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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商歌 当前章节:14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33

☆、烟花易冷

夏子清忽然欢呼一声,跳起来望向天空。

凤箫声动,一条璀璨鱼龙跃入天幕,惊散纤云,暗月朦胧更显鱼龙绚烂晶莹。呼啸散作万点花雨,又是三抹瑰紫在月上绽开,金边浮凸,复瓣次第盛大,定格于牡丹的形状,再迅速陨坠。

烟花越来越多,天空如开了一树树宝石晶莹的花,飘散下来似乎能嗅到幽冷的香。

忽然想起上次看烟花,是一年半以前了。还是天涯城的梅花节,那一夜的烟花也是这样偏执,要燃尽自己去追逐虚无的月光。

烟花,其实最寂寞。昙花深夜独放尚有人灭了银钪等待那瞬间,浮游朝生暮死尚有世人为它写无数悲凉的祭文。

烟花,生来就为了燃烧,烟花升到空中最灿烂的时候最痛苦,却是所有人最开心的一刻。

一条巷子空寂无闻,当盛世来临它已老去。

巷口高墙长满青苔,巷口牌匾早被腐蚀得一触即碎,模糊看见三个字——“相国街”。

背负三朝元老的盛名,景帝八年出过两门新秀,声名斐然的古街。现在只有家破人亡的府邸,房屋倾塌碎瓦遍地的空壳。

萧家阖府被杀戮,慕史云葬身沙场。

夏殒歌在巷子前站了很久,巷子里孩子的笑声,刀剑劈开骨骼的脆响,女人的哭声还在回荡,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静默处,仿佛有一股压抑的呼吸在尘埃封印下挣扎喘息,伺机破茧而出。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从后扣住他。

夏殒歌感觉后背一僵,好似被冰冻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却是温暖熟悉,是夏子翎。皱眉凝神看他的脸,苍白近乎透明,加之一身缟素,夏子翎也感觉心惊,试探摸摸他的额头:“殒儿,你怎么了?”

夏殒歌手不自觉抬起,按在心口,借着惨暗月光,夏子翎清楚看到他手指微微颤抖,脸更像一张画上五官的纸。

夏子清打了个哆嗦,使劲拉扯夏子翎衣襟:“皇兄好冷,我们回去吧。”

夏殒歌一路上气息紊乱,按住心口的手无法松开。手指颤抖得厉害,极力压制那种莫名的诡异感觉。

像是潮水夹杂着碎冰从地底涌出,冰冷哀怨的感觉漫过脚背,层层推进,寒意砭骨。水里有水草缠绕着他,令他无法动弹。

水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拍打压迫着心肺,挤压他几欲窒息。

夏殒歌水性不差,可此时这水给他的感觉是——极端恐怖。

想到了慕离,那孩子从来怕水,若真是落进水里会怎样?

别过脸,将靠在车壁上睡着的子清揽进怀里。

一滴冰凉滴在手背,夏殒歌以为是露水,覆上白巾轻轻擦去。乍然,一星滚烫从手心冒出,抬手一看,有莹亮的泡凸出,盈盈一汪血水。

毓明宫,来仪堂。

素色帘帐飘扬,远看好似蒙了尘埃,空蒙中带着莫名悲怨。

半月痕,朦胧如纱,夏殒歌仰头望着,眼中透出迷惘:“七月初十、七月初十,阿离走了五十六天,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是二十六天前,泰山府——”

按时间推算,慕离就算在泰山耽搁三五天,如今少说也该到了北海。

可,整整二十六天,音讯全无。

前些日子,夏景宥问得稠密,听闻慕离已过泰山,即将抵达翊国海疆辖域,也放了大半颗心,不再过问此事。

这二十六天,慕离去了哪里?

“呼喇”一旋狂风,似剑锋擦过夏殒歌双颊,风灌进衣袖,夏殒歌不禁闭了眼,拉紧衣袍。

阖眼的刹那,眼前倏然出现一景:黑衣男子凑近他的脸,带着笑,笑容醉魅邪气,压低了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慕离很怕水吗?”

心仿佛被什么狠狠一剜,忙别过脸,避开那颇有探索意味的冷厉眼光。

夏殒歌手一沉,压在白纸上的砚台被拍飞,纸如巨大雪花,哗啦扬起,悠悠然在半空里打着卷儿,飘飘转转,迟迟不肯落下。

他已顾不得,飞身奔出去。

“鸣风,本宫知道你和玄云平日里都有别的法子联系”,夏殒歌竭力作出淡漠冷酷的模样,缓缓道,“你现在务必想法和玄云得到联络。”

“这——”鸣风轻轻垂下头。

夏殒歌秀眉一挑:“怎么?”

鸣风脸煞白,眉眼倏然浮出凄色:“卑职不敢违命,只是玄云走后,卑职一直和他联系,却在前些日子忽然断了消息。”

不易察觉地,垂在绯红长袍下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你说的前些日子是什么时间?”翦水眸擦过一丝雪光,惊而凉。

鸣风轻声道:“二十三天前,玄云说慕公子从泰山下来了,和他继续赶路。”

“——”像是被什么噎住咽喉,尖锐的棱角,坚硬的刺,在喉头翻滚,割开肌肉,血肉模糊,鲜血淋漓,飞溅

仰头是黑暗,空虚沉寂如原始的蛮荒,虚无无一物。

夏殒歌一个字也说不出。

暗室无风,刀剑上弥漫着血的滋味,死亡的气息自刀锋蔓延开来,绝望是暗尘,越积越厚糅合了血液,压缩成膏脂,在三丈见方的暗室里弥漫,强烈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良久,夏殒歌抬手:“你带三百暗阁禁卫,一路找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好似锯片割开瓷片,迟滞沙哑,每一个尾音都如粉末一吹即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八个字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慕离回来那天,正是重阳。

湘雅轩一株紫薇花开正盛,好似一树幽蓝暗紫火焰在风中跳跃,花瓣单薄纤弱密集成簇,风吹仙袂飘飘举,韶华无限,不知秋已岁。

夏殒歌一身素缟,在风中略显单薄,月阙琴在指尖流溢浅碧,丝竹之声清脆悠扬,沁人心脾。却淡漠无情,凉到骨子里去。

侍婢荷月静静走过去,低声劝慰:“殿下,重阳的阖宫家宴,您还是穿的喜庆些可好?”

抚琴的手微微一错。

荷月见他脸色略有缓和,忙换上笑容:“殿下久不去熙云宫,太后娘娘很是想念呢。”

夏殒歌微微颔首,走过去,轻笑道:“就那件什么都没绣的红衣吧。”

来仪堂内,夏殒歌任宫娥簇拥,为自己梳头更衣,无修饰的纯粹的红,如凝结的血,流潋漫霞,翩然一转,映过时光流转的阴霾。

依稀是甘露殿,倾洒满衣的血。

有人跪下哭喊,撕心裂肺,彼时的平静,此刻的不安,仿佛他换作那跪在地上哭喊的人,而躺在地上的人,是面目模糊的另一个。

手不经意搁上镜台,一声脆响,好似什么被折断了,手心传来一刺锐痛。

来仪堂的门忽轰然大开,一袭黑衣旋卷掠入,惊得宫女们往后一缩,夏殒歌轻挥手屏退,慢条斯理放到领口处,扣衣扣的动作掩饰了手心的锐疼。

眉心却不自主轻蹙,似被针扎,强行掩饰过去,用最淡漠的语气:“怎样?”

鸣风仰头,压低声音:“慕公子回来了,正进南门。”

放在领口的手一晃,不仅没扣上,还将下面几粒扯开了,夏殒歌迅速转身,背对鸣风,淡淡道:“荷月,让碧芙把湘雅轩收拾一下,慕离回来了。”

声线牵着细澜颤啊颤,侧脸衬在光晕下,眼角悄然浮出胭脂红,骨节分明的手指晃得尤为厉害。

低头,不再看鸣风,只专注于扣衣扣。

手指晃啊晃,一声轻响,丝线断裂,断线的珠子在光晕里划出一道细痕,轻轻巧巧跌在地面。

四下静得诡异,看那夏殒歌,扣子都扯掉了,手还是很认真扣衣扣的动作,很“专注”。荷月已捧了另一件衣服站到他身边他也浑然不觉,荷月轻声试探:“殿下——”

夏殒歌如梦初醒,使劲咬下唇,嘴角牵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替本宫更衣。”

荷月满脸通红,偷偷一瞥跪在屋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鸣风。

夏殒歌轻咳:“鸣风,还有事?”

又回过神,慢慢扣着“衣扣”,冷不防抓空,手,就那样僵在半空,又问了一遍。

鸣风头埋得更低:“卑职无能——”

“你说什么?”

鸣风面如死灰,哑声道:“慕公子他不太好,公子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夏殒歌登时愣住,声线沙哑似一吹即散的风:“慕离他怎么了?”

却不等鸣风作答,身形一旋,一把推开鸣风,夺门奔出。

一路狂奔,如压抑太久脱簇的箭。

连日揪心,仿佛将心用细丝悬在刀刃上。

乍一撩拨,弦断心裂,鲜血四溅。

跑得太快,空气在前方烈烈劈开,从耳畔逆流划过,声嘶力竭冲击耳膜,声响轰隆如雷鸣。

灌进衣领衣袖的风,带着寒气上下窜动。

这些,夏殒歌都不再着意。

有人在身后远远喊着什么,他一个字也不要听。

明风那句话偏偏在耳边打着转儿挥之不去——“他现在不太好”,不太好?什么意思?

连日来那浸在水中被藤蔓缠绕水草拖住的恐怖感觉,感觉被绑在夹着碎冰的水底的梦魇,从未如此浓重,阴阴郁郁罩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阿离怎么会出事,还有小夏和阿离的心灵感应目前忽视了吧T_T,反正不是因为小夏喜欢阿离,就算阿离对于小夏很重要很重要也绝不是爱,(*^__^*) 嘻嘻……,小夏是小莫的

☆、月沉星陨

  南门秋风萧瑟,梧桐叶还未枯萎,浓绿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着一丝焦黄。

天阴恻恻的,一列暗阁成员衣着清一色灰白,兵戈归鞘,默然站成两列,任瘦硬厉风劈面撕割。

两架长厢车被他们以护卫的姿态合在队中,其中一辆已贴上缟素,一片片在风中翻卷如浩茫的雪花。

“公子,我们把慕公子和玄云带回来了。”鸣风的声音混在风里,很散很无力。

身后一片整齐响声,三百男儿齐折腰。

掀开那皓白的车帘,浓郁的药味散出来,正对上玄云宁静的脸,只可惜是长眠。想是暗阁不忍看他们首领的尸身那么快腐烂,用了极好的药,玄云的脸看上去依旧俊朗,甚至多了些在往昔看不到的温暖。

可那宽衣掩不住的地方,纵横着数不清的紫黑伤口。

他再也感觉不到疼,却让每个活着的人想象了无数次那么深的伤要是贯穿在自己身体上是怎样切肤之痛。

暗阁,自大翊开国一直传奇存在流传。

武艺精湛,才艺斐然,即便敏捷,气度清贵,纪律严明,加之一条——幽暗如夜。

混迹于山川大河,民间世家,其身份除当朝天子与赤堇公子,密不外传。

迟疑了很久,一步步挪向另一辆车。

那几步的距离,忽然就想到慕离会死,真的会死、、、

有些难以相信,有些空、、、

走到车前,伸出的手又缩回,不敢去揭那一道帘子,反反复复问自己,从记忆翻出一些事搪塞不安,劝说自己快拉开帘子。

七岁那年发了半个月高烧太医束手,他没有死;九岁那年在齐州伤寒病突转严重,他没死;十一岁,那瘦伶伶的身躯在战场上替自己挨了十一刀,那惨烈的伤口看得萧元籍也心惊,可他还好好活着;十四岁,、、、

这么诡谲风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会在好好地道别的五十多天后,悄悄走了?

“死”这个冰冷诡异的字,他想也不敢想。

手触着车帘微硬冰凉的触感,夏殒歌又是一惊,眼一闭,心一横,揭开——

下意识不要睁开眼,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哪怕是一具躺着的僵尸,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是么?

角落黑暗处沉着苍白清丽的脸和惊惶的眸,映入夏殒歌眸中一瞬,夏殒歌终于控制不住,泫然泪下。眉斜飞,嘴角扬起笑如月下竹叶上的露水,盈莹明亮。

不是死人,慕离还活着。

虽然,正如鸣风所说,不太好。

近两个月没见,他更瘦了,夏殒歌记得他以前他下巴的曲线很柔,现在尖得像个锥子。拥着显得宽大的衣缩在角落,躲避斜射的天光。那么淡的光,却让他惊惶。

夏殒歌记得他的眼睛很漂亮,漆黑点墨,睫毛浓密,乌若沉羽,眼波深黯却很温柔,不经意从某个角度看去,总感觉他在凝神看什么,眸中亮光清澈如泪水。可现在,他的眼睛大而无神,散漫无焦点,慌乱地扫视着四周一切。

不过,好歹,回来了,不是么?

夏殒歌泪水再次落下来,这次,喜极而泣。伸手去拉慕离,想要在久别重逢后紧紧抱着他,再也不放手。

“对不起,不该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夏殒歌抬眉,温柔笑着看慕离,隔世一般,“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过不了自己。”

蜷缩在黑暗的人霍然抬头,眼光忽然换了惊恐。

“啊,走开!”一声尖叫,慕离原本就蜷缩成团的身子缩得更紧,挣扎着要脱出握紧他手的那只手。

夏殒歌错愕,下意识捏紧那只手:“你怎么了?阿离?”

慕离乱挥着另一只手,仿佛要将那无处不在的天光从自己衣上拍打出去,拼命摇着头,试图推开夏殒歌,口中乱喊:“走开,不要过来,啊——救命,不要过来,走开、、、”

夏殒歌惊怖,扣住慕离摇了摇:“阿离,你醒醒”

“啊——”一声凄厉尖叫,听得人心里一寒。

鸣风在一旁看出形势不对,低喝“公子小心”,眼疾手快冲过去。

已经迟了,慕离那一声尖叫之后,猝然低头,狠狠一口咬住紧握在他手上的那只手。

一股血顺着慕离嘴角流出,蜿蜒在细白如冰玉的手腕上。

那一口正咬在夏殒歌腕子,且没有松开,反而越来越狠,越咬越深。

血流如注。

鸣风一慌,刀已拔出一半。

夏殒歌轻轻挥手,容色淡漠,好似那剜心之痛的不是自己。

愣了一愣,将自由的左手圈过去,轻柔揽住慕离瑟瑟发抖的身躯,柔声道:“好了,没事了——”

慕离喉头咕隆了一下,咬得更紧。

鸣风心急如焚:神志不清之人言行无忌,因此分外狠辣悍蛮。若是一个清醒的人咬那只手,至少会知道那只手,再怎么咬也只是伤皮毛。

怕就怕神志不清,不拿手当手,会一直咬到他血管破裂筋骨俱断。

夏殒歌仿若未见,只轻轻拍打着慕离后背,温温软软吐着气:“湘雅轩一直照料着那种金色曼陀罗,刚入宫那会儿你那么喜欢,又怕被大家嘲笑没见识,总是半夜偷偷起来去后花园、、、”

“墙角还有好多夕颜,你一定是想回来看了,你说你羡慕金色曼陀罗,却又老是一个人看着夕颜花发呆,可惜东莱没有这些花,你不喜欢东莱,以后就都住这里?”

夏殒歌凝神看那清瘦婉丽的脸,发丝穿在指间,柔凉如锦缎。右手的疼痛没再加重,慕离慢慢松口,愣愣看着那两排深红齿痕和不住上涌的血,回头看看夏殒歌,再看看那两排齿痕,眼神飘忽错愕,不知所措。

夏殒歌轻笑摇头,撕下外衣包住,将手放到慕离眼前:“不是好好的?”

慕离眼中浮出些微暖意,好奇拨弄着包住的伤口,确定是否真的完好,忽然猛地一按。夏殒歌疼得眉心一跳,强用笑容掩饰过去。

他知道,慕离最痛苦的时候莫过于他受了伤害。

“怎样,说了没事的”,夏殒歌轻敲了一下慕离额头,笑道,“傻子!”

眼神交错,慕离眼底浮荡着幽暗。

忽然抬头看他,蹙眉,喃喃道:“金色曼陀罗、、、夕颜、、、公子、、、喜欢、、、”

夏殒歌手一颤。

忽然想起,凝在某段光阴里那个无解的问题——“殒儿,你喜欢金色曼陀罗还是夕颜?”

说这句话的人,临风而立,跻律嫌媒鹣咝遄虐响栳疲硎币绥月遥痪踉娇绞ⅲ娇叫捌枥鳎粕钤ㄍ坏奖呒剩ㄓ性诘赜畲σ韵恃樾春由剑坏锰斓赝榈难茸忱觯排淠蔷亩堑拿馈?br>  那个人说喜欢梅花的坚强,自身却是跋扈邪恶而华艳的金色曼陀罗。

这个问题比问他喜欢母后还是姐姐多一点更无解。

慕离喃喃说着,越来越轻,夏殒歌抱着他,依然是笑着,眼泪却慢慢落下来。

突然,慕离后背一僵,喷出一口鲜血,头深深埋进他怀里,不动了。

夏殒歌感觉呼吸里都是疼痛,下意识越抱越紧,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弓身抱起慕离,走向毓明宫。脚步轻而缓,怕惊了某人的梦。

那个人,这个人,是爱是恨他已痛到无力计较。他只知道,他此刻是真的心疼。

不知是因为阿离的痛苦,还是那人的怀疑。

湘雅轩的风景如旧。

碧芙领着太医进来,慕离已经醒了,瘦弱的身子缩在大床的一角。

太医远远看了一眼,试探着要诊脉,被慕离一脚踹开。这一踹,夏殒歌看得一愣一愣——慕离最是温柔,对宫人从没一句重话,可那太医还没靠近,就这样被轻易一脚踢出。

再回头看慕离,他头埋得很低,紧咬下唇,身子埋在宽大睡袍里,看得更仔细些,可见他的手抖得厉害。

夏殒歌轻轻按住他背,慕离吓得一跳,乌黑大眼惊慌乱转。

这孩子,是害怕呢。

于是顺着那清晰的脊柱轻抚,慕离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夏殒歌便揽住他,顺便用衣袖遮住他的脸,对太医点点头。

太医摇着手:“这脉不必诊了,想必殿下已看出来了、、、”

“什么?”

“失心疯——”

夏殒歌没有特别意外,疲惫一笑:“那你开几副安神的药,再拿几个调养的方子,药啊汤的就免了,最好是些温养的药膳。”

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疯了,无性命之忧。

埋在他怀里的慕离忽然抬头,眨着浓密睫毛:“药膳?”

夏殒歌把慕离散落满衣的发丝理好:“是啊,好吃的,饿不饿?”

慕离闷闷不乐转开去:“不饿。”

“怎么会不饿,来吃东西。”

那眼神依然是散的,却在看到他的瞬间微微发着亮,如广漠的洪荒突然翻飞出一片皎洁,打碎后满地璀璨水珠。

那么干净的眼睛——

失踪的这些天,他是怎么过来的?

就算是神智昏聩,记忆错乱,阿离潜意识里还恋着他,靠着他,依着他。

扭了半天,慕离还是吃了一点。

半碗八宝酥酪。

荷月奉上酥酪之时,浓黏乳香熏得夏殒歌皱了皱眉。他一向不爱吃带奶味的,无奈慕离喜欢。

舀了半勺凑到慕离嘴边,慕离抬眸看了看他,看到他是笑着的,便会心笑了笑,低头把半勺酥酪吞下去。

“咕隆”一声,荷月目瞪口呆。

看慕离那一脸悲壮,八成是早就厌食,但因为这个人肯定的眼神,他决定牺牲自己去试一下。

若这勺中是毒药呢?

八成他也会像这样,“咕隆”一声吞下去。

胡思乱想着,夏殒歌又舀了半勺喂给他。这次慕离主动了些,一点点品着勺中异香,慢慢吃完。

然后——

一把夺过勺子。

作者有话要说:  

☆、十年踪迹十年心

夏殒歌也呆了。

好吧,自己吃就自己吃,这么大人被人抱着喂吃东西,看起来的确实很奇怪。

慕离笑眯眯舀了一勺,颤颤抬起。

手腕苍白纤细,夏殒歌不自觉轻微叹息了一声,他真担心这一勺酥酪会把他腕子折断。

慕离把酥酪放在鼻子下,嗅了又嗅,那香,糯软腻甜,忽然反手,把那勺酥酪送到夏殒歌唇边。

夏殒歌愕然:“你吃。”

慕离摇摇头:“好吃,你吃。”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了——这东西好吃,我让给你吃。

夏殒歌脸色青白,差点吐出来,把那只纤细手腕拨开些:“你吃就成了。”

慕离修眉一皱,摇摇头放下,憋了半天:“你不吃,我不吃。”

好吧,病人为大。

夏殒歌皱眉喝下去,肺腑一阵翻腾,背过脸按了按心口,转身换过笑脸,点头示意慕离也吃。

慕离便很放心吃了口,然后——

然后又舀了一大勺喂给夏殒歌——

“你一半,我一半。”

“、、、”

半碗酥酪下肚,慕离吃得香甜,然后睡得香甜。

夏殒歌看他睡下,三步并两步冲出去,躲到僻静处大吐特吐,又狠狠漱口几十遍。

悄悄走进去,在榻畔坐下,却不知做什么,就静静看着。慕离睡得沉极了,手紧紧抓着被角,睫毛浓而密,泛着柔光,唇角挂着恬静温柔的笑。

那笑——

多少年没看到过?

竟有些耀眼。

此次遇难,慕离的神智仿佛一夜之间倒流十年,单纯得像个孩子。

十年前,十年前的他是怎样的呢?

那个总是对他笑的清秀男孩,眼睛比赫连草原的天空更干净,少年不识愁滋味,爱哭也爱笑,却从不会欲言又止,欲哭无泪。

阿离想什么他从来知道,他也从来放任自流。

不是他最爱的那一个,却永远是他最宠的那个,为什么呢?

这个人的单纯得像一滴转瞬即逝的露水,却是他诡谲复杂生活里唯一的亮光。

可他带给慕离的是什么?十多年前害得慕离家破人亡,背井离乡,最残酷的却是十三年来悄无声息,剥夺了他最快乐的笑。

果然,幸福,不是有些人可以拥有的。

“阿离,对不起,活生生把你变成如今这样——”

此次慕离遇险,平素温和的夏殒歌说什么也不肯就此放过。

不仅夏殒歌不肯放过,郡王遇险事关皇家体面,夏子翎为之震怒,亲书追查令,出动暗阁、御史台、廷尉、地方衙门,誓彻查到底。

弄玉阁上环佩清脆,流苏飞起来分成丝缕红线,却无端显出狰狞。重阳过后,毓明宫的梧桐叶泛起死黑,每过一天,会减却一层颜色,眼见它落尽了。

夏殒歌腕上白纱包得很薄,重重一叩栏,伤口裂开,沁出血丝。

鸣风吓了一跳:“公子,怎么伤的这般重?”

夏殒歌淡淡撕去染了血的纱布,从袖中取出一段干净的包上,漫不经心:“他神志不清能知道什么轻重,倒是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

鸣风叹了口气:“卑职无能,找到之时慕公子已在水牢中泡了近半月——”

包着白纱的手不易察觉一错,一些木屑从栏杆剥落飘下。

前些天,鸣风直奔慕离在泰山郡投宿的客栈,得知慕离七月十四一早离开。鸣风原本放弃,欲往前查询,蓦地觉得那回话诡异,于是回身再问了一遍掌柜:“你确定他是一个人走的?”

“是一个人——”

“有什么反常?”

“倒像是有些心事,全身酒气——”

鸣风又问:“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掌柜认真想了一下:“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后半夜的时候,那位公子一身酒气出去了,也不见随从,只当他心情不好,也就没管。”

鸣风当即遣武士搜遍客栈,终于半个时辰后在藏酒的地窖里翻出玄云的尸身,身体覆了极重的香药。

玄云被藏在用废了的酒缸中,那药奇特,半月了也不闻尸臭,所以无人发现。

想过慕离已遭不测,想过最惨烈的也不过是尸首一具。

那毒手却更狠辣,竟将他放在最怕的水中,半个月,以致活活逼疯。

该是经历了怎样的炼狱,那温婉隐忍的男子会变成这惊弓之鸟?

夏殒歌仰头看了看天色,白花花的,看不透背景。

喉咙仿佛被尖刺钉穿,头晕目眩地窒息。

“你——非要这样么?”

“你是因为恨我待你冷淡,才那么恨与我朝夕相对的阿离么?”

鸣风听到站在秋风口的夏殒歌下令,每个字都很清晰——“查出刺客,送来毓明宫,本宫想和他们谈谈。”

“送到毓明宫”五个字就已经够惊悚,夏殒歌还要“谈谈”,这几个字凑合起来,鸣风不敢想象那些杀手会遭受怎样惨烈的对待。

夏殒歌远不似外表看来那般温文儒雅。

更何况,慕离是他的侍读、爱将、心腹,夏殒歌这番话寓意明了——

伤害慕离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阿离今天怎样?”夏殒歌从卷帙堆抬起头,问侍女荷月。

那边听见宫人引路,恭声叫着“王爷”,衣袍窸窣作响,直往湘雅轩。夏景宥从来对慕离关怀他知道。

或许,失去心爱独子的痴情男人,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总有特殊的感情。

曾听夏景宥说过他那未出生的儿子——子岚,这个名字清绝温婉,岚,和紫烟王妃的“烟”相对。

夏殒歌从来仰仗四叔,年少也曾想过是怎样的女子可以让四叔十九年如一日思念,以至于终身不娶,自然对那有着柔软名字的堂兄弟无比遐想。

听说那孩子怀在娘胎的日子和自己差不多,若是降生了,该和自己差不多大。

有时,夏殒歌甚至会怀疑夏景宥亲自教授他四书五经,十三年来不弃不离照顾着他,冥冥中已把他等对成子岚。

其实在他那与同龄人隔绝的孤寂年龄里,也曾期望慕离就是子岚。

甚至找了个机会取来慕离指头一滴血,和夏景宥偷偷滴血认亲。

可是——清水中,两滴血迟迟疑疑,似被看不见的薄膜隔开,自始至终没有融合。

夏景宥眼中神光也随之缓缓黯淡下去,对慕离的感情却越来越深。

荷月看他眼色,忙问:“殿下可是要移驾湘雅轩?”

夏殒歌指了指书案:“还忙,你让碧芙好生照看着。”

荷月悄悄出去,心里有些郁闷,明明不知多少次看到殿下望着湘雅轩发呆,怎么就不承认?

那天慕公子神志不清回来,殿下心疼得就差没掉泪,等到情形稳定了,居然看都不看一眼。

眼前一花,一阵暖香挟着药味飘过来。

满园秋华斑斓,慕离轻快的身姿掠过清风,一袭素缟飘摇若羽,披散的乌发上下翻飞,轻快飘扬。秀美的脸上笑容煦然,写满他此刻空灵内心的满满快乐。

院中宫人都有片刻晕眩,为那红尘不存在的干净无忧,为那人世难寻的美丽男子。

这样美的男子,真是人间所有么?

“好看么?”忽然有人在背后重重咳嗽一声。

夏殒歌点点头,淡笑:“阿离最美的时候,必定是无忧无虑的,四叔你说人为什么会有欲望和烦恼?”

夏景宥道:“因为我们是人。”

夏殒歌凄笑:“从小父皇就想把我变成一个没有心的人,所有人都希望我那样,于是我总是执着于远离七情六欲,可我有时候还是忍不住高兴、难过、忧虑,忍不住爱和恨——这个位置我不配。”

夏景宥怔了怔,唇角忽的一扬:“殒儿,你可知道夏非音?”

夏殒歌微微点头。

夏景宥笑容弧度越来越大,幽幽道:“空冥青司才是这世间最强大的人,敢用命去赌夏非音的感情,而且丢得比得到还快还干脆。这就是不知道爱恨喜怒的人,没有心的人,可是殒儿——你要做这样的人?”

“空冥青司”四个字带着神秘力量,夏殒歌笑容透出森凉,眼光缓缓移过庭院:“四叔可觉得阿离像空冥青司?”

舒缓悠长的空气乍然凝固,夏景宥眼瞳急遽收缩,细如针芒:“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先前慕离失踪,夏子翎令暗阁、御史台、六道州府,彻查慕离遇害一事,曾遭遇最强烈的反抗,呼声最高的玄帝时代大司马,三朝元老梁清晖。

梁清晖不惜以死相谏的原因只有八个字——“外姓藩王,娈佞误国”。

这八个字,触动了不少人敏感的神经,还未完全淡去的记忆倏然鲜活,关于夏非音,关于倾世妖孽空冥青司。

牵涉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是父辈老臣,经历过那两朝杀戮血倾江山的劫难,印象分外深刻。

那时,夏子翎的反应与当年玄帝如出一辙,无比兄弟情深:“难得殒儿喜欢,就随了他这一次。”

当年玄帝说的是“难得非音喜欢,就随了他这一次。”

语气,内容都一模一样,还真翻不出半点新花样。

大臣那极度敏感的神经自然联想更深,慕离自然被和那传奇祸水“空冥青司”对比无数次。

然后大臣拼命阻止。

然后夏子翎拼命镇压。

然后大臣更坚决阻止,甚至有人想直接冲进毓明宫把他这“夏非音”二世拖出来。

然后毓明宫被夏子翎设了几千卫兵。

然后,翊英华朝最大规模的死谏开始酝酿。

事情越闹越大,夏子翎被大臣腹诽妇人之仁,不满变成无奈,而此刻处于暴风核心的夏殒歌却一次也不露面。

这更加重老臣猜想,对夏子翎的无奈化作怒火,汹汹似要将毓明宫吞没。

夏景宥作为夏殒歌在世上最亲近之人,自然终日被群臣“拜访”,拜访数次后,佑王府看门的看到官轿立即统一口风——“王爷不在。”

“去了哪里?”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啧啧、、、盛况空前呵——”

夏殒歌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抱臂凝视慕离无忧的轻盈身姿,话语带着尖酸。

夏景宥无奈道:“殒儿,闹成这样你还是、、、”

“皇兄说我身体不适,”夏殒歌微笑打断,“近来只管调理,不必参政!”

夏景宥叹了口气:“前些年我一直想收个养子,可是阿离远在胤国不便大礼,现在看来——”眼角余光向夏殒歌瞥去。

夏殒歌微笑听着,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夏景宥尴尬,补充道:“殒儿你看——阿离也大了,还和你住一起也不方便、、、”

“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怎么不方便?”夏殒歌笑意更盛,脑子迷糊似的非要刨根问底。

夏景宥拼命压制,很想骂他明知故问。

正因为都是男的,所以不方便!!!

从不把话说透是他夏景宥的习惯,况且如此试探,夏殒歌态度已明。

竟是不肯放。

想到夏殒歌和胤徽帝那些暧昧传言,一直袖手旁观的他也有点看不下去了,觉得慕离很可怜。

为心上人丢了家,浮萍般随着他四处漂泊,末了再替他收拾残局——

夏殒歌长大了,心思越来越深,可是他似乎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慕离。

就算真的正眼看了,特殊照顾了,也只是出于青梅竹马的密友或者内心的愧疚,甚至可能只因为需要。

就像一个剑客对一把绝世好剑的精心照料。

原本这样认为,可慕离失踪到现在,夏殒歌反常的表现,令他不得不从头梳理因缘。

作者有话要说:  

☆、举案齐眉意难平

正想着,身侧夏殒歌招了招手:“阿离,过来。”

慕离挑眉一笑,高兴地跑过去,眼角微微上挑,看着夏殒歌,寂静不语,眼中的专注,夏殒歌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真好看。”站在廊下的男子轻轻拉紧雪白衣袍,乌发依然飞扬,在看了夏殒歌很久后,忽然轻声道。

夏殒歌一怔。

慕离低眉,笑容有些腼腆,盈盈如水珠:“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你猜我梦到什么了?”

夏殒歌眼眶一热,不知是凄酸还是喜悦:“什么?”

“我梦到其实我是个女孩子,然后——嫁给了你。”

话一出口,宫人、侍卫、夏景宥,同时怔了,四周安静而诡异。

憋了很久,夏殒歌“噗嗤”笑出声:“你啊你,还那么爱开玩笑。”一面拉了慕离进书房,免得他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来。

顺便抱歉对夏景宥微微一躬:“四叔见笑了。”

“哪里哪里——”本想客套两句,谁知又被夏殒歌抢白。

笑得不着痕迹:“四叔刚刚说的收养之事么——不怕别的,就怕阿离这样子扰了四叔的清净。”

想了很久的劝导词,被这样风轻云淡化解,夏景宥额上冒出一粒汗,越看那张脸越像某种皮毛畜牲:“那、、、这个天色不早了、、、回家部晚膳了、、、”

夏殒歌道:“是不早了,四叔若有事殒儿就不强留了。”

宫人抬头看看刚刚升到中天的日头,瞠目结舌看着这对微笑着睁眼说瞎话的叔侄。

夏景宥于是微微一笑:“那我就先回去了。”

却不等夏殒歌回答,快步走开,走到垂花门时轻轻松了口气。

身后,轻飘飘传来夏殒歌的话:“四叔回去先别忙着换下朝服,换来换去也麻烦。”

夏景宥一怔:“刚刚散朝,莫非陛下又有召见?”

夏殒歌抬头瞥了一眼日头,意味深长一笑:“我说他有,他就会有。”

进了屋,慕离安静坐在书案一侧,单手托腮,专注看夏殒歌练字。阳光在他脸上徘徊,姣好容颜透着苍白沉默,唇角却有温柔的笑,本命般永远挂在那里。

银钩铁画,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流畅中透着凌厉,蓦地一顿。

夏殒歌刹那失神,想着或许阿离更适合穿白衣。取了一张白纸,蘸满墨汁,在正中写下两个字——“慕离”。

慕离咬咬下唇,轻声问:“这是什么?”

夏殒歌拉过他,将笔递到他手里,温声道:“你的名字。”手慢慢围上去,握住慕离握笔的手,用柔和的力道带着那只手,歪歪斜斜,一笔一划在纸上反复那两字——

“这两个字,读‘慕离’,思慕的慕,离别的离——”

慕离、慕离、

慕离学得真慢,半个时辰,这两个字也写得歪歪斜斜,不成章法。

什么摧残,能让一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写不来?

夏殒歌手有些抖,连带那个字晕了大团乌黑。

低头一瞧,醒过神,忙在“慕离”下面,写上另外两个字——“殒歌”。

“我的名字。”

慕离回头一笑:“知道。”笑容慢慢凝固,怔怔望着那两个字,失魂落魄一般。

忽然从夏殒歌手中挣开手,执笔写下很清秀的字体——“殒歌”。

喃喃低语:“这两个字、、、这字是不是读‘殒歌’?”

夏殒歌手一软,身子往后倒退了几步,不可思议指着慕离:“你、、、你、、、”

忘记了自己,还记得他。

慕离脸上的欢快转瞬变作慌乱,畏缩往后退,低下头:“我说错了?”

夏殒歌叹息:“没有,你没有错。”伸手拍拍慕离肩膀。

慕离吓得脸色惨白,躲开他的手:“我要是错了,你别生气。”

夏殒歌笑意凄凉,呆了大半天,伸手拉过慕离:“我不生气,我怎会生你的气?”

慕离迟迟疑疑,随他的手走过去,忽然眼眶一红,流下泪水。夏殒歌错愕,替他擦去,手指摩挲面颊的触感柔软细腻带些微凉,心头莫名一悸,忙收回眼神,柔声宽慰:“就算你做了什么错事,我都原谅你。”

慕离轻咬下唇,抬眼期盼看着他:“那么——你也原谅他好不好?”

夏殒歌一惊:“你说的‘他’,是谁?”

慕离摇摇头:“就算他伤害过我,我也想原谅他,好不好?”

当天黄昏,一骑快马自勤政殿出,直奔城西虎骑营,片刻之后,四匹快马分别从四个大门出去,向四个方向绝尘而去。

天下大赦,牢狱大开。

收归监牢的,得以重见光明,背井离乡在逃的,得以平安返家,而那些拼力追查的谜案,一夕之后,既往不咎。

这是翊英华帝夏子翎登基后第一次大赦天下,饱受战乱之苦的翊国万民得以抚慰,少刑杀多仁政,宽恕声中万姓称颂。

勤政殿的香不知何时已换成醒脑安神的冰片,踏进去满殿森凉,夏子翎伏在案上不住咳嗽,咳得肝胆裂断,两眼赤红,小太监小心翼翼扶着。

“怎么皇兄的风寒拖了近半月还不好?”夏殒歌接过宫人手中的药碗,轻轻吹着,一阵酸苦的热气扑面而来。

夏子翎上气不接下气,软软靠在宝座上,却带着笑:“亏了你想出大赦天下的法子,朕自知无能,不能如胤国永徽帝那样推行新政令国富民强、、、大赦天下只是一时之计,如今国库空虚,兵力尚弱,胤国势力却如日中天,朕、、、好担心——”

夏殒歌幽幽抬头看了一眼日渐羸弱的大哥,眼神晦明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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