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一夜》作者:croatiayang【完结】 > 一夜@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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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roatiayang 当前章节:1530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2:41

这不是欲盖弥彰吗?语涵想归想,嘴里却说:「当然信啊!既然作者都亲自下海了,作者的妹妹不牺牲哪说得过去?不如让妹子扮演个一代侠女,拿着倚天剑去寻宝之类的吧。」

语涵以为伊叶会听出她在调侃,谁知却听到她认真说:「我才不打算写什么你争天下第一剑、我夺天下第一宝的剧情。就是单纯写伊门,一个处在江湖,但又不能在江湖打打杀杀的伊门。」

眼看伊叶认真了,这下子语涵倒不好意思再开她玩笑,于是也正正经经回道:「所以我和总编才会觉得这个开头有趣。古龙小说里有个百晓生排兵器谱,将小李飞刀列为兵器谱第三;伊门也是,想要以客观的角度来看待江湖风起云涌,应该蛮好玩的。所以说妳现在打算认真写作,不再写小情小爱了吗?」说到最后,语涵终于禁不住好奇心,忍不住问。

会这么问,其实是因为她有点担心小叶子的状况。由于阅读习惯改变与网路正兴,当今出版业的营运状况越来越吃紧,小叶子的作品在市场上有一定需求,远比艰涩的创作来得畅销;而正统文学奖却能为小叶子开拓新的读者、新的稿酬价码,甚至有别于过往的文坛地位。她很希望小叶子可以换个想法,考虑一下她的提议。当然,语涵没跟她提过还有深一层的隐忧,她察觉小叶子累了,累得文字越来越风花雪月。她很怕有一天小叶子会像伊老师曾警告过的一样,这跟坊间的言情小说有什么不一样?

「困在小情小爱的人,怎么能不写小情小爱?」

伊叶轻轻地笑,淡淡地说。那笑声让语涵觉得很讨厌,为什么她不能正正经经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这个问题晚一点再讨论。反正我家老总觉得开头还不错,妳写多少了?一次传给我好了,省得麻烦。」

「妳那份是初稿,我修一修后再重寄给妳。」伊叶对这点很坚持。

「我知道妳手上一定还有没交出来的,反正改好多少给多少,尽快好不好?」语涵熟悉小叶子脾气,催稿催不得。就像老总曾对小叶子暗示,应该写些什么新东西来吸引读者了吧,催了几次她倒是潇洒,说什么出国找灵感去,结果一出国就出了三个月,回信往往只有两个字:没有!

总算在今天早上,语涵收到小叶子在纽约上飞机前发的email,简单给了下榻旅馆的连络方式和稿子……七千字,三个月来只有七千个字!要不是顶着伊叶这个名字,老总早就拍桌子翻脸了,才不会好声好气要她来个夺命连环叩呢。

「尽量了,妳赶快收一收回家,别在办公室待太晚。我的车快来了,先这样吧。」

「等等……等等!」幸好,差一点忘记伊芸交代,要是再让小叶子挂掉电话,语涵不确定小叶子什么时候再开机。「妹子要问妳,下个月她结婚,妳来不来得及赶回来?」

「我知道她下个月七号要结婚,每次打给我妈,她就要提醒一次。不用担心啦,我已经订好机票了。」伊叶被语涵这么一吼,连忙将手机偏离七点八公分。

「妳订几号回来?」还给我装糊涂,语涵在心里冷笑。她精明得很,才不会错过小叶子回答得含含糊糊,不趁现在赶快问清楚,怎么跟妹子交代。

「七号凌晨到。放心,不会耽误看好的时辰的。」

「妳唯一的妹妹要结婚,妳七号才到?」语涵忍不住抱怨:「妳太夸张了吧。」

伊叶听了只闷不吭声,心想着:好啊伊芸,老妈催我也就算了,连语涵也站在妳那边,看我回去不找妳算帐,我就不是妳姐!

「妳不早点回来试伴娘的礼服,躲在荷兰做什么!」

这下子伊叶倒是不疾不徐了,她有十分充份的理由。「当然是躲在这里写妳老总交代的稿子啊。」伊芸能抬妳出来,难道我就不会抬出妳的顶头上司吗?

「我……靠!」语涵猛地拔高音量,恶狠狠道。反正现在办公室空无一人,她根本不用维持温柔端庄的好形象。「我还没计较妳出国三个月只给了我七千个字,妳敢拿老总压我!好妳个伊叶,亏我在老总面前为妳说了多少好话,妳就只会给我装死,敢跟我说没稿?妳放心,我跟老总报备过了,在妹子结婚前,妳还有半条活路;要是妳不肯回来当伴娘,自己记得下个月七号啊,我要见到全部的稿子,全、部!」

听见语涵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伊叶开始觉得自己很可怜,果然是谁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编辑大人。不知不觉间,她刚刚的气势渐渐弱了下来:「伊芸一个新娘是要几个伴娘?我妈说她也有请妳当伴娘啊。」

「六个才吉利。我知道她请了三个大学同学,另外有我、还有妳。」

这样子只有五个人。「还有一个呢?」明知道是多此一问,伊叶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妳不是知道答案吗?」语涵的声音听不出高低起伏。「就是伊老师的好朋友唐伯伯的女儿,妳跟妹子还有她,从小三个人一起玩到大的曲悠。」

听见预料中的名字,伊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仍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妳跟曲悠代表不就好了?当伴娘这么累,我下飞机后还要特别赶去,太麻烦了。而且机票我都买了,重订得另外加钱。」

语涵当然知道小叶子一直在逃避话题,摆明不愿跟曲悠有太多接触。「伊、叶,妳已经二十七岁,不再是个小孩子。妳要跟谁在一起都可以,但妳能不能不要老是记着过去,沉浸在妳的『那一夜』。」最后三个字,语涵很显然地别有用心。

「『那一夜』对我很重要。」伊叶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Okay,那我该怎么称呼妳的『那一夜』?跟曲悠的一夜情吗?」语涵将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旁,决定单刀直入。她不能让小叶子再这么下去,毕竟这一切真的太荒谬。

「如果妳要这么定义的话,那我们是一夜情没错。」没想到小叶子破天荒地竟然没有生气。

「伊大作家,妳的中文程度降低成三只小猪吗?一夜情不是这样用的。一夜情至少是两个人在肉体上的快乐,可能下了床后一干二净、也可能藕断丝连,但不会是妳这种!别说是上床了,搞不好也没跟她接过吻,妳还擅自把她当作初恋情人,这么多年了,妳到底在想什么?」

「……我的火车来了。」啪地一声,伊叶关上手机。

伊门(上)

薄薄一纸静月斜洒幽谷,谷中茂林森森,间落几幢屋宇,极是宁谧;但见远处援引而来的山间泉水,流泄为一泊镜湖,湖心当中一座洁净竹舍,与四邻八方皆无依靠,竟显得遗世独立,与世无争。此时一阵微风吹拂竹舍窗棂,纱幔轻扬,透出一道纤细修长的女子身影。那女子站在桌前,手伸到桌前原要拿取什么,突然动作一顿,反倒转身推开双门,门外的月色衬着她一双眸子,清清沉沉里不觉流露天成勾态。就见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湖岸,含笑出声:「芸儿,妳还不出来?」

只听对岸传出一阵咯咯笑声,清脆地回荡湖间:「小叶子,本以为这回能瞒过妳。」说话间,一道翩影迅疾掠过湖面,转瞬来到竹舍之前。

「都成了门主还这么胡闹。」伊叶将来人迎进屋内,随手点亮烛火,照得一室晃亮。架上的鹦鹉淘气,听了主人答话,也学着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叫着:「还这么胡闹、还这么胡闹!」

「妳养的鹦鹉可不得了,竟会绕着弯骂我胡闹。我这是督促,考较妳勤不勤着练功,躲懒了没。」芸儿边说边摇头,煞是一回事,但眼神里却藏不住一丝顽皮:「伊叶,如今妳的『夜听』精进如斯,伊门上下该属妳是第一人。伊门有幸、伊芸有幸,可喜可贺。」

伊叶被这性子活泼的表妹逗得一笑,执起壶倒了杯清茶,双手执杯递到她面前:「门主好勤奋,日间掌门事、夜半管门人,尽心尽力无人出其右。伊叶清茶一杯聊表心意,给咱们的门主润润嗓子。」她边说边笑,倒是打趣的成份多些。

「小叶子好小气。」伊芸嘴上虽是嘟嚷,仍是安安生生接过茶杯,啜着茶香。

这反常举动倒让伊叶好奇了,心想这芸儿平日总一句接着一句斗嘴,今儿个是怎么,还真是来讨茶水不成?还不及多想,就听伊芸突然开口:「妳要收功?」

伊芸是见到桌上的铜盆与药箱才顺口问道,倒也不是真要探个究竟。历来伊门记载武林中大小武事,靠的便是一双眼观察、一对耳倾听;如何将视力与听觉修习至登峰造极乃是伊门秘传功法,但过度使用眼耳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就像武林人士也需养护手中珍贵的兵器一样,对伊门人而言,细心呵护双眼双耳,就如同珍视武器般同等要紧。

「刚才见妳屋里漆黑,猜妳正练功来着。妳躺下,我来帮妳。」伊芸放下茶碗,熟练地从药箱里择出草药装进棉袋,又将棉袋浸泡铜盆。待棉袋吸干盆中汁液后,才捡起棉袋,覆在伊叶眼眉之上。

「妳专程到这便是替我收功?」伊叶静静躺在床上,随口问。感受到药汁在眼膜上起了舒缓效果,足以抚平修习一日的疲累。

伊芸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半晌方唤道:「姐姐。」

「好端端唤什么姐姐。」伊叶只比伊芸大上几月,这十三年相处下来,其实打打闹闹惯了,芸儿、小叶子,小叶子、芸儿这么地互相叫着,两人鲜少以姐妹相称。此刻听她语气认真,隐隐觉得似有何事发生,不免担心。

「两年前的比试,姐姐为何要让我,不肯接下门主之位?」

伊叶没料到伊芸突然之间有此一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平静笑道:「妳说什么呢?舅舅考较咱们的功夫,说好了得胜者为伊门门主,当日明明白白是妳胜了不是。」

「妳的功夫向来比我好,怎会输了?」

伊门自创门以降,门主之位向来传女不传男,个中原由众说分歧,然而女子掌位成了约定俗成;每代女性子弟皆是相互较量功法,由胜者继承大位。到了伊衡、伊行这代,唯独伊衡是女子,理当由她接任才是,却因她被逐出门派,其弟伊行竟成了开宗以来首位男子掌门人。

十三年前伊叶与中毒的伊衡重返伊门后,一如曲流阁所言,伊衡于十二时辰身亡。此后伊行便亲自传授伊叶本门功法,他为了安慰伊衡在天之灵,早有心将门主位子传给伊叶,自是对她尽心尽力指导。待时机成熟,伊行按照祖宗规矩举办三场较艺,一场伊叶得胜,一场是伊芸;众人皆以为凭伊叶功夫应当稳稳再拿下一胜,不料最后一场比试竟是由伊芸胜出。

是夜,伊行悄悄唤来伊叶,一开口便温声道:「小叶子,妳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伊叶心中虽如战鼓直响,口里却问:「舅舅指的是什么?」神情似乎真不解。

「第一场比试,我让妳与芸儿较学识,立断五十具尸首上的大小伤痕由来、死者武功派系,芸儿赢了。第二场比听觉,幪眼分辨五十场武斗结果,是妳胜了。第三场比眼力,五十柄看似相同的长剑,需注明每柄剑身尺寸。最后一柄剑,长一尺三寸七分八厘,芸儿断定一尺三寸七分二厘,妳却写道一尺三寸七分,因此输了。」

「小叶子输得心甘情愿。」

「舅舅说了,妳瞒不过我。」伊行摊开第三场比试试纸,手指墨痕叹道:「妳这起笔的笔势明明就是要写个八,并非墨汁误滴白纸。为何不把答案写全,只写个一尺三寸七分?怕是第一场比试也是妳让芸儿的。」

眼见再瞒不得,伊叶只得坦白道:「我娘早已被逐出伊门,小叶子蒙舅舅收容已经是万幸,门主一职小叶子实在是担不起。」

「妳说什么傻话?这门位本就该由妳娘执掌,更何况妳确实比芸儿适合。」

「娘曾说伊门无情。小叶子是有情之人生下的有情孩儿,不适合伊门无情,遑论这门主大位了。」

伊行听了不禁一怔,他一门心思只顾指导伊叶武功、学识,从未想过伊叶心里早生纠结。如若早些知悉,便也能早些开解。事到如今,他只得道:「这话半错半对,伊门无情亦有情。只是妳年纪尚轻,未曾明白过来罢了。」

「舅舅,」伊叶想了一会,终是犹豫开口:「小叶子一直不解,为何婆婆要逐娘出伊门?还有,我爹爹和蜀中唐门的唐掌门一场夜斗,最后究竟是谁胜了?」即便过了十三年,当年那些往事仍历历在目。她忘不了曲流阁一声又一声嘲弄,字字句句如雷贯耳:我看她吓到说不出话来,莫非妳从没跟她提过是谁杀了她爹爹?

只听伊行叹了一口气,仅道:「小叶子,妳信妳娘呢?还是曲流阁那番话?」

伊叶一片茫然,当下不知该信谁才是。曲流阁说爹爹除了身中唐门毒药外,剑还被唐伯伯给毁了,她就算再不懂江湖中事,也知道宝剑对一个剑客的重要性,可偏偏娘又坚持是爹爹赢了……

「小叶子?我问妳话妳听见没?」

伊叶猛然回神,抬头见伊芸神情担心,勉强笑道:「芸儿,妳我功夫向来伯仲之间,哪里是什么我让妳。」

「方才我以闭息之法藏身树丛当中,妳可别说又是『恰巧』听见。」闭息,而不扰乱武斗者比拼时的气场,以便确保武斗公平,亦是伊氏功法。伊芸身为门主,其闭息功夫自然高明,但方才伊叶竟能隔着大半的湖面,以「夜听」听出她藏身岸上何处,两人的功夫孰高孰低,根本不言而喻。

伊叶却避过话,只笑笑道:「那是妳接了门主后事杂繁重,不如我闲人一个,较多心思在功法上打转。」

若在往昔,伊芸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小叶子总是闪闪躲躲,不肯承认一身好功夫?武林中人向来是你争我夺掌门大位,弄得不好一个血溅三尺、反目成仇也是有的,也只有伊门门人才将之视为烫手山芋,不说爹爹当初忙不迭要二人较艺,让位后逍遥自在半载,才含笑病逝;就连伊叶也如临大敌般谨慎,一个个躲着猫捉耗子似的,要是给人传出去,怕是还无人肯信呢。然则历练两年下来,伊芸似乎能领会个中滋味了,不由感叹道:「还是小叶子自由。方才说伊门有幸、伊芸有幸,我可不是同妳闹着玩。」见伊叶想起身,伸出手拦过她,又道:「妳别忙着揭棉袋,躺着听也一样。这里不是正堂,就当是妳我间的体己话罢。」

伊叶听伊芸语气便知事关门务,但她既然如此随性,遂也顺着她的意思躺回床上。只心思一动,连忙问:「无远回来了?」伊叶这一代,以草字辈命名,按年纪分别为荃蒙叶芸:伊荃、伊蒙、伊叶与伊芸;只伊荃与伊蒙两老年纪已大,早退隐江湖,于伊谷中静养晚年。再下一代子弟,则以伊无宁、伊无静、伊无致、伊无远为首,四人各领五十门人分散大江南北塞里关外,专记武林大小武斗,并将结果与过程飞鸽传回本门,编修武林排行。若逢特殊武斗,两造可请伊门门主指派宁静致远四位分门门主其一,公正判决。

「没这么快。倒是无致的飞鸽和无静同时抵达。」

「无静在川北怎地突然回来,难道她那也有古怪?」

「无静连赶七天七夜,我看她累得像什么一样,便让她先下去休息,等气力恢复了再论。咱们先说说无致的来信罢,他在信里说威振镖局的总镖头王海达和南天霸萧齐锋相约在钱塘夜潮争武林排行。妳可记得,他两人本想邀无致观斗记载?」

「王海达使的是九龙金鞭,谱上第五十九。萧齐锋是虎头锤,谱上第六十三。两人武数都走猛劲一路,一时半刻间难分高下也是有的,可倒也不须无致亲自观斗。我记得王海达与萧齐锋本是旧识,为了那排行高下,宁愿打打杀杀,这值得么?」

「这就是江湖。」只听伊芸笑了笑,平静接过:「妳还不知道呢,那萧齐锋为了要灭灭王海达的风头,竟然挑在王海达娶媳妇儿那晚,眼巴巴从南方赶到北方,众人皆以为他是来贺喜,不料竟是当着王海达面前下武帖。听说王海达当时早已醉得一塌糊涂,也气得直嚷定要杀了萧齐锋,非挫一挫他的锐气不可。」相对伊叶不解,伊芸早习惯武林中人争名利、为侠义、夺宝藏……诸多理由最终皆以打打杀杀收场。连同门都能为武功秘笈大动干戈,只是旧识又能如何?「那封信我还没说完,无致最后决定仅让门人前去观斗,据门人回报,这两人以力打力,王海达一个大意,被萧齐锋以一招『钻心顶』震得五脏六腑颠倒,呕血而死。」

「妳说王海达死了?」伊叶本来还在收功,听伊芸如此说道,忙地拿下棉袋,一脸讶异道:「王海达的九龙金鞭猛中带巧,以他三十年的功力只要使上一招『浪里花』,卷起的巧劲便能带偏『钻心顶』,再不济也不至于震得五脏六腑颠倒。若真如此,必定是他右臂曲池受人所制,以致使不上『浪里花』。但萧齐锋的虎头锤向来是走大开大阖一路,且他不善点穴,定是有人暗中帮他,以暗器先行封住王海达的穴位。」

不过短短几句话间,伊叶已经听出究竟,伊芸禁不住心中叫好,只想起伊叶怎么也不肯接下门主一位,不免为她有些可惜。「可惜那门人眼力不够,竟然没看清暗器从何而来。武斗结束后,他想探探王海达尸首,以便从伤痕查清暗器来历。奇的是曲池附近并无任何伤口,更别说一丁点点穴的痕迹了。除了萧齐锋的那一锤外,王海达的尸首从头到脚都找不出任何特异处。萧齐锋坚持王海达若中暗器在先,怎地舞起九龙金鞭来虎虎生风?所以他必定是死于『钻心顶』,虎头锤该当胜九龙金鞭。」

「想要证明王海达是不是伤于暗器,除了剖尸察看暗器是否没入人体之中,别无他法。」

「这场武斗聚集双方人马,加上不少凑热闹的,少说有几百人在旁观看。没有一人见着暗器打伤王海达。王海达已经死了,九龙金鞭也等于输了。不论谁胜谁负,王海达也不可能死而复活,他的妻儿怎会答应开棺检验?那门人不肯记录虎头锤胜九龙金鞭,萧齐锋则有上百双眼作证。这本来不算什么,往日凭着伊门名声断不会有疑。只是加上无远那事,一齣滚一齣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江湖上开始有些微词,暗里议论伊门不公。」

伊叶还正沉思,却听伊芸话一顿,起身走进书斋里,挑起案上的一卷纸,回头问:「小叶子,妳还在写捞什子文章?」

「……什么?」她没留意,随口答了一声。

就听伊芸开始念道:

「……连曲悠的名字妳都不放过。是怎样,就算妳不怕妳家老爸,难道就不怕曲悠抗议吗?不担心引来一澈江湖血腥』?」语涵故意……

「江湖一向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故事也是一样,本来就有虚有实,不必太认真。而且我又不只用她的名字,我还会在里面放进伊芸,妳信不信?」

「就不怕曲悠抗议吗?不担心引来一澈江湖血腥』?」鹦鹉这回学全了伊芸口气,竟是有模有样。

「小叶子,」伊芸听架上鹦鹉胡闹,不禁笑出声:「妳真是越来越不成样。……不必太认真?也是,确实不必太认真,只是妳写了我的名字不打紧,唐离的女儿唐曲悠妳连见也没见过,倒是编得有模有样。打从前爹爹就疼妳,总允妳写些颠三倒四的东西。」

「只是编著故事玩玩,消磨些时间罢了。」伊叶从她身后抽出卷纸,轻轻放进竹筒。「妳也知我个性懒散,要我规规矩矩记载《伊录》哪成。」

伊叶原认定娘亲是因记载叶唐恶斗一事以致被逐出伊门,可舅舅却要她想明白究竟该信谁?直到那时伊叶才醒悟,并非娘的《伊录》不实,实是娘违反了「不理江湖事,不结江湖人」的伊门重规。可,有情如娘亲如何做得成无情人?即便做得成有情人,又如何消解最疼爱自己的唐伯伯转眼成了杀父仇人?还有娘因为《伊录》而惨遭那曲流阁的毒手?她总担心自己要是生情,少不得有朝一日克制不住心里的仇恨,做出什么傻事来,玷污了伊门公正不阿的名声,愧对舅舅苦心教养。但不免又想,一旦真落到处事无情,就得如所有门人般,到了学成之时就须担起伊门的职责,面对害娘惨死的《伊录》。抱持这样矛盾的心思,伊叶觉得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妙笔生花,只管一味逃避。若说《伊录》要的是事实,她便描绘些奇思乱想相抗,仿佛如此妄为便能解开些桎梏。

也许是因为伊行了解伊叶的心情,又或许怕她年纪尚轻,管不住自己,他在位时从不曾逼伊叶到江湖走动;如今伊芸身为门主,她与伊叶交好,同样也由着她涂涂写写,几乎不过问。

「就妳小叶子满脑子怪异荒诞,编著不知哪年哪月哪时的故事。」伊芸毕竟没心思深究下去,蹙了蹙秀眉仅道:「只是妳也该敛敛了。如妳笔下所述,不定有澈江湖血腥』正冲着伊门而来。」

「江湖血腥,冲着伊门而来、冲着伊门而来!」一旁的鹦鹉似乎感受到伊芸心情沉重,突然呀呀地嚷了开来。

锁了链子的爪子、啪啪作响的翅膀,彷若能搧起一波波江湖血腥,排山倒海而来。

伊门(下)

隔日,伊芸齐集弟子,就见正堂一杆铁柱上,森然大书:伊门人,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伊门虽驰名江湖,却非人人踏得伊谷,一来是伊门人行事低调,少与江湖人往来;二来是就算真有武斗,也是伊门人出谷观战,从不将武事带入伊谷内。

因之武林中人最津津乐道却万般猜测的,莫过于伊门底细。江湖每日、每刻皆有武斗,伊门何以能记录大小武事,毫无错漏?再是伊门本堂所处的伊谷也给了无限想像。有的说谷内必有千余人供门主驱策;有的说当中八卦迷阵纵横,易进难出;还有的说内藏几百年来敛聚的奇珍异宝,富可敌国。伊门身在江湖却不涉江湖的特殊地位,更使传言甚嚣尘上,平添神秘。其实,长驻伊谷的伊姓子弟连同门主不到二十,其余皆是服侍下人。这光景即便添上昨夜赶回的伊无静、今晨抵达的伊无远,偌大厅堂仍显得十分空荡。

就见堂上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脸庞黝黑,面上风霜层层显见大漠打滚多年,此人正是伊无远。以辈分论还比伊叶、伊芸小上一辈,年纪却稍长了些。此刻他指着地上两具尸首沈声道:「禀门主,这就是徐连城与北崖客的尸首。」他虽然较伊芸年长,但伊门极重辈份,是以十分恭敬。

众人早已收到消息,清楚伊无远为何千里迢迢赶回伊谷,如今有尸为证,更有助厘清谜团。原来,日前伊无远接获北崖岛岛主北崖客与东冥洞洞主徐连城邀约观斗,北崖岛与东冥洞向来是北疆海域两大势力,相争既久元气大伤。两派长老于是订下盟约,每隔七年便以武斗决胜负,胜者则得七年霸权。七年前伊无远曾为两派记载武斗,不料这回却发生异事,轰动全武林。

话说,北崖岛与东冥洞两派在海上择一孤岛,比试共分九场,以赢场多少来划地盘。前八场比试,双方弟子各胜四场,最后一场由北崖客与徐连城亲自比拼。据说北崖客无名无姓,没人清楚他的来历,一日他海上落难,恰逢老岛主经过,救起他后便将他收编门下,以北崖客称之。北崖客受老岛主一番点拨,功夫倒也扎实,加上做事干练,因之五年前老岛主临死之际,宣布将岛主一位传给他,此后北崖岛势如中天。至于徐连城这十余年来则以一把破天刀畅行海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却说那些好事者早早下了赌注,赌那徐连城以五赔一,等不及的便聚集在岸边,伸长了脖子等待船只归岸。谁知等来等去等到太阳都下了山,月也圆了半天,才见海面上施施然开回一艘孤舟,遥遥领着两艘大船。孤舟上站着自然是伊无远,两艘大船各自扬了北崖岛与东冥洞的旗帜。有些人察觉不对劲,怎么这回船首没站着得胜者是谁?见伊无远上了岸,大伙儿你推我挤闹哄哄赶上前,哪知朝船舱一望后,举、众、哗、然。

徐连城死了,北崖客也死了。徐连城死在自己的破天刀下,北崖客也死在自己的成名兵器上。这两人竟是自杀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两派门众认定对方使了阴险步数,争论不休。谁料验尸后,又是一阵惊疑,北崖客脖颈上有细细针孔,而徐连城的胸口却有中毒痕迹。这下子双方剑拔弩张,几乎兵刃相见。偏偏伊门伊无远却坚称这两人的确死于自缢,既非中毒更非暗器所伤。

这番论断更引得百余人不服,哪有兵器不朝对方身上招呼,反倒先抹了自己脖子的道理?有的暗想:「伊无远是不是眼力老了,没瞧见谁下暗算,便这般胡言乱语。」有的揣测:「想是伊无远被某某某收买,才说出这番混帐话来。」眼看伊无远坚持己见、两派各执一词,各自争论不休。到最后,众人碍于伊门门威,众口一声决意请伊门门主亲自验尸,这件事不单干系两派门声、谁杀死谁,更要紧的是海上霸权该归何方。

此时堂内两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在伊芸示意下大步而出,仔细查视伊无远带回的灰白尸首。

「伊荃、伊蒙,你们如何看?」伊芸收起昨夜与伊叶谈笑生风模样,只沈声问。

伊荃和伊蒙两兄弟与伊叶、伊芸同属草字辈,荃蒙叶芸。伊荃年轻时收养孤儿伊无宁,其后又有儿女伊无静与伊无致,至于伊无远则是伊蒙之子。伊门职责并不好尽,再如何保养双眼双耳,一旦年纪大了,也难免遭致使用过度命运。谷内常驻子弟自然也包括了因眼耳受损,退养休息的伊门人。早已深居简出不理门务的荃蒙二人,此回是让门主给请了出来,商议究竟。

待将北崖客的尸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视过后,伊荃方抚长须,沉吟道:「北崖客不是死于外人手上,这是自杀。这针孔虽致命,可依据肌理张缩情形推论,北崖客当时已然身亡。银针必定是藏在北崖客体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内而外激射而出,所以体内找不到银针。你们仔细瞧,针孔周围的皮肤微微向外翻起,若是由外处射入,伤口该呈现凹陷状。这银针由尸体内朝外头飞,不可能掉落远处。无远,你当真没发现尸体附近有什么类似银针的东西?」

就见伊无远颓丧摇头:「整座岛屿连同两派门人的兵器、暗器,确确实实搜了一遍。可惜的是,这些暗器的尺寸根本与伤口不符。」

「徐连城也是自杀的。」伊蒙性子较急,迳自接过话道。伊无远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伊门子弟,又是亲生儿子,对他的功夫本就深具信心。当初听见门主论起此事,也是第一个嚷着无远绝不可能误判。此时此刻伊蒙更是细心查探,意欲还他一个清白。「徐连城中的毒叫做『失心疯』,常人以为中了『失心疯』便会丧失心智,也因此东冥洞子弟皆认定徐连城中毒在先,才会发疯对自己砍这么一刀。然而这破天刀一刀穿腹,立即毙命;以伤口看来,非但角度精准,就连所使力道也是掌握自如,证明徐连城死前根本还没中毒,是心甘情愿提刀自缢的。只是,是谁给徐连城抹上『失心疯』?又为何要在他死后做这种事?」

「我查过徐连城身上,找不到其它伤口,所以『失心疯』绝不是涂在暗器上。当日台上只有他与北崖客两人,其余人等相隔十丈。要说有人十丈外送上一记毒掌,有这等功力的不是没有,就只武林中数得出的几人早成名已久,压根不屑千里赴孤岛,更别说藏身群众中做这等加害死人的龌龊事。」伊无远越说越焦虑,这件事太蹊跷,以致这半个月来不得好眠。他也听说无致信里说了王海达与萧齐锋决斗一事,倘若处置不当,难道伊门门声就此毁在自己手里?

伊荃与伊蒙早知伊无远定会先查个清楚,只越是如此,越是摸不着头绪是谁出的手。「失心疯」不是秘毒,江湖上便有七八个门派能调制「失心疯」,更别说一些钻研毒药的毒侠异客,配置「失心疯」简直易如反掌。两人边想边交换眼色,目光悄没声响,像是不着意般望向一处。

伊芸循着荃蒙两人视线,落到伊叶身上,见她低头沉思也不急于打扰,只管又道:「这件事我晓得了,稍后再参详。咱们先听听无静消息。无静,妳怎地突然从川北赶回,事先连声招呼也不打?」

无静是妙龄女子,在环伺的几位当家中,身量相对娇小,却难掩其勃发英气。「禀门主,第一件事,川北百花教教主成竹南送上名帖,邀伊门主持新旧教主交接。」

「那不是什么大事,妳巴巴回来就为了这事儿?」伊芸笑道。

伊门从不理会江湖风起云涌,哪门哪派换了当家、或是金盆洗手等事,除了邀集各门派观礼以外,总会向伊门打声招呼。伊门虽然收下帖子,可从不涉足其中,深知这般场合攀关系者有之、惹嫌隙者有之,伊门就怕沾亲带故,向来避之唯恐不及。就只川北百花教教规不同,由前一任教主择出十名教众,于交接当日论武比试,获胜者便是新一任的教主。也因此,伊门唯一会派人参与的,便只有百花教新旧教主交接大典了。然而,这也不足以构成伊无静跋山涉水赶回伊谷。

「的确不是为了这件事。但是配上第二件,两件加起来我只好回来。」伊无静从怀内掏出一张武帖,递给伊芸后,不知怎地又望向伊叶。

伊芸正觉得奇怪,接过帖子仔细一瞧,方地醒悟过来:「这是曲流阁的武帖?」信柬上虽无署名,却画了一枚精致墨记,正是来自曲流阁。

众人一听,各自讶异,可眼神只在伊叶身上一瞥后复又避开。伊门人皆知伊叶身世,曲流阁的前任阁主正是曲流阁,曲流阁的丈夫唐离与伊叶父亲叶云悠当年是结义兄弟,偏偏叶云悠死在唐离毒下,伊衡死于锦衣蛇毒。曲流阁当年饶过十岁伊叶,自那时起再不入中原,而当时的伊门门主伊行,更是严禁门人子弟挑衅复仇,为的就是力求公正超然;双方虽然看似相安无事,但两方纠葛已经是事实。据说那曲流阁回到苗疆后还做了一件奇事,竟也将原名唐曲悠的女儿改名为曲流阁,举止甚是怪异。六年前她练功走火入魔,临死前将阁主一位传给女儿,这新一任的曲流阁接位时才十四岁,与中原更是疏离。到如今已然二十的曲流阁,无端挑衅百花教是何用意?

伊芸一开武帖,便闻一阵扑鼻清香漫溢厅堂。其实,若不是晓得这是张请函,从曲流阁而出的事物,普通人等根本连碰也不敢碰,就怕沾染上不知名的剧毒,一命呜呼。那帖上言明曲流阁将在百花教交接当日与新任教主决一高下,生死由天。

「这不公平。」伊无远听了忍不住为百花教抱不平:「百花教的新任教主才刚武斗胜出,这厢曲流阁就要挑衅。一个疲累、一个养精蓄锐,就算曲流阁真赢了,哪有什么光彩。」

伊无静接过道:「饶是如此,百花教成竹南还是接了帖子。那曲流阁知这般比划会惹人说闲话,竟自言她可先与百花教天、地、人三长老相斗后,若是得胜方与新教主一较高下。这样听来,倒也是公平。」

伊芸晓得这天地人三长老是百花教除教主外的三大高手,位高而威重,平日甚少干预教中事务,但教中上下无不敬服。可这曲流阁擅蛊弄毒,早驰名苗疆百余年,当年曲流阁声势隆天之际,百花教不过是江湖上一小门派,即使近年来百花教声势早超过唐离死后的蜀中唐门,但也不能轻忽唐离与曲流阁的女儿,必然是集两大用毒高手功夫于一身。她又想,百花教新教主才要上任,曲流阁却趁此人心浮动之际掠场,言明生死由天,若新任教主就这么死了,群龙无首下不见得会向曲流阁报仇,说不准众人反而向曲流阁靠拢,这么一来等于将百花教白白送给曲流阁。且那新教主甫上任便得与曲流阁一番争斗,门派荣辱就在一战之间,如此一来,争位时哪能全心全意。这曲流阁的心计,看来不可小觑呐。

又听伊无静继续道:「曲流阁与成竹南联帖邀请,请门主择人至百花教观礼评武。请门主定夺。」

伊无静千里回谷正是为此。依往例,新旧教主接位向来是派她观斗,到时便不能分身记载曲流阁与天、地、人三长老争武。而她也知致远两人如今各有要事缠身,定然走不开。巧的是当世两大剑术高手,吹雪剑白帅与拂风剑红颜竟约在同一日相争天下第一剑,门主也早早指派无宁前往,不可轻易更动。

伊芸脑中转过无数思绪。无致捎来的飞鸽传书、无远带回的两具尸首,加上无静接到的名帖,怎么时间点就这么巧?白帅与红颜是世外高人又是神仙眷侣,为何突如其来订下武斗?无宁听力虽是冠绝天下,但双眼已盲,我若与无静前往百花教,她一人可应付得来白帅与红颜?但要是我伴无宁观斗,那曲流阁一心挑衅心思难测,无静一人想是分身乏术。

一旁的伊叶沉默许久,此时突然岔道:「禀门主,我愿随静分门主一往百花教。」

「这……」伊芸陷入沉吟。她百般不愿伊叶见着曲流阁,这十三年来伊叶从不提父母逝世一事,全藏在那平静的眼波下,看不出是恨还是怨。倘若现在答应了小叶子,她真能做到如实记载曲流阁与百花教一役么?片刻间,她有了一番计较,口里发落道:「伊荃、伊蒙、伊叶,你们三人且留着,其余子弟退下。伊无飘、伊无泊,你们到书阁取来暗字部书卷,第七十二卷之三十二册。」

在等待门人覆命之际,几人各怀心事不语,却是伊叶率先打破沉默,一叹道:「门主,其实妳用不着命无飘与无泊取来书册。」

「总要再定定,商议过后才妥当。」伊蒙道。饶是他性子急,仿佛也知道伊叶突如其来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语气十分谨慎。

就连伊荃也开口劝:「蒙弟说得不错。或者我们都错看了也不一定。」

「不然。」伊叶幽幽摇头:「我知你们是为我好,想取来书册对照伤口,以为验证。就我看来,北崖客身上的伤口应是唐离的独门暗器无误。此名银霜绣花,唐离生前只用了一次,正是用在医侠叶云悠身上。那是他二人第一次武斗,当时针上涂的是寻常毒草,叶云悠解毒后便顺手收起银霜绣花,那之后两人不打不相识,决议义结金兰。如今的曲流阁是唐离女儿,承袭唐门与曲流阁绝技,要说银霜绣花是她所发不无可能。然则,要说是叶云悠的女儿伊叶,以此银霜绣花伤人,意欲栽赃曲流阁报仇血恨,更是大大可能。」

饶是众人揣测多次,却无人想把此话挑明,如今竟是伊叶自个儿挑破了。「小叶子!」伊芸听她将此事往自己身上揽,越听越是不妥,连忙喝道:「真相尚未大白,说不准这事儿压根与妳二人无关,是有心人从中挑拨罢了。所以我才不许妳去百花教。」

「门主,妳也不能离开伊谷。」还是伊荃稳重,面容一肃道:「无致与无远的事情还没解决,伊门不能无主。就请门主派我与伊蒙,分别与宁分门主、静分门主相会,以保风平浪静。」

「你和伊蒙早已退出休养。」伊芸听了自然不允:「今日请出你二位已经是破了例,怎能让你们出伊谷奔波、为伊门操心。」

「荃大哥说的是。如今伊门有难,哪还分这么多。门主,就派我二人前去相助就是。伊谷还需有妳在此做主才行。」伊蒙也道。

眼看三人僵持不下间,伊叶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芸儿,昨夜里妳劝我该敛敛了。我与曲流阁间,总该辨清是非黑白才行。况且我的笔,也是能载《伊录》的。」

伊芸还待说些什么,却见她一双秋水恍若勾人,竟慑得三人难以言声……

掉落的撞球

现在,伊叶坐在火车里,随着它辘辘前进。望着不断后退的树林,她总算发现刚刚竟然浪费了大好时光,只顾埋头写作。这是一列旧型的火车,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跑在轨道上;风景一刮刮接着一刮刮替换,看起来每一页这么相似,但伊叶明白,现在看到的这棵树不会是等一下看到的那棵树,但偏偏下秒钟的那棵树却长得跟现在这棵这么像,难道这就叫做大自然了吗?就像从高楼往下望时,底下来来去去的人潮其实长得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玻璃窗倒映出伊叶的笑容,很是灿烂。只有她自己懂得当中的幽默,却很难跟一旁的人分享:对啊,「同」和「不同」有什么差别?换句话说,同性恋与异性恋又有什么差别?

这种伊叶式的辩证往往无疾而终,总是听起来言之成理,写下后其实不成逻辑。但她现在管不了这么多,或许,她只是想利用这些一涌而上的奇怪想法来压下语涵毫不客气地批评「一夜情」的理论。

为什么一夜情必须跟sex扯上关系呢?到底是谁为这个名词下定义的?一夜情,难道不能是一夜「柏拉图式」的情感流动吗?要是语涵在这里,她一定又要笑我了吧。可是伊叶很认真,因为认真得太用力,眼看争论没有结果,最终以关掉手机作结。

其实她不是真的生语涵的气,只是再讨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伊叶注意到有一片叶子飘到河面上,随着悠悠的河道,荡漾开来。秋水静静流过,带着那片叶子静静流过,它一定很舒适吧。这就像伊叶待在曲悠身旁,总觉得很舒服一样。所以她怎么能不执着呢?曲悠的存在,如同清澈的水分子,早把她包覆在其中,光是陪伴着就觉得安心。

刚满十六岁的那一夜,伊叶突然体会到原来爱情与友情有多么的不同,两者的差异如天差、如地远,相隔千万里。那不是一见钟情,毕竟她与曲悠、伊芸,打小三人一块玩到大;但那也是一见钟情,仿佛浑沌初开,铺天盖地卷起心湖,惹来湖面如昼般明亮而美好。

事情发生时总是毫无征兆可言,明明自小玩到大的,却在普普通通的一天,伊叶看着曲悠的笑容,突如其来间跌入了她剔透的酒窝里;好像本该如此般,没有什么为什么,光是看她这么开心就觉得心满意足。那之后,伊叶再也爬不出来,宁愿耽溺其中。

而这,不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那般的电光火石注定绵延,此恨绵绵无绝期。伊叶每回读着白居易的〈长恨歌〉时,就会想着无绝期的,究竟是爱还是恨?

十六岁的伊叶是个直接的人,以为爱情也能像友情一样,直接而干脆。就像她第一次见到小曲悠时,天真地仰起头问:「我喜欢妳,我们可不可以手勾手?」小曲悠当时开心地伸出手,主动挽起小叶子。

而这回……「曲悠,我可不可以亲妳……这里?」她轻轻地将手指放在曲悠的唇上,没想过该退缩。

曲悠当时却只是笑着,笑着摇头:「小叶子,妳别闹了。」

伊叶也笑,十分执着:「可是我爱妳啊。」

曲悠仍是摇头,柔软但坚持:「小叶子,妳别闹了。这不好玩。」

两人的笑,两样的心情,两种的扎痕。仿佛一场耐力赛,较劲谁的笑容能持久。

伊叶的初恋,来势倏忽,但也结束倏忽。她的心上留下了细细的伤痕,轻轻地缠绕一圈心室。舔着是甜的,甜中带咸。

其实伊叶并不怨怼,她以为感情是件私密的事,从来与他人无涉。既然曲悠不能阻止自己爱上她,同样地,自己也没能力阻止曲悠不爱。而两人间尚能妥协的距离,便是「朋友」了,再没多的。从那时候起,伊叶开始写一篇又一篇的小情小爱,在文章里实践虚幻的爱情,深情而偏执。她不是没听见爸爸的好意,但连小情小爱也填不满那份迷惘,又如何能走上他的期许呢?

伊叶的「一夜情」,爸爸妈妈知道、妹妹知道,就连语涵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家人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强烈反对,最后不得不退让。伊芸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爸爸则以作家的角度勉强自我安慰,这也没什么不好,就像是缪思女神带来许多创作灵感,姑且将曲悠视为伊叶源源不绝的灵感吧,不过也该看情况适可而止了吧,或许谈个恋爱就没事了。妈妈最直接,她不知道暗地里催过语涵多少次,就要她多介绍些朋友,无论男的女的,只要让伊叶多认识点能交往的对象就行了。伊叶试过了,但没人能将她从这种奇异的漩涡里抽离,即使曲悠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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