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除了伊芸、伊无宁与伊无静外,其余众人皆没见过曲流阁,见她一个寒霜胜雪的柔弱女子清丽难当,行事却邪气,单凭一箫一弦就将百花教制得毫无招架之力,不禁暗暗称奇。
至于伊无飘与伊无泊两姐弟,更是不相信这样的年轻姑娘,就是将三姑姑折磨欲死的曲流阁?伊无泊一眨眼,早不知流过多少坏心眼,自个儿在旁偷偷笑,却突然被伊无飘一扯;他原以为姐姐会斥责他,哪里想到伊无飘挤眉弄眼的,意思竟是:「也算上我一份!」
伊无泊见了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听见门主正询问该派谁来伺候来客,忙将伊无飘朝前一推。姐弟连心,伊无飘心领神会,还有什么机会比待在曲流阁身边更能整治她?
伊叶倒是瞧了伊无飘两姐弟一眼,心想:「那天无飘才问过自己怎么不记恨小丫头,怎么今天倒是兴致勃勃地抢着自告奋勇?」
她虽觉得这小妮子有趣,可还是好生对她叮咛:「无飘,妳可要好好伺候妳流姨。她身子不大好,缺什么少什么的,来告诉我一声就是。」
伊叶此言一出,上至伊芸,下至各门人,无不面面相觑。伊叶性子虽然谦和,也与众人交好,但除了对着伊芸外,鲜少如此关怀自然。尤其这曲流阁,不是对她下了蚀心蛊吗?
一时之间,大堂无声。
倒是伊叶没发现众人不对劲,只嘱咐后又站回伊荃、伊蒙身旁。只有曲流阁察觉四周气氛怪异,听完小叶子的话后不觉浅浅一笑。座上的伊芸将曲流阁神情看进眼底,不禁觉得奇怪,再想小叶子从来就与自己亲近,怎么曲流阁一出现,仿佛就乱了套呢?
她心思敏锐,隐约察觉小叶子与曲流阁间,似乎不若蛊主与中蛊之人这么简单。
其中,最讶异的莫过于伊无飘了。谁都知道三姑姑只喜欢待在自个儿的湖中小筑,可以静静待上一整天,涂涂写写编故事。可这曲流阁不肯瞧瞧小筑一眼,三姑姑竟也愿意日日到她的客厢探望,甚至把她写的那些纸卷搬来,陪伴在旁。每当曲流阁弹筝作乐,她便笔下行云流水,各忙各的看似毫不相扰。这两人呐,也会吵架……说吵架也不大对,总是那曲流阁挑衅在先,三姑姑脾气好,总也不以为意。
这不,曲流阁又在讥讽三姑姑了:
「我倒不知道,伊门人的笔也能写些无关紧要的故事。」
「三姑姑才不是写些无关紧要的故事呢。芸姑姑就赞过,要不是三姑姑身为伊门人,客栈里的说书先生也得卷铺盖,让到一边去。三姑姑的故事可好听着,我和无泊最爱听了。」伊无飘气嚷嚷接过。她啊,要不帮上三姑姑说句话,这曲流阁可太嚣张了。
「无飘别说了。」谁知三姑姑却笑了笑,拦住她不让说。伊无飘瞪了她一眼,索性转头不理,迳自取来烧热的茶为两人满斟。就听三姑姑对那曲流阁说:「《伊录》无情,伊门却非无情,伊门人总得寻个法子消解这无情、有情间两相冲突。」她随手指向一卷纸,耐心又道:「这个么,便是我的法子。曾有人告诉过我,进了伊门后见到的、听到的都只能是江湖。我不愿这样,所以只有这些虚幻故事才会在血腥之外、江湖之外。」
「原来妳伶牙俐嘴都是从故事来着,怪不得总是同我吵。」
「我以后不跟妳吵,只写故事。」伊叶轻轻一笑,明明只是闲话家常,她却觉得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最顺心的一段时光。没有□□迭起的恩怨情仇,没有你恨我我怨你的,当说清了一切后,就只两个人平平淡淡。是啊,上一代恩怨本该上一代了,她身为伊门人,怎么直到现在才弄清这个道理。
曲流阁竟也嫣然一笑,只口气仍不经心:「等妳哪日写完,再说不迟。」
一旁的伊无飘倒过茶,又想帮腔,见三姑姑笑笑而过,遂住了口。不过,许是因为待在蛊主身旁吧,这几天三姑姑的毒不见发作;大概是因为这样,三姑姑才镇日往这儿跑。倒是这曲流阁的身子还真不大好,蹙眉捧心宛若冷西子,偏偏又不让请大夫,真怪!
其实呢,伺候曲流阁的差使倒没什么,只曲流阁除了与三姑姑针锋相对以外,平日寡言得紧。无泊变了二十来种恶作剧,就算只换来一声尖叫、一声怒斥也行,明知是咱们搞鬼,她也能权充无事,淡然处之。就一回,无泊这傻子竟然弄来什么蜥蜴啦毒蛇啦,自以为能吓人,曲流阁见了面不改色,倒还摆弄起毒蛇来,结果把无泊唬得一愣一愣的,顿起钦佩。
这一天,伊叶来探,却将伊无飘给支开。伊无飘知道三姑姑此番来访,定是为了伊谷邀来各大门派,将请曲流阁说清一切来龙去脉缘故。她也不打扰两人,轻轻带上门扉,安生到屋外等着。
哪知就在院子里,迎头撞上匆匆跑来的无泊,她哎呦了一声,揉着自己的额头,痛得眼泪几乎流出来,口里埋怨道:「天是要塌下来了,你没事跑这么快做什么,也不看路的。」
「我是来找妳的,给妳看。」献宝似地,伊无泊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一脸神秘兮兮。
「这是什么?」伊无飘接过后正要打开,哪知伊无泊伸手连忙拦过:「哎,别开别开,开了咱们就得睡上三天三夜好觉。」
「—迷药?」伊无飘听了脸色一沈,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斥道:「谷中没有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你从哪弄来?」
「这是十七刀给我的。」伊无泊仍旧兴高采烈,没发现伊无飘脸色不对劲。
「十七刀?那贼子给你这做什么。拿来!」
「我本来就要给妳。」伊无泊毫不犹豫交到伊无飘手上,小声道:「妳等等拿去,下在流姨的茶里。明个儿,流姨就不必管什么评断大会了。」
伊无飘越听越不对,忙将他来到一僻静处,见左右无人,这才狠狠骂他:「你这小鬼头是脑袋坏掉了是不是?门主邀众豪杰到伊谷召开评断大会,就是为了揭开徐连城、王海达两件疑案,以平息这半年来的武林纷争。流姨可是关键,你在乱说什么!」
「我哪有乱说。」伊无泊不满道:「芸姑姑慎重其事将流姨请来,我看,说不定这些人都是流姨杀的呢。妳看流姨,她连受了咱们俩捉弄都从没跟三姑姑说过,妳在旁边日日夜夜伺候她,难道也觉得她是恶人?」
伊无飘听了默然不语。她虽背地里都是曲流阁、曲流阁叫着,但她实也知道流姨除了对人冷淡点外,其实人是不坏的。
「要是评断大会上指证流姨杀人,妳想那些人会放过流姨么?」
「你是给流姨驯毒物的手法给收服了是不是?芸姑姑只说流姨至关要紧,可没指她害人。就算是,也不能让你这样胡闹。这不行,我得去告诉三姑姑。」
「亏妳还记得三姑姑!」见苦劝伊无飘不听,伊无泊忙伸手拦过,有些气急败坏:「妳别忘了,就是因为有流姨在此,三姑姑的蛊毒才没发作。明日不定会发生什么事,万一流姨有个三长两短,妳要三姑姑痛苦一辈子是不是?」
伊无飘脚步猛地一停,她是见过三姑姑那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样子。她……她不能害三姑姑,可是……「这也不是你下迷药便能解决的。」
「所以十七刀才给我这药啊。」伊无泊下巴抬得老高,一脸得意之色:「我刚在林子里练闭息之功,远远就见两个人走过来。一个是十七刀,一个是百花教教主成岳炀。我听那成岳炀现出难色,似乎有什么事不能妥当,接着又是拱手道谢的;十七刀听了只连声说不敢,还说什么定当相助之类的。接着,他便发现了我。」他耸耸肩,一脸无奈之状。
「就叫你平日好好练功,就只顾贪玩。」伊无飘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问:「然后呢?」
见被骂了,伊无泊吐了吐舌头,神情甚是顽皮,笑道:「我这次可是因祸得福。当时我急中生智,骗成岳炀说我正在捉蛇,预备拿去吓流姨。他们两人互看一眼后,成岳炀问我是不是与流姨交好。我记得三姑姑曾说江湖谣言不可信,其实成岳炀是个顶不错的好汉子,曾救过十七刀一命,乃是流姨义兄;所以我便答是。他们又问我知不知评断大会上来了许多门派,想借流姨生事。我说我知道,可是没法子。那十七刀就给了我这迷药,用来迷昏流姨;然后他说,剩下的就交给成教主处理就好。」
「你真信他们?」伊无飘听了不禁皱眉。之前自己曾因顾及大情,而得三姑姑赞赏,要是对流姨下迷药,岂不显得大小情不分了?可三姑姑的蛊毒又……伊无飘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头疼得紧,到底该怎么办?
却说伊叶来见曲流阁,正是因为方才成岳炀拜访在先。
两人一见面,成岳炀就将各大门派来势汹汹一事,分析了一遍︰「如今北疆海域大小势力、中原二十镖行以及邀来助阵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百余人,他们都说要来听个公道。其实这哪是什么评断大会,根本是各有所图。」
「道理一清,在我伊谷必然不出乱子。」伊叶仅能依理推断。
那成岳炀却摇头道:「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两大疑案都与流阁有关,一旦他们晓得王海达与徐连城之死,乃是流阁无声无息下蛊所致,又会做何反应?依照流阁性子,她自然不肯解释为什么要下蛊,疑案仍是疑案,人心必定惶惶。」
伊叶感到一寒,江湖上你砍我、我杀你的,就没人想过小丫头也是受苦之人吗?总说兵器伤人,但真正能伤人的,从来都是「闲言闲语」。那些造谣生事,逼得爹爹与唐伯伯生死武斗、逼得曲流阁走火入魔而逝、甚至逼得小丫头下蛊杀人。而那些个闲言闲语,也让两人障碍重重,进不得退不得。什么兵器谱排行,言语才是伤害之首!
「妳再设身处地为他们想想:『曲流阁擅蛊不过是偏安一方,当日在百花总坛一露身手,武功高深莫测;如今竟又意图染指中原,蛊毒不比明枪明剑,防不胜防,还不如趁此机会除了她!』就算伊谷不乱,等流阁出了伊谷,那又如何?」
「成大哥的意思是,就算流阁肯把事情说清,各大门派早已打定主意,打算联手灭掉曲流阁?」她怎么没想到,原来这个江湖根本就容不得小丫头。
「我有一个法子可救流阁,但盼妳明日能助我一臂之力。妳只要不驳斥我说了什么、也别让流阁说话就可以了。至于法子如何嘛,暂时不能说。总之,妳信我会尽全力护她周全就是。」
伊叶默然半晌,方道:「成大哥,你对她情深意重,不比常人。」
就见成岳炀无奈一笑:「在『一线天』时,两位前辈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治好她的伤,她却有中毒发作迹象。那时我才知道,她与妳双结同心环,甚且自下蛊毒。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可也知道她对妳定然不同。然而……」他顿了一顿才道:「恕大哥直言,妳们俩终究于礼不合,总有一天她能知我心意的。」
成岳炀一番话很是坦白,伊叶听了只微笑不答。想起两人初识时,成大哥连点灰尘也不愿沾,十分爱洁;到了后来「一线天」重逢,却已是风尘爽朗。倘若小丫头嫁给此人,也会是很好的归宿是不?
见伊叶不语,成岳炀开始着急:「小叶子,我愿为她名利两抛,甚至……甚至也不要这捞什子教主了。妳既然一心只有伊门而无她,何必让她受苦。」
名利两抛?心有伊门而无她……让她受苦?伊叶苦涩一笑,究竟是谁给谁受苦呢?
伊叶送走成岳炀后,迳自寻上曲流阁。见伊无飘关了门后,方据实以告:「成大哥告诉我,明日评断大会上,各门各派少约百余人到此。」
「几个人与几百人,于我无损亦无益。」
「小丫头,」伊叶顿了一顿,突然问:「不论过了几年,妳仍不肯认我么?」
见伊叶认真望来,看着看着,曲流阁险些为她那双勾魂眼给慑住。那双眼,总也这般清亮、这般柔软,也这般带勾。她从来没说过,这样单纯的小叶子,自己怎么舍得她为日后那些闲话所累呢?自己是从小听到大的,娘是这么、这么不屑与轻蔑,总是骂了又骂,哭了又哭。我若是一时心软答应了她,是背弃了娘日日夜夜伤痛、是承认了爹爹与那叶云悠鹣鲽有理……是默认了自己大违伦常。半晌,缓缓摇头:「不论过了几年。」
伊叶举起左腕,又拉着曲流阁右腕,执着问:「可妳却给我结了同心环、下了蚀心蛊。」
听着伊叶赌气般委屈,曲流阁不由一软,不忍再说些什么。心知伊门是她内心最大屏障。故意将她一门心思引到上头,装着一肃,冷冷道:「小叶子,妳的伊门呢?不论过了几年,妳还是伊门为重。」说完,便将推到她门外,不再理会。
隔着门扉,她听见伊无飘好奇地问:「三姑姑,妳要走了?我才刚沏了壶龙井……」「我该走了。」她听门外一静,以为伊叶走了,却又听伊无飘问:「……我想问三姑姑,上回妳告诉过我,什么是大情、什么是小情,这两者间,是不是只能选一种?」「……是。」「那……再怎么重要的小情,也比不上大情是不是?」
曲流阁倚在门后,不觉间屏息等待她的答案。她的一生敢怨敢恨,喜怒随心所欲,行事任凭情感乖张,偏生寒淡冷漠与伊叶性格大相迳庭。初时她见伊叶,本就带着三分兴味,却逐渐地被她那外显的矛盾与直接吸引。每每想与之亲近,又忆起上一代的恩怨、娘亲气愤断袖,表现出的便成了忽冷又忽热、忽远忽近不定。那一天,小叶子在她颈上吃痛一咬,无意留下齿痕;可之后她在沐浴之际,见了铜镜中倒映出的齿痕、还有生死交关时她的温暖怀抱……甚至是在雪山三月,每每蛊毒难当,越痛却越是念念不忘。
这一幕幕情景在脑海里逐渐流过,愈添红晕。如今她听伊无飘问话,虽明知自己仍会推开小叶子,心底总还盼着她能说些什么。
「—是。」
小叶子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一句句却直冲曲流阁脑门:「无飘妳记住了,大情含小情,小情则未必含大情。两者取其一,自然舍小就大。」
……自然就,舍小就大?曲流阁只觉脑子一片空白,头轻脚重的。她虽拒绝了伊叶,但她没料到小叶子真这么坦白。举目茫然四望,就见小叶子惯用的紫毫笔搁在笔洗之上,抿唇轻轻一笑,不禁黯然:「小叶子,妳那故事写完了没?如今想来,我是无缘一见了。」
却说伊无飘听伊叶完话后,似乎欲言又止模样,却顿了一顿,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伊叶心知小丫头必然听见她说了什么,然则她才刚拒绝过自己,想来也不愿意听自己那「舍小就大」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叹而去。
伊无飘正暗自咀嚼何谓「舍小就大」,猛听屋里传来砰地一声,连忙推开门。就见曲流阁正抚心忍痛,脸色一片惨白,冷汗直流,似乎比往日几次发病还疼痛。她见了大惊失色,忙要唤三姑姑回来,哪知却曲流阁拦住,吃力道:「我没事,喝些茶便好了。」
伊无飘从没见过曲流阁这样虚弱,忙将她从地上扶起,哆嗦着赶紧替她斟了一碗茶,一不留神间,竟没留意到她递给曲流阁喝的,是沾了迷药的茶。原来,她本犹豫该不该下那迷药,听三姑姑舍小就大之说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反而决定收起那番心思;谁料却遇上曲流阁不支倒地,慌乱中竟忙中有错。
隔日的评断大会,热热闹闹展开。伊谷向来高深莫测,有缘入谷者少之又少;若不是伊门邀来江湖英豪杰特来厘清两案,哪有机会见识伊谷一番。
眼看来客众多,伊芸也知事关重大,一旦弄清了来龙去脉,必然打杀再起。她早嘱咐过门下子弟静观其变,也不忘在宾客前再次声明伊门绝不涉入江湖恩怨,众人听了皆知言下之意乃是严禁在此捣乱生事。就见百来双眼睛望着伊叶,只等她说清事情始末,再对照失踪四个月的关系人—曲流阁所言,了结这一切。
正当伊叶预备开口,那成岳炀却走出群众之中,大声道:「不用这么麻烦,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两件事都是我下的手。」
此语一出,举众哗然,就连伊叶也一怔。她虽有准备成岳炀想助小丫头,却没料到他是以这样的方式将一切拦在自己身上。
伊芸见了脸色一沈,颇有深意道:「成教主何不等敝门伊叶述完,再说不迟?」曲流阁下蛊缘由、北崖客的真正身分,小叶子只向自己禀告过。就连宁静致远四位分门主也以为曲流阁此番来谷,只是为了助厘清疑案,如今真相正要大白,这成岳炀在做什么!
座中早有人听了忍不住道:「成岳炀,你是用什么法子害得王总镖头曲池受制,以致为萧齐锋所杀;还逼得徐洞主与北崖岛主双双自杀!」
又有人问:「你与他们有何仇恨,竟要下此毒手。」
更有人不屑道:「原来你是这等小人!」
「成教主,你……」眼看事情出乎意外之外,伊叶不禁犹豫,原来这就是成大哥所说,甘愿为了小丫头放弃教主之位。她正要开口,却见成岳炀使来眼色,那意思大有请求之意,一时间竟然说不上话。
饶是伊芸干练,也从没遇过抢着认杀人的。伊荃与伊蒙两人早已不理江湖恩怨,此刻并不在此,当下她便想寻伊无宁的意见,哪知回头一瞧,伊无宁却不见踪影。
成岳炀故意不看伊芸,只无谓一笑道:「在座各位,有许多人曾在百花总坛观过武,不就见识过我教『断肠鸳鸯阵』的威力?我教天长老光凭一个阵法便能杀人无形,要想杀王海达、徐连城与北崖客又有何难。」
「断肠鸳鸯阵」的厉害,许多人至今仍心有余悸,尤其自百花一役后,更是声名远播。
「谁知那曲流阁竟察觉到,天长老便是我掳走多时、威逼制机关的唐家掌门唐离的弟弟,她为了救回唐别,才向百花教挑衅。我怕她得知利用唐别干下多少恶事,故意向曲流阁套近乎,借口迎娶她以降低戒心,以便趁隙能取她性命。」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难怪当初曲流阁开出怪异条件,说是胜了便要带走天长老;又在他死时伤心欲绝,狂态大起,原来真是她家长辈呐。再想,成岳炀身为一教之主,怎能不知道那根本不是「鸳鸯阵」,而是「断肠鸳鸯阵」呢,他早有心让那曲流阁死在阵中!
「我教生意虽然兴隆,不免受制江南商家。商家向来与镖局交好,我只得从威振镖局下手,意图分化镖局势力;暗地里,我又另派十七刀打劫镖银,以便从中得利。至于插手北疆海域么,则是他们阻了我开辟番邦商机,得一并除去才是。要不是曲流阁无意得知后,仗义逼我至此公布真相,这两大疑案必然石沉大海。」说罢,仰头一笑,神情甚是轻蔑。
成岳炀所言与近来层出不穷的纷争大致相符,尤其十七刀与他的交情有目共睹,想那日曲流阁一人力战百花众高手,个个下杀手不断,何曾怜香惜玉,将她视为未过门的新娘子?若非红颜、白帅两位前辈出手相救,曲流阁不定会香消玉殒。这不,就连红颜老前辈都曾斥过成岳炀,所作所为有失侠义作风。
一时之间,众人看着成岳炀的眼神,有愤怒、有不屑,有蠢蠢欲动,急欲拔刀相见。
就听平地里乍起一声怒吼,大喝道:「教主,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只见人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没了平日笑嘻嘻的憨态。此次前来伊谷,是受了伊门邀请,方与教主同行,哪里知道教主会说出这些逆话来。
「人叔叔,是岳炀利欲薰心,利字当头,犯下这等不仁不义之事。岳炀不配做百花教主,今日辞去此位,以免百花声名受我所累。」
「你…你……」
人长老本不欲相信,但见成岳炀低下头去,避开眼神,显得甚是愧疚。他已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一片痛心疾首,眼看四周窃窃私语,大有要岳炀交代清楚的意思在,他心思纷乱,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护岳炀周全,将他带回百花教,以报老教主拳拳爱护之心。
他正想间,瞥眼见厅堂之前不知何时来了一人,迎风而立,俏影一闪,冷冷站在十七刀面前。「十七刀,你给我下的好迷药。」
来人正是曲流阁。
成岳炀听见她来了,脸色倏地一变,暗叫糟糕。
原来,伊无飘见曲流阁喝过茶后就说疲倦,两人都当是体倦身虚缘故,哪里料到是迷药起了作用。待伊无飘察觉曲流阁清晨不醒,这才知道曲流阁误中迷药。慌地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此刻,伊门子弟都在前厅参与评断大会,她连忙让无泊偷偷去请三姑姑过来瞧瞧。但无泊却不肯了,还说什么就这样晕了也好。伊无飘听了气极,对他狠狠训了一顿,逼得他只得去寻三姑姑过来;可惜一番耽搁后,三姑姑已站在门主之旁,只得改央宁姐姐来帮忙。
伊无宁听了伊无泊的话后也是一惊,忙到曲流阁的屋子里,以内力逼出她体内迷药。待她清醒后,伊无宁想了想,问道:「如今百花教成教主揽下这两件案子,大方承认杀了人。妳还去吗?」
曲流阁听了冷眉一凝,她不愿欠成大哥人情,更不希望他出手帮忙。只她又觉得奇怪,伊无宁明明看不见,如何知道这两件案子实与自己有关?「我答应过小叶子,自然不会失约于她。但宁分门主怎么知道是我做的?是不是小叶子……」
就见伊无宁温婉一笑:「小叶子连门主那活泼性子都能收服得服服贴贴的,可自从遇见妳后,她恼的、想的都是妳。就连离开百花总坛前,明明身子大伤,也还不忘替妳先收回筝弦。如若这两案与妳无至大干系,最近她如何能了无生气下,却又是万般掩盖?小叶子她,对妳是不错的。」说到最后,颇有深意顿了一顿。
「但…两名女子之间……」曲流阁轻轻咬着下唇,不知如何接口。她想起小叶子说过的话,大情小情之间,总是舍小就大。那末,自己助她完成大情之举,伊门为重,就此了了吧。
她以为伊无宁会说什么的,她早有准备刚刚心神不宁下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怕是之后小叶子知道了会是困扰。可伊无宁离开前,只温声道:「小叶子曾问过我,为什么我明明有机会,却从没问过阿衡的《伊录》里写了什么,当时我没告诉她个中原因。不妨这么说吧,我怕我自己真知道了会难受,后悔自己错过这个机会。我宁可假装不清楚,不清楚这世上同性情谊竟能成真。那么这双眼睛,我便能挖得下手。」
曲流阁听了大是震惊,原来伊无宁对伊衡……想说什么又觉一切多余。她默默看着伊无宁的背影,略想了想,起身随她而去。
此刻,就见曲流阁傲立厅前,拿眼逡巡众人后,缓缓道:「是我向徐连城、王海达下蛊的,至于北崖客身亡一事嘛,也与我有关。」此语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这杀人的事还有人抢着认?「江湖皆知曲流阁绝技乃是擅蛊弄毒,如要无声无息杀人,那就非蛊毒不可。」
「曲流阁,不用妳假惺惺好意!」成岳炀大急道。
「那依成教主所言,有什么法子可以杀人无形?何不在此演示一番。」曲流阁一句不让。
「这……唐别已死,自然无法探究了。妳无杀人动机,我却有贪财念头。」
「但我却能下蛊无形,证明人是因我缘故而亡。」就听她幽幽道。
「伊叶姑娘,事情始末妳最清楚,妳且说一说。」眼看曲流阁一句不让,成岳炀猛然想起伊叶在旁,连忙道。
看着曲流阁一瞬也不瞬望来,似乎柔情其中、缱绻其中、骄傲其中、自负其中。一旁的成岳炀则是苦苦相求之色,此时大堂一片寂然,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究竟,该如何选择?
舍小而就大么?
流叶(下)END
就见伊叶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如沙如锤,轻轻重重地:「王海达与徐连城两人,确实是因曲流阁下蛊而武斗失常。至于北崖客身亡一事,也与曲流阁有关。」
「妳—妖女为何要下蛊害人!」眼看真相大白,一时之间指责如浪,骚动不止。
曲流阁一笑,眼眉流转,笼烟如雾:「他们若不想被杀,为什么不把功夫练强些?」
好傲的口气。众人先是一怔,继而勃然大怒,方才因为成岳炀一番话而来的同情,霎时无影无踪。他们却不知这就是曲流阁的性子,她也懒待解释。
一名青衣汉子忍不住咿了声,脸上大有恍然大悟之意,胡声喊道:「我知道这妖女为什么要害王总镖头了!那日王总镖头娶媳妇儿,他说医侠叶云悠与唐家掌门唐离……」他突然嘿嘿一笑,住口不说。
「王总镖头说了什么?」旁人一推青衣汉子,连忙问。
「嘿嘿,说他俩啊,是对兔儿。」
就见曲流阁好快身形,啪地一声打在青衣汉子的脸上,力道之强劲,竟落了两颗血牙。
「妳凭什么打人!」青衣汉子没料到这曲流阁果真武艺高超,大庭广众下被她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竟没能躲开。登时又窘又怒:「芸门主,这还不真相大白吗?这妖女听不得实话,因此下蛊害死了王总镖头。」
曲流阁唇边微微一丝冷笑,正待再教训那不知好歹的青衣汉子。就听伊芸不凉不热开口:「曲流阁,这里是伊谷。青爷,医侠叶云悠的名字,也容你放肆喊叫?」
那青衣汉子受曲流阁一打,面上早就挂不住,故而才将伊门拖下水,谅那曲流阁是杀人祸首,伊门必定会插手。他见伊芸不带情绪冷冷望来,想明白后脸色一白,他是想起叶云悠的女儿正是伊门伊叶。大惊下一个抬头,就见伊叶一双眼睛似要勾魂,夺命般锐利。
那汉子见了一馁,好不后悔。要是开罪了伊门,此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下去?
又见群众里走出一人,抱拳朗声道:「威振镖局与曲阁主誓不两立,就请曲阁主画个道儿,改日登门拜访。」见状,众人皆想,曲流阁当日凭着蛊毒,便能号召阁人闯阵,行事十分诡异邪气,若留此女在世,中原岂不大乱?
如今有威振镖局下帖在先,意欲生事者恶气陡生,竟也纷纷开口相邀武斗,一时之间厅堂大乱,万声鼎沸。
哪知曲流阁却取出蛇箫来,神情甚是踞傲。「何必这么麻烦,一日约一日的。既然人都到齐了,你们一起出手还不快些?伊门在此,公证在此。」说罢,朝伊叶看上一眼,又望向众人。
这曲流阁好大的口气。原是单打独斗还无多少把握的,趁此好机会,纷纷涌上。谁知那成岳炀却横出一拦,大声道:「且慢!谁要伤她,得先过我这关!」
「教主你这是……?」人长老是个粗汉子,不像唐别心思细腻,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如今见成岳炀神情坚定,知他打定主意救人,人长老急得满身是汗,只想拉住他又无法。
「成岳炀,你究竟是百花教主还是怎地?一下说她害你,一下又说要帮她。」还有人跟着嚷道:「是了,成教主护他那未过门的小娘子,所以才反反覆覆不定。」「这怎么成,那咱们岂不成了棒打鸳鸯!」
曲流阁生平最恶的就是闲杂人等的闲言闲语,眼看讪笑不断,已经起了杀意。冷眉一扬道:「成岳炀,我不用你帮忙。」边说边沈力运劲,筝弦两端如笔直一条横线,深深没入石壁之中,再是盘膝而坐。
不少人见识过筝弦威力,见此不由语气一顿,喧闹声音渐渐静了下去。
就见她左手轻轻抚过筝弦,一顺、一拨、一弹,筝音悠然。眼眉一抬,朝伊叶笑了一笑:「小叶子妳说说,这是我第几次动武了?」她话刚完,右手蛇箫点拨成声,毫不留情,一时之间竟成了曲流阁独战四十七人。这四十七人有刀有剑、有棍有枪、有鞭有锤,音韵不绝,与之成了相抗之势。
伊叶怔怔看着小丫头修罗又起,看着她右腕上的同心环,一而再再而三地飘起,复又落下……她心思一晃,提气就要闯入。
「小叶子,妳在做什么!」伊叶快,伊芸更快。只见她纤手一伸,忙扣住她脉门,面带怒色道。
「芸儿,妳快放开我。」
「妳可是伊门人……」伊芸压低声音道,眼里满是警告意思。
就听伊叶温声一笑:「我虽是伊门人,必须一尽伊门职责,但我已查清两大疑案,职责已了。芸儿,妳放手罢。」
「我不放!」伊芸想起曲流阁入伊谷后神情淡漠,却因听见小叶子嘱咐无飘好生照顾她而嫣然,顿时气结:「那曲流阁性格无常,翻脸无情,连蛊都能自下,妳对她这么好做什么!」
「不然。」伊叶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我想了很久,总算想明白她为何对自己下蛊了。小丫头打小孤孤单单的,人人弃她而去。爹爹没将她放在心上,投崖自尽;娘亲没将她放在心上,打她骂她;唐二叔没将她放在心上,不肯回曲流阁去。我虽恨她怨她,却是唯一将她放在心里怨、心里恨的人。她怕我哪日不再恨不再怨时,就又抛下她,她又成了孤孤单单一个人。所以她自下蚀心蛊毒,如此一来,我这一辈子再也逃不开了。她厌恶我,又想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她怜惜我,又盼一日两人心意相通。」
「妳……妳们两个……」伊芸顿了一顿,突然明白过来小叶子在说什么,脸色一变,手不禁一松。
趁伊芸一个分神,伊叶忙挣脱开来,身子已然居高临下,闯入众人围攻之中。
「无宁、无静、无致、无远,将伊叶和曲流阁给隔开,把她给我带回来!」
伊无宁听了略一迟疑,正要开口相劝,却听伊芸一凛:「宁静致远,门令已下,你们还在做什么!」
四人不再犹豫,身形冲天就要将伊叶包围其中。伊氏功法八字口诀,敏利稳沈轻灵静黏,一时之间铺天盖地,如虹长悬。伊门向以防守轻巧为主,众人皆不曾见过伊门涉武,竟纷纷停了兵器,抬头仰望梁上的五道身影。就见伊无远如漠鹰迅捷,伊无致如水蛇滑溜,伊无静如川蝶灵动,伊无宁则如寒狐机敏;那伊叶却如雾影氤氲,仿佛无所不在。五人竟在厅堂之上一展轻功,腾挪推移间,谁也碰不着谁的衣袖,再看下去更是快无绝伦,身影缭乱,仿佛成了五色彩纱,姹紫千红。众人看了不禁暗叹,心生折服。
时间一长,伊叶很是焦急,宁静致远既拿不下她,可她又无法突围而出,瞥眼见伊无宁唇边一丝温婉笑意,心思一动,当下不及细想,已是一招「谈笑生风」,直取伊无宁的门脉。正当两人擦身而过时际,那伊无宁竟沈力在伊叶肩上一拍,看似出了一掌,却将她往曲流阁的方向推去。伊叶得伊无宁暗暗相助,转瞬人已落在曲流阁身边。
「妳进来做什么?」曲流阁仍是清冷,但伊叶却听出里头些微的欣喜。
「〈葬心〉一曲,没有我怎行。」伊叶一笑,满室生华;就见她小指轻勾筝弦,一紧、一放,其音如潺水不绝。
小丫头本因小叶子说出「舍小就大」有些灰心丧志,加上她当着百余人面前直指自己就是那主谋,虽这就是自己要的结果,但临到面对之时,仍旧心如刀割,一股说不出的难受,自己与伊门间,她还是抛弃了自己,选择那伊门。小丫头越想,心思越见紊乱,不觉间孤单复生,见众人皆对自己有所图谋,索性做回那无情修罗就是!如今见筝弦颤动不已,惶惶然的心终于有了依靠。成大哥虽好,可那不是她冀盼的,至于小叶子……她轻轻一笑:「小叶子妳若害得我分心,如何是好?」
许是这便是感情,半点由不得人。
「怎么会。」伊叶略一抬手,就见同心环淡淡地围成了一圈红。「世间莫若有情人,同心如此。」
两人举止暧昧,柔情四起。众人再是不懂也看懂了,越懂,越是瞧不起眼前两人,骂者有之,辱者有之,蔑者有之,一时间骚乱骤起,生生将二人困住。
「芸门主,伊门向来不理江湖事务。这伊叶分明与那妖女勾结,要怎么算!」就听一人高声厌道。
既然有人开了口,附和之声不绝于耳,纷纷要向伊门讨一个说法。
「伊—叶,」伊芸脑子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没料一场评断大会会是这样收场。她声音一颤,语气沉痛:「妳可知妳犯了多少门规?永、逐、伊、门!妳……妳还不回来?」
回来……有若五雷轰顶,伊叶手里一顿,乐音渐渐缓了下来。这是她最最不愿面对的难题,小丫头与伊门真不能两全么?十三年来的伊门,呵护、关爱、照料,一时之间哪能尽皆舍去?耳边却好似浮起一声声交代:
有唐二叔临死前拼着命说:「小叶子,小丫头托妳了,她是个好孩子。」
还有唐伯伯遗言:「曲悠是……苦命孩子,是我……对不住……她,没给她快乐……快乐日子过。小…小叶子……妳照顾她,如今唐伯伯是死……而无憾了……」
妳虽为小叶子着想,但她可曾为妳想过?当日出了「断肠鸳鸯阵」后,妳以一人之力独抗四大高手,那时她在哪里?
娘,妳在离开伊门时,是不是也是这样难受?「我虽愧对伊门,可我于心无愧。大情既已了,伊叶甘愿溺于小情之中。芸儿,伊叶自今而后,再也……做不得伊门人了。」
曲流阁闻言一怔,她没料到从来就以伊门为重的小叶子,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忍不住地,她轻轻伸过手,握住她的。
伊芸实在不明白小叶子怎么变了,然而她看见两人手上那对同心环,一切早已昭然若揭。她不该、不该让小叶子出伊谷的,她没尽到爹爹的嘱咐好好照顾她,她对不住姑姑。她缓缓阖上眼睛,一字一句好似困在喉中,艰难开口:「叛人伊叶,从今而后永逐伊门,再不入伊谷。」
伊叶身子颤了颤。伊门,十岁以来相伴至此的伊门,再也回不来了吗?
轻拢、慢捻,抹复挑,鸳鸯葬心一曲现。
「门主,咱们真的……不帮她?」一旁的伊无远再也沈不住气,忍不住道。当年那个既幼小又坚定的小叶子,自己还曾和无致为了逗她开心,一个迳儿教她打弓、爬树、放纸鸢。怎么—
眼前鲜血华散,成了一道红霞?
如今虽然有成岳炀与十七刀为两人掠阵,但百余人的无情攻势却如翻浪飞腾。伊芸不愿看,却不得不看;她摇了摇头,说出的话是涩的:「伊门门规,不容有违。」
小叶子、小叶子,妳值得如此么?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招式渐渐缓了下来,身形不支。众人不禁暗喜,心知她两人再无力回天的了……哪知一道红影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穿堂而入,只听一阵叮叮当当声响,各式各样兵器掉在地上,来人竟然是红颜。
「好个英雄豪杰呐,百来人联手欺负两个小姑娘,婆婆说你们这样欺侮人,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什么英雄好汉!」红颜出招其快无比,她越说越气,到后来竟是几个耳光就这么一路扇下去。
「红前辈,这曲流阁明明是个妖女。她以蛊害……」说话之人被红颜瞪了一眼,捂着脸上辣红的印子,不敢再说。
原有些围攻者本来就有些心虚,听红颜嘲讽,脸上一热,不觉间悄悄收了劲,再不敢逞凶。
红颜见了冷冷一笑,却不说话。人,是这样的;随之起舞是第一个,却没那个脑袋想清楚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她害了你么?」只见白帅慢条斯理,踱步走进大堂,笑眯眯问过众人:「她若有心害你,你还会活着?给你下个小蛊,你还不死去活来?」他虽是一脸慈祥,但眼里锐光一闪,甚是凌厉。
眼看就要能收拾这妖女,横空偏偏有白帅红颜插手,还有几人不知趣,只觉得扼腕。「这妖女跟伊门叛徒伊叶勾结,两人有违体统,世所不容!」「青爷,你刚那耳括子挨得可真不值,原来她自己也这样,无怪容不得别人说。」「这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闻此,曲流阁身子微颤,她就算想捂住耳朵什么也不要听,但一字一句却如万虫钻动,钻入脑子里去,怎么也挡不住。她仿佛听见娘呜咽掉泪,恨恨说:「唐离,我待你不薄,你、你竟选了一个男人!我……竟不值一个男人!」
伊叶见曲流阁神情有异,忙想安抚,哪知她却使劲将伊叶推开,只不断摇头,脸色忽青忽白,很是难看。
「婆婆,她……」伊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忙看向红颜。
红颜只看了小丫头一眼,就知道她心结已深,加以蚀心蛊毒深植,举凡情绪激荡,皆会导致气血翻腾。那日离开「一线天」时,她情况已然不好,却执意跟小叶子一同回去,如今加上刚刚的武斗,目前正是虚弱。
红颜突然心生一计,忙喝道:「白花花,你过来!」
就见白帅乖乖地走到红颜身旁,他正纳闷何事,红颜却一提自己的白胡子,痛得他眼泪几乎要流出来。连忙道:「红通通,妳小力点行不行?」
红颜却不理会,只管拉着白帅的胡子,将他拖到一个锦袍汉子面前。「喂,婆婆说你,你看我们现在这样,觉得怎么样?」
锦袍汉子浑没料到红颜前辈会有此一问,当下一愣,心想这自然是十分可笑了。但他却不敢在当世两大高手前,直言无讳,略想了想,拱手一让道:「两位前辈高深莫测……」
话还未完,红颜又走到下一个人的面前,又问:「你觉得如何?」
「两位前辈鹣鲽情深……」
众人不知红颜何意,就只怕她一根小指头儿就能要了自己的命,又敬她是武林高人,不敢随意。一番问话下来,十来人莫不是小心翼翼回答。也不知道白帅怎么受得住,竟任她扯着胡子走来走去,虽口里直嚷嚷好痛,也没真打算格开。
现下,红颜已经走到成岳炀跟前,眉心一扬,问道:「你说呢,小毛头?」
「岳炀不敢妄议。」成岳炀低着头谦逊道。
「小叶子,妳呢?」这次红颜走到伊叶面前,温声问道。
「两个字,可笑。」就听伊叶不疾不徐答道,末了竟还问:「爷爷,你被这么拉着不痛吗?连我看了都觉得痛。」
「哈哈哈!」白帅大笑道:「红通通,这小娃儿不简单,我喜欢。」
众人还摸不着头绪时,那红颜已满意一笑,顺手松开白帅的胡子,向一旁默然的曲流阁道:「小丫头妳见着没?这就是江湖。有趋炎附势的、心怀鬼胎的、欺善怕恶的、还有一心维护纲纪的。」她一边说,一边手指过众人,哼了一口气:「这里啊,每个人都对爷爷、婆婆又敬又怕,明明扯着胡子十分可笑,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在婆婆面前说真话,只担心冒犯咱们。但这小叶子敢动真格的,有什么想什么,愿意去做了,便会去做。如今有她永结同心,多好。」话毕,她温温地看着小丫头,一脸慈祥。
那白帅也道:「小丫头妳仔细瞧瞧,他们心里笑话爷爷和婆婆,觉得爷爷的胡子给抓了,胡闹!那又如何?我就是爱给红通通抓着我的花花胡子,他们能抓得着吗?抓不着,背地里笑爷爷,爷爷还是爷爷;我不碍他们,他们自然也不碍我。要笑就笑,爷爷我也笑笑就过,有什么打紧。这世上嘛,根本就没有天下第一剑、兵器排谱这回事儿。若妳连闲言闲语都能不理不睬,纷争自然不起、贪欲自然不起、怨恨自然不起,那还有什么能伤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