瞥了瞥夏殒歌,忽然眉头一舒,笑语连篇,珠翠摇落:“想不到哀家还有这老来的福气,之前觉得自己生无可恋,如今一看胤国皇室那些事,才晓得自己该多自足、、、”

锦裳试探问道:“永徽帝莫隽汝?”

夏殒歌一愣,一盏茶盅篷然摔碎,茶水四溅,袅袅然一股雾气,又热又潮。

忙躬身去拾碎片。

锦裳吓了一跳,一把拉过夏殒歌,揉揉他被烫的通红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

夏殒歌连连退却:“手滑了。”脸有些发白,笑容僵硬。

晏后恍若未闻,眼神憎恶:“莫隽汝一生弑父杀兄,罔顾人伦,真不知老天怎么留着这样的人,还让他做了皇帝、、、”

“母后,您又提伤心事”,锦裳一面帮夏殒歌敷烫伤膏,一面给晏后使眼色,压低声音,“殒儿,忘忧再好也毕竟去了一年,你还是想开些,世上好女子虽少,却也不止她一个。”

夏殒歌暗笑,将错就错:“忘忧去得惨烈,续弦之事,好歹满了三年再作打算。”

晏后漫声道:“兄弟父子相残,本就是江山之难,我夏氏自开国以来,兄弟和睦上下一心方成大国,可夏景泓觊觎皇位,悖天逆道弑兄自立在先,不仁不义逼迫六王谋反在后,实乃家门不幸。两年前子均欲行政变,被殒儿擒获,此乃大义灭亲之举,殒儿对江山的责任,对君上的忠诚日月可昭,哀家希望殒儿能像往日辅佐先皇那样辅佐当今天子,也愿皇上对殒儿有父兄之慈,少猜忌,多仁爱,方能速还翊族元气,再造盛世。”

夏殒歌心下了然,谦卑一笑:“母后教诲,殒儿铭记在心。”

夏子翎忙扶起夏殒歌,温声道:“殒儿在兄弟中最是安分忠诚,孩儿早年与殒儿分离,一直未能尽兄长之责,反倒给殒儿添了不少麻烦,现在殒儿醒了,我这做哥哥的疼爱都来不及,怎会猜忌什么、、、”

说着竟自己笑了,顺势捏了捏夏殒歌身上单薄衣物:“殒儿这些日子气色倒是好了不少,可眼看着天气转凉了,怎么也不知添些衣物?”

一家人笑脸逢迎,看起来似乎从来就这般其乐融融。

从来没有过兄弟猜嫌,暗流汹涌。

晏后笑道:“往日都是慕离替他打点这些,今年倒不知是怎么了?”

“慕离”二字一出口,夏殒歌手一晃,拈在手里的瓷片划破指尖,沁出一痕鲜红的血。

夏子翎轻咳一声:“母后,慕离走了很久了。”

晏后有些遗憾,淡淡的:“慕离自小和殒儿形影不离,他对殒儿照顾的比我这个娘亲还多些,这一走殒儿恐怕还不习惯。”

夏子翎看向夏殒歌,饶有意味,一句比一句清晰:“那倒是,单就是殒儿昏迷的那一年,慕离替殒儿熬药也不知被烫伤过多少次呢,煎药的罐子比烧沸的油也凉不了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浮花浪蕊

流光飞奔,仓皇间,已是七月初十。

夏殒歌从熙云宫出来时,宫门东大树看去依然枝繁叶茂,凝神细看却能发现无数细小的枯黄痕迹,蛛网般罩住鲜润生命,待一个时刻将这份青春碎成飞灰。

夏子翎从后赶上来,一步挡在他前面,笑道:“今天没折子,突然想起我们兄弟没团聚过,不如就在今晚,如何?”

夏殒歌脸上永远挂着淡淡微笑,教人看不透他内心。

凝神思索一瞬:“好啊,不知在哪里?”

“哥哥,我们出宫去玩好不好?”一个脆生生童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头发用一根碧色丝带缚住,眉目清丽可人,穿一身绣金的蓝,湛透清澈,正是子清。

夏子清近来在夏景宥处学书,便留在龙城,进宫的时间比原先不知多了多少倍,晏后很是喜欢这相貌酷似夏殒歌却比夏殒歌单纯的孩子,时常接进宫来,夏子清因此得以穿帘入宫闱,连夏殒歌不方便进的一些地方也混得很熟。

夏子清较之夏殒歌不知活泼平易多少倍,出落得人见人爱。

晏后时常说:“之前看慕离觉得和殒儿长得像,想不到有更像的,到底是亲兄弟。”

夏子清在兄弟中混了些时候,最喜欢的反而是极少谋面的三哥。

“凤皇公子”这个名号在翊族已成传奇。

那个夏天,他终于在整个禁宫最沉静的毓明宫看到了传奇中人。

传说他身为男儿,倾城倾国,那天金阳分拂,夏殒歌轮廓精致,身材颀长,一绺发丝在阴影暗自发光,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向他汇聚、飞奔。

只一个侧脸,迷住了十二岁少年。

传说他貌美心壮,英气逼人,他转身面对他的刹那,子清看到他的眉修长,眸明亮,鬓如刀裁,嘴唇紧抿,大病初愈却透着一股坚韧力量。

子清被那气势摄住魂魄,呆立原地不敢移动半分。

传说他才高八斗,文武双全。夏景宥自视颇高,却对夏殒歌赞不绝口。

传说他应对敏捷,手腕过人。子清在很小就知道,这个哥哥短短十七年经历的政变与战争比很多人十辈子加起来都多。

然而,最重要的,这些传说听来高不可攀,于他却触手可及,因为这个神一般的人是她的三哥。

夏殒歌醒来之后,曾抱着子清笑着说:“都长这么高了。”子清生平第一次小花痴了一把,黏着夏殒歌一顿饭吃完都不松手。

夏殒歌自然没吃好,被他叨唠得怕也是烦不胜烦,因为连从不对他说一句重话的夏子翎也烦的几欲抓狂。

夏殒歌反而很高兴的样子,夹起他最爱吃的点心喂给他,宠溺的表情比水还柔软。

后来觉得三哥的脾气是他见过的哥哥们中最好的,不管他怎样任性胡闹夏殒歌也能笑眯眯陪他玩到底,玩水弄脏了三哥的衣服也没见他生气,反而把他从水池子里捞出来,很温柔提醒他别着凉了。

然后——

然后,小花痴加脑残粉的夏子清吃定了三哥。

这厮一听喝酒,重点是和三哥一起,立即来了精神,扭着夏子翎撒娇:“皇兄,宫里真心不好玩,我们都很久不出去喝酒了。”

夏子翎无语盯着他,一言不发。

夏子清又指着夏殒歌:“哥哥长这么大还没好好逛过龙城呢,好歹去看看嘛。”

夏子翎无奈,摊手望天。

夏殒歌眉一弯,抱起夏子清,面含宠溺:“也好,宫外就宫外。”

夏子清一把搂住夏殒歌:“三哥最好了。”

夏子翎脸一冷:“什么?”

夏子清立即笑得宝光璀璨:“我说——大哥最疼我了。”

夜如何其夜未央,万壑不起星煌煌。

楼台拚饮夜不夜,罗绮飘香人看人。

快哉楼是龙城最大的酒楼,正楼四角重檐,檐角高翘,一串银质雕成飞鸟状的铁马垂下,风吹清脆悦耳。二楼均是装饰华丽的,外围看去珠翠玉帛却不觉俗气,千万彩光流泻似水,点珠玉,焕烟霞。

夏子翎着湖蓝儒袍,夏殒歌一身素缟,夏子清最是鲜艳,满身蜜合色,油光水滑的缎面,光彩迷离。三人在小二指引下款步上楼,惊起不知多少艳慕的眼神。

夏子翎忽然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我知道潘安当初为什么会被果子砸死了。”

夏殒歌一愣,一大把鲜花从楼上飘下,落他满衣。

一阵娇脆的笑声响起来,楼上皆是青春明艳的女孩子,明亮的眼,柔软的肤,额上用朱砂点出梅花图案,娇雅可人,挥动纤纤玉手里的手帕,香风带拂脂粉糜甜。

夏子翎强忍笑意,向夏殒歌使了眼色:“坐在这里的不是大家闺秀就是名门贵妇,你行,居然能让她们失态,你看着办?”

夏殒歌认真看了一眼,转身飞快跑开。

深巷九曲回折,酒气透出来,清冽香醇。

酒舍很简朴,透出油灯昏黄的光 ,夏子翎给夏殒歌倒一碗酒,给自己满上,两人自顾自豪饮。

桌上放了只粗陶大碗,粗糙土色显出苍古气息,牛肉切得整整齐齐摆在碗中,颜色红褐,像凝固的血。

夏子清满脸幽怨,看着无视自己的两个人。

看看夏子清,蹭过去:“皇兄——”

夏子翎端起酒,笑道:“殒儿,这是我们第一次喝酒,想想我们还是亲兄弟,真是不可思议。”

夏子清又去抓夏殒歌衣服:“哥哥——”

夏殒歌只顾看夏子翎,眼中有恍惚泪花:“大哥,我以为那次——你再也不会原谅我。”

夏子翎摇头,声音哽咽:“怎么会,你是我的弟弟,亲弟弟。”

夏子清莫名其妙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同时转过来对着他:“乖,一边玩去。”

灯光越来越亮,像十多年前的日光,煌煌落下,再在白玉石阶上返照,刺痛每个人眼眸。

血,在身后蔓延成灾。

七年前,上书房外,残阳流红,死亡和绝望的气息从天边地底汹涌而来。

“殒儿,你站住”夏子翎边追边喊,夏殒歌快步走着,毫无停下的意思。

夏子翎只道三弟是四兄弟中性情最好的,被无视的感觉令他恼羞成怒。

一闭眼,二弟夏子均惨死的模样就在眼前,他顾不得那么多,一跃拦到夏殒歌前面,非要找他问清楚。

夏殒歌头也没抬,眼波却微微一转,看了他一眼。

似乎有数不清的感情在此起彼伏地纠结,又似乎冷冰冰没有任何感情。

这一眼,夏子翎从头凉到心底。

夏殒歌脚步不停,原本是小他五岁身量不及他的三弟,步子,却是谁也拦不住。

城墙掩映一抹瑰艳的红,隐隐绰绰有个小身影等待,身材纤柔,说着:“公子,您怎么了”

夏殒歌停住,摊开手,怔怔看着,那染上的血,连绵绯艳。

面无表情的夏殒歌,忽然跪倒扑地,不顾忌一切形象,放声痛哭。

耳边炸响的是如癫似狂的自言自语:“我杀了我哥哥,我哥哥”

夏子翎突然明白,殒儿是他的三弟,却和他不在同一个世界。

夏殒歌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却比任何一个兄弟都成熟能干。

属于他的世界,只有无尽血腥、混乱、残忍、阴暗、

红衣在风中颤抖,夏子翎恍然有了不祥的错觉——那样红,拖曳着多少鲜血和争斗,从阴谋阳谋的战火中走来?

那些被兵戈啜饮的鲜血中,有多少来自敌人,有多少来自亲人,又有多少,来自自己?

他的预感在半年后得到证实,翻云覆雨手,转眼间改天换日。

“殒儿,有时候我都会想,我们都是父皇的孩子,为什么你比我们过得痛苦得多”,夏子翎怜悯一笑,“或许是天妒英才,殒儿,你太优秀了,当年父皇立你为太子是对的。”

夏殒歌道:“我绝无二心!”

夏子翎示意他坐下,温柔一笑:“你从小就把所谓的君臣礼仪看得很重,总让人觉得很远,殒儿,若你有子清一半淘气,或许你会幸福得多。”

夏殒歌轻笑,带一丝自嘲:“幸福,有些人天生就不配拥有。”

闭上眼,依然是血,流淌满手的血,在上书房蔓延,在沙场蔓延,在甘露殿蔓延,刀光剑影映出的容颜比铁石更冷更硬,每对眸子掠过诡诈污浊,每张嘴说着阴谋阳谋,无暇白衣掩住沧桑,大红喜袍藏污纳垢,他十年似锦岁月都浸在血水中。

每当面对子清明亮的眸,他总会下意识闭眼,不敢谛视。

他曾看过自己的眼睛,细长妍妩,时而绽千层软漪,时而沉无极冰渊,变幻不定令人沦陷亦令人恐惧。

晚霞瑰艳,曾有人痴醉,说他天然风骨,纵一袭白衣也如霓裳,微微一笑便颠覆了盛世乱世所有的繁华,而那沧桑寂寞,谁能替他看清?

铜镜中,一双不复清澈的眸挥别的简单幸福。

遥望,灯火万点如星河倒垂,歌声遍地尽是醉生梦死的极乐。

就好似尘世从不存在痛苦。

浮荡虚渺,让每个人听到的人孤独,好似遗世独立,亟不可待要投入那浮花浪蕊的温暖,哪怕飞蛾扑火。

幸福,谁不想要?

醒着的人总羡慕沉醉的人,因为幸福虽然只是幻觉,对他们也毕竟是存在的。然而,有多少人能一声长醉不醒?

或许,一旦醒了,就再难入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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