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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商歌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33

温孤语嫣长长吐出胸臆里寒气,想借着灯光把对面的君王看得更清楚些,却一眼看到执灯的男子,秀长的眉,细长的眼,鼻梁挺直,唇色浅红却水光流转,糅合了美丽与英秀,俊丽逼人,而最动人之处全在眉眼,带些疏冷清澈,微微一笑竟使人如同饮下满杯美酒,醉人魂魄。

这张脸,好生熟悉。

温孤语嫣摇摇头,确认了一遍,感觉天地间的红色都逼到眼前,画室里、殿堂上、客栈里,红色如汹涌的潮水涌进眼睛,挤进脑海,而这铺天盖地的红色之中,浮现出一张安静的、倾城倾国的微笑。

漫天坠落的凤凰花。

温孤语嫣霍然站起:“他是谁?”声音出口才发现含了冷厉戾气,

莫隽汝淡漠一笑:“你不是认识么?”

“你、、、”温孤语嫣惊恐后退数步,“你、、、不是死了么?不对、、、翊国已经送来新的质子,你就算没死也回国了对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到底是谁?”

莫隽汝粲然一笑:“璇儿,你吓着咱们皇后娘娘了。”

那男宠却无下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阴邪刻毒的笑,冷冷瞥着温孤语嫣,一字一字说:“奴家给皇后娘娘赔——”

声音戛然而止,璇儿一对漂亮的眼珠忽然滚落在地上,粘在上面的血散出丝缕热气。“唔——”温孤语嫣恶心捂住了嘴,正要退,被一股力量拉向帘幕深处,离莫隽汝仅三寸。

就在这三寸之内,她动弹不得。

莫隽汝收回制住她穴道的手,道:“他对你不敬,我替你杀了他,不气了?”

温孤语嫣被制住不能动,泪水簌簌流下来。

这是妥协么?那个强势不容情的隽哥哥,也有妥协的一天?

莫隽汝疲倦挥挥手,斥退周围那些妖艳男子,再也不看任何人一眼,翻身躺下。

“朕已给了天下人都羡慕的东西,你还要什么呢?”

是了,尊贵的身份,优渥的物质,千拥万戴,、、、他能给的全部了。

怎么能强迫一个人给自己爱?

温孤语嫣垂下头,无力跪坐下去,绝望弥漫——爱,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怎么给别人?

房梁突然飘下一条人影,带着欣喜:“陛下,双生蛊有了反应了。”

莫隽汝整个身躯一震,脸上已有喜色:“是么,带朕去看?”

欢喜地站起来,眼角瞥到呆立一旁流泪的温孤语嫣,皱了下眉,随即面无表情吩咐:“送皇后回宫。”

穴道尚未解开,只能由一群力气大的宫女合力将她抬上肩舆。

底下的人忙忙碌碌,温孤语嫣泪水不知何时停了,干了,盘旋成一张脸——那画在纸上的脸。

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温存么?

否则,双生蛊,真正绝情的人怎会养这世间至情至性的蛊?

为什么,不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嫣儿小皇后的哀怨篇~~~

☆、枉将绿蜡作红玉

  双生蛊,一对同生同灭的奇特蛊虫,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两只蛊的命运轨迹就紧紧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相隔千里,依然能感知到彼此处境并作出响应。

莫隽汝托杀手给夏殒歌送去的断箭里,藏了一只双生蛊,另一只蛊自断箭被带离就一直蛰伏,拒绝对外界一切刺激反应。

今天下午接到杀手飞鸽传信,泰山府刺杀慕离失败,他们已潜入毓明宫,伺机将断箭呈上。依殒儿的脾气,若真的不原谅他,一定转身就将断箭毁得连灰都不剩,毁去的自然包括藏在断箭中的蛊,那么他这边这只蛊一定死了。

莫隽汝急切冲进暗室,死死盯着巨大透明容器中的金色蛊虫,蛊虫身子微微颤抖,“嚓”地轻响,后背绽开裂缝,一对半透明的蝉翼在背后展开,如瞬间的花开,头顶那对蓝盈盈的眼睛微微张开,流光溢彩。轻快展开双翅,在容器中旋转。

养蛊人阖眼,食指抵住眉心,口中发出嗡嗡低鸣,念念有词。

莫隽汝几欲打断,又顾忌着什么,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十个来回,终于听到养蛊人口中长舒一口气:“陛下,带到翊国那只蛊活得很好,已经变身,也就是说——它是自由的。”

莫隽汝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说,殒儿打开了箭囊,还好好养着另一只蛊?”

养蛊人稳重点点头:“或许吧,双生蛊变身条件极其苛刻,必须要在温暖潮润之处,若无人精心饲养,变身的机会只有一成。”

莫隽汝面部肌肉剧烈抖动了几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五个月的等待,紧张忐忑得好似千寻阁梅花节弹完《凤求凰》之后那漫长的,等待判决的半刻,而今天双生蛊变身飞翔,更让他想到紫阳岭的冰天雪地。

殒儿是他的,自那一刻起,永永远远属于他。

从此声音愉悦,心胸宽容,步履轻盈,看什么都闪着明亮的明亮。

终于,还是收下了。

一个人在太液池踱来踱去,极度紧张后猝然而至的喜悦把他击得头脑晕眩而空白,手足也无措。忽然抬起头,对着天空朗声大笑。

很快,就不是一个人了啊。

下朝之后,少府呈上折子,事关皇宫西南角月华轩的修缮。月华轩月台楼阁,水轩殿堂无一不尽善尽美,更喜月华轩木樨凤凰竹与白梧桐连绵成林,放养之物不是仙鹤等祥瑞,反而是一些野马野兔。

月华轩,传说为四十年前胤承光帝时代极其受宠的一名女子而建,那女子生于猎户,长于深山丛林,野性灵性未泯,承光帝将她带回宫苑后担心她思念故乡,遂建了这占地约上林苑三分之一的月华轩,此女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而这样一个绝世佳人,历史也留不下确切名字,只听说,承光帝死后,朝廷后宫风起云涌,单纯的女子失了庇护,最后用极其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生命,随她而去的还有随她搬进帝都的姊妹及随侍宫女数十名。后来,月华轩开始闹鬼,常有太监莫名其妙死在那里,更有值夜的人看到十几道白影随着飕飕凉风从脸颊边飘过去,一摸自己,满脸是血。

从此,月华轩一天天破败下去,四十多年,看去已经和废墟深山老林无区别。

莫隽汝对修缮后宫之事向来嗤之以鼻,这次也只是一扫而过,眼神却盯住折子上两个字,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生生抠出来,眉头慢慢皱紧。

就在中尚署等得惊恐时,莫隽汝将折子扔在案上:“拨款黄金万两,着令少府即日起修缮月华轩,务必在三月之内完工。”

中尚署从眼角余光看到徽帝唇角的笑,也松了口气:“微臣即刻着手。”

“慢着”,莫隽汝叫住倒退出门的官员,瞬间又笑了,“月华轩这名字太小家子气,不如改了吧。”

抬头,宣纸上墨迹未干,字迹轻狂——“凤皇台”。

彻夜暴雨后,是朗朗晴空。

冬天的阳光透进重帘,照到床上共枕的人纠缠的黑发上,仿佛瞬间有了生命和灵性,流转金芒。

毓明宫前围了大堆人,一些送行的示好的官员,躬身在等里面的人示下,一些从熙云宫派出的小太监焦急得抓耳挠腮,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毓明宫的宫女:“姐姐好歹通报声,殿下一向早起,这天都到日中了,怎会还在休息?”

被磨缠的宫女面面相觑,同时红了脸:“大概是殿下明日启程,需养足精神。”

小太监更急:“那、、、太后娘娘的饯行宴可怎么交代?”

来仪堂的呼吸依然沉稳绵长,白白急煞一干人。

睡在里面的慕离朦胧睁开眼睛:“太后娘娘叫你呢。”

夏殒歌微微冷笑:“花大半天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还不如躺着睡大觉有意思。”声音冷醒,分明早就醒转。

慕离怔了怔,忽然清醒,然后清楚看到自己的姿态,脸一红就要跳起来,身体一冷,才想起自己不着寸缕,又缩回被窝,背对夏殒歌蜷缩身子,把头埋进丝被里。

一清醒,下身的奇异的酸疼就分外清楚刻骨,昨晚的场景一刻漏,一幕幕回放。

那样疯狂的颠鸾覆凤,夏殒歌是主人,自然可以——予取予求,而自己竟然也那么恬不知耻地叫出来

不对,分明是自己主动投怀送抱。

而那那样不顾廉耻的行为却是因为慕离身体一颤,泪水疯狂涌出。

“第一次是有些不舒服,要是难受就说出来。”一个声音轻柔响在背后,胳臂伸过来揽住他,然后把他整个身体扳过来,对视许久,默默扶着他的头,放到自己肩膀上,“这样靠着虽然不能减少痛苦,好歹心里好受些。”

清瘦的肩膀却坚实如玉,靠着就莫名心暖安定,慕离合上眼,迷恋呼吸着近在咫尺的气息,神思迷离,思绪像溺陷于沼泽,窒息却温暖。

就这样,陷了也好。

没人知道,这朵以最卑微的姿态在尘埃里开出的洁白夕颜,有多怕冷。

近些,再近些,虽然这样淡的眷顾不足以照亮即将到来的黑暗,至少——给自己一点未来的回忆吧。

夏殒歌看着靠在肩上那素丽疲惫的脸,眉心微微一蹙——一直对阿离都是小心翼翼,生怕逾越半步,哪知到头来还是有了这样不堪之事。

伸手,似乎想抚平慕离脸上长年氤氲的忧郁,却惊动了沉溺的慕离。

慕离微微一怔,躲开了,对突如其来的温柔有些微抗拒。

慕离突然推开他,坐了起来,默不作声拿过衣服穿好,下床,哪知刚踏上地板,腿一软,跌下去。

夏殒歌叹了口气:“傻子,这样是不能直接下去的。”已经起身穿好衣服,跪到地上,把慕离轻轻抱住。

“要去哪里,我带你去?”手上些微用力,准备将慕离抱起。

夏殒歌感觉手心传来一阵战栗,发现慕离低头,看着环在腰间的手,眼光冰冷而倔强。这么多年相处,他一眼就读出那个眼神——抗拒。

错愕,呆呆看了半晌,倔强冰冷却未减少半分,夏殒歌呆了很久,直到这个姿势已然僵硬,才慢慢抽出了手,站起来。

“我去叫人帮你”,夏殒歌眼神骤然黯淡下去,抽空了一半,唇角漾起一丝自嘲,迅速走了出去。

慕离慢慢穿衣,软着腿准备去侧殿沐浴 ,一线金光蓦地刺破视野,他全身一震,矮下身子,凝神看那养在琉璃罩下金色蛊虫,那已张翼于飞的双生蛊。

早有定数的因缘,骤然以这重绚烂姿态出现,他依然平空生出悲凉失落,以及淡淡的怨恨。

忽听殿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

细听却是夏殒歌,在和鸣风说刺客的事情。

“虽说证据确凿,本宫却总是觉得不对,永徽的性子,杀了人根本不屑藏匿尸体,我真是想不透、、、”

慕离站在门后,冷笑起来,朗声道:“对,不是他,公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夏殒歌一怔,拉开门,看到慕离站在门口,漠然看着面带惊惶的二人。

慕离笑意更甚:“说是他的是公子你,说不是的也是你,究竟是还是不是?”

夏殒歌眉眼一冷:“你说,究竟是谁?”

慕离面带讥诮,一字一字:“你说是谁就是谁,我不知道。”

不等夏殒歌作答,旋身离去。

“公子明儿要启程凉国呢,衣服我先备下了?”

司衣的绣女在补一件大氅,银灰缂丝流云百幅图纹,里层以羽缎,煞是精致好看,大氅防水防寒都是上好,设计简洁高贵,在湿气重凉国冬季最为实用,夏殒歌此次访凉定是要带上的。

绣女们看他来了,都躬身施礼,神色却很是亲热温暖,毕竟慕离长年出没这些地方,为人又温和,也都是混得熟了。

慕离看那鹤氅,大致已完工,就剩羽缎里衬几十针平针,于是微微一笑:“都歇着,剩下的这点我来。”

绣女相视一笑,都心照不宣,默默拿出针线,自去忙别的活计。

来仪堂内室后面的小屋,各色衣物放在垫子上,绽开一地缤纷。

出访凉国,夏殒歌安排的行程大致一个月,但其间涉及几次大场面,不同礼服必要备齐,凉国天气寒冷,御寒衣袍自然要多几件,亵衣的质地、内衫的花纹、慕离默不作声站在梯子上,挑选衣物,拿出一件,在手心轻轻摩挲,凝神看着

满柜衣服,都是他挑选的花样和质地,细致到针法,有几件还是他经手缝补过,他比夏殒歌自己都更熟悉这些衣服。看这些衣服,好似看到那个人不同的年岁。

七岁,十八岁,十一年

谁的执念,最终颠覆了十年青梅竹马?原本已危如累卵的关系,终于全数湮灭。

慕离轻轻叹了口气,笑意凄然。

门帘子一响,未见人影先闻人声,叫着新调到来仪堂的大宫女:“绿袖,衣服不必收拾太多。”

夏殒歌顺势走进来,骤然瞥见慕离,脸僵了僵,沉默下来。

慕离低下头,狠狠一咬牙,转过去继续翻衣服,手一使劲,带出一个东西,一连串叮铛脆响从从高处跌下,羊脂美玉在地上摔得一地晶莹粉碎。

那是一只九连环,被贸然翻出。

夏殒歌身子一震,惊怖抬头看上去,正对上慕离嘴角的阴戾,对他一笑,让人冷到心底。

“您还真是重情重义,原来和兄弟比起来,杀父之仇也算不了什么。”慕离已飞身下来,站到夏殒歌面前,抬头,眼底阴暗而残酷。

语气轻描淡写,但他每吐出一个字,夏殒歌脸就惨白一分。

只道阿离性子温婉绵软,从不曾含怒讥讽,然而这刻薄话语一出口,句句戳痛处,夏殒歌半句也答不上。

慕离笑了笑,继续:“没记错的话,这是夏子涵给您的,殿下真是念旧的人,杀父仇人的东西还这样珍藏着、、、”

“别说了!”夏殒歌眼光一暗,蓦地喝断。

慕离止不住放声笑出来,越来越大声:“当初在胤国网罗旧部,我替你说的都是那句话——‘你可以帮我们回到故乡,灭了夏景泓父子,让灭族之仇得以昭雪’,原来大家都在痴心妄想啊。”

“不说慕家那样的小家,单就萧宸那一大族全数被灭,几百口人,那年叛乱,几万人就因为你,悄无声息就被杀了,你还有母后姐妹,就算没了父亲还有风风光光的天子国葬,可四年前萧宸一个人孤零零回萧宅的时候,看着爹娘的尸体一个人挖不出那么多坟坑,那天下雨,又是大夏天,他怕来不及掩埋身体会腐烂、、、”

“后来你突围,从你去胤国,到重回翊国死了多少人,有多少人至今还活得生不如死,等什么?就等他们供奉在神坛上的太子殿下,能替他们雪了家族反叛的罪名,能替他们报仇,原来十几万人的牺牲也敌不过你一句‘情深’啊,哈哈——”

慕离失声大笑,泪水夺眶而出,一口气慷慨激昂的挣扎之后,顿时萎顿,无力蹲在地上。

触手是冰冷的地。

夏殒歌闭上眼睛,一抹又一抹血红在视野里蔓延开来,伴着喊杀和哭号。

睁开眼睛,是突然变得陌生的慕离。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别似参商

慕离摇摇头:“在下一时鲁莽,冒犯殿下,请殿下降罪。”语气是谦恭,头刻意低的那么低,拉开了距离。

夏殒歌错愕:“那——你说怎么办,杀了夏子涵,或者造出各种事端让他在胤国处境艰难?”

不要再这样,远得像再也看不透一样。

事实上,或许这十三年来他就从未真正了解过慕离——这个永远温婉平静的男子。

慕离神色转瞬平静:“在下不敢干涉殿下大事,衣物准备好了,请殿下过目。”却不等夏殒歌回答,迅速起身,快步退向隔门。

不是往常那样随意的走出去,而是——退。

不,不是,不对,错了,什么都错了!

夏殒歌如触电般,抢身堵在门口,一把扣住慕离肩膀,气力大得似乎要把对方骨头捏碎,强行扳过来,对上慕离平静无澜的眼波,忽然软弱下来:“既然,你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也只是为了报仇,现在——你是要走?”

慕离低下眼眸,每个字从唇间清晰吐出,温柔而坚定:“慕离早年受命于景帝陛下,此生不敢违背誓言。”

夏殒歌倒退了几步,难以置信看着慕离,喃喃低语:“契约、、、契约、、、原来是这个、、、”

嘴角浮起凄凉笑意,脸色却已平静:“那么——你把那把匕首给我。”

慕离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斩月匕,双手奉上。

夏殒歌拿起匕首,手指滑过上面图纹,银白的质,柄上镌刻着残月,并行的星碎光微漠——伴月星,被束缚了命运的星辰。

手指用力,细碎的粉从指缝滑落,窸窣似辰星幽光,伴月星的图案层层淡去,最终湮灭无痕。

“阿离,既然束缚你的是契约,那么——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慕离接过图纹湮灭的斩月匕,抬头,秀丽的脸上依然是温婉微笑模样,微微躬身:“那么——从今后我的所作所为与你无关。”

退到门口,再度回身,强调般重复:“与你无关!”

来仪堂大门静静阖上,重帘锁烟,将留在屋里的人长叹一并阻隔:“其实——我只想看到你幸福。”

昏时,密探禀报:慕离自出毓明宫,骑马过了西城门。

半刻后,密探的禀报带了几分推测:慕离去的方向,是齐州。

一个时辰后,推测变得十足十:慕离绕过了去齐州必经官道,抄小路直奔西南,是为奔胤国而去。

夏殒歌紧锁眉峰,尽力压制声音里的波澜:“都下去,本宫不想再听到任何消息。”

那个疯子,真的要去胤国!

视线收回,屋里黑暗浓重,灯下铺着一件轻薄夏衣,冰绡内层流转浅水蓝,外层是月白生丝料,用金银线绞股的红线绣着竹纹,冰润细幽的香气令人恍若置身香雪之海。

他知道,这种香叫素蕙,宫中稀少,却有人用它做了防虫的熏香。

心烦意乱收起来,塞进衣柜,顿了顿又拿出来,展开,手颤抖。

早就期待有一天慕离自己选择离开,阿离的生命不再以他为中心,无止境的旋转。期待能在外面有一片天,只容纳阿离一个人,只围绕阿离一个人旋转。

无论那片天空有多大,至少,阿离有独立的灵魂,存在的意义,不再是跟随那个叫夏殒歌的男子。

他甚至设想未来的某一天,去阿离幸福的小家庭,看看阿离那疼爱他的伴侣,然后,作为阿离多年的至交,谈起各自的生活,相视一笑。

绝不是,绝不是这样积怨成仇,吵翻了,一个出走,一个赌气,然后——一拍两散。

事到如今,回望又有什么用?

有些人,注定要辜负。

与此同时,密室里一场谋划正在悄声细语间展开。

“陛下,慕离和三殿下闹翻了。”

“昨晚不还浓情蜜意的?哼,演戏你也信?”

“是真的,慕离从三殿下房间翻出了夏子涵送的九连环,就这样闹翻了。斩月匕也毁了,慕离现在都出了城。”

“哦?慕离可是年年清明都回家上香,就连在胤国那两年也不例外,殒儿这是自找死路。”

“陛下,趁慕离现在孤立无援。要不要派杀手在路上等着?”

“先前必须除掉慕离是因为他是殒儿左膀右臂,现在看来也不是那样忠诚”,夏子翎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叹息,“四叔手把手带出的徒弟,可遇不可求啊,就这样杀了未免暴殄天物。”

“陛下的意思是——为陛下所用?那末将立即将陛下爱才之心告知——”

夏子翎冷声:“这样未免急躁,现在慕离出走这件事,我们该告诉一个人。”

“四王爷!”

夏景宥屏退左右,独自换了一身轻捷装束。

石刻屏后传来讥诮的人声:“还真要去?”

“戏自然要做足,现在去追还来得及,阿离倒也演得入戏”,夏景宥面无表情,束好带子,“更何况,再怎么利用我也不想看到那样一张脸死在我眼前。”

屏后那个声音淡得像一缕风:“你们师徒情深我倒不想管,我只想看‘那个人’怎么死。”

夏景宥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有些扭曲:“我也想,可是不行,计划中他是最后一个死的人、、、”

“所以看到的残酷更多,承受的痛苦也更多,你这四叔倒是称职。”

夏景宥看向幽暗暮色,迷蒙与憧憬,痛苦与极乐在脸上交织变幻:“第一场的叔侄夺位已告一段落,即将开场的兄弟相残定是天昏地暗精彩到极点,大哥,你在天上好好看着,看你的儿子们怎样手足相残。”

次日,翊大司马、赤堇公子、英华帝三皇弟夏殒歌殿下出使凉国。

天子设宴金羽台,九尺高台之上软红拥簇,一朵以赤红八宝琉璃雕刻而成的赤堇花面向西南,孤傲刚健,昭显翊国皇室无与伦比的勇气和尊贵。

夏殒歌接过送别酒喝下,接下来文武百官的酒次第敬上,说着些轻松客套话,实际已无多大涵义。

酒气熏得夏殒歌微微皱起眉,他身体一向不好,除了一些重大场合,其余时候滴酒不沾。

将酒杯搁在桌前,习惯性看向自己左侧,却只看到白发苍苍的梁清晖微笑对他举杯。

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人,坐在那里,不动声色把他面前装满酒的杯渡到自己面前,偷偷换上清水杯,心照不宣温柔而笑。

一直以为,这么近,好像永远都在那里,直到有一天不在了,再也找不到了,才知道真的不在了,怎样都追不回来。

又乱想了,夏殒歌苦笑,无奈端起酒樽慢慢喝下,冰火两重天的滋味猛冲五脏六腑,翻覆在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反而更无法抑制地涌出。

坐上车舆,随身护卫的是鸣风。

是谁都无所谓了,无所谓。

其实,虽然遗憾,心里也还是有些微欣然。慕离十几年来一直以他为中心,生死不离,所有悲喜无不由他决定,在这十几年相伴中,慕离成长为才干卓绝、武艺惊人的一代俊杰,甚至慕离自身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强。

慕离的眼睛里,始终只有他。

十几年前轻易一诺,将灵魂交付,这样的人,怎么会幸福?

仪仗出西门,过西街。所到之处,万人空巷,青年男女、黄发垂髫、商人食客争相目睹这大翊最为传奇的凤皇公子,尚未睹倾国容颜,偶得瞥见马车四角飘垂的流苏上以红丝线扎成的飞凤,便惊呼连绵,甚至有贵妇宗女忘记矜持,将成捧的鲜花从高楼掷向仪仗队。

夏殒歌端坐如玉雕,外面欢呼似一场暴风雨,却在他周身凝固寂静,阖目静漠许久,忽然睁开眼:“鸣风,阿离的影卫安排得如何?”

鸣风叹息:“其实慕离公子的剑术,已经足以成为翊国第一剑客。”

“是啊,他武功究竟有多高我都不清楚”,夏殒歌苦笑摇头,“到现在突然发现,对于他,我以为很了解,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鸣风轻轻笑起来,乍然想到那天毓明宫遇刺的场景:“公子说不定该当心慕离公子——那天冲进毓明宫的刺客,其实都是慕离公子一个人解决的,而且——只用了一剑。”

那一剑,鸣风也只看到一瞬,快得恍若错觉。只记得几十条人影从流觞池升起,随即一朵巨大水花在流觞池爆开,血光浮荡。

似乎只是花了眼,带着血腥水香的风绕过脑后,血撒了满地满背。

而后,神思恍惚,似乎记得刚刚有一道白光破水而出,风掣电奔。

鸣风回身,愕然看着满地鲜血和倒在血泊里破碎的尸身,池中的血水蔓延的花越开越大。

血泊中的人长身玉立,同样满身鲜血,身姿瘦长飘渺,看起来却柔弱得似一阵风就能吹走。剑在手上,滴血不沾。

慕离静若幽兰,似乎衣衫都未曾拂动。

夏殒歌在听到鸣风后半句话后,一片雪亮惊电在眼底爆开:“什么?你说那些闯入毓明宫的刺客,阿离自己一剑就能解决?”

鸣风怔了:“的确是他一个人解决的,天底下有几个是他对手?”

夏殒歌眼瞳剧烈收缩,拳不自觉紧握:“鸣风,我问你,如果是你,你会把最强的杀手放在孤立无援的泰山府,还是防卫森严的毓明宫?”

鸣风不假思索:“自然是毓明宫、、、”脱口而出,一道冰寒霜电劈中五脏六腑,鸣风脸色大变:“天——”

既然在毓明宫的杀手能被慕离只用一剑就解决,泰山被追杀得遍体鳞伤甚至于被沉入水牢又是怎样解释?

慕离的剑术不可能在几个月突飞猛进。

下意识,冷锋移过眸华,与夏殒歌交换了个眼神。

半晌,却静默无言。

只听夏殒歌松了口气,仿佛被抽取全身气力,一缕涩然爬上唇角,幽幽道:“算了,人都走了——你安排的近卫是谁?”

鸣风深吸一口气:“禀公子,不是暗阁和大内,是卑职在草莽之时结交的一名剑客。”

夏殒歌微微点头,脸色平静如水:“别的不必管,只不要让阿离跨进胤国疆土半步,就算打晕了捆回来也行。”

一入胤国,失了庇佑的慕离,如何躲过那纷密如雨的明枪暗刀?

这些年,明里暗里,为了自己的大事,慕离早已树敌无数。虽然希望阿离离开自己另求幸福,但这绝对出于对阿离的关心,自然要帮到底,而不是简简单单,一脚踹开。

人潮涌动的背后,只有一家茶楼靠街的窗户紧掩,清瘦如剪影的人背靠窗户,全身颤抖,努力不转过头,推开窗看一眼街面。

“再见——”许久,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虚弱如骤然失去支撑的身体,慢慢滑到地上。

再见,再也不见。

仪仗队的乐声渐行渐远,人声呼啸如远去的飓风。

坐在他对面的人走过来,扶起他,叹息:“阿离,想哭就哭好了。”

慕离攀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坐直,舒展惨白面容,竭力撕扯出一个笑容:“不,会有痕迹,会被看出来。”

夏景宥沉默下来,慢慢拉开窗,往对方茶盏里注入沸水:“那么——继续喝茶吧。”

精致的翡翠杯将红色茶汤映出诡异色泽,如掺毒的血,慕离攥着杯子,端起来,一滴滚烫水泼出来,手背传来刺痛。慕离仰头,将茶一饮而尽,蓦地转过眼神,狠厉中带着绝望,死死盯着夏景宥:“师傅,公子回来后,您一定要帮他。”

从怀中取出一叠写满字的绢:“公子一直身体欠佳,以后找贴身照顾的人,一定要让她把这上面的学完。”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是夏殒歌侍疾、平常饮食、衣物衣料等谨慎注重之处,竟细致到早膳糕点加糖几钱这些细枝末节。

夏景宥看着,眼神变幻激烈。

最大的忠,最深的情,竟如剧毒,历久弥深。

金羽台上,玄色衣袍的帝王注视仪仗队远去,轻轻松了口气。

斗争,才刚刚开始。

萧泠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陛下,曜华世子虽说是陛下旧部,可目前也是三殿下的准姐夫,关系更近一层,这事能成么?”

夏子翎极目西北,握拳,唇角忽的绽出一丝笑:“赐婚对有些人来说,未必是天大的美事,尤其是——曜华。”

闭上眼,眼前浮出六王之乱时辅助他的那个高大英俊器宇轩昂的男子,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喝得红晕,有点腼腆地告诉夏子翎,他喜欢的那个女孩的闺名。

胸有成竹的充实感迅疾填充胸臆,满志踌躇之时想起另一个人,于是吩咐:“这些天跟紧慕离,不要轻举妄动,有机会把他带到勤政殿。”

作者有话要说:  

☆、桑落酒

凉国城楼之下兵甲森列,军容整齐,道路以兽皮铺展,鲜花盈道,文武百官罗列道旁,都穿得一丝不苟,衣上新簇锦绣。

严冬的萧瑟都被这盛大场面冲淡开去,万紫千红映着铁光,凝结成另一种庄严隆重。

城楼上的准国主着峨冠博带,霜风似刀割面而来,呛得人不住咳嗽,他的面容却沉如静水,不动声色将被风吹乱的衣袍玉带整理好。

身后的侍卫窸窸窣窣让开道路,叩礼拜见:“纳兰大人。”

上来的人个子偏矮小瘦弱,戴高筒纱帽,浅紫官服上丹顶鹤绣得极为雅致,针脚细密重重晕染,线条流畅而生动,映着那张秀美至极的脸,显出一种与柔韧洁净的英气。

若曜华是青山巍峨,纳兰便是大河长流。一个挺拔刚硬,百折不弯,一个彬彬有礼,坚忍延绵。

没人能说他们中谁是弱者。

曜华一瞬不瞬盯着东南方向:“月儿,这次来的是夏殒歌,已经过了汾河,昨晚宿在西河城内,今天之内应该会到这里。”

纳兰有略微讶异:“就是那个以质子身份,两年之内挑动胤国战火,灭了两代君王,又从胤国借了四十万大军来平定六部之乱又原封不动给人送回去的那个夏殒歌?”

曜华叹了口气,口气沉重:“对,而且,要和我结亲的锦裳长公主正是他胞姐。”

纳兰恍若未闻,自顾自分析:“夏殒歌本是嫡子,又是前太子,英华帝登基他居然还能活得好好的,除了赤堇公子这个神性的空头衔,恐怕翊国朝政大半是握在他手里的,而英华帝居然还能容下他,真是不可思议。”

曜华忧虑转头去看纳兰,轻轻打断:“月儿,我说——他是锦裳长公主的胞弟。”

纳兰依然说着自己的话,神情陷入奇异:“依微臣看来,殿下这次有得忙了。”

“嗯?月儿你说什么?”曜华从儿女情长的忧思中拔出来,陡然觉察到纳兰话语中山雨欲来的气息,那敏锐沉重压得他眉心一疼。

蓦然想起一年前与夏子翎的同袍岁月,微微笑了:“英华陛下不是为权力不顾人伦的人,当初还冒着战火去接清河王殿下,或许他留着赤堇殿下只为了兄弟亲情。”

怔了怔,无奈轻笑:“目前该留心的,应该是那即将抵达凉国的,我那城府手段过人的准小舅子。”

下意识瞥了一眼纳兰,果然,“小舅子”三个字脱口时,那人的表情有了波澜。

虽然那变化极其细微,转瞬即逝。

也够了。

轩车以云母替去窗纱,四望通透如琉璃冰雪,冰层却天然凝结涟漪纹络。曜华命人清扫大道,一路是幔亭结云霞,彩桥跨虹霓,衬着凉国万古不变的深山古树,于这清幽中显出无伦奢华。

同样是乘坐云母轩车,百官逢迎而来,夏殒歌却受到比胤国使者热烈千倍的欢迎,一路有头顶装饰着璀璨彩色的鸟羽的族人,用长笛吹着,本是空灵悠远略带些凄恻的音色,却因异彩纷呈的色光和急促的节奏而明快,前面的舞女满身银饰晃动,璎珞碰撞玲珑清脆,活色生香,步步莲华,震颤的身姿,灵活的脚踝与手腕,蓦地舒展开来,如一丛玲珑娇媚的花蕊。

迤逦繁红成簇。方霁溪南帘绣卷,和气充盈华屋。金暖香彝,玉鸣舞佩,春笋调丝竹。

盛大的欢迎仪式之后,曜华设宴清水邬,席位皆是按翊国国宴风格,华屋内燃着熏暖的香,幽雅若清泉雨露,而红毯铺陈处,居然有数十枝夭桃灼灼华灿,夏殒歌带着礼部官员步入正殿,脚步过处,随侍官员忽的发出连连惊呼。

夏殒歌走过的地方,枯藤忽然复苏,生出新芽,并迅速绽出一丛艳烈的花。

凤凰花。

座下有一人,素衣飘摇,素手撩拨,琴弦间流出《渌水》,空明幽澈,映着岸芷汀兰。

宴会格局,全是翊族宫廷风格。

夏殒歌落座,曜华抬手,举樽,只是微微一笑,面目刚硬的线条乍然柔和而生动,而第一句出口,却不是什么客套,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夏殒歌全身白底青纹锦袍:“殿下能理解敝国民俗以白为喜,还能抛弃成见换上白衣,实在善解人心,曜华佩服。”语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群臣大笑,纷纷干了樽中葡萄美酒。

夏殒歌温柔轻笑:“入乡随俗,曜华殿下太抬举本宫了。”低头,看着那满满一樽酒,凉国人性情爽直喜饮酒,就连酒樽都比翊国宫廷大了足足两倍,这一杯喝下去,估计肠子都会绞痛几天。

挑了挑眉,闭上眼,准备忍忍,喝下去。

冷不防手被人轻轻一按。

止住他的,是紫衣绣文鹤的男子,那个一直坐在曜华身边微笑不语的右丞相。

所有人眼光一齐投向此处,曜华低喝了一声:“纳兰大人。”

纳兰汐抬眸一笑:“殿下高贵之声,能屈尊来我蛮荒,乃是敝国的福气,怎么就用这浊酒敷衍过去了,三殿下若不嫌弃,不妨尝尝本地祭神才能开窖的桑落酒?”

曜华眼角余光瞥向纳兰汐,只见纳兰汐抿唇微笑,轻轻点头,好似一朵风致飒然的白色蔷薇,略略一怔,竟忘了说些什么。

那眼波流转,流连婉至,宜嗔宜喜间说不出的悱恻无声。

鸣风低咳一声掩住笑音,夏殒歌亦低头,似是被酒气熏了,脸颊浮起淡淡红晕,嘴角噙着难以道清的情绪。

夏殒歌无声哀叹,桑落酒后劲可是大得很,不知这一喝要几个月才醒的过来。

连连推辞:“既是祭神才能开的圣酒,何必为我凡夫俗子破例?”

纳兰汐瞪了曜华一眼,忙转向夏殒歌:“殿下盛名,臣等仰慕已久,当得起,当得起。”眼里的光忽然有些狡黠,乌光一转:“此桑落酒非彼桑落酒。”

拍手间,已由六名武士抬上一个巨大的容器,玲珑剔透晶光粲然,从外看去,只见暗涌无声,软漪粼粼,清莹可人。

夏殒歌转瞬已明白,忙含笑站起:“贵国竟拿这珍酿,真是抬举了。”

桑落酒原本无名,只有个外号叫“无上圣水”,乃是凉国本土密不外传的佳品,王孙贵族千金难求。

传说只在凉国十年一度的圣祭才启封,就连御前也不曾进贡,更重要的是——此酿以水为骨肉,取天地间至纯精华,酿出酒的似水非水,似酒却不醉人伤身,且味道凌冽甘甜。

几百年前翊国与凉国结盟,这酒才第一次招待的外客,是第一任赤堇公子夏烨。

因怀念故乡,夏烨便私下唤此酒“桑落”。

想透这一层,夏殒歌便微微笑了,对曜华遥遥举樽。

曜华喝得尽兴,脸膛微微发红:“哪里哪里,难得贵客光临,我凉国男儿看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喝得开心。”声音却渐渐模糊开来,只对着夏殒歌敬酒,那边已有凉国第一武士拉鸣风拼酒,场面热闹非凡。

民风淳朴的地方最是放得开,这一顿接风宴可谓主宾尽兴。

夏殒歌微笑示意,一杯一杯喝着桑落酒,虽说不是酒,好歹是冰寒之物,喝多了胃疼。那壁曜华却没完没了,喝得夏殒歌都觉得自己暴殄了桑落酒。

曜华笑得自是豪放,倒是不难想象这个人敢一刀抹了胤国十几个使者,只是——

夏殒歌眼角余光瞥向曜华眼眸,心底一寒——

清如冰,寒如霜,深如渊,锐如刀,没有丝毫醉意。

驿馆纱窗透出朦胧的光,窗外浓黑的夜浓黏似墨,高山巍巍凝着冷硬墨绿,偶尔有几声凄然鸟鸣撕破寂静夜空,消失在大山深处。

夏殒歌站在窗口,抬头望着高山与天交界处,手里拿着一封信,喃道:“梁清晖亲自去六部收兵都碰了钉子,这兵权可真是尾大不掉,阿离,你怎么看?”

等了一瞬,习惯地等着慕离提出见解,却久久没有回音。

山风刮过安静街面,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这问话变成自问自答。

“我看——不如先让梁清晖去雷城解决那股胤军,收兵权的事——也该无毒不丈夫了。”

房梁一声轻响,夏殒歌愕然旋首,发现鸣风拖着一身酒气从梁上跳下:“公子,曜华确实醉了。”

“最可怕的不是千杯不醉,而是酩酊大醉的时候还能以心为目,这个曜华果真不简单”,夏殒歌感叹着回身,乍然看到鸣风走路有些歪,忍不住笑,“怎么你也喝成这样?”

鸣风哀叹:“凉国的武士都是些实心眼,不好骗。”

夏殒歌点点头,忽地眼波一沉:“那个纳兰汐,查不到么?”

鸣风:“曜华新开考试选拔制度,从寒门提拔了一批人,凉国土地不大,山可是深得很、、、”

“你说纳兰汐是凉国科举选拔出来的人?”

鸣风点点头,眼皮越来越重,嘟囔着:“曜华倒是不拘一格,有些人的身份不明不白一辈子他都敢用,不过——曜华看他的眼神倒像是恋人、、、”

“不是说这个。”一听到“恋人”两个字,夏殒歌立即一口驳回。

夏殒歌将信将疑,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丝不对劲,低头思索。

乍一看到自己手腕,眼光忽的雪亮。

他终于想起了什么不对劲,感觉,就是感觉。

纳兰汐阻止他喝酒之时,手按在他手腕上,虽只是轻轻一指,却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从纳兰汐指尖升起,沿手腕一路爬上去。

纳兰汐的手不同于一般男子,甚至不同于文官,有一层薄茧,摩挲着很舒服,其余地方却细腻白皙如女子。

他将凉国日常工具一一想过,始终想不起什么东西可以将手磨出这种茧。

抬起手腕,有若草似花的清香,似乎浸渍苦涩,这气味极其熟悉,却也说不出究竟。

再看鸣风,虽要竭力保持恭谨姿态,却也撑不住,开始靠墙打瞌睡,夏殒歌忙一把拉过,将手腕递上去:“这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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