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凤舞千殇Ⅱ》作者:清商歌【完结】 > 凤舞千殇Ⅱ.txt

第 8 页

作者:清商歌 当前章节:14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33

鸣风睡眼朦胧,一把推开,嘟囔着发火:“女孩子用的茉莉粉也大惊小怪,跟没见过似的,堂堂皇子没喝过花酒谁信?呼——呼——好困——”

夏殒歌更是一团狐疑,盯着手腕看了半天,挑眉一笑:“想起了,纳兰汐手上的茧是船桨啊,他不是本地人,那就更可疑、、、”

“哦——”鸣风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消失的瞬间,整个人“砰”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PS:翊族是从桑落大陆迁徙过来的,所以夏烨思念故乡会把酒叫“桑落”。

☆、月落乌啼霜满天

次日,铺天大雪团絮纷坠,舒眼极目,天地漠漠一白。

凉国以白为喜色,以雪为祥瑞。初雪之日,曜华的继位大典正式开工,这一忙便是人声鼎沸,整个皇宫似被喜气和热血煮沸,半空里都笼着一层迷蒙水汽。

如此以来,却也不敢怠慢夏殒歌一行人,平日里来的最多便是纳兰汐,也不过和礼部官员研习帝都礼仪,彼此交换意见。

两三天后,纳兰汐似乎更闲了,有事没事叫住夏殒歌,起先说是请教四书五经,请教到最后成了切磋棋艺茶道声乐诗词。

夏殒歌凝视棋盘,黑白连绵,再被割裂零碎,似粒粒幽邃星辰在支离破碎的夜空,与他杳杳对视,然后,彼此冷冷一笑。

纳兰汐的棋艺真是好,大开大阖,时而锋芒毕露时而温吞沉静。黑白纵横并不比运筹帷幄轻松,他却笑意幽微,煞是闲淡。

抬头,发现一对细冰冷的眼眸正一瞬不瞬打量他,他也不以为意,反而迎着夏殒歌的眼光,相视一笑。

这一笑,静谧的空气忽的诡异。

夏殒歌暗自酝酿怎样开口。

纳兰汐却缓缓落子,双目锐光微微一敛,换做温情:“殿下有话要问下官?”

夏殒歌回身对鸣风使了个眼神,一行随行的人无声退远。

捻起一枚黑子,淡淡落下,声音很是漫不经心:“纳兰大人不是凉国人吧?”

纳兰汐沉吟不语,轻轻点头,继续落子。

“不如——殿下问我三个问题,若这盘棋殿下赢了,便继续问我,若殿下输了,容我问殿下三个问题?”

夏殒歌从容一笑,将一粒黑子嵌入白玉色棋子柔润光泽中:“第二个问题——你今年多大?”

纳兰汐有些诧异:“哦?下官还以为殿下会问更有趣的问题呢?下官刚满十六、、、”

十六,怎样如花似锦的年华,额心微微疼痛,放纵爱恨的锋芒岁月呼啸而过,绕指飞速流逝,渺不可追。

夏殒歌深吸一口气,目光倏然锐利:“曜华和纳兰大人可是——”

“我是他养的。”纳兰汐截口阻断,脸色却无丝毫变化,仿佛说的是“我是我娘生的”这样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

夏殒歌一时噎住,“养”的涵义可是千万重,纳兰汐这样直接说出,他倒不好继续问。悠悠点头:“若本宫没记错,曜华今年二十二岁?”

“这是第四个问题”,纳兰汐手一沉,一粒棋子“啪”脆响,纳兰汐挑眉一笑,“殿下,承让了。”

夏殒歌瞥一眼棋盘,手一软,轻叹:“你问吧。”

纳兰汐却不着急发问,他的眼睛大而亮,却淡然无波,噙一丝微笑,春风化雨。

拨弄着茶盏,碧翠澄澈,微微叹气:“佑王爷是殿下什么人?”

夏殒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和夏景宥的叔侄、师徒关系是人尽皆知,不假思索:“他是我四叔,也是父皇的胞弟。”

纳兰汐抿了口茶,蹙眉似在思忖,雪光反射入眼底,有幽沉寒光堪堪曳过:“殿下可是天生不足,时时需要药物调理?”

这又天下皆知的,这个问题又是废话。

夏殒歌却收敛笑容,面色肃然点点头,轻轻吐出一口气,屏神凝气等待最后一个问题。

纳兰汐瞳孔一缩,声音骤然一冷:“那——殿下开始感觉身体不适是生来,还是什么时候?”

夏殒歌一怔,蓦地无言以对。

究竟是多久开始的呢?

只记得小时候自己经常头痛脑热,宫里孩子生来娇养,这也算不得大事,去军营六年身体倒是磨炼得精悍,随后举国叛乱,一路流落到胤国帝都天极城,多时疾苦骤然爆发,身体就再也没好过。

重重叹了口气:“不知道。”话音方落,心口骤然锐痛剜剐,剔精挑骨刺髓,疼得夏殒歌连抽冷气,按住心口坐下,犹自喘息不已。

温热雾气在眼前晕开,隔着雾气是纳兰汐那明亮而锐利的眼眸,好似能刺穿一切,洞彻一切,没来由地令人心底发寒。

纳兰汐取出一粒剔透的琥珀色药丸,却不打碎,只碾碎半粒撒入沸水,药气在水雾中蒸腾,无色无嗅的暖仿若实质,逆鼻息而上,流入心肺,疼痛慢慢淡了。

迎着夏殒歌满团狐疑的眼神,也只是平静:“敝国特制的养心丸,想不到对殿下有奇效,还好剩了这瓶。”

夏殒歌微微喘气,平定心绪,轻声道:“那多谢了。”

纳兰汐微笑着将头靠近,唇缓缓靠近夏殒歌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

草木幽香沁人心脾,纳兰汐依然是笑着,眉眼间似有水汽笼罩,使那笑容看来飘渺而甜蜜,然而,那轻渺如风的几个字吐出后,夏殒歌脸色变了变。

“小心你身边的人。”

清泠泠的声音还在耳边环绕,水青衣已飘渺远去。

夏殒歌回头,水晶光泽在棋盘上流泻萦转,整块水晶雕琢为瓶,瓶中粒粒药丸似剔透的金色琥珀,正是方才半粒便缓了自己病情的养心丸。

千金难求的良药,纳兰汐轻易赠与。

夏殒歌皱眉思忖着他临走那句话,手轻轻覆上水晶瓶上坚硬的花纹,彻骨寒意通透在瓶中。

凉国三面环水,其中一水为汾河,将凉国疆域与大翊分割,政治体制虽有所依附,也是自成一体。而另外两面的水,属于同一条水——月河。

月河地处荒僻,水面静而宽,临凉国一面是巍巍峄山,峰峦十万,高入云天,其中古木参天藤萝虬结,其中生着无数不知名的毒花毒草,散居上百户凉国散户村寨,擅长巫蛊围猎,可在从林中健步如飞。

是以这一段随看着绿茵盛翠,山明水秀,却是凉国面对胤国的一道天然屏障,就连永徽帝一手训练的龙骧军,两万先锋队在强渡月河之后,也无声无息消失在深山老林。

但在凉国与大胤交恶之前,这里也算世外桃源。峄山散户虽然彪悍却淳朴,与这一带渔民共用一条月河,上百年相安无事。反而时有易物、通婚之举,融洽一如家人。

可是——

“自从朝廷兴兵来犯,曜华殿下便封了月河,可是苦了我们这些打渔的”,周二挽着裤腿,一双皱巴巴的手在雪水中冻得通红,如获至宝般从渔网里摸出几条小鱼,又是烦乱又是难过,“可是苦了,之前打渔,那些凉国人还算客气,不小心过了界也没人说什么,反正抬头不见低头见,拿鱼去换换兽皮、银首饰,人家也算厚道,现在哪——哎——”

周二说一句,站在渡口上的那个人,藏在重锦下的手,就握拳紧一分。

水边结着一个简陋的草庐,屋外用木板搭了个渡口,歪歪斜斜挂着牌子——落月渡,这般风雅名字,在朔风中瑟瑟发抖。

那人身材高大,黑色锦衣在风中摇摆,颜色很纯,没有绣任何花纹,一条幽蓝色斗笠覆在肩背,边缘厚厚的雪白绒毛轻轻拂动。

黑色沉敛隐忍,幽蓝阴厉冷酷,而他双眉如锋利的剑,眸底不时有雪亮闪电一擦而过,令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一匹忍着狂烈的野马,敛着寒光的利刃。

全身上下都是纯色,却只是那么站着,气息就令人胆寒。

拳几度握紧,手背绷紧,指节发白,恨不能一剑挥出,将对岸那坚如磐石却又亘古安宁的国度一拳砸成粉末。

那座山叫峄山,葬了他龙骧二万精兵。

宇文曜华,血债血偿!

肩头一暖,身后走来的侍卫青轩替他将滑下的斗笠重新披上去,低声道:“陛下来此另有要事,不要因这等微末置气。”

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周大哥,这里还能找到船去对岸么?”

周二瞥了一眼青轩,眼神古怪:“你们要去凉国,大可以大摇大摆从翊国过去啦,这里不行,这里大山会吃人、、、”

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什么外人,才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吴家的小儿子没当心,划船过了界,被几个凉国人拖水里去了,过几天被送回来,肚子里全是红色的虫子,心肝都咬烂了,人还活着,一见人眼睛就发红要吃人肉——”

顿了顿,一眼看到莫隽汝,脸色更恐惧,颤颤指着他:“啊呀,你还敢站那里,吴家那小儿子当时就被扔到那里,啊呀呀——”

青轩顺着周二食指看去,正看到莫隽汝因为隐忍的怒意有些发青的脸,忙一把把周二拖开,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陛——我家少爷福大命大,不怕这些。”

周二神秘兮兮道:“这里当时有一群年轻人也是不信邪,结果啊,一个个都没回来,然后这村子就空了,现在的年轻人、、、”

“周老伯,你船滑了。”青轩悄悄打出一颗石子,正将系渔船的木桩击得粉碎,渔船便飘悠悠在波面滑开,碎冰“咯吱”轻响,缓缓融化。

周二变了脸色,忙冲过去拉纤绳,怎奈入冬后河里暗流反而加大,周二手已经冻僵,被粗粝的绳子磨出了血,船依然纹丝不动,手一滑,眼见着慢慢飘走。

青轩心里愧疚,忙去帮手,总算缓缓止住了船的势头,冷不防船身一震,传到手心的震荡极其强烈,青轩手一松,船向着下游飘去。

“哎——”周二急得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却不敢追上半步,“快到凉国的地盘了。”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惊电般掠起,幽蓝光彩一敛,已稳稳落在船上,抓住船舷,冷冷向下看去。

水里湿淋淋伸出几双手,将他往水里拖。

莫隽汝无声按上腰间的剑,顿了顿,放开,使足内力一震,水面急遽起伏,旋卷成团,丝丝水花飞出,那几双手齐齐缩回。莫隽汝伸手,从水里捡起绳子,高声道:“青轩!”轻轻一抛,那头青轩一把握住,运足内力一拉,将船拖回来。

周二欢喜得几欲癫狂,一个劲道谢。干瘦的面颊堆满笑容,丝丝绽开,竟没有初见时那粗鄙、丑陋的感觉。

莫隽汝有些意外,转身看向茫茫月河,心忽的宁静温暖起来。

扯动嘴角,眉梢眼角轻轻扬起,舒展愉悦,这是——笑。

那玉石雕刻般冷峻的面目,乍然舒展微笑,耀眼得无法谛视。

周二重新下水,撒网打鱼,莫隽汝忙抛下重锦大衣跑去帮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一起居然默契无比。

青轩回身,凝神看着简陋的渡口,漏风漏水的草庐,压满积雪,这般苦寒穷酸之地,若不是因为听说“那个人”在凉国,陛下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在这里隐姓埋名,住上几天。

青轩成为禁宫侍卫是在永徽一年,彼时民间“凤皇公子”的流言正盛,但凤皇公子在胤国也只是飞鸿雪泥般惊鸿一现便遥不可追,他们也只是在永徽帝没日没夜的入骨思念中,暗自设想过那凤凰般绝代风华的男子。

印象中的永徽帝是个凉薄到骨子里的人,与皇后成婚后两年未涉足后宫,就连碧莲阁那些尤物男宠,再是受宠,只要行差踏错半步也是粉身碎骨。每每替谁求情,永徽帝都是不喜不怒,没半分感情,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然而,十天前,一封密信彻底将永徽帝面上那阴冷如霜的伪装击碎。

“什么,殒儿要去凉国?”莫隽汝当时合上信,一按书案站起来,眼睛又大又亮,欢喜的像个孩子。

“即刻启程,去月河。”

旁边的人噤若寒蝉劝道:“月河如今凉国交锋,两之寒冬大雪,陛下龙体、、、”

“诶诶诶,什么龙体不龙体”,莫隽汝皱眉站起来,眼睛却是笑着的,“放心,朕不会落下政务,顺便可以勘察地形,大胤和凉国终有一战,知己知彼岂不更好?”

“、、、、”

明知莫隽汝的话漏洞百出,大臣却不敢惹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君王,忙恭维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红口白牙说着瞎话,莫隽汝一甩披风,得意洋洋:“下朝之后,给朕备好快马。”

作者有话要说:  

☆、两地相思同

“青轩,你说殒儿有没有到凉国?”莫隽汝推开窗子,幽幽叹息。

青轩一头雾水:“殒儿?”

刚想问那是谁,却看到莫隽汝脸瞬间变青:“殒儿也是你叫的?”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

青轩:“、、、”

莫隽汝看到青轩闷头往外走,忙一把拉住,满脸堆笑:“青轩,周老爹很喜欢你是不是啊,你再去跟他说说好话嘛。”

青轩打了个哆嗦,忙不迭:“陛下放心,我一定说服周老爹借船给你。”

然后,青轩脱下厚衣服,将泡的发白的手继续伸进水里,和周二套近乎。

“不是老汉我舍不得船,那凉国大山是会吃人的,你们两个都还年轻,就这么、、、”

“可是那天少爷的身手您不是也看到了吗?”

“那是因为在水里,在山上那就是他们的地盘、、、”

“老爹——您看,我我们也非亲非故,出了什么事也不赖你、、、”

“不行!”

“老爹,我请你喝酒、、、”

看着周二喉咙上的酒虫在爬,青轩忙趁火打劫:“五十年的陈酿,您就让我们过去嘛——”

自己的声音腻得自己都恶心,青轩皱了下眉,不就是借下船么,有那么困难?

“咳咳、、、我说你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不学好”,周老爹跺了跺脚,指着莫隽汝就教训,“什么事情比得上自己的命要紧,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咳咳、、、”

莫隽汝低眉,委屈地看着发火的周二。

在年长他几十岁、固执又善良、脾气火爆的周二面前,大胤永徽帝顷刻矮了一截。

谁叫这里鸟不生蛋,银子还不如石头呢?更别说谁会当他是皇帝。

为了殒儿,我忍!

咬牙切齿在心里骂了周二几十遍,莫隽汝无比痛心疾首,难道万里奔波就要毁在这个固执的老头子手上?

看人家一把岁数,也不好用强吧。

周二走到他面前,像教训二字一样唠叨:“我看你是富贵日子过腻了,巴巴地跑这里来找死!”

莫隽汝舒眼望着峄山积雪堆积的树梢与地面,心里一阵悲凉:“是啊,是疯了,为了见他一面,从永宁、、、”

“少爷!”青轩小声打断他,防止暴露身份。

周二听到这番话却是一愣,忽然笑起来:“你小子是不是喜欢上哪个凉国姑娘了?嗨,早说嘛,凉国姑娘都是漂亮又聪明,能干贤惠,你要是、、、”

莫隽汝一喜:“你有办法?”

“以前这里经常有凉国姑娘嫁过来呢,你呢,也是时运不济,遇上这种事”,周二连连感叹,“要怪就怪咱们陛下吧,不闹这些事,说不定你早就回家抱媳妇了。”

想是这里与世隔绝,大不敬的话说惯了,周二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莫隽汝如陷冰窟,面如死灰,半晌,眼底戾气大涨,缓缓握拳:“总有一天,要这天下不再有战争,要这四海一体,八荒统一。”

青轩脸色一变。

那边却是大笑,正是周二,带着善意的嘲讽:“你啊,就做梦去吧,不过办法呢,还是有的——”

莫隽汝刚被他勾起怒火,听到他后半句话,眼睛一亮:“什么?”

“你搬不动山,还不能自个儿走到山上去?你过不了河,还不能让那姑娘走到河这边?”

雪越下越大,鹅毛卷絮,窗外吹进的风都是森凉的,夏殒歌伸出手,莹白雪花分六瓣,从手心滑落,如柔软的梦,在掌心融化成泪滴。

火炉旁是琉璃盏,中心放着温水,保持着琉璃罩里面的温度与湿度。金色的蛊虫嗡嗡振翼,淡金翅羽上有精致纹络,两片羽翼都轻薄如纱,却带着蛊虫的身体飞扬扶摇。

尽管那飞行也是跌跌撞撞。

时空错乱,恍惚想起那年,他还少不更事,指着书上的“情”字,问夏景宥涵义。

只记得夏景宥眸底忽然空明深远,幽幽捧起一瓣雪花,拥到怀中。

“情,是这片雪花,看着美丽,我把雪拥到怀中,它却化了。”

夏殒歌怔怔看着雪花在手心融化,尖锐的悲伤撕裂心脏,一双翻云覆雨手,看着心爱消弭无声,亦无能为力。

纳兰汐十六岁,十六岁,正是放纵的年纪啊。

怎样绚烂如血的年华,爱都可以那般放纵恣肆,直将雪地作婚床,燃血成就的轰轰烈烈的爱恋,也这样,无可奈何花落去。

闭上眼,呼吸都是痛。

手心握着一只从信鸽腿上取下的铜管,坚硬质地抵得手心生疼,仿佛那是一簇火焰,能灼出切肤之痛,却是冰天雪地唯一的温暖。

取出纸条,展开,只有五个字——“我在落月渡”。

凝神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别处尚有狭窄官道,唯有峄山深处燕子古地势陡峭,需步行过去。这样的路程,来去需要三天。

宇文曜华继位大典,将在五天后举行。

夏殒歌凝视地图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衣箱拉出一件鹤氅,怔了怔,展开披上再系好衣带,拿起剑直奔西方峄山。

佑王府亭台楼阁玲珑如画,唯有倾玉楼青芜丛生,走过成片枯萎的牡丹,便是积满尘埃的冷清楼阁。

慕离抬眼,心里一凉。

女子闺房的陈设,胭脂水粉一应俱全,却无半分活气,只有画纸上羽衣如仙的美丽女子温婉笑着,似乎下一刻就要从画中飘下,翩跹起舞弄清影。

从小到大,锦裳长公主是他见过的美女之最,而画上的女子虽不比锦裳那般精致,却多了空灵飘摇的气质,不食人间烟火,如沧海月明下薄蓝的烟霭,冷清幽微而醉人。

“这是我的妻子——”夏景宥微笑,透着莫名悲戚。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慕离也怔了怔,往后退了半步,似是为画中女子迷醉,头微微晕眩。

也算明白了,这么多年,夏景宥为何不再娶妻,果然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夏景宥看了看画像,再看看慕离,声音骤然温慈:“看你,长得有多像她,离儿,有时候我都在想,若我一辈子找不到子岚,就让你做我儿子也好。”

“可惜,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慕离低头轻笑,走出去,“师父,愿我来世投生为你的子女。”

说着,快速离开,不让夏景宥看到他的表情。

就在刚才,站在夏景宥和那幅画面前,他竟有流泪的冲动,不知为什么。

客厅,勤政殿的内官站起来,谄媚笑着:“慕公子可是人中之龙,定要主公三顾茅庐、、、”

三天前,这内臣带着宣慕离进宫的密诏,走进佑王府,说是来了爱好算学的宸国使者,其师与夏景宥乃是至交,故希望与夏景宥爱徒慕离切磋一番。

慕离只是淡淡道歉,以抱恙为由送走内臣。

这夏子翎也是锲而不舍,每天派人送汤送药,宣来的太医比侍女还多,爱才之心、招揽之意已经很明确。

今天看到这番,慕离也不便再推辞,简单向夏景宥辞行,便上了宫里派出的马车。

夜光幽昧森凉,夏景宥在门口站了很久,紫衣被风吹乱也分毫未察,凝望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

“终究是十多年师生,心疼了?”身后传来的感叹带着讥诮。

夏景宥烦怒拂袖:“当初是他自己死活要跟着殒儿,不肯跟着我,如今活该被利用!”

顿了顿,声音变得又冷又恨:“好戏已经开场了。”

慕离被安置在勤政殿背后,昭明楼。

说是楼,他实际只在最高那一层,被完全打通,吃喝住都不成问题,昭明楼的楼梯、走廊、楼下,五步一兵,并有全副铁甲、长枪的卫士不断交班巡逻,哨楼露出黑洞洞的弩筒,将这座楼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从楼上传出的琴音却悠扬空灵,似清风绕地千匝,日复一日。

“陛下,你听——”萧泠有些不安,指了指昭明楼。

“斩月匕都被拿走了,他武功再高也是赤手空拳”,夏子翎举起磨灭了图纹的匕首,举到眼前,“奇怪,这是个什么图案?”

萧泠面带讥诮:“说不定是三殿下和他定情之物,如今吵分了,所以把图案抹了去。”

“这些断袖真是搞不懂”,夏子翎皱眉放下匕首,“现在也算好了,没了慕离,殒儿就是缺了左膀右臂,没了慕离捣乱,杀掉殒儿容易多了。”

“那么——恭喜陛下无往不胜,又得良才”,萧泠脸上立即堆起笑容,“殿下,赤鹰已在凉国埋伏妥当,宇文世子业已接到暗示,到时候,没有人救他。”

顿了顿,小心翼翼道:“陛下,我那不才的世孙,实在难当镇国将军这般大任,愿陛下——”

“知道了”,夏子翎冷笑,“你是怕萧宸翻身了,第一个来报复你这好祖爷吧,朕自有安排。”

拳头慢慢握紧,将看不见的力量握在手心,一字一字:“殒儿的亲信,朕一个都不放过。”

“至于慕离,先看紧点,等成事了再决定留还是杀。”

就在此刻,有感应一般,昭明楼里琴音陡然一挑,变得尖锐凌厉。

但是,煞风景的是,门开了一条缝,挤进一个小小的脑袋,笑嘻嘻地喊:“离哥哥。”

慕离拨弦的手越来越快,琴音急促如密雨,他秀美的眉紧紧蹙起,眼神尖锐如刀。

骤然听到孩童的呼唤,手一顿,一根弦应声断裂。抬起头,已带着温婉笑容:“子清,怎么想到来这里?”

夏子清撅着嘴,委屈得像要哭出来:“四叔不理我,大皇兄看到我就皱眉头,呜呜——还是离哥哥好。”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慕离身上蹭着。

慕离顺势抱起子清,摸了摸他的头:“乖,大家都忙着,对了,三殿下看到你的礼物一定很开心。”

“别提了”,夏子清几乎跳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三哥一把抢过东西,骂了我一顿,说我挡了他的路。”

慕离忍俊不禁,一边替夏子清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一边解释道:“可能殿下急着赶路。”

“就是啊,我是出了城才追上他的,我叫他也不理我,我就超近道跑前面去了,然后下马站在大路上,果然他就把马勒住了!”夏子清一边说着当时惊险情景,一边自得地大笑。

慕离无语,看着哈哈大笑的孩子,想到夏殒歌骑马那么急,一把勒住缰绳才没把夏子清踏成肉泥那惊险场景,哭笑不能。

也难怪,发那么大的火。

夏子清,这看起来和“那个人”完全不同的孩子,有时候,有些方面还真是像极了。

比如,孤注一掷。

乱七八糟想着,夏子清推了推他:“无聊死了,离哥哥给我讲你们在胤国的故事好不好?”

慕离回神,突然想起一事:“子清,那个礼物,你是怎么跟公子说的?”

夏子清两眼弯成新月:“就说‘感谢曜华世子在六王之乱的救命之恩’。”

慕离松了口气,夏子清又锲而不舍摇他:“离哥哥,讲故事好不好?”

实在不知怎么跟这不识愁滋味的孩童说那段惨烈的往事,想了想说:“你想听哪段?”

夏子清鼻子一皱:“三哥在胤国借了几十万大军回来,好威风啊,可他怎么就睡了那么久都不醒来呢?”

原来是想听那段。

哪壶不开提哪壶。

慕离反复思忖,心乱如麻,那强势耀眼如太阳般的乌衣王侯,怎样挽弓射雕,怎样一个灿烂的笑就夺走了自己思慕十几年的那个人的心,又怎样在甘露殿横刀立马,踩着公子的鲜血,一步步走上王座。

而十万龙骧军,又是怎样步步紧逼,追杀他们直到天涯城。

那一页已翻过,那痛彻心扉的惨烈残忍,那刻骨铭心的爱恨,却至今令人窒息。

忘,谈何容易?

他不能忘,而于夏殒歌,那个人又是怎样刻骨铭心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十面埋伏

  深山古木银雕玉砌,像一树树开饱的梨花苞,凉国的雪和赤峰一带甚至紫阳岭都截然不同。那里一到冬季就是一片枯槁黯漠,这里却是长年幽翠。雪分外皎洁,含翠拥绿,鲜明清晰,山中流泉长年不冻,冬季尤为澄澈莹绿。

雪地是松软的,不滑溜却极易沦陷,山中有不少沼泽,落了雪,不慎便会落入。雪极好地起了隔音效果,即便藏在树后咫尺距离也不易发现。

夏殒歌独身步入峄山腹地,正经过最险峭的一段——燕子崖。

四望皆是一般景物,看不出分别,纵是敏感如夏殒歌,依然被绕的有些晕头转向。

这晕眩中,却有另一种奇异的感觉,如这冰寒的气流,无声无息沁入肺腑。

夏殒歌一个激灵,下意识脚步一顿,眼角斜过,却没有回头,依然不紧不慢走着,手却慢慢按上了别在腰间的剑。

历代赤堇公子独有的佩剑——纯钧。

雪越来越蓬松,踩上去轻飘飘似没有落脚处,山林的白越发浓厚,云遮雾绕,美得不似人间。夏殒歌脚步越来越轻,似乎怕惊醒了斜挂枝头的雪瓣。

心跳,反而越来越响。

正南,两个,正西,三个,正北,

夏殒歌一边走着,一边默念自己能感受到的人气。

雪地的隔音效果很好,而仅仅他能感觉到的,就有九个,还是因为距离太近,杀气太过锐利。

这看似皓白虚无的雪地,究竟藏了多少人?

“呲”,一根积满雪的细枝禁不住重压,簌簌落下碎雪,然而就在这寂静中显得很响的雪落声中,夹杂着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锵”,白光回转,将一只迎面而来的箭砍成两端。

冰碎空谷,机簧轧轧,破空之声同时从地面八方响起。黑压压的金属色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纯钧白光如虹,旋卷之间,从地上扯起雪幕,又好似旋转的匹练当空落下,劲射狂飙的箭生生顿住。

气流与白虹化作漩涡,利剑如撞上坚硬的墙。

纯钧转了个圈,这一剑如清风绕膝,柔柔带起地面碎雪,纷扬如皓白花雨,那悠然飘转中,有金属光泽越来越快,终脱簇而去,向着来处激射回去。

乱箭之中,夏殒歌轻轻捻起一枚箭头,赫然见到金色的龙纹,小巧,却毫发毕现,栩栩如生。

蓦地想到前些日子铩羽于峄山的那支军队,思忖一瞬,故作无知漫声问:“我一过路平民,与诸位好汉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还望行个方便?”

顿了顿,四下寂静,积雪簌簌作响,仿佛有人在低声商议什么。

“我看他虽然衣着华贵,却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凝神听了半晌,只听得这半句,夏殒歌眼眸一冷,将那枚镌刻龙纹的箭头扔回去,“夺”一声钉在树上:“既然是龙骧的要务,我也不便打搅,告辞。”

对手仿佛怔了怔,沉默一瞬,有个沙哑的嗓音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龙骧军?”

被另一个声音打断:“看来就是他,下手!”

余音未落,那人的声音生生扼住,脖颈被一只冰凉的手卡住,纵是想要回头去看袭击他那人相貌也是不能,只有轻若流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龙骧乃是胤国第一精兵,曾以十万对镇国军六十万,不可谓不强,以前的龙骧将军非皇室子弟不能,永徽陛下登基后,你们该是他的直系部队吧、、、”

这声音极缓极清楚,音色朗润清澈,说不出的悦耳动听。说话的人却似乎并非卖弄,而是一边回忆一边感慨着什么。

“自燕平去后,龙骧几度扩军,旧部成为皇城禁卫,新兵对外扩张,自此下来,全国统一编制同一律法,龙骧军原本制度精简,如此一来全国大半兵力都在其掌握之中,治军之道,果然是没人比得过他、、、”

他说一句,听得人脸色便青一分。

终于,有人耐不住暴喝:“对龙骧军了解成这样,你究竟是谁?”

夏殒歌淡淡一笑,自顾自说着:“龙骧军规第五条就是——‘扰民者,杀无赦’。”

此话出口,立即有人冷冷笑起来:“可龙骧军规第一条‘叛国者,诛九族,生还而半月未归队者,与叛国同罪’。”

夏殒歌慢慢松开手,似乎有些无奈:“我只是过路人,怎么扯上了你们第一条军规?”

“可有人以你的人头为价钱,换唔唔唔——”

冰冷的刀锋已贴面飞来,夏殒歌闪身让过,一把拉起刚刚失言的人,冷声道:“换什么?”

那人回身看了夏殒歌一眼,眼神忽然变得极度恐惧,浓黑如墨的血从眼中涌出,血液到达的地方,皮肤迅速溃烂开来。

夏殒歌忙丢开手,剑往后挥去,生生格住一根银色铁链,系在铁链末端的弯刀挟着赫赫风声,白亮如雪地的狼牙月。

黑洞洞弩筒后,雪亮长刀高举,跳出的人密集如虫蚁,黑压压的杀气集成飓风,烈烈压迫下来。

讲和已绝无可能。

夏殒歌眼光一冷,纯钧飞天,长虹贯日。

重围之中之只见白衣如虹,剑光飒沓,白光飘摇若清澈的羽,空灵的风,逼近身侧才感觉这从容中杀气亦如深渊长虹。

夏殒歌依然睫羽微垂,带着慵倦不屑,那冷清姿态令人心魄一摄。

剑光贴面而过,雪光仿佛为之一柔。下一刻,血溅五步,死去的人容颜却依然带着沉醉的喜与深陷的惧,在美到极致的红莲炼狱中,含笑饮鸩酒。

站在树后的清瘦身影,披一身黑衣,掩盖得密不透风,眼瞳黑白分明,亮得人心惊。

每一次剑光越过,那冷艳如曼陀罗的容颜便在风里清晰一分。

袖手旁观的黑衣人,眉头紧紧皱起,厌恶地看向羽衣染血的人,那传说中倾城倾国的人。

就是这样的神情,才能让‘他’迷恋得什么都不顾,甚至悖逆为君之道,黄泉碧落搜集美男子,只为从那些相似的脸孔上找寻哪怕一丝一毫这样的神情吧。

蓝颜祸国,倾国妖孽。

勤政殿燃着温暖熏香,香气被压抑得分外浓黏,糯甜而细腻,烟是淡淡的绯色,诱人进入最深不可测的黑暗。

萧泠小心翼翼将泡好的茶奉到夏子翎面前,眼神也是畏惧。

夏子翎不禁笑了:“怕什么,这次他死定了,他死了,萧宸对付起来容易得很,你也不想想萧宸上位这一年你脑袋都好好的、、、”

“是是是、、、多谢陛下恩典”,萧泠连声道谢,眼睛忽然一黯,“陛下,这善后的事情可怎么、、、”

“自然不关曜华的事情,你可是记得前些日子胤国的龙骧军在峄山败北,倒是足足有两万人下落不明,到时候随便拉几个人,按个行刺军务大臣的罪名也不会有人怀疑,毕竟——永徽想挥师向东,首要的障碍还是殒儿。”

“可三殿下与那永徽帝、、、”

夏子翎仿佛听到极好笑的笑话:“这点情义,比起万里河山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这等不齿的事情,藏都藏不及。”

顿了顿,指指昭明楼:“慕离被紧紧掌握,这些天整个皇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说他能传递什么,何况——朕握在手心的,却不止慕离、、、”

萧泠锁眉,思忖很久,面容忽现惊恐,霍然抬头:“佑王爷!”

夏子翎悠悠吹着茶沫,轻笑,风云变幻全部了然于胸。

凉国尚青白二色,因此国主寝宫就叫白露宫。

屋宇敞轩而简洁,摆设的长弓、铁剑却极是豪放,屋里不似大翊宫殿用珠帘纱帐隔离,进门只有一张巨大的石刻泥金屏风,镌刻猛虎玄豹等猛兽,进去便是寝殿,衣柜不大,里面衣服也很简单,面南却放着高大得有些不协调的书架,四书五经六韬,诗词杂学应有尽有。

“微臣早就上书让殿下将这屋子格局变一变,过几天大典的时候,三殿下来了怕要笑话您的格调。”纳兰汐走进寝殿,掩唇轻笑。

转了几圈,熟稔地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比砖块还厚的书,有些惊喜:“这套《太平广记》居然还在。”

曜华温声道:“好不容易凑全的哪就舍得扔了,你走了以后我又看了几遍,果真是自己夜郎自大。”

纳兰汐忍俊不禁:“是么,六王之乱一起,我们的世子大人脑袋倒开了。”

曜华脸一红:“知己知彼,这话可是你说的,你说你小我那么多,究竟去了多少地方?”

纳兰汐眼神一黯,转瞬抿唇微笑:“可是说好了给我看好东西,这会儿打马虎眼?”

曜华忙回过身,从书架抽出一个暗格,取出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却什么也没有雕琢,表面纹理流畅自然,看去很是素丽大气。

纳兰汐含笑斜睨曜华一眼,啪地开了盒子,却只见明黄锦缎,层层包裹掀开,秋水泠泠如月似雪,那宁静的光似在流动,一线锐光从刀刃一闪而过。

曜华有些得意:“吹毛断发,断金切玉,刀柄刀身浑然天成,拿着一定趁手,别的不敢说,看兵器我可是、、、月儿你怎么了?”

纳兰汐先是惊喜得轻轻“咦”了一声,握住刀柄一下拔了出来,却只凝神看着刀柄处的装饰——金翅的凤凰,琉璃透珍珠红的赤堇,顶端一粒纯黑珠子乌光流转。

久久不语。

“这是翊国皇室的礼物?”

曜华点头,微微自得:“是四殿下让三殿下转赠的,说是感谢六王之乱的救命之恩。”

纳兰汐依然凝神看着刀柄,却一直沉默下去。

曜华尴尬地咳嗽两声:“月儿、、、”

纳兰汐忙换上笑容:“没什么,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的刀,有点入迷了。”

燕子崖,雪依然无休无止地下。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惨不忍睹的修罗场。黄金断箭散落一地,血污狼藉,尸身枕藉,那些尸身要么被药物融成腥臭的黑水,要么只有脖子上一道血痕,却无疑是最致命的伤。而那些尚未成为死尸的,拖着残碎的身体挣扎着,在冰冷的雪地拖出血痕。

血沾上雪,立即结成殷红的霜花。

雪不停的下,模糊了血迹、掩埋了残骑裂甲、血腥味也在风中一点点淡去。

唯有这里的血腥越来越浓。

夏殒歌闭上眼,徒劳按着小腹上的创口。已经半个时辰了,这不算大的伤口居然还不凝聚结痂。

汨汨涌出的血像是找到出口的洪水,汹汹不止。

洁白羽衣绽开一簇殷红的花,像极雪地胭脂红梅。

越来越冷。

天地一白,看不见来时路。峄山群峰绵延几十里,稀有人家。

夏殒歌靠着一棵四五人合抱粗的树干坐下,仰头微微喘息,竭力控制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感觉全身气力与温度随着伤口流出的血、一呼一吸的气一点一滴在流空。

龙骧军只是个幌子,自从那人无意说出秘密交易后,山中的龙骧士兵便相继死去。而后来袭击他的杀手,均蒙住头脸,手法干脆狠辣,一路追了他近半里,死伤大半任紧追不舍。

夏殒歌自小练武,别说是军中,就连暗阁也无人能敌,但他毕竟不是神,这也不是一对一的比武。

那些人不着急一招毙命,只是在他身上添更多伤口。

刀锋涂了药物,可让伤口不愈。

但是真正明白那些杀手用意之时,反而是仅剩的两个杀手被他甩开之后。

不知不觉的缠斗中,他已偏离了原先道路不知多远。凉国人口稀少,山寨之间相隔数里,他虽然随身带了干粮,但在茫茫雪山迷了路,又带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越来越虚弱。

这样漫无目的走着,只怕不等杀手追上来,他就要先失血过多晕倒在这雪原。

天边露出淡淡薄蓝,已然开始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谁在问君胡不归

这个清晨,帝都、凉国两地无眠。

燕子崖亘古凝白,无始无终,无生无灭。

天地的交界都无比模糊,远远近近看不清事物。若非回身可以看到自己在雪地拖出的长长血痕,夏殒歌几乎以为自己方才奔逃只是一场幻觉。

血流出一分,头便沉一分,随身带的伤药也无济于事。

夏殒歌又走了一段,恍惚看到雪地斜斜露出的一段残箭,顶端镌刻金龙,毫发毕现,栩栩如生。

上面血迹未干,显然是方才那场激战留下。

走了大半夜,居然又走回来了么?

这已是他第五次走回原地。

燕子崖外号回魂崖,果然名不虚传。

夏殒歌苦笑坐下,撕下一块衣襟将伤口重新缠好。

知道无济于事,可也总比无所事事好吧。

在雪地最危险的,岂非无所事事,“休息”,然后在麻木昏沉中毫无知觉死去?

羽缎入手轻软,飘渺如烟绕指柔,手一松就滑落,如无声流逝的指间沙。

握得太紧会流尽,全然不管也会流尽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