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小丫头身形一颤,似有所感。
「—造化弄人?哈哈哈,说得真好,造、化、弄、人。」他像是因为终于得到小叶子的谅解而得偿夙愿,又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又笑又咳,几乎笑出眼泪。「曲悠,妳要怪就怪爹好了,所有的这一切都与小叶子无关。我、我和云悠相爱,可却因为唐门利益娶了流阁……曲悠,我对不起妳娘,她虽对我一往情深,可我真没办法……爱她。大婚之后,我一找到机会就溜去找云悠,携手江湖,快意恩仇。然后,我觉出阿衡爱上云悠,明明知道我俩关系,竟还愿意等待云悠回心转意。接着不知怎地,江湖上开始有些谣言,说我与云悠如何又如何。我本以为这是阿衡不择手段,从中阻挡,几次想找她理论,偏偏却被云悠挡了下来。到后来,云悠竟说他累了,他想娶妻生子,还说他与阿衡之间只剩明媒正娶外,早已是实名夫妻。」
一口气说到此,唐离喘了一喘,可没打算停下来。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他盼一切的恩恩怨怨,就到此为止。「当时我想,既然云悠打算弃我而去,我又何必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我约他夜斗,之前先服下了断肠草,打算杀他后再共赴黄泉。偏偏云悠有意相让,招招手下留情,他既这么做正合我意;于是我断了他的剑,还以浸过断肠草汁的暗器伤他。我知断肠草死时十分痛苦,不忍心他白受苦痛,于是趁他昏迷之时补上一剑,以为他将与我同下九泉。哪里知道……」唐离的眼神痛苦一闭,吃力道:「哪里知道我却醒了过来。原来,他早在相斗之时,就已经替我解开断肠草毒了。连我身上的毒草都能解,他怎么可能无法自救……是我那一剑,生生逼死了他。」
一时间,满室寂静,唯有唐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沉沉地压在伊叶心上。她读过了《伊录》,也知道了真相,但见唐离泪流满面,她不忍地别过头去。
「后来阿衡才对我说,江湖上的谣言越来越不堪,云悠又清楚流阁的爹喜怒无常,他怕对我不利,只好说出要娶阿衡的绝情话。而我却在大怒之下力邀他决斗,如此一来反而能澄清谣言,他因此心甘情愿接受。不料,我竟因此铸……下、铸下大错。当初云悠找上阿衡澄清谣言时,阿衡答应帮忙的唯一条件,就是为他怀个孩子。云悠应了,生下眼眉与他如此相似的小叶子。是我误会……阿衡,果真是造化……造化弄人。曲悠……爹……爹对不起妳。爹……没好好照顾……」
唐曲悠听了只低下头,双肩轻颤,咬着唇不出声。
唐离是拼着最后一口气,说清来龙去脉。如今话已完毕,他有如脱了最后一口气,浑身乏力,几乎想阖眼。
「唐伯伯你歇歇,什么话再说不迟。」眼看唐离神色虚弱,伊叶就要请两位老前辈过来切脉。哪知唐离突然双手微翻,猛地一手拉住小丫头,一手拉住自己,紧紧不放;力道之大,浑不像重病之人。
「见到小……小叶子,唐伯伯很是开心。曲悠是……苦命孩子,是我……对不住……她,没给她快乐……快乐日子过。小…小叶子……妳照顾她,如今唐伯伯是死……而无憾了……」
唐离话一完,头突然一歪,双手缓缓垂在轮椅旁。
「唐伯伯!」「爹!」
唐离原就撑着一口余气与女儿相晤,现下对伊叶尽吐心事,亲情、爱情、友情,多年情债一了,竟再也支持不住,就此辞世。
白帅与红颜两人本就担心唐离伤势,是以只在外屋,不敢走远。如今突然听见里头传出哭声,连忙抢入,但两人即使有绝世武功,也救不回已死唐离。
此刻,红颜轻轻搂着曲流阁,轻拍着她的肩安抚。
「婆婆,我又成了孤孤单单的小丫头了。」曲流阁哭道。
「妳还有爷爷和婆婆陪着,小丫头妳不是孤孤单单的。妳爹虽溘然辞世,但心愿已了,妳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伊叶见了,无不神伤。她见到唐离复活是大喜,见到唐离去世是大悲;一日之间又喜又悲,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小丫头哀哀伤恸,还是因为自己感到难过缘故,如今一股戚戚之情充盈五内,萦萦不去。
成岳炀原要下山,如今事出突然,自告奋勇留下替唐离立冢,葬在唐别身旁。伊叶见小丫头心绪抑郁,也不忍在这当口提要带她回伊谷对质一事,几次想宽慰她几句,只是小丫头却对自己极为疏淡,有意无意间避开。她镇日不是陪在唐离墓冢旁,就是与婆婆静静待在屋内,不许他人打扰。伊叶原以为小丫头是因心境未平,需得婆婆开解陪伴,但看她连与成岳炀说话时,那神情也比对自己熟络些,心下就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再想,纵然她与小丫头相识在先,有那成岳炀四个月来日日陪伴,就算两人有过同闯「断肠鸳鸯阵」情谊,那又如何?
伊叶与伊谷众人个个交好,从没遇过像曲流阁这样性格的人,猜不透、摸不着、想不明。往日她与芸儿斗嘴冷战,脑筋一转、语气一软,就能笑嘻嘻求饶,转眼之间两人又呵呵哈哈打闹开来。但现在小丫头却敛起针锋相对的气势,也不再主动挑衅了,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偏偏她就是不能像待芸儿那样与她说话。
这日她想起有一物需交给小丫头,信步寻来,绕过一处林子,远远地就见成岳炀正与她并肩站在一块,神情亲密。沉寂多日的蚀心蛊,突然剧痛了起来,她咬着牙扶着身旁的树干略站一会,直待阵痛过去,才深深吸过一口气。一抬头就见小丫头身子一颤,似乎很不舒服,原打算要离开的,但见了她如此,脚步不禁一停,悄悄地欺到两人身旁。心里只觉得奇怪,这小丫头内伤还没好么?那日成岳炀不是说她的身子已然痊愈,怎地她现下看来却毫无血色?
就听成岳炀焦急道:「我去请红前辈来。」
「成大哥不用了,我没事。」她顿了一顿才道:「成大哥此次下山,一切保重。」原来是成岳炀正向她辞行。
「流阁,大哥除了来与妳辞行外,还有一件事想对妳说。」这四个月来,他见到曲流阁一下子骤失两位至亲之人,人生无常莫过于此,他决意在下山前,将它说个清楚。
斜阳细洒下,曲流阁少见地温柔神态:「大哥请说。」
「妳可知道小叶子此次上山,是为了带妳回伊门,破解两悬案?」
曲流阁默然点头,并不答话。
「江湖都说伊门无情,先不提之前逐出伊衡前辈、又是弄瞎宁分门主什么的,他们连对门下子弟也如此残酷,妳若随她回去,怕是要遭到什么磨难。」成岳炀没说出当日伊芸在听见伊叶陷在「断肠鸳鸯阵」中,眼神如冰凛冽,至今难忘。
「这是我与小叶子之间的事。」
听曲流阁淡淡一句隔开你我,成岳炀听了愈是忿忿不平:「妳虽为小叶子着想,但她可曾为妳想过?当日出了『断肠鸳鸯阵』后,妳以一人之力独抗四大高手,那时她在哪里?现在她只等着妳平复心情后,就要带妳回伊谷去,哪有真正关心妳之意?要是妳承认对徐连城与王海达下蛊,想那伊门一向无情,怎么会饶过妳?她满心伊门为重,哪有…哪有……」
眼看曲流阁眼神一凛,眉间带怒,成岳炀再说不下去,只讪讪然道:「是大哥不是,多说了。只是那天大哥在屋外,听见妳向红前辈哭诉,从今而后这世上只剩妳一人了,大哥听了心里不忍。只是想……只是想等妳下山后,再请爹爹到曲流阁提亲,妳也就不再孤孤单单。」说到最后,饶是成岳炀见过许多大风大浪,此时也如那情窦初开的少年般羞涩。显然这话已经盘旋在他心中许久,又不敢轻举妄动。
此言一出,伊叶心神一荡,刚那退去的蛊毒似乎又慢慢地回来。她忙凝神震思,只静静藏在树后,等待小丫头如何回应。「家父与家叔新丧,我已决心为他们守丧三年。」
那成岳炀听了一怔,痴痴道:「那大哥便等妳三年。」
闻此,伊叶再也忍不住一股恶气陡然从丹田而上,身形禁不住一晃。偏偏小丫头耳力过人,伊叶待要屏气收声已然不及,就见一管蛇箫定定指着自己,冷冷望来:「妳是不是总爱这么躲着?」
伊叶勉强笑了笑,答道:「我来找妳。」她太熟悉这蛊毒了,她知道接下来会从奇经八脉开始痛起,跟着身体里的血,一处处流过、痛过。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成岳炀知道自己硬要待在此处,于她们说话不便,抱拳向伊叶拱了拱手辞行,自去离开。
成岳炀一走后,伊叶反而相对无言,那蛊毒似乎又退了下去,不知道伏在何处,又要在什么时候伺机而动。
倒是小丫头收起了蛇箫,淡淡问:「妳要带我回伊谷去?」
伊叶点头称是,可今天来此,并不是为了……
哪知小丫头一敛冷眉,连给她解释的机会也没有,冷笑了一声道:「妳又是为了伊门。不错,就是我給王海达和徐连城下蛊的。」
「妳是因为徐连城说出的那……那些话?」
小丫头斜睨着眼前人,神色之间十分倨傲。「他们两个该死。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传进娘的耳里,当初娘正因二叔失踪而心绪不佳,又因为听见此事,导致练功走火入魔。她死前交代我,务必杀了王海达,还有那造谣之人徐连城。当年我武功未成,一直到现在才能除掉这两人。不过……」小丫头顿了一顿,回头竟是嫣然:「小叶子妳可知道,为什么我要等到两人动手时才催动徐连城的蛊毒?」
这也是伊叶一直不解的。她早想过武斗当中催动蛊毒,弄得不妥,无疑是给自己惹祸上身。小丫头明明聪明如斯、心思缜密,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见她踏前一步,一管蛇箫迳自挑向伊叶下颚,眼里又是邪又是魅:「很简单。因为我讨厌妳。」
「……妳讨厌我?」
「我讨厌爹爹一天到晚说小叶子如何又如何;我讨厌他宁可受消行蛊折磨,也不愿意告诉娘那一夜究竟发生什么事;我更讨厌你们伊门人,单凭一管笔就想妄定天下事。伊门根本不愿沾染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不愿意沾染,却想救江湖人出来,这不是自以为是,又是什么?」
伊叶听了哑口无言。要待开口,小丫头却不容她辩驳:「我在武斗之中催蛊,就是要让世人认定妳伊门不公,好让大家看清伊门不是公正绝对!至于妳么,」她笑了一笑,有些不在乎:「我想见见那个从来不出伊谷、为众人所疼爱的小叶子,那个累我家破人亡的伊叶,又是什么模样。」
许多环节,一丝扣一丝的,都有了解答。「无致和无远当时为疑案所扰,□□不得。至于无宁评天下第一剑早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妳早知无静需到百花教观礼,而妳除了想要接唐别回曲流阁外,说到底对百花教下生死帖,是为了引我现身记载《伊录》。」
「不这么安排,妳怎么肯出伊谷?而妳果然如我所料,满心满意都是伊门,偏偏好笑得很,想恨不能恨、想爱不能爱,想有情却只能无情看人世。」
伊叶越听越是气恼,每一回她似乎走近了小丫头一点、看见了她的脆弱一点,但她总要这样相激才肯罢休。「我不像妳,总是又爱又恨,明明有情有义,偏要装得无情无义!成岳炀少年才俊,愿意等妳三年,妳如此多情,怎么不去嫁给他!」一边说,一边从怀内掏出一物,忿忿掷在地上。「妳的筝弦还给妳!成岳炀要与妳鸳鸯定情,妳不妨筝弦回报!」
「妳……!」
伊叶一席话气得曲流阁恶气腾生,她待要回话,脸色倏地一白,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此番变化始料未及,伊叶见了也是一惊,连忙上前要搀,曲流阁却不领情,足尖一点,人已拔高远去。
伊叶万万想不到,不过几句话竟恼得她呕血。此刻她在屋外来来去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万分后悔,明明不是这么想的,说出来的话却口不择言。偏偏两位前辈迟迟不出来,也不知道小丫头现下情况如何?
直过两个时辰有余,红颜总算打开门,静静看着伊叶,一副百感交集模样。
「婆婆,是小叶子做错了。唐伯伯才刚新葬,我没顾虑到她的心情,刚刚还跟她吵了一架,引得她吐血。现下她情况怎么样?」伊叶十分自责,头低低的,不敢看红颜一眼。「我没料到她内伤未好,是我不对。」
「她永远不会好。」
「—永远不会好?」伊叶听了一怔。她的伤势有这么严重,永远都不会好?但她方才以蛇箫攻击我时,明明步伐、举止与往日无异,这是怎么一回事?
「妳还不知道吗?」
眼看婆婆神情古古怪怪,似乎颇为讶异。伊叶摇头道:「她没跟我提过。」
「小丫头不会好,那是因为她倒施蚀心蛊,下在自己身上。妳是蛊主,她才是受蛊之人。」
再见的再见
伊叶在一阵幽香里逐渐清醒过来。
这里是哪里?纽约?京都?香港?模糊的灯影,模糊的台灯,模糊的衣柜……喔,是了,这里是荷兰。
旅行过一个又一个城市,在不同的床铺上迎接早晨,她常常有片刻恍惚,一下子想不起来到了哪里。旅馆,一向能带来百分百的舒适,却不能带来百分百像家一样的温馨:那种弥漫着家人、爱人,甚至是弥漫着「自己」的感动。
不过呢,这个早晨似乎有一点点的不同,伊叶的怀里多了一个人。怀中人几丝头发散在脖子旁,沿颈而下,则是勾成漂亮直角的肩胛,匀称的手臂上一排细细的汗毛。她瞧不见怀中人的样子,却从那随着呼吸规律起伏的背影判断:泠还没醒。
伊叶一向睡得很浅。很长的睡眠时间,很浅的睡眠品质。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神鵰侠侣》里的古墓派弟子,被小龙女逼着睡寒玉床。书里说练武其实是逆天而行,违反自然常规。日常修习多少,到了夜晚睡眠,功力又消褪。寒玉床的功效就是睡梦中也能练功,增长内力。至于她嘛,大概也跟古墓派的弟子大同小异,睡觉时也想着写故事—突然的灵光乍现、突然的情节安排,全在半梦半醒间流过。语涵不知道她睡得很差,而她也不知道怎么改变这长久累积下来的睡眠习惯。
不过呢,昨天晚上睡得很好,是很久以来不曾拥有过的安稳。一向空荡荡的臂圈,顿时被填成满满的安稳。原来,怀抱着人的感觉是这么……熨烫。
一个人的臂圈,可以很窄,是缩起来拥抱自己的范围。
一个人的臂圈,可以很宽,是张开手拥抱别人的范围。
伊叶为这个有趣的发现讶异万分,以能够活动的右手,在半空中抬高又放低,上上下下忙碌。她惊讶地发现,原来臂圈能从这么狭窄,变成这么宽广。
然后伊叶玩上了瘾,轻轻伸出右手食指,点了一下微微闪着光泽的棕发。……嗯?没有反应?伊叶又加重力道,这回轻轻点在软软的耳稍上。……还是没有反应?那么,这样点在肩胛骨上呢?她像个找到玩具的孩子,借着不停的碰触,好奇感受对方的体温。
然后,伊叶的碰触仿佛找着了起点,就像封了蜡纸的蜂浆罐,一戳、两戳、三戳下,蜡纸划出了一道小缝,浓郁的蜂浆香味飘散在房里。每一下伊叶的碰触,宛如渗开的蜡纸,深深的裂缝,来自泠身上的幽香越来越浓。
真的是费洛蒙吗?伊叶好奇极了,有多少名牌香水总以能唤来爱情为号召,其实这也不过是广告手法,所有的香水都是加工后的精华。但是泠不觉间散发出的幽香,纯粹而自然,没有一点点的矫揉造作。伊叶不敢大力呼吸,好怕这样的香味下一秒钟就消失了。她着迷地闭上眼睛,如果连嗅觉也无法表达这样的感动,那就用周身打开的毛孔,迎接这动人的香味吧。
好香,真的……好香。是由哪散发出来的?伊叶不由自主越靠越近……在鼻尖触到泠的脖子时,忍不住埋在其中。怎样才能称得上品味呢?她着迷地伸出舌头,舔了泠的脖子一下,深怕错过了香味里蕴藏的千万变化。
泠的汗毛随着她的动作发颤,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发抖。「Yin……」
伊叶猛地醒了过来!
老天,我在做什么?泠把我……当成……Ying……影。涩涩酸酸的感觉掺杂在蜂蜜中。蜂蜜,不再甜润了。伊叶突然觉得,一个虚幻的形象真的很讨厌!影,怎么能无所不在干扰泠的生活呢!明明已经结婚了,有了孩子跟老公,怎么放弃泠,又不要泠走!虚幻的假象,真的很讨厌!
虚幻的,假、象?
「伊叶,妳的『那一夜』其实是幻想,妳知道吗?」
「妳爱上的是想像中的曲悠,不是真正的她。经过这么多年,曲悠在妳心中的形象变得很坚固。她不会有缺点、不会生病受伤、不会死不会老。」
「妳是作家,但是妳不能要求别人成为妳创造的人物。」
「妳的角色只有妳能击倒。想像中的曲悠,也只有妳能击倒,然后走出来。」
原来,我在为泠抱不平的时候,自己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一个处在现实与幻想交界,无法前进、无法后退的小叶子?但我还是很爱曲悠哪,是不是?
伊叶觉得好乱,好像有一个声音说:「明明已经结婚了,有了孩子跟老公,怎么放弃泠,又不让泠走!」
还有一个声音说:「曲悠明明就有男朋友,怎么不让我走!」
「泠放不下影。」
「小叶子也是。」
「影是影子,泠追着影子。」
「小叶子的曲悠也是影子。」
她的脑海里出现好多噪音,像是一个重锤,四面八方锤着她躲也躲不开。
伊叶好像渐渐懂了,她在泠的身上看见自己。其实,根本不是影不让泠走,是泠不愿意走开!我们都活在各自的回忆里,只有我们可以击倒它们。
她轻轻一笑,突然想通一直不明白的事,想通为什么别人对她的一夜不值一顾。在听见泠的呢喃后,她才发觉两个人原来这么、这么相似。
她好想唤醒泠,告诉她什么都猜对了,唯一错的是,不单只有自己可以击倒自己心中的幻象。只要妳愿意,彼此都能替彼此击倒心中的影子。就像一环的手臂圈,可以大可以小,只要愿意就可以了。
伊叶加重了力道,搂着泠的腰。呵出的气像窗外的薄雾,轻轻痒痒。「泠,我是谁?妳知道的,我是谁?」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很温柔。她的鼓励像晕开的棉花糖,入口即化的甜度,不用再怕醒过来会见不到影,不用害怕会受到伤害,因为—
我根本不是影,我是伊叶。
「妳是……伊叶。」仿佛跨越一个世纪的悠长,那位因纺锤而沉睡的公主缓缓在呼唤中甦醒。或者,甦醒的不仅是公主,也有着那声寂静了百年的暗哑。
丰盛的早餐,伊叶吃得很急,很快地,桌上叠了一个个盘子,几乎成了一座小塔。当她发现自己已经扫空了第五个盘子,而泠还在慢条斯理涂着第一片吐司后,讪讪一笑:「妳早餐好像吃很少?」
「正常人应该跟我一样。」泠很讶异伊叶一盘接着一盘不停。几种不同口味的起士、熏火腿、面包,伊叶吃得好像是最后的早餐,非常美味。「妳很喜欢吗?这样的早餐。」
「我昨天没吃什么。等下要去骑脚踏车,当然要吃饱。」伊叶讲得很婉转。其实,相较英式早餐的丰盛,这种大陆式早餐哪够吃啊。为了避免泠继续被吓到,伊叶决定换个话题:「妳待会要退房?」
「我今天有工作。」泠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等一下司机来接我。」接着又将撕开一半的吐司放回盘子里,看样子已经吃饱了。
「泠,」伊叶望着吐司,两手做出祈祷状,试探问:「我可以吃那半块吐司吗?我……我还有点饿。」
「妳很有趣,可以忍耐……」泠一边笑,一边将吐司推给伊叶。她注意到伊叶的两只手什么都没戴,突然很好奇:「妳不戴手表或手链吗?」伊叶两手的肌肤,色泽十分均匀,那表示她没有戴饰品的习惯。
「我不戴表,我有手机。」伊叶顺手接过吐司,涂上果酱奶油后,再放上起士与熏火腿。
泠看着伊叶专心抹吐司的样子,泛起微笑:「旅行的人没有手表,很少。妳不觉得戴手表,比较方便吗?」
「没有特别喜欢的表,所以干脆不戴了。」伊叶没有抬头,咬了一口吐司,一开口有点含糊。
「如果有喜欢的表,就会戴?」
「那要很喜欢才行。」她想起语涵对她的「手表征女友」很不以为然,直说这根本是刁难,即使是曲悠也不见得能猜对喜欢的款式。喔不,语涵自己纠正了:「曲悠是无论送什么,小叶子都会接受。她只恨不得曲悠就是那个送表的人嘛。」其实伊叶没有刁难的意思,一个能选出自己最喜欢的表,不就是会将自己放在心底爱护的人吗?至少某种程度证明,这人与自己的风格品味相似,看事情的方式会比较接近吧?但与其向泠解释一堆,她决定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妳刚说可以忍耐什么?话说了一半。」
「可以忍耐很久不吃,也可以一下吃很多。我听说吃东西,可以看出一个人对感情的态度。妳要不要听?」泠发现伊叶转得很突然,但她没有打算追根究底。
伊叶点点头,塞满吐司的嘴巴暂时发不出声音。
泠拿起纸巾,自然地替伊叶擦拭嘴角的吐司屑。「饿很久代表可以很久不谈恋爱。吃很多代表很需要爱情,满满的爱情。」
「真的假的?」伊叶不满地挑了挑眉。她可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
「妳说呢?」泠越来越觉得伊叶能放进博物馆里展览了。她的眼神,清澈地像是与任何谎言有一百公尺距离。仿佛只要发现这是谎话,就会直接伤害她单纯美好的心灵。泠开始犹豫,该不该说实话…关于清晨……泠没有考虑很久,她有了更好的主意。
伊叶早跟旅馆的老夫妇租下脚踏车,一身轻便就要离开房间。才刚走到门外,泠笑得灿烂将MacBook递回来。
「妳要走了?」伊叶迟疑了一下,有些舍不得泠离开。有着影的泠,有着曲悠的自己,雷同的心境让昨夜不再一样。然而,旅游途中她遇过太多太多人,经历过太多太多愉快的清晨夜晚,习惯说了再见其实不会再见。「欢迎妳到台湾玩。」伊叶还是按照惯例开口邀请,这是一种形式上的礼貌,能够冲淡离别时的感伤。说过不下百次的伊叶,纯熟而流畅。她甚至已经能预期泠的答案不外乎:「好啊!」「我会去!」「到时候见!」
「妳的妹妹什么时候结婚?」泠的回答出乎伊叶意料之外。不对,这不是回答耶,这是一个问题。
伊叶顿了一下,超乎预期的反应都会让伊叶陷入长长的思考。
「妳刚刚邀我去台湾玩?」泠不疾不徐问,神情十分轻松。
「我是啊。」伊叶愣愣回答。
泠的手机响起一阵悦耳的音乐,她向伊叶露出抱歉的眼神。司机来得真巧,硬生生打断两人对话。「我得走了,伊叶。」泠伸出双手给了她一个拥抱,那臂圈,正好容纳伊叶。
伊叶又闻到淡淡的幽香了,不侵略却盘据心头。在她依依不舍放开泠的怀抱时,由脖子上传来的战栗,令她浑身一颤。泠的舌头,温温地带起一点湿度。她淘气地像个精灵,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伊叶,今天早上妳碰我的身体,像小孩子一样玩,我已经醒了。」
「伊叶,妳要记得告诉我故事的结局。」
「伊叶,这个送妳。」
「伊叶,再见。」
当伊叶好不容易回神,甦醒的公主已经远去。MacBook上放着泠脱下的手表,温温热热的。MacBook发出叮当一声,清清脆脆的旋律中,是泠轻快的歌声,漂浮在无人的回廊里:
So Happy Together --by The Turtles
Imagine me and you, I do
I think about you day and night, it\'s only right
To think about the girl you love and hold her tight
So happy together
If I should call you up, invest a dime
And you sayyou belong to me and ease my mind
Imagine how the world could be, so very fine
So happy together
I can\'t see me lovin\' nobody but you
For all my life
When you\'re with me, baby the skies\'ll be blue
For all my life
Me and you and you and me
No matter how they toss the dice, it has to be
The only one for me is you, and you for me
So happy together
I can\'t see me lovin\' nobody but you
For all my life
When you\'re with me, baby the skies\'ll be blue
For all my life
Me and you and you and me
No matter how they toss the dice, it has to be
The only one for me is you, and you for me
So happy together
Ba-ba-ba-ba ba-ba-ba-ba ba-ba-ba ba-ba-ba-ba
Ba-ba-ba-ba ba-ba-ba-ba ba-ba-ba ba-ba-ba-ba
伊叶盯着手表慢慢浮出笑意。她想了想,在手机上按了几个按键。很长的接通时间,她觉得有了足够的信心去面对。「语涵?」
「小叶子,妳第一次主动打国际电话耶。」语涵十分讶异:「有什么好消息?是要回来了,还是要交稿?」
「上回我爸说的文学奖截止了吗?」
语涵还以为听错了,想了一下才确定小叶子在说什么。「喔,妳说那个,还没截止,但也快了。我以为妳耽溺小情小爱,不想走伊老师的路呢。」确认过行事历,语涵的语气从调侃到雀跃:「妳想参加吗?如果是妳,我相信还来得及投稿。妳现在有什么构想?」
「我要把《一夜》拿去试试看,妳帮我跟老总说一声,看能不能抽稿。」
「《一夜》用来投稿,妳确定合适?」语涵是很希望小叶子参加文学奖没错,但这样的文风跟现在的文坛比赛,似乎差太多了。
「我不知道。」伊叶老老实实说,一边伸手按下Macbook上的重播键,本来已经迈入尾声的So Happy Together,再一次轻快地唱起。「我没有办法像我爸一样写出忧国忧民的道德文章,那不是我的年代、我的感受。但是,我学习诠释这些小情小爱,表达我的年代、我的感受。妳记不记得,妳曾经和我讨论过地狱修罗?后来我突然想到悉达多太子,他有权势、有智慧、有深爱的妻子和孩子,悉达多太子也是在经历七情六欲后才成为释迦牟尼。所以我觉得,就算是大情,也是由小情小爱升华而成的不是吗?喔对了,妳还说过冲浪的事。」
「我记得。」小叶子说得乱七八糟,但语涵太熟悉她了,也只有她能捕捉到小叶子跳跃式的思考。「妳问过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保持在浪的前端。」
妳可以活得很精彩,为什么要拒绝呢?伊叶轻轻一笑:「语涵,我在问妳之前,其实应该先学会冲浪。」
伊叶又拨了一组熟悉的号码,不需要思考就能按下的一连串数字。
「小叶子?」曲悠的口气里有掩不住的惊讶。小叶子从不在这时间打电话来,即使在台湾也一样。只要自己有男朋友的一天,小叶子就会避开正常情侣约会的时间。她懂小叶子,一直都懂。
「曲悠,我要回台湾了。」伊叶轻声,挂着微笑。
泠,再见。曲悠再见。
再见的,再见。
Me and you and you and me
No matter how they toss the dice, it has to be
The only one for me is you, and you for me
So happy together
So happy together
How is the weather
So happy together
We\'re happy together
So happy together
Happy together
So happy together
So happy together (ba-ba-ba-ba ba-ba-ba-ba)
流叶(上)
为什么妳要给自己下蚀心蛊毒?
伊叶与曲流阁相偕回伊谷的路上,她几次欲言又止,就是问不出口。
雪地里,只见曲流阁一身玄墨风氅,白晃晃里衬得十分耀眼。伊叶望着她那挺直纤细的背影,禁不住暗忖:「我一身白衣,掩在雪地里谁也不会发现。妳可不一样,总这么招摇,就算想闭上眼睛不瞧妳也不成。」
她叹了口气,又想起婆婆那日语重心长:「小叶子,妳有没有听过『杯弓蛇影』的故事?有一个人要喝茶,却看见里头有条小蛇,吓得都不敢喝了,但其实那不是一条蛇,而是墙上挂着一把弓,倒影在茶杯里。小丫头下蛊高明,婆婆真没料到她竟练到自己给自己中蛊。许是她还给妳下寻常小蛊,使妳初时心痛不止,妳没经历过真正厉害,自然以为这便是蚀心蛊了。待这小小蛊毒消退,妳已经怕得不得了,之后只要有点心螫、不舒服什么的,便会以为这是蚀心蛊毒发作。我见这孩子从小受许多苦,脾气又跟她娘一样执拗,行事乖张特异,婆婆也不懂她为何要这么做。枉自我和白花花自恃武功甚高,也有不能达之时,没法将她体内的蚀心蛊逼出。婆婆听小丫头说,妳们俩只要一见面就会吵架,婆婆才劝她这几日少与妳接近,免得蛊毒复发。方才她会呕血,定是妳拿话气她了,两人心意不通,以致发作。小叶子,妳们两人的爹娘虽有千丝万缕纠葛,不过上一代的恩怨就随风了了罢。阿离曾说过,他将一生的心血九清还魂丹送给妳,却不是留给小丫头。婆婆是想,他也希望妳俩好好相伴,妳没听过冤家宜解不宜结么?」
思此,伊叶不由淡淡一笑,瞧了手上的同心环一眼。冤家,宜解不宜结。可这辈子,两个人是解不开了。再望前方的曲流阁,只一迳催马赶路,连点回头的意思也没有,她真是这么讨厌自己吗?
越是往深处想,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是翻涌而来—
小丫头还乞汉一个清白、小丫头解了人皮面具的毒气、小丫头还在自己走火入魔时,不顾自己危险生生放开筝弦、还有咱们俩同闯「断肠鸳鸯阵」……越想,越觉得她刀子嘴豆腐心,何尝真正心狠手辣过。倒是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呢?成大哥所说得不错,每每都是我伊门如何、伊门这般,偏偏也是我恩怨情仇缠心,两边狼狈,两边都做不好,只连累了小丫头。倘若真带她回去了,是不是又是场腥风血雨?
伊叶想了想,决意拍马上前问个明白。「小丫头,妳是不是不想到伊谷去?」
「我只知道,妳一心想将我送回伊门去。」
伊叶听了默然,只把这句话再三咀嚼。她真的觉得我想把她送回去吗?还是她蛊毒已深,能感知我所想所思?「我……我不想送妳回去的。」
「为什么?」曲流阁眼神悠远,也没看她一眼,只问来毫不着意。
「我也不知道。」伊叶顿了一顿,不由一阵心烦;她只觉得遇见小丫头后,她不再平和自持,快不是自己了。「如今江湖纷乱,纵然妳解释再多,不定威振镖局的镖师、东冥洞子弟,甚至是北崖岛岛众,皆因此将矛头指向妳,任何事都可能发生。」更要紧的是,事关唐伯伯的名声,小丫头根本不可能向众人解释,为什么要对这些人下手。
「我曲流阁难道是好欺负的?」
「可妳已经中了蚀心蛊,我、我又常常惹妳生气,害妳蛊毒时常发作,功力大不如前,本来就该多休息才是。」
曲流阁晶幽的眼睛直盯着伊叶,似笑又非笑:「但妳领我踏上的,却是回伊谷的路。」
「这是职责所在。」闻此,伊叶的声音弱了下来。
「我既愿意随妳走一趟,什么后果也是我自负。妳既然事事以伊门为先,又何必问这问那。」曲流阁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也不再理会她,使劲一踢马腹,人已经冲了出去。
伊叶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有丝无奈。口里只喃喃:「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问妳呐。小丫头,妳真懂我在想什么?」眼看她策马远去,越来越远,她一心急,足点马鞍,身子向上窜了七八尺高,连忙追上曲流阁。见距离近了,她仍无停马的意思,忍不住飞鞍上马,将她往怀内紧紧一搂,干脆同乘一骑。
「小叶子,妳这是做什么?」被伊叶这么一搂,曲流阁有些吃惊,当下冷下脸色,透出一股寒意。
可伊叶却没放开她的打算,放缓了口气,柔声道:「我若不这样做,妳什么时候才肯听我把话说完?」
曲流阁脸色虽然不好,却也不再挣脱。
「我晓得妳给自己下蛊,也晓得我是那蛊主,妳没答应成大哥,是因为我是不是?」她本以为将话说开了,小丫头会解释明白。但见她面无表情好似毫无反应,只那身上的幽香缓缓地随风散来,扬起的发丝轻轻搔过鼻尖,伊叶竟想起在百花总坛时夜探小丫头,无意撞见她正沐浴……两个男人真能相爱吗?那……那我与小丫头是不是也…她脸上一红,嗫嚅道:「我知妳心里有我,我心里有妳。我们……我们待事情了结,什么也不再管好不好?」
她好似早已知道小叶子会说什么,脸上并无不豫,也无厌恶之色。半晌,方轻轻开口,少了向来凌厉。「妳的伊门呢?」
伊叶本来有些紧张,待见她听了话后神色如常,不禁松过一口气,却没想到她会再提伊门。「伊门……」小丫头说得对,自己能舍弃伊门吗?舍弃芸儿、无宁、无静等人,这些除了娘以外,时时相伴照料的亲人。
就听她幽幽接过:「小叶子妳根本毋须多想,那一天我没答应成大哥,自然也不会答应妳。」
伊叶立刻道:「妳要为唐伯伯守丧是不是?我……我也可以等妳。」
「妳错了。不管是三年后还是六年后,我都不会答应妳。」
「为什么?是因为伊门的关系?」伊叶听了怀抱不由一松,只觉一片茫然,刚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好似瞬间散了般。原来呐,两名女子真的不能相爱。
曲流阁感到后背一松,心内有些空荡荡的。可她顿了顿,仅道:「妳什么都是伊门,可妳问过我想要什么没有?就算没有伊门,我仍不会答应妳。妳……妳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究竟不明白什么?是我想错了?我以为唐伯伯与爹爹之间惊世骇俗,至少还有前例可循,女子也能如此这般。难道……小丫头对我只有姐妹之情?她从小就孤孤单单的,只是想要一个姐姐陪伴在旁是不是?那,我是将她当作芸儿这样的小妹妹么?
不对……明明不是的!如果是芸儿要嫁人,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在听见成大哥要娶小丫头时说出那些气话,还气得她蛊毒发作。那究竟是……?
伊叶越想越是心烦意乱,心里又急。她本不是这样的,但在曲流阁面前,她早已不是本来的样子。她猛地搂紧了眼前人的腰,竟对着她那白皙的颈子一咬、一啮、一舔。
待曲流阁回过神来,脸上红晕满布。忙斥道:「妳……妳究竟在做什么?」口里虽有责怪意思,但底气却不足。
「我、我只想知道,妳我是否心意相通。那日林大爷进狎院,我看那些人都……都是这么做的。」
伊叶脸一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本对此中情感浑然不清,最初以为是因为蚀心蛊发作,才会异常心痛,想着、念着都是小丫头。待她晓得自己是那蛊主,再细细回忆,才知道这叫做心酸、心涩、心妒和吃醋。如今突如其来一试,竟对刚刚那滋味万般不舍,这才确定自己情思,反倒放下心来。
感情的事原是这样,说来时便来时,说是说不清的。
她见想通了,忍不住微微一笑。只正要再说时,电光火石间灵光乍现,眼前陡然浮现林大爷死时惨状……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妳杀林大爷的手段如此残忍,是因为他的妻女与妳处境相似之外,还有他那龙阳之癖,我说得可有错?」伊叶说完,苦苦一笑。
「不错。」曲流阁的双颊上红晕已退,已然恢复清冷之色:「我既恨我爹和叶云悠如此这般,又恨那些闲言杂语,又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般田地。我不会嫁给成大哥,可我,也不会跟妳走。」
雪落,掩了马蹄声,沾了同心环。也掩了伊叶几欲脱口的话:「小丫头,妳总笑我矛盾得紧,可妳又何尝不是?」
一路而行,两人再也无声。
进了伊谷后,最是露重时刻。这是曲流阁第一次见识到传言中神秘的伊谷,堂前铁柱上一行大字:「伊门人,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她只微微冷笑,似乎颇不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