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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
作者:croatiayang
文案
十年前,伊门伊衡为医侠叶云悠与唐门掌门唐离两人记载惊险恶斗后,突然被逐出伊门,江湖无人知晓原由。十年后,伊衡因不愿洩漏叶唐二人武斗祕密,死于唐离之妻曲流阁手上,留下孤女伊叶,由伊门收养。
十三年后,孤儿伊叶在伊谷长大成人,喜爱涂涂写写怪奇故事。然,在伊门无情门规与伊叶背负血海深仇之间,她在偶遇杀母仇人之女后,一次又一次陷入徬徨两难。什麽是无情?什麽是有情?什麽是江湖?什麽是江湖以外?
身为伊门人的伊叶究竟能不能以记载《伊录》的笔,抽丝剥茧当年「叶唐夜斗」的真相?就此分辨无情有情?
※
身为作家的伊叶,对青梅竹马念念不忘,将对方视为刻骨铭心初恋情人,深陷其中。即使亲朋好友开解,她仍坚持与青梅竹马有一夜情缘。总算,在妹妹伊芸预备结婚前,伊叶决心釐清这份情感价值所在。
伊叶踏上旅途,旅途中一边写稿《一夜》,一边记录所见所闻,也遇上了和自己个性迥然不同的call girl,Lynn。
两个人,如何在各自的过往情伤中获得新的成长?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伊叶、曲流阁、Lynn、唐曲悠 ┃ 配角:伊衡、伊无宁、唐离、叶云悠 ┃ 其它:
云悠(上)
天,阴阴鬱鬱。
风,冷冷清清。
阴天冷风中,只见挽着素篮的嫋嫋女子牵着一名女童,从荒草漫生的崎岖山道转了上来。女子彷彿心上有事,走得不甚快。只此处皆是断垣残石,更无任何人家,荒山野岭的这二人既无仆役,又无男伴相随,不知将往何处去,倒显得十分突兀。
却见孩子抬头望向崖上一处,渐渐弯出稚气的笑,忍不住摇着女子的手,指着前方喊道:「娘,我看见唐伯伯了!唐伯伯你怎麽年年都比咱们早来看爹爹呐?」小女孩儿越说越兴奋,等不及听娘亲回话,索性鬆开了握手,飞也似向前冲。
崖上风大,就只一座孤零零坟茔,但见坟前一个男人低头望着墓碑,一身青袍随着风势飒飒飞扬,人却如静山般负手沉思,听见声响回过头来,眼裡已经满带笑意:「要不是小叶子贪睡,总也赶得及早些上山祭拜妳爹爹不是?妳啊,总这麽淘气,当心滚下山去!」一边说,一边轻轻掖住小叶子的后领退了一步。防她冲忒头了,一不注意便会摔落万丈深渊。
小叶子听了自然不服气,两手一个叉腰,昂起头来一副大人气势振振有词:「我已经十岁了,才不贪睡!」
直到此刻女子才徐徐走近,神情之间甚是无奈,伸出纤指点向女儿眉心,口裡埋怨道:「就妳人小鬼大,装模作样。」她力道下得甚轻,只见女儿眼裡闪过一丝淘气还吐了吐舌,禁不住唇边挂笑,心裡很是疼爱这孩子。此时,方才抬头招呼道:「唐大哥你来了。」
男人叫做唐离,顺手鬆开小叶子衣领,替她理了理后温声道:「阿衡妳…咳咳……咳妳来了。」唐离刚刚说得话多了,现在一开口便忍不住咳了出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伊衡瞥见唐离的下衿带着一层厚重露珠,脸色苍白边拿手掩着嗽声,心裡已经猜到七八分,轻叹了一口气道:「唐大哥又在这儿坐了一夜陪云悠?」
一旁的小叶子早习惯娘遇见唐伯伯后总有番长谈,此刻也不打扰两人,熟练地接过娘手裡挽着的素篮,一一拿出篮内的供品,按次序摆在顺山壁而起的墓前;有娘说过爹爹爱吃的几碟菜式,还有娘求糕饼铺的婆婆求了许久,又花上几个月才十足十学成的点心。小叶子老想着要偷嚐一口闻起来好香的点心,但娘老是说不许,说得等爹爹嚐过了才能吃,还说这样才叫尽孝道。趁大人说话间没留意,她在心裡默默唸着:「小叶子来看爹爹了,爹可要留一些点心给我,娘可是答应过的。」
两个大人见小叶子忙得不亦乐乎,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好半晌唐离才抚着身旁的墓碑,神情语调万般柔和,道:「我年年就盼云悠的忌日,唯有这天流阁才允我上山祭拜故人,早来一刻便能多陪他一刻,也不知云悠在底下如何?」那墓碑除了刻着「亡夫叶云悠」苍劲五字外,奇的是并无落款。
小叶子矇矇懂懂听着,虽然不解其中意思,也晓得此刻当安安静静不该顽闹。只一年年大了,偶尔也想着自己怎麽不姓叶,而是随着母亲姓伊呢?「小叶子若随爹爹姓叶,岂不成了叶叶,难不成妳觉得叶叶会好听些?」打某日问过后,伊衡三不五时拿她取笑:叶叶过来、叶叶去院裡摘些草、叶叶吃饭了……。直到伊叶受不了求饶,才不再绕着这问题打转。
唐离不待伊衡答话,语气一转又道:「这孩子越大眼眉越像云悠,模样俏得很呐。」伊叶听后心下得意,眼睛骨碌碌淘气转,越是挺直腰杆安生弄妥供果。唐离顿了顿,眼神离不开那厢小小身影,含笑朝她招手道:「小叶子妳过来,唐伯伯给妳看个好东西。」
伊叶正疑惑:「什麽好东……」一抬头突然「啊!」地一声惊喜万分:「唐伯伯是怎麽弄得……?」只见「唐伯伯」不见了!一样的青衣、一样的身形,脸却成了另一个人朝着自己温温笑。
一旁的伊衡没料到唐离鬼使神差间竟轻易易容,见他生生换了一副面容,心绪激盪下竟不由自主伸出手,颤声喊道:「云悠……」陡地想起眼前人并非亡故夫君,而是云悠的义兄唐离,方才伸出的手硬是生生停在半空中,颓然放下。一时之间思绪紊乱,过往回忆一幕幕接踵而来,直过半晌方稳住心神,缓过一口气才道:「大哥不愧是蜀中唐门掌门,这人皮面具好精緻,真彷彿云悠重现似的。」
唐离见了倒有些过意不去,他原想给小叶子一个惊喜,所以才隐瞒当中机关,却疏忽了伊衡对云悠情深意笃,毫无心理准备下差些克不住情绪。待要致歉,那伊衡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就见伊叶盯着唐离的脸目不转睛,迟疑开口:「这是……爹爹?」
唐离顺势蹲下身,平视着眼前小人儿,宠溺笑道:「去年小叶子说好想爹爹,唐伯伯便想製个妳爹爹模样的面具让妳瞧瞧。喏,妳瞧瞧像不像?」
其实小叶子不知道爹爹长什麽模样,打从出世起她便懂得什麽叫做遗腹子,可见到唐伯伯慈爱看着自己,像娘亲一样温和倚赖,怔怔便答:「……像。」
唐离也知道这话问得冒失了,想想后道:「说实话,妳爹那双眼俊得紧,可惜唐伯伯模彷不来半分神韵,面具还是差了点。倒是妳,也生就那般眼眉,见妳……如见他。」顿了顿,倒像不是对小叶子说的,自言自语般一叹:「云悠,今年你再不能怪我食言了。再片刻,我就来伴你可好?」
伊衡在旁听得清楚,失声问道:「莫非唐大哥身上的消行蛊已经……?」
听伊衡探问,唐离的目光这才从伊叶身上转开,他将面具小心撕下收回怀中后才点头:「这几年流阁以消行蛊限制我的行动,三番四次令我求死无法。消行蛊向来是她曲流阁的不外秘传,蛊毒强劲无比,即使唐门以使毒见长,也不得解。云悠的墓地路途遥远,流阁怕我中蛊后捱不住长路,每年唯有此段期间才愿稍减消行蛊的威力,以便让我祭拜云悠。好容易到了今年,我才总算鑽研出如何趁消行蛊威力大减这日,顺势解开蛊毒。」
「云悠已经走了这麽多年,连小叶子也这麽大了;你既然能解毒,趁此机会离开曲流阁就是,何苦还要以死……」伊衡听出唐离话中的意思急欲开解,然而到口的劝慰在见了他一派自若后,再接不下话。
「我等了这麽多年总算等到这一天,妳竟劝我留下来?」唐离语气很是平澹,生死重事在他口裡彷彿轻风拂过般毫不着意。「阿衡,我与流阁夫妻多年,最是了解她的性子,爱极便是恨极;此时爱意越深,他日恨意便越深。是我对不住她,陷她在情爱裡不可自拔,既然有此机会,何不趁现在减了两人痛苦,还有……妳的痛苦。」
眼看唐离死意坚决,劝阻不得,伊衡望着身周山岚渐渐散去,周围景致越是清晰、越看越远,勉为其难笑道:「唐大哥说笑了,伊门向来无情,又何来痛苦之说。」
「江湖都说伊门无情,这话就妳大哥解来,应当是多情却似总无情。若非情之所致,那一夜……」语气甚是不以为然。
伊衡猛然想起伊叶在旁,不可说得太明,连忙拦过唐离,急急接过:「唐大哥,咱们说好了不再提『那一夜』。」见唐离会意收口,她心裡虽是鬆了一口气,但仍暗暗担心。就说小叶子越大越是机敏,前些日子还问起为何随母姓而不是姓叶,再大怕是瞒不住那些过往旧景了。再者,世人总以为伊门无情,可伊门人如何能有情?无情方能持中:中立观察、中立判断、中立记录着件件江湖血腥。众所皆知伊门门训乃是「伊门人,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武林排行兵器排谱,正是出于伊门三年一更的记载。一旦有「情」,便容易偏颇,又如何成那公允证人?譬如自己罢,打从「那一夜」起,再也回不得伊门了。
伊叶还是静静听着,她不懂这些对话。究竟「那一夜」发生什麽事?每回唐伯伯与娘总在提及这三字后,再不透露半语。那是很重要的一夜吗?
眼看午阳偏斜,唐离从怀内掏出一只瓷瓶递向伊衡,叮咛道:「方才是大哥不是。这样罢,妳先带小叶子下山。昨夜我来时已在山道佈满九九八十一种唐门剧毒,过午即发;这瓶裡有二红一白共是三颗丸药,待会妳们二人各服一颗红丸,可保一路平安。一旦我解开消行蛊后,流阁立时便能知晓,她伏在百里内的门人必定快马赶到。九九八十一种毒药虽能阻挡她的子弟,却未必能拦住她亲自到此。听唐大哥的话,尽速离开此处,千万别让她找着。我会待日落之后才解开身上的毒,为妳们拖延一些时间。可倘若她如此神速……妳得赶紧让小叶子服下白丸,清楚麽?」
伊衡打开瓷瓶,只见红丸暗沉白丸通溜,眉心一皱问道:「这是什麽?」虽说这十年间她早已读遍云悠留下的医书,可也没把握能辨清所有的唐门毒药,更遑论遇上出自苗疆擅蛊弄毒的曲流阁后,将会发生何事?伊衡越想,越是忧心忡忡。
「白丸是哑药。」不理伊衡一脸惊诧,唐离缓缓说道:「服下之后状若天生哑巴,七十二时辰自解。我死了后这世上只剩妳清楚『那一夜』来龙去脉,先不说这十年来流阁亟欲探查真相,就说她本就迁怒云悠义弟,且流阁行事向来正邪不定,要是见着小叶子精雕细琢,眼眉神似父亲,说不准会对妳母女二人起什麽歹毒心思。可要是她将小叶子误认为哑巴,身带残疾,或许会动了恻隐之心,兴许会有一线生机。」
「唐大哥,你真为咱们着想便不该寻死。」伊衡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柔声劝道:「你就算不为咱们母女两人,也该记得你还有个七岁女儿唐曲悠,唐大哥你怎麽捨得让曲悠没了爹爹?」
这下子伊叶越听越是糊塗了。唐曲悠?娘怎麽从没提过唐伯伯还有个女儿?为什麽唐伯伯一直赶咱们下山呢?娘说爹爹总在天上看着咱们,难不成唐伯伯能飞到天上找爹爹不成?
听伊衡以女儿相劝,唐离父女天性,面上不禁闪过一丝苦痛,可虽然犹豫却仍道:「……我相信流阁会好好照顾女儿。阿衡,我……我不是个好父亲,妳答应我,千万、千万保守『那一夜』的祕密!」不等伊衡应下来,唐离已经转过身,拉起蹲在坟前的伊叶,细心嘱咐道:「小叶子,妳以后可不能再调皮,得好好孝顺妳娘。知道不?」
她年纪尚小,其实弄不清「死」究竟代表什麽,但看见娘一脸不乐意自然明白这不是件开心的事。也亏她鬼灵精怪,开口便软软央求:「唐伯伯,小叶子想跟曲悠玩,下回唐伯伯带她一起来看爹爹好不好?」心裡边想着娘说得果真不错,总叨唸自己人小鬼大。人小鬼大有什麽不好?这不,隔着唐伯伯的背,还能见着娘很是讚赏的表情。
听伊叶童言童语,唐离也跟着一愣,但随即琢磨透其中意涵:这孩子是劝自己别轻生,好个心思剔透的小人儿!唐离摇头笑笑,儘管牵起伊叶小手,将她交到伊衡手中。「阿衡,事到如今唐大哥劝妳还是回伊门去。虽说当年妳娘碍于门主身分,不得不依门规逐妳出门。如今十年已过,现今门主又是妳的亲弟弟伊行,他不会不顾手足之情的。再说,流阁对『伊门』毕竟还是忌着三分。」
十多年前唐离曾与叶云悠一同拜谒伊门,厅堂裡冷森铁柱上龙飞凤舞钩划:伊门人,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曲流阁忌惮伊门,并非因为伊门有着绝世传奇神功,众所皆知伊门人不擅武事,但却能赢得江湖正邪两方人心,也就因着那管公正不阿的笔罢了。凡是身在江湖者,谁不想被记上一笔武功高低?赢了,江湖史录排上谱;输了,江湖史录剔排名。伊门人不沾江湖事,端地冷眼记载江湖史。无情如伊门,公正如伊门。有谁脑袋糊了惹恼伊门,岂不是自绝于武林排行榜之外麽?又有谁不会在伊门深陷困境时,抢着援手拉拢?曲流阁忌惮也源在此,她再放肆也不会想与整个武林为敌。
言到于此,唐离决意不再理会伊衡苦苦相劝,竟索性转过身去,面对墓碑盘膝而坐。阳光斜斜洒上他的背影,有瞬间伊叶彷彿真见着那称为叶云悠的爹。
娘曾说过,爹爹生前人称医侠,所以满柜子的医书自己是读熟的。那「侠」呢?家中正堂前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凑近打量还能瞧见剑上有几道新铁抹痕,分明是断剑重铸后的痕迹。当她偷拿了剑依样比划祕笈上的招式时,娘却寒下脸不许:「小叶子,妳爹留下的剑弥足珍贵至关要紧,怎能拿来胡闹!就算妳阅览祕笈心有所得,伊门门规不可恃武伤人、不可……」娘当时顿了顿,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罢了,我早就被赶出伊门,还谈什麽门规。」
小叶子不知道伊门是什麽,可那之后她再没碰过牆上断剑;但现在才刚踏入家门,娘就急急忙忙收拾行囊,还破例取下断剑、腰间繫上了竹笼,又带上她跃马疾行,匆匆离开。娘究竟要去哪?
「妳没见过舅舅,娘带妳去见舅舅。」伊衡迎着风执起马鞭俐落一抽,只见住了十年的旧屋越行越远,风裡熟悉的草药味越行越澹,一步步、一步步消失尽头。
连日来母女俩不分昼夜兼程赶路,伊衡一双墨眉却是一日紧过一日。周遭看似风平浪静,谁知道曲流阁是不是好整以暇藏在近处等待?曲流阁,不但是门派,也是一个人名。她身为伊门旧人,历来大小门派如数家珍;曲家所创的「曲流阁」落根苗疆百馀年,玩蛊弄毒,向来与蜀中唐门齐名,却少与中原打交道;到了第十三代阁主掌阁时,听说他性情古怪狂傲、喜怒无常,竟以门派名为独生女儿命名。而那曲流阁身为继任的第十四代阁主,同样承袭了父亲脾气,这唐离一死,唐门怕是难以善了。该怪唐大哥轻生麽?伊衡几次想了想,又自顾自摇头欲要将这想头撇开来。心想道,他也够苦了,自「那一夜」后想必十分内疚,却又因受制曲流阁的消行蛊,无法自缢以求解脱。
可说到底,那一夜究竟是谁错了呢?
云悠(下)
却说伊衡一路行来皆无人拦阻,估约穿过这片林子后再一日路程便能赶回伊谷,不由得放下心来。眼看天上明月高挂,怀中的小叶子已然熟睡,随着马匹颠簸,头一会儿歪到右边,一会儿又撞到左边去,一股心疼油然而生,手上的缰绳一鬆,不禁放缓了速度。她见小叶子似乎瑟缩了一下,待要拉过斗篷为她遮挡寒气,猛地神情一僵,脸色苍白,就听一道清冷的声音穿过林间,悠悠迴盪:
「阿衡,夜黑露重赶得这麽急,这孩子可受得了?」
伊衡不答,只悄悄勒紧马缰,闻声四顾,哪知万籁俱寂裡只听林间的叶子摩挲沙沙,彷彿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阵凭空冒出的幻觉。此刻静悄悄地似乎再无动静,她连忙运劲一踢马肚,哪知身下的健马突然四肢一瘫,竟在不知不觉间死了!这一切不过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而她竟不知敌人是何时下的毒手。伊衡大惊之馀连忙抱起伊叶,沉气一运足点马鞍,身子已凌空三丈,飞身落在一旁的树梢上。
就见伊衡凝神屏息半晌,末了才望向左侧幽不见底的黑暗,一字一字缓道:「我带这孩子探望她舅舅去,曲阁主半途拦了我的马,不知有何贵事?」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摇醒小叶子,将唐离所赠的白丸塞入她口中。
「不愧是伊门人,好眼力。」只见一抹白雾般淡漠的身影,拊手拍掌,不疾不徐从伊衡方才望去的方向漫步而出。
这几日赶路下来,小叶子早已累极,猛然间囫囵吞下一颗丸药,顿时喉间如火漫烧,极不舒服,可她晓得此刻危机四伏,也不敢哼出声喊疼。只心裡觉得奇怪,这就是唐伯伯口中那恶极的曲悠娘亲麽?隔着薄薄的月光,只见曲流阁面如冰凋般,一股寒气迫人。
「曲阁主谬讚了。伊门人一向依凭这双眼断武力、评兵器,『夜视』一点凋虫小技算不得什麽。」
「阿衡,打从云悠死后,妳我已经多年未见,用得着如此说话麽?我若记得不错,妳倒是给赶出了伊门,可还回得去?」说话之间,曲流阁说话手裡还把玩着一把玉箫,神情十分閒适,倒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般话家常。就只那一双如画眼眉虽是含笑更似冷酷,而她手裡的玉箫形体却十分怪异,通身铸成蛇身模样,一端还带着吐信的舌。
小叶子在一旁瞧得十分仔细,就见舌信轻轻掠过的枝叶随即凋零,当下即明白那蛇箫其实含着剧毒,更是大气不敢一喘,只管紧紧拉住伊衡,微微发颤。饶是伊衡见多识广也不禁一凛,小心翼翼答过:「这是伊门中事,不劳曲阁主费心。」
曲流阁神色间流露一丝玩味,口裡却仅道:「既为伊门人,流阁倒有一事想请教。」
「请说。」
「据说伊门厅堂上立着一杆铁柱,上书:伊门人,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
「此乃伊门门训。」
「永无更改?」
「永无更改。」
伊衡正在琢磨曲流阁问这话是什麽意思,陡然间就见她目光灿若寒星,语气森然一转:「江湖都说每个伊门人身上都带着一本《伊录》,从来不离身。每每遇上武斗,便将所见所闻如实记载在《伊录》内,永不得改。既然妳还认伊门,那麽妳的《伊录》呢?」
伊衡听了身子不禁颤了颤,几乎要留下泪来,暗想:「唐大哥果真死了。」一抬头见曲流阁两道寒光不言不语,只恨恨地隐去泪水,静下心寻思该如何做是好。此刻她也有些后悔刚刚太过大意,这曲流阁好利一张嘴,前一句话先是套了自己承认一番心思仍属伊门;下一句话便抬出伊门门规意欲威压,这下怎麽解释倒都不好说了。于是含糊道:「江湖皆知,十年前我娘早已将我逐出伊门,哪还有什麽《伊录》。」
「伊衡,妳还是和当年一样,就是爱使性子,说起谎来倒也不眨眼。」就见曲流阁也不着急,挽起笑意迳自寻上一处舒适地方倚靠,状甚慵懒。
一旁的小叶子何时听过有人这般责骂娘「胡说」,此刻听见自然气极了,直想替娘澄清什麽说谎呢,我娘才不撒谎!她越急越要开口,偏偏一张嘴什麽也喊不出,只剩啊啊啊地,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可曲流阁已经上了心,冷冷朝她看了一眼,孰料不看还好,一望之下她微微一愣,默然盯着小叶子,神情若有所思。
见曲流阁不知打什麽主意,伊衡不禁暗自心惊,她是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曲流阁伤到她与云悠唯一的孩子;她可以放弃做一个伊门人,却不会退让做为一个母亲的天性。在不大的枝干上,伊衡不动声色将身子朝前挪了挪,阻住曲流阁的视线后,这才道:「难道曲阁主不清楚《伊录》上记载了什麽?又或是曲阁主以为过了十年,裡头记载的内容还会变不成?」
那曲流阁怎会错过伊衡的一举一动,知她一心只想保护女儿,遂轻笑了笑收回目光,只口裡语气不改,道:「当年的《伊录》记了什麽倒不甚打紧,我只讨妳一句实话实说罢了。」
「当年叶唐武斗,叶胜唐输。十年后妳再问我当初胜负如何,依旧是叶胜唐输。」
「妳胡说!」曲流阁勐地高声喝斥,站直了身子,这回已经带上怒气:「唐郎当年怎麽会输给叶云悠?明明叶云悠的剑都给唐郎折了,还中了唐郎的独门秘毒;妳不是有双夜眼,难道看不见叶云悠的尸体残有中毒痕迹?就因为叶云悠是妳丈夫,妳便颠倒是非,擅改《伊录》!」
小叶子原躲在伊衡身后,听了曲流阁的话后猛地吃惊抬头。见曲流阁寒霜尽罩,不似玩笑,脑中如五雷轰顶,一片茫然。爹爹跟唐伯伯不是结义兄弟麽?为什麽唐伯伯要杀了爹?怎麽……怎麽娘从没提过?
「曲阁主,我敬妳是一阁之主,妳莫要含血喷人。且不说唐大哥当年高声认输,在我看来也的确是云悠获胜、唐大哥输了。」
「唐郎一向只护着他那义弟,总惦着心有亏疚,要不是我逼他服下消行蛊,三天两头便跟我闹自尽,一心只想慰叶云悠在天之灵!他可曾将我和曲悠放在心裡?妳说,我该不该弄清楚那夜武斗究竟发生什麽事?」彷彿触到心痛处,曲流阁怒极反笑下竟显得又邪又魅:「而妳呢,妳从来就护着妳那死去的夫君。这孩子倒挺像云悠的,一双眼打小就这麽会勾人,长大了可还得了?我看她吓到说不出话来,莫非妳从没跟她提过是谁杀了她爹爹?」
「唐大哥待我母女俩极好,曲阁主何必将江湖血腥带给一个孩子?」伊衡牢牢拢紧小叶子,就怕一个疏失下曲流阁会对孩子做出什麽事来。
眼看说来说去伊衡就是不肯言明真相,曲流阁摇头冷笑:「妳错了,是妳带给她江湖血腥!妳若重返伊门,这孩子日后见的、听的,哪椿不是江湖血腥?只要说清楚『那一夜』来龙去脉,我自不为难妳们;否则,我这蛇阵妳挡得住一辈子不下来?」
曲流阁边说边将蛇箫凑进唇边,吹出一阵舒缓的节奏,煞是好听,就连小叶子也几乎忘了危险,要不是伊衡忙将她拉住,差点一眯眼栽跟斗摔落树底下;待小叶子回过神来定睛朝下一望,只吓得紧扯伊衡的裙摆,不自觉汗湿掌心。不知打哪来的蛇群,上千成百地随着萧声从四面八方的林子不断涌入,怒睁着一双双青幽眼,昂头吐信围绕在树下,拍着蛇尾嘶嘶作响。
伊衡感到小叶子偎着自己簌簌发抖,心裡很是焦急面上却不露声色,曲流阁既已出动蛇阵,单凭一己之力又带着一个柔弱孩子,绝难逃出升天;她自然想过只要道明那夜真相,或者还有一线生机,但忆起唐离在云悠墓前反覆交代,心裡很清楚若真让曲流阁得逞了,日后必生一番滔天波折。一时之间犹豫不决,暗思道:「我死了倒不打紧,可怜小叶子孤身一人该如何是好?」伊衡不愿做背信弃义之人,也不愿女儿白白牺牲,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提气便拉起小叶子轻掠上左近高树的枝头,竟是强求两番皆保全,与曲流阁争一长短。
伊衡刚一跃起,曲流阁便知她作何打算,但见伊衡即使带了一个孩子,动作仍十分迅疾,毫不拖泥带水,临危竟不惧,不禁也对她另眼相看。唇边浮上一抹冷笑道:「好!就看是妳会跳,还是我的蛇儿会爬。」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听声韵转了高低,蛇群像是听得懂音律似的,纷纷随着声音指引,一波接着一波涌到伊衡所处的树下。
伊衡见蛇群又涌了上来,连忙又掠上一棵树躲避,如此经过十几个纵跃,原以为能待到蛇儿精疲力尽后便能有逃生希望,偏偏那蛇群非但不散反倒越聚越多,有些还试图爬上树,险险几次就要擦过她的衣裙。伊衡经过连日奔驰,如今带着小叶子东躲西闪已经相当勉强,眼看已经到了林子尽头,再无可依恃的高处,放眼地面又一片黑压压蠕动的毒蛇,偏偏精力耗尽摇摇欲坠,叹了口气后索性不躲了,背对着月光俏生生立在竹枝上,随风起伏上下摆动。
曲流阁萧声跟着一顿,知伊衡再撑不了多久,也不急于相逼,反而出口讚道:「妳的轻功倒真不错,竟能与我的蛇儿相抵半个时辰有馀。」
她话还未完,那伊衡却做了奇怪举动,竟从腰际卸下一个小巧竹笼,随手掷入底下蛇阵之中。曲流阁见了眉头一皱,正寻思她想做什麽?就见那竹笼尚未落地,蛇群却有若知悉笼中事物般,竟如浪翻退。
「雕虫小技!」曲流阁见了不以为意,只轻轻哼过一声。想是伊衡急了胡乱丢些雄黄之类蛇儿害怕的药物,但她的蛇儿可是经过千锤百鍊,又怎会害怕这区区药物,箫声陡然一变再度拔高,喝令巨蟒顺势而上。
就见毒蛇不知怎地不肯向前半步,牠们抗拒不了箫声催促似乎又怕笼中之物,一条条挣扎扭曲,甚是可怖又可厌,饶是恶猛的巨蟒听了萧声后,至多只向前半尺,便生生盘住不动,似乎十分害怕笼中之物。
见状,曲流阁心思一动,缓缓放下蛇箫问道:「阿衡,这竹笼裡是什麽?」话音刚落,笼裡物已随着跌落的竹盖游了出来,就只一条斑斓小蛇,模样小巧、神气十足。她先是一愣,待醒悟过后语气不禁一厉:「锦衣!妳怎麽会有我阁中的圣物?」锦衣为百蛇之王,毒性猛烈,难怪蛇箫也催不动蛇阵。
伊衡好不容易得了片刻休息,缓过一口气后,才携着小叶子跃下枝头落到锦衣旁。「这是唐大哥送的。」
「锦衣十三年一产。那时唐郎还不认识妳,如何能……?」就听曲流阁生生止住,再说不出半句话来,是叶云悠!唐郎将自己视若珍宝的锦衣蛇蛋送给叶云悠,而伊衡定是从叶云悠那得来的。难怪当年唐郎曾笑嘻嘻地向自己赔罪,说是弄丢了曲流阁圣物该当领罚,也是自己对唐郎心软,捨不得真让他受罚;而原来,又是给了这厮可恶的叶云悠鑽研什麽清毒救人的医法!
曲流阁越想越气,双眉一蹙,嘲弄道:「叶云悠果真是欺世盗名之辈,世人不知就裡尊他一声『医侠』,其实都是偷了曲流阁与唐门的宝物去成全他那侠义名称。不过,妳该知道锦衣一旦出笼,要再诱牠回笼必以活人血作引子,可不能就这麽空着回笼。」
自从叶云悠死后,伊衡便一直养着锦衣,时不时丢些活物让牠饱足;可她毕竟不是叶云悠,一直找不到锦衣出笼后该如何引牠回笼而不伤人命。此行会特意带上锦衣,也是因为知道曲流阁以使毒见长,若到了万不得已局势,至少能以此相抗。「我知锦衣出笼容易回笼难,可我还是放牠出来了,曲阁主理当明白我的意思。」
「妳真不肯说?」曲流阁开始有些佩服眼前女子倔强,只口气仍不带任何情绪。
「伊门人,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伊衡平静说道,一句话包含了千言万语,皆是决心。不用低头她也知小叶子定然一脸担忧,一瞬间,她彷彿见着了云悠那总是凝着的神情,深不见底。伊衡心情激盪下,忍不住对着与云悠眼眉十分相似的小叶子喃喃道:「我不后悔这麽做,你的眉心……可别再这麽凝着了。」
小叶子从没见过娘这麽失神过,明明看着自己,又不像是看着自己。还有,娘、娘到底在跟谁说话?她张大了嘴但怎麽也发不出声音来,几乎急哭了,明明蛇群都退开了啊,但不知怎地就是一阵慌。她想拉住娘的手再贴近自己的脸,可娘却缓缓抽开手,温温婉婉一笑:「小叶子,娘要走了。舅舅会好生照料妳。以后娘不在,妳别忘了将爹爹的剑好生悬挂,早晚清水为祭,可别又拿来贪玩,妳爹在天上看着呢。」伊衡顿了顿,见小叶子急得脸颊涨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心裡虽万般不捨但也只得狠下心撇开头,抬头盯着眼前人喊了声:「嫂子。」
「……妳唤我什麽?」就见曲流阁眉心不易察觉一皱。
「云悠和唐大哥义结金兰,我不称妳声嫂子又该唤妳什麽?」打从拿出锦衣后,伊衡便打算这麽做以护住小叶子性命,曲流阁翻脸无情、性格喜怒不定,但向来说一不二,唯有引她心软之馀答应不杀伊叶,只待进了伊谷,必能保全小叶子。「可怜伊叶打小跟着我没过上好日子,我原打算送她回伊门去免得受人欺侮,如今竟然不得。」语罢,叹了一口长气。
「她不姓叶?」她只听过唐离称这女娃儿为小叶子,理所当然以为她随父姓,倒没想过孩子不姓叶,也就饶富兴致盯着小叶子瞧。
「从来伊门人不论男女,所生孩童皆以伊为姓不传外姓。即使伊门逐我出门,也不例外。」
曲流阁听了自然不甚相信。伊衡早是伊门弃人,哪有随母而姓的道理?「伊衡,妳又要骗我来着。妳以为说她不姓叶,我便能饶过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伊叶面前,地上群蛇见主人靠近,竟不用箫声催动,彷彿自有灵性般竟让出一条道来;连锦衣也像是知悉曲流阁方是正主,安静地暗伏于地。就见她轻轻挑起小叶子下巴,冷笑道:「妳瞧她这双眼睛分明秋水晶莹,和叶云悠这麽像。」她的指头带着微微暖意,但小叶子只感到一股冰凉缓缓漫开,自己的性命、娘的性命都在这个女人手上,她只觉得冷。
伊衡见了儘管不捨,可只能抑着自己不出手,平静道:「小叶子,妳自己说妳姓什麽?」
小叶子深深看着娘亲,在她注视下刚刚那份冰凉的骇感似乎渐渐消退。她读懂了伊衡柔和的目光:得为自己争取活下来的机会!伊叶默默捡起树枝,颤着手在地上写下一个「伊」字。
「她是哑巴?」曲流阁没想过伊叶会是哑巴,索性蹲下来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当她目光对上小叶子后,没来由地,她突然想起远在苗疆的女儿。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麽呢?是不是想着、念着爹娘?眼前的小叶子仅大曲悠三岁,身量差不多高,却带着一股楚楚可怜之意,眼见她孤单单手足无措模样,心裡已经软了几分。她暗想,唐郎虽对自己若即若离,却对唯一的女儿十分宠溺。曲悠可说是打小享尽双亲疼爱,伊叶却不同,从没见过生父外,就只伊衡一人辛苦养育。而原来,还是个小哑巴。
身为母亲的移情作用,曲流阁不觉鬆动心境。再往深处想去,伊衡毕竟出脱伊门在先,死活早已与伊门划清界线,可这小叶子既然以伊为姓,若是相逼太紧倒也棘手。「我本不想饶她,不过既然她不姓叶又是个小哑巴,也就罢了。」唐离的白丸不同一般,曲流阁当真没瞧出其中蹊跷,言下之意是饶过小叶子了!
见此,伊衡鬆了一口气,再不作它想,毅然挽起袖子露出皓腕,递到锦衣面前。小叶子见了脸色一变,娘在做什麽呢?那锦衣好凶的!谁知曲流阁手一伸,如生铁般紧紧拉住她,不让她乱跑。
小叶子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锦衣尖尖的利牙深深陷进娘的手裡,娘却动也不动,她见娘从脸色红润到一脸苍白、再到面呈铁青,不禁想放声大哭,可她只是紧紧咬着牙,咬着唇边一层血。她不要向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女人示弱,但她不管怎麽努力,眼泪就像春天来时河面上融化的冰,一直一直涌出来。
一直到锦衣饱足后,曲流阁才将牠收入竹笼繫回腰间,接着又从怀内掏出丸药,强喂昏厥在地的伊衡,这才转头对小叶子道:「妳放心,我曲流阁说了不杀妳便不杀妳。这药能保阿衡十二时辰不死。这样罢,我留一匹马给妳,让妳带她回去见妳舅舅最后一面。」
见小叶子吃力地搀起伊衡慢慢消失在林末,曲流阁顿时觉得此处空荡,满密寂寥。她这一路上满腹心思都是要追查「那一夜」真相,唯今唐郎已死、伊衡中毒,到头来只剩小叶子一人孤孤单单活着,那麽执着于千里要真相,可有任何意义?唐郎、唐郎,你自认亏欠义弟,终于得偿夙愿以死相报;可你就这麽毅然跳崖,连一具尸首也不愿留下,可曾想过我和曲悠孤儿寡女该怎麽办?
远远地,一只信鸽翩然降临,落在曲流阁臂上,她打开信笺,匆匆读过,突然间双眼怒睁,尽罩寒霜,仰天长啸似笑似哭:「哈哈哈……唐离……哈哈哈,你竟然骗我这麽多年,甚麽结义兄弟!伊衡,原来妳也帮他们骗我!」
那纸,随着曲流阁的泪渐渐滑落,上头仅有区区五字,是从墓碑上拓下来的苍劲字迹:亡夫叶云悠。
消失的月台
小小的火车站,小小的零售店,小小的冷藏柜。
她盯着架上了无生气的三明治足足有七分钟,久到售货员走过来关心需要些什么;她摇了摇头,从牛仔裤的后袋里掏出手机来确认时间,接着又继续盯着架上发呆。她不戴表,很多年前她就不戴表了,虽然喜欢贴在表店的玻璃窗上,羡慕里头摆着一款款漂亮的手表,但她再也没有带走它们的打算。
年轻时的她气盛,总说不需要那些滴滴答答的声音来提醒五分钟后要做什么、一小时后得去哪里。但后来她发现,就算是手上不戴表,时间还是在滴滴答答走着!人哪,还是得照着既定的时间起床睡觉。哎—
但其实这些都只是搪塞,真正不戴表的理由呢,只有她自己知道。
「天哪!」
望着荧幕上显示的时间,她大大叹了一口大气,竟然还得等再半个钟头!
就因为她不喜欢在搭飞机时吃水果以外的食物,导致她现在饿得不得了;偏偏刚刚离开机场后,就直奔火车站转车,本来呢,她是想直接赶到旅馆倒头就睡的,所以故意忽略从好几个小时前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叫。好啦,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停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车站,等了一百零五分钟后火车还是没来,她终于下定决心,先拿点什么祭祭五脏庙再说了。
一想到这,她直接将手机丢回背包里,随手捞起一条巧克力棒请售货员结帐。明明她最讨厌吃巧克力的,如果让语涵知道她为了快速补充热量竟然选择一条巧克力,一定会笑她活该。
她才刚结完帐,背包里突然传出震天响的手机声,一听到铃声她就知道是谁打来的。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有没有这么巧啊,至少等我把钱收起来吧。」偏偏打来的人不死心,一点也没打算挂断电话;就听手机越响越大声,她开始慌了,一下子捞袋子、一下子翻钱包,怎么翻就是翻不到手机在哪里。一旁的售货员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出声,只能一个迳儿用眼神安抚她不用急,慢慢来就行了。
好不容易等她接起来,就听那头声音大得不得了:「小叶子!我告诉过妳多少次,到了是不会开机吗?妳快点说,妳又溜去哪了妳?」
「我这不是开机了?而且我又还没到旅馆。」小叶子闷闷地说。歪着头用肩膀挟紧手机,一边撕开巧克力棒的包装,一手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离开刚刚那小小的零售店,走进小小的火车站。
「我知道啊,刚刚打给旅馆,他们说妳还没check-in。妳现在在哪里?」
「一个我念不出名字的车站,我迷路了。」小叶子的口气十分平淡,好像迷路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对方显然不这么认为,口气十分不以为然:「伊叶,妳竟然连坐火车也会迷路?拜托,那妳现在怎么办?」
这是一个偏僻的小镇,月台上空荡荡的,伊叶选了一个位子坐下后,才无奈地把挟在耳边的手机拉远。她又不是聋子,用不着这么大声吧。「方语涵方、总、编,我们没有这么不熟,拜托不要连名带姓叫我,我还以为我又做错事了。」伊叶笑了一笑,想冲淡她那远从台湾打来的越洋电话,但其实一点都帮不上忙的担心。「总之呢,我要下车的月台突然消失了,所以就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站。最多我再搭下一班车往回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妳不用担心。」
哪有月台会自己消失的,小叶子以为她在演《哈利波特》吗?要是她能看见语涵现在的表情,就会看见语涵两眼一翻,非常无奈的样子。「谢谢妳的抬爱喔伊大作家,我也希望哪天能坐到总编的位置,不过不是现在。」
「妳还没下班吗?」伊叶记得荷兰与台湾时差七个钟头,这么晚了语涵还在办公室忙?
「哪有这么好命,还不是在看妳传过来的稿子《一夜》。总编要我问问妳,妳那还有没有存稿,有的话到了旅馆先传给我。」
「我才不是大作家,我老爸才是。《一夜》可以用吗?」伊叶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咬下第一口巧克力后,微微皱了眉头,味道很甜。甜得舌头都腻在其中,动都不想动。
「故事还蛮有趣的耶,跟妳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而且……」虽然语涵很想保持礼貌,尽可能地压低笑声,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大笑出来:「妳除了把妳的名字当做主角的名字外,还用妳老爸的名字伊行当那个什么什么……伊门的门主耶,我看要是被他知道了,他不气炸了才怪。」
「无所谓哪,反正他从不看我写的东西。」
语涵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只得干干一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比较好。
小叶子的爸爸伊行,是文坛上举足轻重的作家,得过许多文学奖,每一本著作几乎等同文界的标竿。语涵身为出版社编辑,又与伊叶交情很好,常常三天两头就往伊家跑。伊叶也写作,同样靠着爬格子维生,她有遗传自伊行的才华,许多人鼓励她去拿个文学奖什么的回来,但伊叶很奇怪,总有莫名坚持,她宁愿花时间写些轻文学,也不肯去写她不喜欢、没感觉的题材。
语涵知道伊老师对此很不以为然,伊叶总爱写些同志的轻小说,他常常说:「我不是反对妳写同性恋,但是妳能不能不要老是你爱我、我爱你的,这跟坊间的言情小说有什么不一样呢?最近有个奖我看不错,妳要不要试着投投看?妳喜欢写同志题材,那就想办法去拿个奖回来,就算是给同志一些正面力量也好嘛。」「爸,你已经拿这么多奖,不差我这一个。」
语涵每回到小叶子家吃饭,总会听见父女俩个你来我往不停地斗嘴,可惜到了最后,一定是伊老师劝伊老师的,伊叶做伊叶的,各不相干;时间一久,伊老师对这个女儿几乎是半放弃状态。其实语涵也赞成伊老师说的话,她一直觉得小众阅读的称作「文学」,大众喜爱的叫做「文字」,小叶子明明有实力挑战文学奖,从「文字」跨越成「文学」,为什么就是……
她直接忽略掉小叶子的话,直接转道:「拜托,妳不只出卖伊老师,连曲悠的名字妳都不放过。是怎样,就算妳不怕妳家老爸,难道就不怕曲悠抗议吗?不担心引来一澈江湖血腥』?」
语涵故意在「江湖血腥」四个字上加重语气,模仿曲流阁与伊衡之间阴森冰冷的对话,她说得怪腔怪调很是滑稽,果真听见伊叶低低笑着。但其实语涵想暗示的是「唐曲悠」,她知道曲悠在小叶子心中有不言而喻的份量,很重、很沈,也很……好吧,对语涵来说,实话是根本荒谬到了极点!
伊叶和语涵从大学开始认识到现在,她怎么听不出语涵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但所谓的故事不就是以夸张的情节驰骋于现实之外吗?「曲悠」嘛,当然是在现、实、之、外了。「江湖一向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故事也一样,本来就有虚有实,不必太认真。而且我又不只用她的名字,我还会在里面放进伊芸,妳信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