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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家
作者:荒唐泉
文案:
因为“杀兄夺位”的案子导致他们疏离。
一个贵及天下是贵胄中的贵胄,一个代罪之身活的举步维艰。
这一路让天真的贵胄看清帝王之家,让隐忍的罪臣正视心底情感。
他们一直想着不生在皇家,不做兄弟。
却原来,他们真的不是兄弟,也终有一日会辞别皇廷。
这是一位贵胄王爷追老婆的辛酸史!
原名《皇家兄弟》,但本文非兄弟文,攻受没有半毛钱的血缘关系!看我真挚的眼神。
煜王府静默,吴王爷入京
北澶降晖,前线传来捷报。而半月之后又逢太后寿辰,国之大喜。
京中欢腾一片。大晖建朝以来,一直受北澶侵扰,如今战事终结,臣民欢喜。好似,预示着真正的太平盛世来了。
煜亲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门边站着一溜的俾人好像在迎接谁一般。传信的宫人到了这儿小小吃了一惊。就听着俾人的管事儿说,“可是宫里的曹公公?王爷正在厅里候着呢。”
曹公公点点头,随着管事的进去。到了前厅,果真见着了今日要寻的正主。
见得那人身着青色云锦,头顶白玉龙纹冠,银丝发穗垂在鬓旁,一脸浅淡笑容,对着管事儿领路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下去候着。又见他抬眼对着曹公公看了一看,一双极好的丹凤眼中透着些淡漠气息,无喜无悲,竟好似世间万物都入不得他这眼似的。他这优雅气质放逐皇室众人再无第二,莫怪乎民间都称他为大晖第一雅士。
“王爷怎知道奴今日要来。”
“北澶如今降了,陛下自然召我入宫。”
曹公公点了点头,取了一封明黄诏书递了上去,“这是陛下吩咐交托给王爷的。”
这倒是出乎煜亲王的意料,他正想跪地接旨,却又被曹公公阻了去。
“陛下说,王爷只管收着,切莫轻心了。”
曹公公见眼前这人好似在想着什么,便是意味深长的笑一笑,朝着他鞠躬退去了。
南宫莫惜手捧诏书,有些不明白。
北澶降晖,对天下人是喜事,可对他而言却是死讯。如今,陛下却让自己切莫轻心?南宫莫惜想不透彻,打开诏书一看,自嘲一笑。
原来如此。
“王爷,陛下不召王爷入宫,可是有别的打算。”
“本王此生总是受惠于女人。”
他抬眼望向手下,轻轻一笑。“也好,能活着,总归是好的。”
南宫莫惜捧起一边的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他这一生,说来也是可笑的。
母妃在世时,处处受母妃庇佑。母妃一去,又受着姑母庇佑。而如今,却又要受这见都不曾见过的女子庇佑。
枉为男儿啊。
“王爷?”
“楚生,本王今次不但死不了,反而还能成婚了。”
“太后有意让王爷成婚?”
南宫莫惜不答这话,走向门外,望着皇宫的方向,幽幽想着,早年的梅园是不是已经被移平了呢。
他虽经常入宫,却鲜少能去梅园看看。这会儿一想,居然有几年不曾看过了,那里的几株梅树不知是不是还在。
***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队车马飞快的往京城里赶。
车马一过,惊起两道的雀儿。过了京郊茶棚的时候,扬尘糊了喝茶客人,即便听着身后的叫骂也不见得他们停下。
这车上之人是谁,急着往京里去做什么?
“怕是几位王爷被召入京了吧。”
茶棚老板的语气里不带一点儿色彩,却惊得刚刚骂骂咧咧的几人瞬间闭了嘴。心底凉飕飕的,只回忆刚刚都骂了些啥,是不是有杀生之祸?
“您们也别怕。他既然不回头来,也就不计较了。”
这队车马是谁,还真被茶棚老板说中,的确是位王爷。却不是奉召入京的王爷。
“王爷,马上就要到城门口了,王爷是直接入宫么?”
侍卫骑在马上贴着马车问。见得车窗的帘子突然被拉开,“不进宫,先去煜王府。”
他皱眉说完,放下帘子,双手紧握端坐在马车里。
一路颠簸,丝毫不敢耽搁。一听北澶降晖,他就马上赶了回来。
藩王进京,不直接通报进宫却去找待罪之人,只怕又是一番人言。可此时他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南宫夜闭上眼,心里突突的跳着。他只希望还来得及。
进了城,马车停在煜王府门口。大门紧闭,了无生机。
侍从前去叫门,开门人见得这番阵仗却是吓了一跳,忙问是谁家大人,他且好去通报。南宫夜却等不得了,推开大门,只往厅里去。
“你,你好大的胆子,怎么随便闯煜王府!”
开门人赶忙来拦,却被南宫夜的侍从一把推开,“大胆!敢拦吴王去路。”
吴王!?
煜王府俾人们吓了一跳,只叹这蛮横之人就是舞象之年就被封王的先帝宠儿,当今皇上亲弟——吴王。俾人们速速跪了一地,只道“请王爷恕罪”。
可南宫夜却不去听后面的声音,他现在只想见着三哥平安。
他寻了府中一圈却没见着南宫莫惜,正要离去之时却又猛然转身问道,“你们可知晓煜王去哪里了?”
“回,回吴王的话,王爷去了长桥。”
南宫夜得了消息,出府上马,直往长桥那边去。
侍卫们立马跟上,只远远跟着,保证主上安全就好。
一迹绝尘,直到长桥。
“三哥!”
南宫夜大吼一声,见得桥上的南宫莫惜寻声望来。那人还是一贯的碧色锦衣,头发规矩的束在冠内,手上似乎持着鱼食,正往湖里撒着,桥下的湖水被鱼食击出粼粼波光,有时候会有一突一突的气泡冒出来。南宫夜知道,是这湖里的鱼儿争食了。
他心中一喜,连忙打马前去。到了桥上,下马看着南宫莫惜丝毫无损这才安下心来。
“三哥没事便好。”
南宫莫惜抬眼看着几年不见的弟弟,有几分陌生。
“你是...十七弟?”
“正是,三哥不记得我了么?”
“变化太大,着实记不得了。”
浅浅一笑,撇开目光,望着桥下河水,南宫莫惜慢慢道来,“多年不见,十七弟越来越没规矩。进了京也不先去觐见皇上,却跑来寻我。”
“北澶降了,我心里忧心三哥,实在坐不住。”
听了这话,南宫莫惜却也没什么反应。丢了手中的鱼食,拍了拍手,往着桥下去。他这态度让南宫夜着急,赶紧跟着,“三哥是不信我?我一听北澶降了便赶来京城,是丝毫不敢耽搁的,一路上几乎不曾休息。”
南宫莫惜仍然不说话,只是往前走。偶尔瞧一眼河对岸的枫树,心里想着,枫叶什么时候才得红了。
突然,他肩膀被人按住,陌生的声音传入耳内:“三哥对我怎么这般疏离?是我做错什么了?”
南宫夜的样子很是委屈,惹的南宫莫惜轻笑出声。谁知他这一笑,便让南宫夜面色好了不少。放下按着南宫莫惜肩膀的手,南宫夜慢慢走在对方身边。
心中只想,以前三哥虽然寡淡却不疏离,现如今久别重逢他居然好似将自己当做透明人一般。究竟是怎么了?
偏头望着南宫莫惜,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三哥,皇兄预备怎么处置你?”
终于问到正题上了啊。南宫莫惜一叹,“皇上断然不会让我死的,十七弟宽心就是。”
听他这样说,南宫夜这才放心下来。
“十七弟旅途劳累,还是先回驿馆休息吧。”
“三哥让我回驿馆?”
南宫莫惜回头,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正是。”
南宫夜知道,自己这时候的确不能宿在煜王府,可是被他说出来却是说不出的难受。想幼时他们交好,宫里人都说只有自己才能引得性情冷清的三皇子笑上一笑。可如今却不是这般了。南宫夜一直以为,众多兄弟之中,只有自己在那人心中是不一样的,却原来不过一厢情愿。这人到底是性情凉薄,只怕他心里根本没有兄弟之情。
可叹自己,还当他是最重要的三哥!
想来也是,若是有兄弟之情,又怎么能妄图杀兄夺位呢?
父皇因为虞妃娘娘瞒下此事,可又怎么能不让母后皇兄知晓。皇兄本来登基就应该收拾了他,却不想北澶又对晖大肆进攻,此事一拖再拖,拖到如今。
北澶降了,原本该是时候了结了。可他却说皇兄不会让他死?
“三哥,你是不是答应皇兄什么事了?”
“我此一生,怎可能妄下承诺。我的承诺,又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和着傍晚的风声让南宫夜听的清晰。望着南宫莫惜的背影,他赶紧往前小跑几步追上。
“那皇兄为何...”
杀兄夺位的事情本就亲信知晓,皇上想要按下不谈本就容易的很,重点是在太后。
南宫莫惜不想多言,“皇上估计顾念兄弟之情吧。”
南宫夜一怔,不再多问。两人一前一后缓缓的往煜王府的方向走去。
目送着南宫莫惜回府,南宫夜轻声叹道,“若你也能顾念兄弟之情就好了。”
***
煜王回了府,楚生跟了上来,将今日吴王大闹煜王府之事一一禀报。南宫莫惜并不吃惊,只说吴王性子从小便是如此,不必在意。
“吴王为了王爷从封地急急赶来,对王爷却是兄弟情深。”
“若是兄弟情深,便早进宫了,哪里会来寻本王。”
他负手而立,望着自己卧房门口的参天巨木,“他的心思,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罢了。不过于我倒是有益,毕竟是太后幺子,宠爱的很啊。”
楚生不懂南宫莫惜话里的意思,“那王爷为何不与他亲故?”
“恶心。”南宫莫惜轻声道。
“嗯?”
楚生仍然不懂。今日王爷似乎话里有话,实在让人费解。
“没什么,太与他亲近,太后疑心。本王还不想这么早死。”
说完,南宫莫惜笑出声来,扬手取了楚生肩上的落叶拈在指尖把玩。“准备沐浴更衣。”他扔掉落叶,“楚生,本王身上这衣服待会给烧了。”
“诺。”
众女眷笑谈幼年事,吴王爷纡尊抹鞋污
当夜,南宫夜并没有回驿馆。他早在京城有了别苑,又何必去驿馆委屈自己。
按照晖朝的规矩,藩王是绝对不能在京城有自己产业的,也绝不可以随意来京,来京之后停留时日也有限制。可南宫夜通通不管,他不但私自进京,还在早年就置了别苑,甚至预备着停留许多时间再回封地。
说到底,他就是仗着自己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太后的幺子。就算满朝文武诸多不满,意欲弹劾,太后皇上也绝对会将他维护到底。
他本是贵胄中的贵胄,当年太后就想将他留在身边。可谁都知晓帝王之家无兄弟,当时兄弟情深,若留的几年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加上南宫莫惜的事情实在让人心有余悸。便才舞象之年就被封了王,让他远离了京城是非地。这样的会少离多,反而让当今皇上对这名胞弟十分娇惯,只觉对他不起,便时时刻刻都护着。如此,又有谁能参的动他。
加上,太后寿辰将近,他为母后尽孝,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参他。
南宫夜踏进别苑,往厅里一坐。立马有俾人端了水盆过来,他轻轻洗了洗手,立马又有人递上手巾,擦干之后,旁边的茶盏已经备好了。南宫夜捧过茶盏,喝了一口。
他摩挲着茶盏的盖子好像是在想些什么,待到嘴里的苦涩淡去,想要再喝上一口的时候却生生停住。将茶盏伸手一放,俾人连忙往前接住。
“明日进宫面圣。”
他步出厅外,往自己卧房去。
“王爷可想好见着皇上怎么说?”
南宫夜停住,回转身来。“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跟在身边的近卫里只有赵信最得他的心。南宫夜想听听他是不是有什么见解。
“王爷从无逐鹿中原之心,何必搀和进来。”
南宫夜皱起眉头,却不说话,意思是让人继续把话说完。
赵信见他已经有些不满,也不回避,拱手躬身,“太后高寿了,王爷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赵信说的不无道理,虽说皇上对自己也是百般纵容,可到底他是皇帝。若没了母后作为依靠,自己往日作为,必然是按律处置的。只怕是个重罚。
“那你的意思是,本王不能摄入煜王之事?”
“王爷私自入京,私置别苑,皇上都能包容。可对于罪臣,皇上是包容不了的。如今皇上不治煜王的罪是暂时的,可若王爷为煜王求情,只怕惹恼了君上。”赵信担忧南宫夜听不进去,便又说道:“王爷只得保存实力,才能在紧要关头全力以赴。”
也就是如今并非紧要关头。还不可轻易让皇上卖他面子。
也对,若是让皇上知晓他回京是为了煜王之事,只怕日后隔阂了。虽然他现在应该知晓,只要不拿在台面上说,他兄弟二人到底是感情深厚的。
“本王知晓了。”
南宫夜挥手,免了赵信的礼。又在厅里站了一会儿才回了卧房休息。
***
第二日,南宫夜就进宫面圣。
见着那许久未见的皇兄,南宫夜笑意盈盈。
他进了殿也不参拜,只往龙案边上去,边走边说,“皇兄最近可把我忘了吧,明知母后寿辰将至却迟迟不下诏让我入京。我这会儿私自来了,皇兄你说可是要罚你?”
南宫夜笑的时候带些孩童的天真,让皇帝看了竟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了是了,是该罚朕。”他笑着让人传召,速速去召另外几位藩王入京来。“十七想罚朕什么?”
“罚什么,当然罚你陪我去看母后!”
皇帝大笑,连忙陪着这最宠爱的弟弟去太后宫里。
旁边的随侍宦人说,太后不在寝宫,清早的去了御花园里饮茶。还说召了花太尉的女儿进宫陪着。
兄弟两人寻了太后去,见着御花园的凉亭里坐着全天下最是尊贵的女人。她掩着嘴笑,好像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开心的趣话。
“母后在说什么呢,也说给儿臣听听?”
皇帝出声。后妃宫人们跪了一地请安,他挥手免了,坐在太后身边。太后见着皇帝仍然是笑,眼睛往旁边看去,却见着自己的心肝宝贝,更是乐了。
“夜儿进京了,快、快到哀家身边来。”
旁边的女眷立马移了位置,好让这贵胄王爷坐下。南宫夜才一落座,就瞧了旁边一圈儿,“谁说了不得了的趣事,引得母后乐成这样。”
“是臣妾说的。”
太后还在笑,一手抓着南宫夜的手,一手拍在他的手上,“这孩子刚刚还在说咱们大晖的吴王呢。也不知从哪听来的趣事儿,说你小时候为了那古汉白玉琴跟在邱太傅身后足足跟了半个月,寸步不离。你说可笑不可笑。”
听了这话,南宫夜面上的表情一僵,只一瞬又笑开了。
“那邱老头可不卖我的面子,半个月让我端茶递水的,还跟着他去国学读了好些书。明知道我那会儿最厌念书的了。”南宫夜蹭在太后肩上,往那说了这段往事的女眷身上看去,眼里笑意盈盈。“母后可要帮我惩治那邱老头。”
“胡说不是,明明是十七非要别人的心头好,治治也是应该。”久不说话的皇帝开口,是要煞煞他的锐气。
南宫夜翻了个白眼不理自己哥哥。
“说起来,你要那古汉白玉琴做什么?”
“看着心头喜欢。那样的琴,才衬得我不是?”
这话逗得太后皇上哈哈大笑。只当南宫夜骄纵惯了,吃穿用度都是要最好,看见了中意的东西便是非要弄来,小孩儿心思。南宫夜知晓他们想什么只附和着骄纵,眼底却是谁人也看不明白的清晰明澈。
御花园的花开的正好,这边人笑做一团,却忘了去看另一边由远及近的一对璧人。
男人举手投足尽显风雅,女子却是面若桃花倾城之姿。男人摘了一朵蔷薇给女子戴在发边,女子羞羞一笑,竟将这春意占尽,惹得满园花儿垂腰。
皇帝眼尖,早看到这一幕。眼角瞥向南宫夜,却见对方浑然不觉,仍与女眷们逗在一起。皇帝心笑,说:“母后,刚刚小路子可说了母后召了表妹进宫来的,怎么没见?”
这茬一提,太后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她往那对璧人的方向看去,脸上透出些不甘与不舍,“在那边呢。”
“那不是煜王么?”眼尖的一眼认出。
“原来母后让表妹进宫是有安排的。”
太后有些不太舒服了,“她想见见,哀家就安排了。也不知他有什么好。”
本想说他们般配的女眷们立时住了嘴。亭子里顿时安静了。
待到南宫莫惜二人走进请安,才又有了声响。
南宫夜满眼的笑,看着自家表姐说,“容姐姐都这么大了,我原来以为容姐姐早许了人家,原来是等着我三哥呢。”
“吴王别取笑人家。”
花想容的年岁是真不小了,他比南宫夜还长上三岁。按照律例也不知交了多少年的三倍罚金。可宁愿交罚金也不嫁人,这可真是用情至专。南宫夜幽幽的想着,救了三哥的是这个女人却不是自己,这让他心里略微不爽。可到底三哥是没事了,总归是好的。
“怎么笑你了,我三哥多年未娶,你多年未嫁,可不是天定姻缘。”
太后听这话有些不舒服,他知晓自己这儿子和煜王的关系要好,可听起来还是不怎么称心。然而比起让心疼的儿子求情,还不如卖了侄女这人情。虽然煜王可患,但是终究一生在困在京里,能闹出什么大乱子。想着,面色也就和缓了些。
“他们二人志趣相投,着实是般配的紧。”
“太后。”花想容撒娇嗔道,一脸羞红。
南宫莫惜温柔低头,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曾说。
众人争相问着婚期可定,太后却笑,这还得看皇上的意思。皇上不多说,眼神示意南宫莫惜跟自己来。两人先后离去之后,亭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
皇上找南宫莫惜的确是商讨婚期。
他的意思是宜早不宜晚,最好能在太后寿辰之后就挑个日子把婚事办了。南宫莫惜自然依着他的。两人说是商谈,也不过帝王一个人说了许多。
“三弟,恭喜了。”
南宫莫惜轻轻一笑,“臣的婚事本来就自己做不得主,也没什么喜事。”
皇上叹道:“你错生在帝王家。”
“臣庆幸生在帝王家。”
南宫莫惜留了这话,躬身退出大殿外。
他今日进宫是确定自己是否的确没了生命之忧,如今确定了,也就不再担心了。至于其他的琐事,他不想考虑。
负手走在出宫的路上,走了许久才走到宫门。
出了宫门,却见着一辆华贵非常的马车停在门外。
一见着他出来,便从上面跳下一名天潢贵胄。也不知他在此等了多久。
“三哥!”
他每次见到自己,都会大叫一声三哥。
南宫莫惜笑着走近,“十七弟在这停了多久?来接三哥?”
“三哥一贯不习惯坐马车,可宫门离府里还远。我送三哥一程。”
“好。”
南宫夜扶着人上了马车,车缓缓的行进了。南宫莫惜撩起车帘望着京城街道,一派繁华气象。南宫夜望着他的侧脸,他转过去的脖子划出优美的曲线,细细的,好似一捏就断。
“三哥的婚礼在什么时候,可喝的到一杯喜酒?”
“太后寿辰之后就是了,你不急着走便来凑个热闹。”
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如何继续话题。
两人一路静默,到了煜王府,南宫莫惜正欲下去,却听南宫夜说。“三哥等一下,你鞋子脏了。”
南宫莫惜低下头看,果然在鞋子的一侧染了些黑渍,看来是刚刚不小心染了黑泥。刚想说些不在意之类的话,却见南宫夜屈身下来,捧起南宫莫惜的脚,用袖子一点一点将上面的黑泥擦掉。
“好了。三哥回去吧。”
他抬头对着南宫莫惜一笑。一瞬间,南宫莫惜只觉得天地旋转眼晕的很。
大晖雅士国宴献琴艺,天潢贵胄梅园醋含酸
“三哥怎么了?”
南宫夜见着兄长突然脸白了,紧张问道。伸手去探,想看看他可有什么不适。南宫莫惜恍神回来,隔开他的手,逃一般的回了府里。
待到南宫夜跟着下了马车的时候,只见得煜王府的大门紧紧关上。
这,三哥到底是怎么了?
南宫夜心底疑惑,低头见着自己染了黑泥的袖口。莫不是因为给他擦鞋的缘故?
想不通透,也就上了马车回了城西别苑。
刚一进府,赵信就迎了上来,说北澶的降书估计这两日就能送到京城。南宫夜点头说自己知道了,便让赵信盯紧了北澶的动作,可别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王爷尽管放心,属下都安排好了。”
北澶侵晖的时间太过巧合,不说皇帝怀疑,就是南宫夜都怀疑,那个半生风雅的三哥是不是早和那边有了默契。他倒也不是非要查出点什么,只是绝不能让皇上查出什么。
“过几日,本王几位哥哥都陆续入京,京里恐怕要开始热闹了。”
到时候,恐怕势力交汇,热闹的很啊。
南宫夜轻轻一笑,脸上尽是与他不相符合的阴冷。
“煜王那边也盯紧些,别让人趁乱伤了他。”
南宫夜最后嘱咐一句,便往后院去。赵信低头答了一声,眼角恰看见自家主子袖口的黑泥,便道:“王爷袖口脏了,可要更衣?”
由于南宫夜走的急,却没听到这句问话。这身衣服也就一直穿到夜里,直到他准备睡下的时候才发觉袖口的黑泥随着带了半日。
***
北澶使者进京的时候,城里街道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想看看北澶降使的样子,也都传闻,这次北澶降晖并非是晖占了多大的赢面,而是他们国内出了乱子。对于这内忧外患,北澶降了,却是有些不服的。
然而这终归传闻,实际怎样却不为人知。百姓争相来看,不过传说北澶人长的出挑,想见见这从未见过的人种。
入了皇城,降使下马往宫里去。此人名叫萨布,是北澶的外政大臣,此次派他来递交降书,也是北澶给足了诚意。
昭和殿内,晖朝的帝君在降书上盖上国玺,从此两国交好,再无征战。并开通两国贸易,北澶向晖朝贺。一切都如同原计划的进行。
夜里,是皇家摆的国宴。帝君亲自向众臣敬酒。望着皇帝对待降使的态度,恐怕此次交战大晖也没占到什么好处,若非是北澶来降,晖恐怕....
诸位大臣心中早有想法,也不敢多得罪北澶降使。
一场国宴,一派和乐。
酒是最好的御酒,就连跳舞的舞姬也是最好的。
一舞毕,再起一舞。南宫夜坐在自己位置上望着南宫莫惜的位置。如今几位哥哥都进了京,朝臣位置排布下来,他距离南宫莫惜却是远了些。
南宫莫惜浅浅喝酒,偶尔与旁边的藩王们说上一两句,容颜清淡,从宴会一开始就不曾变过。
南宫夜移开视线,这才发现,这只舞居然是花想容献上的。
她是未来的煜王妃,可煜王殿下却从一开始就没往她那边看。
不知为何,这让南宫夜心里有些欢喜。
“皇上,我等自进大晖境内便听闻大晖煜亲王号称第一雅士,琴艺高绝,我等可能听得煜亲王献上一曲?”
萨布突然开口,居然是指向南宫莫惜的。
南宫夜双拳握紧,去看南宫莫惜脸色,却见对方仍是一脸的冷清,好似与自己无关一般。
“这...”皇上犹豫一会儿,也看向南宫莫惜。到底他们提到的是大晖的王爷。
“使者大人居然也通琴艺。”南宫莫惜饮下一杯酒,恭敬向着皇帝俯首。“臣习琴多年,未遇知音,如今使者大人也懂琴艺,请陛下容臣奏上一曲。”
“备琴。”
古琴架上,周遭安静下来。
南宫莫惜缓缓走到琴前跪下,手指在弦上摩挲一阵。而后便是琴音徐徐而来。
大晖第一雅士,举手投足都是风雅,便是捻弦、拨弦这般简单动作也都是一番景致。这琴音袭来,无人敢大声说话,就连喘息也不敢往大了去。只觉丝毫外音,都能惊了天籁。
不愧是大晖第一雅士。众人沉醉琴音,却只有南宫夜半点听不进去。
他望着南宫莫惜的动作,双拳更是握的死紧。素来,这位吴王就不喜抚琴弄曲,如今见着南宫莫惜在众人面前献艺,更是不喜的紧。
一曲毕,莫惜睁开双眼。
“献丑了。”
众人惊醒,萨布更是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南宫莫惜面前,“煜王殿下不愧是第一雅士,琴艺高绝,我等佩服。”
“见笑了。”
“煜王谦虚,这杯,我敬你!”
只见萨布走到自己位置上取了酒来递给南宫莫惜,先干为敬。莫惜也是仰头饮下,而后手被人拉住。“来,煜王到这处来。”
莫惜吃惊,想要挣脱却知自己绝对没有他的力气大,也就任人拉着到了他的座处。
只见那人解了腰带交给自己,莫惜吃了一惊。“大人这是做何?”
“刚刚听煜王一曲,只觉心中开阔非常。想交了这个朋友。”
北澶的交友很是简单,互换腰带,便是过命的交情。
“这...”南宫莫惜望向帝君,却见皇帝已经黑了脸。“莫惜自然愿与大人交这个朋友,只是,大晖国风严谨,实不能当众...”
萨布听他这样说,又见人一脸尴尬,便知是自己鲁莽,放了腰带在案上。“是我想的不周到。王爷见笑了。”
两人恭维一阵,各自回了座位。南宫夜连饮几杯酒水,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宴会尾声,煜王先辞去了,南宫夜便也跟了去。
如今正是入秋,南宫莫惜刚饮了酒,身上暖暖的并不觉得冷。他缓缓朝皇宫的西北角去,曾经那处有一片天地,是他最爱待的。
走的慢,却很稳。到了西北角,南宫莫惜诧异发现,这处多年未来的地方居然还是原来的样子。古旧的大门,如同寻常百姓家的篱笆,以及满园的梅树。
梅园,他曾经亲手种下的梅。现如今不是梅花开的季节,枝头空落落的,几片叶子摇摆着欢迎南宫莫惜到来。莫惜走到院子深处,那里有一间木屋,从外面看竟是简陋的很。南宫莫惜推了门,老木门发出重重的“吱呀”声响,屋里实在太黑,根本什么都看不清。莫惜往外看看了,方才的月光也不知哪里去了,外面都黑漆漆一片。
他摸黑到了里面,依循着记忆摸出一个盒子。莫惜一惊,想不到居然还在。盒子打开来,通室的透亮。盒内鹅蛋大的珠子发出如同月亮一般的光泽,正是早年先帝赏赐的夜明珠。
望着屋内摆设,居然与自己封王出宫的时候一般。除了厚厚的落尘,是没人来过了吧。
莫惜推开窗,他曾经极喜欢在这窗下读书,往往一抬头就能见着南宫夜痴痴的站在梅园里望着自己,那会还真是不知愁的年岁。
这一开窗,莫惜抬眼一看。早年那小小的身影已经高大挺拔起来,眉宇间的稚气也演变成了高深莫测。莫惜没想到南宫夜随着自己到了这处,两人隔着一扇窗互相望着。竟不敢打破回忆的美好。
“三哥。”
如同以前一样,每当南宫莫惜发现他,他就开口叫一声三哥。
“你怎么跟着我来了。”
南宫莫惜按按额角,方才并不觉得头疼,这会儿眼睛却有些犯晕。他顺着墙坐在那落满灰尘的椅子上,侧头看着院里的弟弟。“宴会可是结束了?”
“我出来的时候还未曾。见三哥先走了,忧心你就跟来了。”南宫夜环顾四周,“没想三哥居然来了这处。”
“突然想起来,就来了。”
南宫莫惜站起来,想合上夜明珠的盒子回府去。可南宫夜却率先走了进来,“到底是三哥的地方,这般雅致。”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紧盯屏风后面露出一角的白玉琴。
南宫莫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记得放着一架古汉白玉琴。
“三哥今日抚琴,可觉得想起什么?”
南宫莫惜抬眼,这才发现南宫夜离得自己这般近了。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南宫夜却往前跟紧一步。他俩身形相差并不很大,可这时候南宫莫惜却觉得眼前这人气势压人。
“十七弟,三哥该谢谢你。”南宫夜轻声道,“若非有了那架琴在这里,只怕整个梅园都被移平了吧。”
古汉白玉琴,这是当年圣宠的十七皇子屈求的古汉白玉琴。它在这里,谁又动得这里分毫呢。
“不谢。你我兄弟。”
南宫夜的眼里压着熊熊烈火,南宫莫惜却当什么都看不见。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擦着南宫夜的肩膀过去,“十七弟若是准备离去了,便熄了夜明珠。”
南宫夜只觉这话刺耳,转身过来狠狠拉住南宫莫惜的胳膊,“三哥!”
“怎么?”
两人一人盛怒,一人清淡。本就是火与冰,融合不得。
“三哥可知我为求那琴是如何委屈?”
“怎会不知?”南宫莫惜说的很轻,“只是这琴虽好,我却不够身份去用它。十七弟,世间配得它的也只有你。”
“你明知我最厌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
南宫莫惜垂眸,嘴角泻出写笑意来,“十七弟,有些话,说白了就没意思了。”
“你我兄弟少来亲厚,现如今怎么...怎么这般淡漠。”
南宫莫惜挣开人的挟制,“因了我是罪臣。”
他这话说的有些狠意,几乎咬牙切齿。南宫夜见着他脸上露出的一丝不甘心,知晓是自个儿刚才的话刺了它,却不知如何是好。
“我并未当三哥是那样的人。”
“杀兄夺位的人你却还将他当做兄弟?”南宫莫惜蔑视的笑了笑,“十七弟是不是太天真了?”
“三哥,你!”
“十七弟只管做自己的吴王殿下,我的生死自有我自己去拼取。”
南宫莫惜丢下这样的话大步离去,他此时只觉得满腔的恨意,从未有这般怨恨过,怨恨一个人可以这样天真的以为帝王之家有什么兄弟之情!
煜王府月下对饮,香软榻梦中听琴
难得见到他的怒气。
南宫夜耸耸肩,难以相信的还有些兴奋。他越过屏风走到古汉白玉琴边上,轻轻拨动琴弦。许久没有动过的琴明显走音的厉害。南宫夜想到当年自己才刚刚十三岁,南宫莫惜也是封王建府才两年。那会儿父皇还在,自己想要出宫去煜王府,跟着太监说,送了拜帖也要送礼的。于是,他想着什么样的礼才配的自己的三哥,怕只有古汉白玉琴了。
太傅可不省心,无论他怎么求都不肯割爱。跟了半个月,又是端茶又是递水,还把自己十分不喜欢的诗文抄写了百遍才哄得老先生把琴送了他。得了琴,他也才敢去了煜王府,哪晓得原是身边太监不懂事,瞎说的玩的。这事儿成了不许多人知道的笑料了,原还瞒着的,现今日居然谁都知道了。
望着已经落了尘的古琴,南宫夜自嘲笑道,“如此费心,别人也不定当你是宝。”
他转眼环顾整个屋子,这距离求琴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八年。当年送了琴没多久,便出了杀兄夺位之事,距离那事情也快要六年了。
南宫夜抖抖袖子,把扬尘抖掉,合上夜明珠的盒子,大步走出院子。
出了梅园,过了长寿宫,就见着自己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王爷,上车吧,那边的宴会已经结束一会儿了。这会儿也快过了出宫时间了。”
他看看天色已经黑的很了,点点头正要上车,突然又停住问:“刚刚见了煜王么?”
“回王爷,见着了。刚过去一阵,也是出宫的。”
“可有马车送的?”
“不曾见车来接。是赶要过去送煜王一程么?”
南宫夜想了想,说了句不用了,就踩着小太监上了马车。
他现在心里有些复杂,马车往宫门的方向去,路上的时候从南宫莫惜路过,南宫夜也并没有撩开车帘看上一眼,就这样不做停留的一路往宫外去。
南宫莫惜在听到车马声音的时候往路旁边走了一点,好让马车方便过去,但是对方丝毫没有停下意思的时候,他心里便有些失落。说不上别的什么,就觉得自己好像把唯一对他好的兄弟给排挤出去了。
他慢慢的走,低着头甩掉那诡异的想法。
当他走到宫门的时候,宫门已经差点就合上了。南宫莫惜小跑几步,让人最后开了宫门。
“煜王爷夜里进宫还是坐车吧,若是赶不上时辰,小的们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难为了。”
“恭送王爷。”
南宫莫惜走出宫门,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候,见着自家的马车等在宫门外面,老管事站在马车旁边兜圈,一见着他,便跑了过来。
“王爷,快些回府。府里有客。”
来了一般的客人他们绝不会不会派车来接,看起来是贵客了。
他点点头,被老管家扶着进了马车。车驾的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王府门口。
“王爷,楚先生说在后院等着呢。”
他点点头,往后院里去。
煜王府的后院有有一池小湖,有一座小桥,模样和京城的长桥景致一样。只是,煜王府里没有红枫。
过了小桥,南宫莫惜见着石桌旁背对着自己坐着一个异邦人。那人听着来人的声音回转头来,正是这次的降使萨布。
一见着他,南宫莫惜便笑了。
“使者大人怎么来了本王府里也让人通报一声,若本王今晚留宿内廷不是让使者大人白等了吗?”
萨布听了这话,站起身来,“莫惜会居然拿我取笑,方才在宫里不便相认,如今在你府里也决心是不认我这个大哥了?”
两人听着对方的话都是一笑,往前一步抱在一起,“大哥,好久不见。”
分开之后,各自坐下,莫惜让楚生取了最好的茶叶招待。可对方却说,不饮茶只喝酒。莫惜却说自己已经喝不下了。于是,一人饮茶,一人喝酒,倒不拘束。
“大哥怎么拖了外政大臣的名字来晖,若被人查出身份,只怕不好。”
“距离上次来已经七年,今次又得了机会,怎能不来见见你。”
七年前,北澶二皇子被人追杀到了晖境内,奔逃之间遇到了四处游玩的莫惜。当时的两人还互相隐瞒身份姓名兄弟相称,直到...直到杀兄夺位的事情发生,才互相知道了身份。一人是晖朝三皇子煜王南宫莫惜,一人是北澶嫡出二皇子句咄。
“你大军南下,又想过我的感受。”
“莫非任人取了你性命?我北澶男儿恩怨分明,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你国内动荡,力排众议的用兵,如今输了,怕是于你不利啊。”
句咄听他这话便宽了心,“我国内情况早已解决,这次用兵不是我的计策,你大可放心。今次来,是来问你,你的事情可解决了?若是解决不了便跟我去了北澶,无人能拿你。”
左右都是身在算计之中,他如今能混进降使里,只怕早已经搬掉太子,现下北澶天下估计已经在他手中。这样一石二鸟,也是自己想多了啊。南宫莫惜浅笑,“我的身份怎能让我凭空消失了。再说,有人陷我不义,平白背负这些年的罪名,我必要让他双倍奉还。”
说着他紧握茶杯,眼神中满是恨意和杀意。句咄见他这样,深深一点头,“既然如此,便祝你如愿。”
两人一碰杯,饮尽了杯中物。
“大哥还要在京中留几日?”
句咄放下酒杯,“还有五日。”
“那陛下必然会安排人陪你一同游玩。”
“自然要你陪着。”
南宫莫惜一愣,便知晓对方是听闻了自己终生不得离开京城,想让自己至少能出了城走动走动。他心下略微有些感动,想着自家兄弟各种算计,却没有寻常朋友这般贴心。“那就多谢大哥了。”
“兄弟,你不用担心我这次来的目的。”
这话一出让人不得不诧异,却见句咄诚恳道:“你我这种身份必然都会为了自己国家筹谋,再不可能回到最初相识的时候了。但是,我们北澶人说一不二,今次,我只为来见你。”
这一番话正戳中南宫莫惜心里,他久久不语只叫了一句大哥。
两人又闲话家常一些时间,句咄也就离开了。他的来和走都是这样光明正大,让人便是怀疑也追查不出任何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