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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商歌 当前章节:147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33

怎么,怎么都抓不住呢。

就像生命中那些无可奈何落尽的花,年年岁岁花相似,却只是相似。

纵是后来的花开的再辉煌璀璨,再相似,也不是当初那一朵。

无可替代。

意识开始模糊,安静极了,听得见血点滴洒落,听得见碎雪飘摇风声轻笑。

夏殒歌勉力撑开睫毛,四周除了白,还是白。

无休无止的飞雪,来不及画上凤凰花的伞面,白衣,明海天池的积雪,天涯城琼花香雪如海的梅花,毓明宫轻声呢喃的风铃,遥远的、两个少年的读书声、、、光影离合,记忆如断雪,清晰了又远去,痛与冷,欢喜与悲伤,哭与笑,灯光与人影都好似隔了烟罗。

过去与未来,真实与梦幻,重叠了又散开。

多少金戈铁马的黄昏,多少明争暗斗的激流,多少灯火阑珊的温暖,多少天涯海角的夜晚,多少撕心裂肺的哭喊,多少刻骨铭心的分离,多少遥遥无期的等待、、、

洁白的柔光片片飘洒,滑过指间,无声凋落、、、

夏殒歌仰起头,冰寒空气疾速沁入肺腑,他努力睁开眼,看着虚空,忽然微微笑了。

大皇兄对治国之道还不熟稔,可他聪明而努力,虽然小心眼一点,但对治国有莫大热情,这就够了。翊国会在他的统治下日益强盛,“英华帝”三字终载入史册。

离儿终于自己选择离开,然后过上真正意义上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幸福。

姐姐有了好人家,母亲在熙云宫安度晚年。

四叔在俊杰簇拥下侃侃而谈,身后的慕离悄悄在他身边坐下,无声微笑。

子清长大了,长成一个聪慧的、强壮的男子。

、、、

“祝你们幸福、、、”喃喃地,对着虚空,夏殒歌躺在积雪中微微笑了,眼眸半闭,似笼烟罩雾,他看到不远处有河静静蜿蜒,细碎银光乍离乍合,如铺一条铺满月华星光的纱。

一盏灯发出温柔的橘色光芒,照着渡口三个字——“落月渡”。窗下少年依然穿着黑色重锦的衣,抬头,回身,对他温柔一笑,眼眸如星,眉漆黑而锋利。

终于,踏上这条路。

几回错过,终于推开门。

深山雪林,重重素裹,洁净如极乐琉璃世界。幽沉如深渊的翦水眸缓缓阖上,苍白嘴唇微微上扬,倾世容颜黯淡如白花,无声凋落。

感应一般,千里之外的昭明楼,琴音骤然一滞,指头不受控制狠狠一颤,伴随“锵”的短促轻响,琴弦断了。

断了的弦割破指头,沁出一滴血。

慕离感觉心脏剧烈一缩,错愕低头看琴,眼睛仿佛被针狠狠一刺。

一滴晶莹的泪,落在断弦处,无声融入指头珊瑚红的血,鲜艳冰冷。

飞蛾触须眉紧蹙着,明亮灯影摇摇曳曳,红润嘴唇已快咬出血。

纳兰汐翻来覆去看那把漂亮的刀,上面那些辉煌吉祥的图案,他总觉得诡异。

刀锋寒光如水,顶端那颗黑珍珠却如一只眼睛,冷冷与他对视。

纳兰汐思索片刻,将顶端黑珍珠移到烛火上,烤了许久却不见什么变化。扫兴的小丞相很是郁闷,符合年龄地撅起嘴,晃了晃刀子。

好烫!

纳兰汐一把将刀甩开。

听到除了刀落地声之外,还有一声很轻很轻的——珠子落地声。

眼疾手快抓起珠子,烫得他差点又扔了,触手有些软,拿到灯下看,竟是一层蜡。

“哪个混蛋的馊主意,把珠子用蜡粘在刀上!”忿忿的男人声音在背后响起,一只大手把他手捧起,轻轻吹着烫出的水泡。

纳兰汐先是很享受地让那人吹了一阵,突然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曜华:“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出事了?”

曜华耸肩:“不出事就不能来啊?”

又拿起珠子看了看:“清河王真是孩子,都不知道怎么镶珠子、、、”

纳兰汐脸变了变:“又不是他镶的,关他什么事、、、能想出这法子的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就是、、、不对!”

曜华吓了一跳:“怎么了?”

纳兰汐把珠子举起来:“把珠子弄开!”

“啊?”

这里曜华还一头雾水,那里纳兰汐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碗朱砂,将珠子在朱砂里揉了几揉,珠子表面依然滑溜,完全没有字迹。

纳兰汐翻箱倒柜,扔出锤子砸,纹丝不动,拿出刀剑劈,珠子骨碌碌滚开,扔到火里烧,珠子表面无一丝裂痕,、、、

他拿出一样凶器,曜华嘴巴就张大一分,眼睛也睁得越来越圆。

最后,纳兰汐拿出一个碗,取出一个琉璃瓶,倒了些液体进去,随手将银钪浸进去,随着“嗤嗤”的声音,升起一股烟雾,碗中清透的水此刻喧嚣如沸。

曜华硬生生咽了口唾沫:“你真能折腾。”

岂止,“黑珍珠”扔进那化骨融金的水中,依然纹丝不动。

曜华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刀,百无聊赖看着上面图案:“月儿你知道赤堇花是什么样子么?”

“不知道!”纳兰汐回答很干脆。

曜华皱了皱眉:“凤凰是翊国皇室的信仰,赤堇花也是,我平时看到的翊国皇室物品都只有赤堇花,要是都映着凤凰的图案该多好看、、、”

“一般都只用赤堇花”,纳兰汐漫不经心回答着,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凤凰,凤皇,夏、、、我怎么忘了!”

眼睛一亮,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一个莹亮琥珀色的弹丸,极其谨小慎微地,将弹丸扔去。

深吸一口气,再将黑珍珠投进茶盏。

“这——”曜华眼睁睁看着纳兰汐从茶水捞出一团黑,目瞪口呆。

纳兰汐只是笑了笑。

这传递消息的途径真是精巧,真不知帝都的“那个人”如何做到的。

一边想着,一边将已变得柔软的珠子用银针挑起,小心翼翼抖开。

经纬分明,阡陌城墙与图标铺了满桌。

那是一张薄若虚无的软罗,上面蛛网密布纵横着各色线条,以及简洁的说明。城楼,城墙,岗哨,步兵,骑兵,弓箭手,投石机,投矛器,以及凉国特有的“蛊兵”。

简洁的注释,则是说明守卫士兵交接、各色机械维护的固定规律。

甚至详细到南门投矛机的链子换了几次。

纳兰汐指头一寸寸移过地图,眼神慢慢黯淡,那详细的图示与简洁无澜的注释仿佛蕴含了魔鬼的力量,将寒意一分分注入他内心深处。

曜华也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阴沉。

不约而同地,两人手一翻,将这布防图狠狠拂落。

这张布防图,正是经宇文曜华和纳兰汐精心改造过的凉国军防,实施甚至不到两个月。

真真假假不知藏了多少工巧,就连他们有时都会被自己布下的疑阵迷惑,而且,军防正式运转之后,所有图纸全部焚毁,滴水不漏。

这张图却一针见血,甚至比他们当初的图纸更透彻,更详细。

因为这份图不只是简单的陈述,还指出了所有薄弱之处。这也算了,更与之匹配地洋洋洒洒写下攻城方略,竟不下十种。

宇文曜华每看一种,脸色就难看一分。

对方不仅对他们了如指掌,还对怎么拿下他们了如指掌。

他们思考了半年的东西,对方不到两个月就想出来了,而且,想得比他们更多,更远。

六部叛乱烽火连绵之时他没有怕,前凉王被劫去胤国他没有怕,甚至——两万龙骧铁军压阵他连心跳都没快一分。

可这地图,可这地图,每看一次,呼吸便急促一分,心跳加快一分,寒意如一条阴冷的蛇从血脉游入心房,悄然张开两枚尖利毒牙、、、

七岁的时候,他打晕了一头猛虎,得意洋洋转过身向父母炫耀,丝毫没察觉那头虎已经无声站起,最脆弱的头颈毫无遮掩暴露在虎口之下。

震天的咆哮,虎口吹出腥风,地动山摇,身后是白森森的牙齿、、、

这一刻,曜华感觉自己又浑然不觉,站在了虎口下。

转瞬换了无数念头,曜华重重叹气:“再改改。”

纳兰汐摇摇头,指向下面——这项军防工事的三种变化,六种化生。

曜华手背青筋根根暴凸,几乎要撕了地图,掀了桌子。

纳兰汐迅速瞥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低垂眉眼,无声离开,顺便带走那张比洪水猛兽还恐怖的地图。

清脆的敲门声,在丞相府前门突兀响起,还伴随男子沙哑的声音:“纳兰大人在么?”

曜华满团狐疑望向内室匆匆奔出的纳兰汐,皱了皱眉,纳兰汐一边吩咐仆人应门,一边整理衣冠,轻声道:“是三殿下那个侍卫,鸣风。”

曜华点点头,轻车熟路径直进了内室,顺便放下帘子,拉开几道木刻屏风。

寒风挟着密集的暴雪吹进来,将满屋香暖的气息吹得荡然无存,纳兰汐想起那地图,有略微的晕眩,冷气扑进来,令他微微清醒了些,极力笑得正常一些,看向匆匆走进的鸣风:“统领大人?”

鸣风一身劲装冲进来,鸦色头发零碎缀满霜雪,呼吸凝成白气,失神道:“公子不见了。”

这些天纳兰汐出入驿馆,和鸣风有几分熟悉。印象中的这个侍卫,从来是雷打不动风雨不惊,不论何时面容皆是平静无澜,漆黑眼眸清浅,却永远淡定无伦。

无论是面对花团锦簇的喜宴还是深不可测的对手,这双眼睛都不会有表情。

可此时,纳兰汐从他的双眼只读出四个字:慌乱,惊惧。

纳兰汐皱眉思索间,仆人已送上一只海碗,氤氲的水汽辛辣刺鼻,纳兰汐浅笑道:“寒冬之夜,敝舍无珍馐待客,这碗姜汤给统领暖暖身子。”

鸣风也不推辞,端起汤大口喝了,身子却颤抖起来,仿佛喝下的是一碗冰水:“今天一早公子派给我任务,走的时候公子说外面雪大,他就不出门了,哪知黄昏回来复命就、、、驿站的人只说公子早上一个人匆匆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哪,当时也没在意,哪知到现在还没回来、、、”

说着,年轻的侍卫捂着脸,竟差点哭出声来:“方圆百里找过了,都没有人,我放了暗部的联络烟花,到现在也无回应,公子虽然武功好,可是身子有些弱,凉国毕竟人生地不熟,这样的天气出去、、、”

果然是诡异的失踪,纳兰汐略带浅碧色的眼瞳微微收缩:“那——三殿下这几天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这样一个绝世高手,孤身在外一天都让人担心其安危,可见身子不是“有些”弱,是“相当”弱。

手不知不觉摸到袖中一粒丹丸,转瞬眉开眼笑:“三殿下的身子倒是不必担心,下官祖传的这味灵药正对公子病症,效果也算立竿见影,前几天下官给三殿下留了一瓶。”

鸣风长吐一口气,略微放心:“有劳。”

“本王这骁骑营的令符统领不妨用着”,明朗的男声从屏风后传出,走出的人高大英俊,脸上带着笑。

鸣风吓了一跳,蓦地想起凉国传言,腾地红了脸,接过令符连连道谢。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我爱小莫小夏的幻觉,嘿嘿~~~小夏对阿离的期待是离开,所以——请表幻想阿离会和小夏在一起啦,(*^__^*) 嘻嘻……

阿离会有更好的

☆、悲欢离合戏一场

  鸣风踏雪而去,鸦青色斗笠烈烈扶风,漫天飞雪中渐渐只看得到黑点。

城东骁骑营集结的鼓声敲响。

背后有人长长松了口气,抚胸微笑。

纳兰汐碧色眼眸一冷,迅速回身:“人在哪?”

曜华:“这件事你别管,明天之后什么都好了,唉——那个鸣风啊——”

纳兰汐霍然站起,眸底有雪亮一闪而过:“什么都好了么?未必!”

象牙色的手纤长,轻轻搓揉,展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罗,经纬纵横,密密麻麻各色的标注,赫然是之前的那幅地图。

反面,是七条改进军防的策略,条条上乘。

字体娟秀整齐,措辞文雅简洁,字里行间仿若幽兰绽放,优雅宁静之中透出浓烈扑鼻的血腥,拈花一笑变桑海,翻云覆雨等闲间。

“一切都好了么?人家可是在来之前就算准了今天的事。”

曜华悚然:“这不是清河王送的、、、”

纳兰汐冷笑:“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还做不出这样的大手笔,画这幅图的人,少说要有八九年率兵的资历,而且还要天资非凡的。”

窗外积雪越来越厚,映着淡漠灯光与深沉寒夜,透出浅蓝柔光,蓝色蕴含着无数细碎冰晶,晶莹璀璨,宛若遍布星辰的深蓝幽空,曜华沉默下来,凝神看向窗外。

脸色渐渐变了,想到可怕的往事,低声喃喃:“是他!”

若说这个翊国除了“双璧”之外尚有一人能做到此事,那只能是他。

记忆中那个男子有一张媲美赤堇皇室的美丽面孔,乍一看飘忽着柔美秀弱,总是默不作声跟在夏殒歌身后。

白马驰骋如电,手底流出雪光,轻薄凌厉如片羽,在半空里被血染红。他所在之处,如沃汤泼雪,摧枯拉朽。

纷纷乱乱血影中,他面无表情回身,身后,血喷薄如霞,一排头颅冲天而起,璀璨瑰艳犹若火烧云。

三王集结,兵临均州城下,大营乱成一片,曜华携战报飞速冲进营帐时,在场的亲王均是悚然起身,那个少年却安然端着一碗药,轻轻吹着上面缕缕白气,劝夏殒歌喝下。

同一时刻,夏景宥、夏子翎看向夏殒歌。

夏殒歌看向那少年,点了点头。

而,那个男子居然、、、居然低下头,笑了。

“公子,我去去就来。”

然后,那一袭飘摇黑纱走到他身边,恭谨一笑:“此次行动,在下的任务是跟随宇文世子破敌后方。”

在随后的战场,他只给那少年拨了三千人,命他去拔除三处实力中庸的营寨,五天后汇合。

第二天黄昏,他身陷最困难的清河郡白川,弹尽粮绝之时,一袭黑衣毫无预兆出现在身后,那少年还是恭谨微笑:“三处营寨已拔除,在下前来复命。”

说得温和客气,给他留足颜面,他却不能忘记,眼前少年用三千人破了两万人镇守,固若金汤的白川,救了他及部下一万三千员。

“可惜,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记忆里,他除了打仗,别的时间几乎和凤凰殿下寸步不离”,曜华喝了一口姜汤,神思恍惚,忽然眼睛一亮,“真奇怪,这次他怎么没来?”

纳兰汐把地图推给他,笑容倏然深远:“那个少年叫慕离,可能是凤皇殿下的情人。”

曜华差点咬着舌头,然而抬起头表情蓦然凝重:“这不可能,凤皇的恋人是、、、”

禁忌即将脱口,曜华迅速收声,继续喝姜汤。

纳兰汐眼神一冷:“虽然帝都让你不要插手,可是,凉王殿下,这种灾祸可不是插手不管就能解决的,你还不想下决定么?”

曜华瞥了一眼西方峄山,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冷酷:“天快亮了,夏殒歌出不来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手一松,一个纸团在桌上展开,简洁的五个字——“我在落月渡”。

曜华嘴角狠狠扯出讥诮的弧度,再也不掩饰憎恶:“本来不想做绝的,可他活该,身为翊国赤堇公子,居然私通莫隽汝那恶贼,不然——大半夜鬼鬼祟祟出去,你以为他是去做什么?”

纳兰汐抬头,眼神清明如水,望着高大的国主,脸色变得决绝:“那么——请让我入山。”

“不准去”,曜华眸光疾跳,断然喝住,“峄山有几千杀手等着他,死无葬身之地,月儿,你想干什么?”

纳兰汐凛然一笑,蓦地有些凄凉,一字一字:“若不去,我怕你无葬身之地。”

曜华眼神霍然凌厉,却什么话也没说。

纳兰汐握紧镌刻赤堇与凤凰的刀,一瞬不瞬望着曜华眼眸,隐隐有泪光:“且不说当代天子过河拆桥拿你做替死鬼,我之前说过陛下为何能容下对他威胁最大的前太子,如今看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能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他,非要用暗杀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你想想这是为什么啊?”

曜华心口一滞,蓦地看到地图,重重叹息一声。

纳兰汐冷笑,带着凌冽的讥诮:“因为——凤皇无论是在军务还是朝野,影响力远大于他,根基稳固,能力卓著,他才是这大翊皇朝的无冕之王。论才干,论出身,论人才,英华帝没有半分和他作对的实力,且不说全国兵力六成是他的亲信,不说朝野三品以上高官半数站在他的阵营,仅看这份地图,殿下觉得,若凤凰葬身峄山,我们又该葬身何地?”

“帝都来报,四王爷和慕离都在掌握之中,最难对付的两个”,曜华淡淡反驳,柔声安慰,“月儿不必怕,党羽党羽,利尽而散,真正忠心耿耿的都在控制下,凤皇一死,别的‘亲信’自然树倒猢狲散。”

纳兰汐张张嘴,秀眉蹙起,几度迟疑,幽幽瞥向无垠雪原:“那么——让我进山确定他的死活。”

其实,更想问一句“英华帝那个脑子,同时对付四王爷和慕离,够用么?”

顿了顿,叹息:“其实,我倒不怕他真的死在那里,我怕的是——再晚些,他自己走出来了,而我们组织‘青鸾’的事迟早会暴露。”

箭头凝血,淡金龙纹返照雪光,璀璨而凌厉。

剑插进坚硬的雪里,将积雪刨开,然而积雪厚达数尺,皆是无瑕的白。

没有尸首,没有残剑,没有血迹。

“果然”,夏殒歌捻起那枚箭头,放入袖中,一缕笑意如冰潭澹荡的涟漪,“我其实,没有原地打转。”

每一次歇息,总是相似地形,雪地上凝血的箭头,于是他以为自己在走了一轮后,被地势迷惑,回到了原点。

诡异的感觉如跗骨之蛆,模糊而熟悉,而直到片刻前,他在雪地上发现了半个不属于自己的脚印之时幡然醒悟。

那是被一路窥视的感觉。

右手握紧了纯钧的柄,左手伸入怀中,似在按住腹部创口,五指却攥住一张单薄的纱质。细腻而轻柔,他的指尖却因狂喜而微微颤抖。

上面的线条并非织造的经纬,而是有人后天勾画出来。

他在撕开羽衣内衬包扎伤口时,一眼就发现上面不同寻常的花纹。

反面对光,便能发现无数半透明的曲线,蜿蜒着勾勒出群山地势。

看似普通的花草,毫无章法凌乱勾勒其上,在他看来却是无比熟稔。

四五年前,他身陷胤国帝都天极城,被无数视线牢牢监控,为方便联络组织,也为防信息暴露,精通梵文的他与精通算学的慕离合力创造了一套密文。

以简单的瑞草仙花为基础,通过不同排列组合,排列而成一套缜密隐蔽的表述方式。而外界,纵是调查组织多年的、当年的静海王莫隽汝,对这套密文的理解也止于不同花草传递不同信号的简单层面——这也是那个组织“花影”之名的由来。

事实上,由于各部各司其职,每个人能接触和理解的密文也只是常用的一部分,管窥蠡测得一鳞半爪,甚至连同处组织核心的萧宸,因为缺少慕离那对算学超凡的天赋,每次传信也必须由慕离翻译撰写。

真正掌握全套密文的人,只有他和慕离。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确是传信的好办法。

只是——在离开翊国的日子,慕离可是和他形影不离,用得着如此鬼鬼祟祟,暗通取款么?

直到自己被杀手逼入深山绝境,他终于明白那些文字和线条的意义:那是一份燕子崖及其方圆三十里的详尽地图,以慕离缜密的性格,甚至标出了每一处相似地形的细微差别,尤其是在雪地里。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翊国皇子轻咳了一声,脸颊忽的发烫,微微叹气,古井无澜的眸乍然泛起湿润。

他一直是个冷漠的人,一直都是,身边那些人对他再好,他也只是些微感动,然后在某些时候给予报答。那颗心,或许曾柔情似水,热烈如火,可最终溺陷于深渊,被烧成灰烬。。

他一直把责任与担当看得比一切情感重要,必要时,他可以义无反顾离开胤国,甚至于——对莫隽汝拔剑。

长眠醒来后,他在房间拾到一团揉烂的纸,上面字迹凌乱纵横,仿佛入魔而不得解脱,写满的诗句低回惆怅——

以我心,换君心,始知相忆深。

他瞬间失神,立即把那禁忌魔咒扔进香炉化作灰烬,装作毫不知情等待慕离醒来,然后去找夏子翎商量,以褒奖封王为由,一道圣旨,不着痕迹就把慕离扔到离帝都几千里的东莱海边。

闭上眼睛,慕离的面容带着凄凉、决绝,慢慢放大,一字一字:“我不知道杀手是谁,即使我知道,你也不必知道。”

那还是慕离从泰山回来,受了重创,却咬紧牙关,不肯说出杀手,甚至于装疯卖傻,最后干脆顺水推舟全部栽给莫隽汝。

但是,自小相伴的人,他怎会看不到慕离那看似空洞凌乱的目光偶尔游过的,那令人心寒的冷光?

一直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一直不肯告诉,只因——那个杀手是玄云,而幕后主使,是他信赖的新国君、他的长兄夏子翎。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然而,对自己了解入微的慕离,该怎么告诉他那终身无法磨灭的梦魇?

该怎么告诉他仰仗了十三年的人,将他沉入水底的确实是莫隽汝,但是那些人的武功尚不足以将他制服,之所以被轻易困住,是因为之前被人偷袭,而那个偷袭他的人,是接了夏子翎密令的玄云?

明知莫隽汝不屑在杀人后藏尸,明知以慕离的武功除了被偷袭几乎很难被擒,明知明知暗部除了受赤堇公子调遣之外,只听从一个人——当朝天子,明知慕离是可以为了他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依然强颜欢笑闷不作声走下去的人。

都是为了他啊。

被夏子翎暗算是因为夏子翎要砍去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三弟的左膀右臂,被莫隽汝疯狂报复沉入水底牢狱更是因为他。

他还是不动声色忍受下去,带着些许侥幸想着,过去了就过去,反正阿离已经回来了,至多——以后好生护着他,不再受伤害罢了。

水,慕离对水的恐惧他不是不知道,就连洗澡都不敢泡在温泉中。

那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水底,令人发疯的日子,整整半个月,阿离,你是怎么过来的?

你必然也对我失望吧。

你仰仗了十三年的人,骨子里是如此优柔而软弱,甚至在对手的剑已经架到脖子上,也不动声色,连自己身边的人也不能保护。

以至于到最后,死心塌地如你,也终于无法忍受,夺门而出。

夏殒歌攥着纱布,仿佛攥着一颗鲜血淋漓、冰冷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蔷薇洞口三生路

一树琼白积雪之后,青黑色身影渊渟岳峙,一瞬不瞬盯着那跪倒在雪地、一手以剑撑地、一手捂着伤口的男子。

掩藏在黑色斗笠下的眉眼漆黑,带着恶毒的欣喜。

果然,被迷惑了么?撑不住了么?

什么凤皇,徒有其表罢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前有红色铺天盖地泛滥而来,乌黑的腐尸映着积雪,那惨烈的死状惨不忍睹,纵然凌厉如他,回想起来依然心悸。

龙骧军,大胤敌国第一精锐呵,却要以这般丑陋惨烈的形状,无声消弭于异乡的池沼大山。

只是,若这些人的死能令陛下痛下决心,也算死得其所吧。

不再管雪地里挣扎的人,青黑身影的人拉紧风帽,足尖一点,朝着另一个方向飞速离去。

挣扎的夏殒歌陡然定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咳出一团血丝。刺痛是冷冰冰的,最终麻木,晕眩感越来越强烈。

夏殒歌回腕,深入伤口狠狠一剜。

剧痛撕裂了躯体,却令头脑清醒下来。

夏殒歌迅速回头,瞥了一眼青黑背影离去的方向,摊开地势图,细长眼眸深沉若幽潭,透出闪电般凌厉的目光。

飘雪如洒落的碎羽,翩飘而落,映着淡漠灯光与深沉寒夜,透出浅蓝柔光,淡蓝中蕴含着无数细碎冰晶,晶莹璀璨,宛若遍布星辰的深蓝幽空,纳兰汐站在雪地,秀丽玲珑的面容忽然缓缓舒展,回身对他微微一笑,挥着手,无声告别。

银灰雪狐衣如垂落的鸾鸟羽毛,身后是骠骑营五百精锐,马蹄跳跃,带起团团积雪,踢散开来如大团雾气。

曜华眼神飘渺,凝视纳兰汐远去的身影,柔弱的身子宛若湛蓝天幕下无声开出的一朵白薇,倔强而美丽。

这样无声的告别,和每次一样。

只是一想到要去救的那个人,心头便涌起憎恶和恐惧。

夏殒歌归来——回京——赐婚——他与锦裳成婚——与月儿从此形同陌路,就这样悄无声息,相隔两端。或者好些,娶她为娶侧妃?

不行,不行,他不要!

唇角勾出冷笑——且不说他和月儿是否愿意,夏殒歌那样强势的人,会允许自己亲爱的胞姐和别的人分享同一个夫君?

一瞬间,癫狂的怒意翻覆了脑海。

帝都那些人知道什么?只道凉国世子宇文曜华淡泊孤洁,在同龄人已妻妾成群的二十二岁依然孑然一身,于是就塞给他一个从未见过面,养尊处优目空一切的公主么?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小心翼翼,将那朵洁白无瑕的蔷薇捧在手心,等她长大,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用尽生命来宠溺她。

等待的过程那样漫长,他自始至终怀着默然的欢喜,注视着它每一次喜怒哀乐,直到在某个夜晚,那朵白色蔷薇悄然绽放。

她长大了,可以嫁给他了,他却陷入了近乎癫狂的矛盾。他像一个初恋的男孩,数次偷偷将表白咽回肚子,只怕吓着她,在他心里,她是一切智慧美德的结晶,在心里是仙女般的存在。

连拥有都是亵渎。

于是竭力达成她每个愿望去取悦她,哪怕她的愿望在别人看来是多么惊世骇俗。

于是,开科举,召才子,不论出身选拔天下英才。而她果然没有令他失望,女扮男装轻松拔得头筹,此后以男装入朝,提出的策略无不达到远超乎意料之外的好结果,半年后位极人臣,与他共理凉国国事,实际是举案齐眉,并肩天下。

一切看起来都是完美的,除了——

除了那道从天而降的赐婚圣旨!

曜华奔入房内,取下一把大刀,暗自下了决心。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纳兰汐下马驻足,东方已透出薄蓝,琉璃般清澈如洗,似恋人温柔的眼眸,在宁静的灯火阑珊处,含笑凝望。神采飞扬的男子,笑容和眼神却是与年龄不符合的清澈安静,如碧水里开出的柔软白莲。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峄山。

真要去救那个人么?翊国的凤皇公子,胤国永徽帝的恋人,更重要的是——锦裳长公主的胞弟,将要唤曜华“姐夫”的那个人?

第一次看到夏殒歌,虽然对方穿着素雅的白,她却感觉目如火烧。

金粉银屑飘洒,凉国初冬冰寒的风霎时温柔,天光霎时一黯,她感觉有无数流光飒沓,夏殒歌好似周身笼罩着雪羽般的柔光,

迷迷蒙蒙间反而不能看清对方究竟什么模样,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浅淡若无,噙一丝淡若烟尘的笑,这慵倦静漠反而衬出天生清贵高华之气韵,最摄人魂魄的却是那对萧疏翦水瞳,细长睫毛隔绝尘世,反衬那眸光迷蒙而晶莹,如倾泻的月华流水,果然是“倾城倾国第一人”呵。

好一双桃花眼,见之目醉神迷,看得久了就溺陷,灵魂被吸了进去。

然而,那细长的、带笑的翦水眸,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幽沉、冰冷、锋利,深不见底的漆黑,似笑非笑的神情。

好诡诈冷情深沉的眼睛,果然——是在沙场谈笑自若,悠然抚月阙琴退十万兵的凤皇公子,他有这魄力和心计。

从小到大腥风血雨惊涛骇浪,步步传奇走来,想他人之不敢想,行他人之不敢行,这种人,只怕没什么办不到的。

自然,是惹不起的。

虽然,她是否惹得起夏殒歌是个问题,但她知道曜华是绝对惹不起他的。

可那一瞬的目如火烧,无数回忆依然伴随灼热的疼涌出。

和曜华相遇是在火里,肆虐的火蔓延得铺天盖地,好似汹涌着的红莲之海,她被滚烫气浪包围着,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回望的眼光是不符年龄的阴冷。

而当所有的仇恨宣泄一空后,她骤然感觉世界空了,大火无情包裹了她,在火舔舐着她的衣角,迅速窜上的时候,无助淹没了她,她终于回到十二岁的心,泪水夺眶而出:“哥哥、、、你在哪里、、、哥哥、、、”

“你昏过去的时候,叫了几百遍‘哥哥’,还有这个”,醒来映入视野的是一张年轻英气的脸,看到她醒来,无奈举了举右手,将她攥着的匕首夺走,“一个女孩子,拿着把刀做什么,怎么都不松手。”

看她没反应,那男子又自顾自说开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当时起火的是丞相府,你是他们家的?”

家?纳兰汐在心里冷笑,却倔强抿嘴,一字不说。

也幸亏男子大量,无奈耸肩:“那么——你哥哥是谁,我帮你找?”

她疲惫摇了摇头:“我哥哥叫凌水英,呜呜——我和哥哥分开很久了,有坏人来追我们,哥哥不见了、、、不见了、、、”

抱着膝头,初谙人事的女孩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嘤嘤抽泣。身后,凉国唯一的世子无奈搓手,后悔当初不向奶妈学学怎么哄小孩,尤其是小女孩

那时的曜华,一张脸稚气未褪,线条已见分明,头戴一顶乌金的冠,看去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凉国男子身材高大,他更是八尺身躯,一身乌衣滚边,英气非凡,她莫名想到一个词——“渊停岳恃”。

黑云一般的身影默默站在她身后,很温柔地叫她“月儿”,这才是她的本名,以前只有爹爹和哥哥会叫,如今被曜华这样称呼,她却怎么都觉得舒服,安全。

一阵寒风吹得纳兰汐脖子一缩,鼻头涌起酸楚,她用力咳嗽几声,眼泪簌簌落下,她忙挥袖拂去,定定神,驱马上了山路。

去吧,救出夏殒歌,然后看着曜华和夏锦裳举案齐眉、百年好合,然后曜华在翊国朝野左右逢源,前途无量。

大不了,大不了脚一抬,离开凉国,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反正她也是从小流浪到大,安宁、家、感情,这些都是奢侈品,有亦可,没有了,也算不得什么。

赤鹰循着雪地上模糊的血迹,向东追击。

前半夜那一轮攻击激烈如狂风暴雨,他在一旁无声看着,暗自惊心。

本来也算不得多高深的剑法,刚开始他觉得自己一出手就能摆平,但是到后来事态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那个人,拖着可怖的的伤口,一个人摆平了三千多人。

然后,突然消失了,甚至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有些恍惚,蓦地怀疑自己看到那个人,到方才那惨烈的厮杀,到现在在雪林失去方向,全部是他的幻觉。

茫然坐下来的时候,他不知怎么,想起翊族流传了很久的神话。

关于赤堇公子和纯钧剑。

纯钧剑,寓意尊贵,传言铸造此剑时,赤堇山开裂而出铁,怒江水竭而出锡,淬炼七七四十九天后化白虹飞出。

纯钧当时翊族大祭司所获,翊族从东海桑落西迁至华洲,大祭司仰仗神之力迫卫国西迁而占据东部大片肥沃平原,纯钧自此被奉为社稷神器,为历代大祭司所持。

但伴随从东海桑落而来的神之力逐代消退,大祭司这个职务最终演化为以护国为主的赤堇公子,玄帝时代,赤堇公子夏非音于传说中的妖族后人空冥青丝消失于东莱大海,标志着赤堇公子的神治时代彻底终结。

随后,起于蛮荒的出国占据南方丛林,迫宸国北上,胤王莫氏自拥为王,占据中原,自此,动乱四起,历史进入被后代称为“戕”的混乱战国时代。

而,那种象征翊国最强之力的“赤堇公子”、“纯钧”也莫名消失了。

但是,民间关于“赤堇公子”的传闻盛传不衰,这——其实也取决于第一代大祭司明渊死后半空浮现的两句谶言。

“当凤凰和纯钧同时出现,便是翊族复兴之时,也是终结之时。”

“赤堇灭,翊族亡。”

乱七八糟想着,赤鹰忽然感觉身后气流异常,下意识拔刀,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接着,一只手在他背上迅速写着什么。

赤鹰感觉对方没有恶意,便用心感受那些字,脸色慢慢变了。

那句话的最后一笔完成,赤鹰霍然回转,却只看见一袭青黑衣迅速远去,似乌云飞离。

指尖的力度还留在背上,一字一字烙下话语——

“往东半里,见血足印。”

虽然不明白那人的举动,赤鹰想了想,还是毅然往东。

他只是杀手,以对方身手,若要害他刚才就下手了,对方却只是提示。

就算是借刀杀人,他的任务还是杀人,只需要完成任务,对方的意图他不必揣摩。

只要——顺着这个提示能找到夏殒歌。

夏殒歌以剑撑地,趔趄着往东走去。

晕眩中,身子似乎变得十分轻,虚渺轻悠如浮荡在云里,手脚毫无知觉,只是靠着本能向目的地,一寸一寸移动,丈量、、、

离最近的村寨还有半里地,只有半里地,半里、、、

好在这里地势已逐渐平坦,雪也不很厚,竟能看出依稀的路径。

赤鹰越发紧张,这一带地势离他计划的范围偏离了近二十里,他完全想不到一个重伤的人仅凭意志就能走这么远,所以这一带,他根本没了解过。

而且,夏殒歌的脚印越来越趋近直线,目的性很明显了,赤鹰知道,那是因为——夏殒歌熟悉这一带地势或者在前方有接应。

“他娘的”,赤鹰在心里狠狠骂,“这鬼地方!”

身体已替他做出决定,拔刀冲过去。

如今的夏殒歌强弩之末,反抗力还不及三岁小孩。

高举的刀蓦然顿住,接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悠悠落下。

轻得像一片树叶。

三支箭,从三个不同方向,将他右臂刺了个对穿。

紧接着,三支箭射穿了左臂。

一股酥麻从伤口传入,麻木感迅速传遍全身。他惊恐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披坚执锐的骑兵,面无表情看着他。

左边,右边,前方、、、

他被包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旧游如梦劫前尘

赤鹰一眼就看到士兵银甲上白鹰的标志,冷笑,狠狠咬下口腔里的药丸。

阖眼的瞬间,看到队伍里有人向他冲来,惊恐地钳住他的下颌。

“纳兰大人,他——他服毒了”,阿宁慌乱起来,“可怎么办。”

纳兰汐面无表情下马,风吹过她的衣领,无数绒毛像浮动的鸾鸟白羽,又像飞舞的雪。走近赤鹰,对阿宁使了个眼神,阿宁忙掰开赤鹰的嘴,纳兰汐迅速把一枚红色药丸弹进赤鹰口中,手顺脖颈一捋,看着那药丸滑进赤鹰肚里。

“这样的毒药,就算吃下去十斤在我手里也死不了”,纳兰汐站起来,冷冷说着,脸上透出淡淡的憎恶,“帝都那些人,行事总是这么恶心。”

阿宁已扶起夏殒歌,摸了摸鼻息,惊喜地叫起来:“还有救。”

也不等纳兰汐下令,忙从周围士兵那接过水壶,小心翼翼喂了几口。目光下移,看到大团血迹,忙掀开衣服检查伤口。

“要看伤也先去弄去车里。”纳兰汐看着这忙前忙后的凉族小姑娘,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冷硬,面部表情却微微柔和了些。

“呀。”阿宁骤然想起她怀里抱着的是个大男人,也红了脸,小心翼翼放下,求救似的看着周围士兵。

纳兰汐微微点头,几名身材高大的军士脱下甲胄,小心翼翼将半昏迷的夏殒歌抬起,放上铺着厚厚兽皮的躺椅,动作迅速而平稳,穿过密集的树林,消失在雪地。

夏殒歌在梦中感觉奇特的暖,草木清芳环绕着他,四肢百骸通透而舒适,那方向似清凉的清溪流泉,浸润着旅人疲惫身心,浸入灵魂。

像是琼花,暮春之时香雪叠海,碎冰落雪,年少时踏马走过冰清玉洁的花雨。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掬手留香。

昏昏沉沉,似乎听到女孩子清脆的嗓音,银铃也似地欢呼:“咦,血止住了,可他似乎受了内伤,要不要给他吃药。”

温热的湿毛巾在额角擦拭,那清脆的嗓音依然是欢喜的:“姐姐,他长得真好看,你说他什么时候醒啊,醒了是不是更好看。”

另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淡淡地说:“你这样吵,他一定被气得马上跳起来。”

“怎么给他吃药?”

“叫太医、、、看我干嘛,我又没学医。”

“你不是说什么毒药吃十斤也能治好?”

“我只说能解那种毒、、、再说、、、岐黄术和医道还是有别、、、”

“哦,你看他伤得好重的样子,能不能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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