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一夜》作者:croatiayang【完结】 > 一夜@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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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roatiayang 当前章节:1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2:41

十七刀武功不低,一身金钟罩出神入化,向来黑白两道极为头痛。伊叶熟读各门各派武笈,只一眼已辨清十七刀金钟罩的罩门,正正就在右手虎口。十七刀穿了护心甲,双手却赤手空拳,就是要让旁人以为护心甲才是十七刀罩的门,却没料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伊叶已将小石子稳稳扣在两指之间,正待凝气出招,猛地丹田一阵翻腾,涌上一股作噁之意,竟使不上劲。她未有准备,手中石子滚落在地,虽只是轻微一声,十七刀已经听见了!就见他四下张望,朝伊叶藏匿之处流星踏步而来。见此,伊叶很是心急,苦于四肢发软难以起身,待要避开已然不及。

眼看十七刀越逼越近,她却周身泛乏,动弹不得。刻不容缓间,伊叶只感到一股气息悄悄近身,「小叶子,谁让妳偷了我的面具!」竟是小丫头去而复返,口气中不无埋怨。

「我……」伊叶才刚开口,突然感到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此刻,清月拂地,树深枭鸣,伊叶悠悠醒转后,就见小丫头的背影清风里俏生生独立。

「小叶子。」小丫头似乎知道她醒了,只淡淡唤了一声,没有回头。下一句,却是如刀淡然:「妳究竟是谁?」

伊叶顿了一顿,轻轻抬头:「那妳呢小丫头,妳又是谁?人皮面具上面餵了毒,凡是戴面具者一旦提气发功,若无辅药打通筋脉,剧毒立时深入五脏六腑。这是曲流阁练功法门,妳—是曲流阁门人。」她本无指责意思,但说到后来只觉得一阵心烦,她没料到百花大典前就遇上来自曲流阁的人。只要想到娘亲死在锦衣蛇毒下,她突然觉得自己怎恁地冲动,还以为能平平静静面对曲流阁人,却不知原来这么难。早该想到的,遇见林大爷施暴她几乎出手干预、看见十七刀劫镖她动了侠义之心,她怎么会以为自己看见曲流阁时能无动于衷?

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可小丫头却转过身子,缓缓道:「常人若是碰了人皮面具,轻则发痒重则溃烂,我原想替妳解毒,却没料到妳早已百毒不侵,也因此当妳初拿到面具时没发现个中奥妙。一直到妳提气运功才引得气血逆流,气海翻转。小叶子,妳是从哪里得来唐门失传已久的九清还魂丹?」说到最后,已是声色具厉。

「原来,这就是九清还魂丹。」伊叶听了一涩。

当年,因曲流阁不断相逼,伊叶服下唐离给的白丸,勉强装哑瞒过。直到伊叶因伊行取来毒蛇,见蛇大骇昏厥,众人才晓得一颗小小丸药竟有无穷疗效。就在那一次,毒蛇因受了伊叶一惊以致怒起攻击,在伊叶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伊行在为伊叶疗伤时,才察觉到伊叶体质竟与常人不同,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身。原来,九清还魂丹炼制困难,百年难得一丸,清毒疗效却是举世无双,服下后功力更是进展神速。当初唐离怕伊衡不愿收下,便借口这只是哑药,如今才由小丫头一语道破白丸的来历。

伊叶闻言,陡然一震。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为什么小丫头的御蛇手法她会觉得似曾相识、为什么小丫头的性格喜怒无常,还有她那份狠绝飘然,分明就、分明就跟那个人一样!「妳是曲流阁第十五任阁主,曲流阁。又或者,我该叫妳一声—唐曲悠?」

「妳就是叶云悠的女儿,伊叶……」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琢磨这句话该不该问出口。

可迅雷不及掩耳间,寒气隐隐,倏地邪气尽现。一翻手,一管蛇箫不偏不倚抵在伊叶喉间。

冷冷的月,凄厉的枭,地狱修罗,曲流阁。

正当的职业

邻房的呻吟还在,伊叶却觉得越来越不自在。她也不是不知道做爱这件事,但她刚搭完长途飞机觉得好累,只想好好躲在浴缸休息,不想受人打扰啊。

「隔音效果怎么这么差?」哗地一声,伊叶猛地从水底抬起头,懊恼不已。「拜托,我只想睡上一觉。」为了与那阵阵冲击一别高下,伊叶用劲甩上浴室的拉门,力道之大自己也吓一跳。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抗议起了效果,还是隔壁的激情告了一段落,伊叶没再听到声音了。她把自己卷在被窝里,滑入了睡眠。她睡得很沈,沉着几乎要忽略喉咙很干,幻想自己还不如渴死在这舒适的沙漠中算了。

最后,伊叶还是在耐不住渴下,挣扎地爬起来。她刚刚忘记在床旁摆上一杯清水,因为开暖气的关系,整个房间现在太干燥了。在半睡半醒下,伊叶头重脚轻地走到冰箱前,可等她一打开冰箱,她突然从半睡半醒中完全清醒过来。面前有成排的饮料,有可乐、啤酒、果汁,甚至还有洋芋片呢!但是怎么没有气泡水?

「不会吧,没有气泡水!」伊叶颓然地关上冰箱。她喜欢带气的矿泉水,略咸的甘醇感,喝过一次后再也忘不掉。

语涵总爱拿这件事笑她。有一次两个人出去旅行,伊叶却为了挑一瓶气泡水,跑遍全镇大大小小的商店。语涵从一开始的好意安抚:「矿泉水很好喝,妳将就一下好不好?」到最后生起气来:「妳有病啊,为了一瓶气泡水,拉着我陪妳在太阳底下跑。什么叫做我不陪妳也没关系!妳老这么固执,很令人担心耶妳!」

那一次回国后,语涵生了好几天的气,只嚷着再也不要跟小叶子出去玩了。

伊叶当然懂她是什么意思。老喝着气泡水,因为忘不了。老想着曲悠,因为放不下。那又怎么样呢?语涵不能拿她怎么样,她也不能对心底那股偏执怎么样,对吧?

最后,伊叶穿上她的Abercrombie & Fitch的连帽运动外套,从埋在背包最底层的皮夹掏出欧元,带上她赖以维生的MacBook,决定到交谊厅去。她记得撞球桌旁的小吧台有卖气泡水,架子上有她最喜欢的牌子:Apollinaris Classic。

这是一个早早没入宁静的夜晚,交谊厅很安静。乡间的小旅社不会有二十四小时经营的吧台,老夫妇却很贴心地在冷藏柜上贴着「Drink Me!」的小纸条。一旁铺着方格餐巾布的竹篮内,还有些零散铜板,同款的小纸条上写着「Help Yourself!」。

伊叶挑了Apollinaris Classic,半透明的瓶身握在手里有些沈,她将纸币放入竹篮里,挑了应该找回的零钱数后,回到下午才刚待过的沙发,顺手打开MacBook。

果不期然,她才刚登入Skype,语涵马上丢了一个讯息,要求交谈。

「妳那边应该是半夜吧?怎么现在还上线?」才刚一接通,语涵迫不及待问。伊叶正要回话,却听她马上换了口气,对同事交代:「你要去送件吗?顺便帮我买杯焦糖玛奇朵进来好不好?」

「一大早点焦糖玛其朵,甜死妳。」伊叶实在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喜欢甜得要死的焦糖,还是在咖啡里!咖啡,不就是要喝原味?

「要妳管!」语涵比播音员还精准,三秒钟内就从刚刚的温柔妩媚转为霸道蛮横。「妳还没回答我怎么现在上线,妳不是那种牺牲睡觉乖乖写稿子的人。」她太了解小叶子了,睡眠时间往往是清醒的两倍,怪的是醒来后连拟大纲也不用,竟然可以打字如飞,稿件源源不绝,真不知道她的脑袋里装了什么。

「我说我在睡觉时想故事,妳不信有什么办法,睡到一半又有新点子就起来了。难得现在万籁具寂悄无人声,浪费文思泉涌岂不可惜。」伊叶夸张地说,其实是不好意思说是为了买气泡水,省得又让语涵开骂。她怕语涵继续追问,连忙问:「对了,我到旅馆后传给的稿子,妳收了没?」

「我刚看了。妳把小流阁写得好变态。」语涵咯咯直笑。「尤其是我一配上曲悠的脸,忍不住就想笑。还地狱修罗呢,真有妳的。」

伊叶也忍不住笑了:「我想试试以前没写过的人物性格,妳不觉得用阿修罗来描述曲流阁,挺传神吗?嗜血好战又憍慢,从地狱来的使者,偏偏美丽非凡。」

「妳说阿修罗太傲慢自负、太好斗执着、甚至太漂亮我都同意。但说是地狱来的,我就不同意了。」一旦讨论起作品内容,语涵很快地恢复该有的干练。

「为什么?」伊叶喜欢语涵时不时丢出的异议,不见得贴近构思,但总能带来不同激荡,而往往与剧情走向有某种程度的不谋而合。她也想知道,只看了几个章节的语涵,这回能不能猜对真正的想法。

「因为那是伊叶自以为的地狱啊!」语涵说得理所当然:「就像阿修罗,其实天道、人道、鬼道、畜生道都有阿修罗存在。为什么伊叶会觉得曲流阁一定是从地狱来的呢?相由心生。伊叶碰见青蛇怕得不得了,但曲流阁也没说错,有时人性险恶比起毒蛇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觉得有这样认知的曲流阁,不会只有恶的那一面。伊叶把她当成是地狱修罗,太表面了。」顿了顿又笑:「更何况,我也不相信妳会把曲悠写成大坏人。」

「妳继续看就知道了。」伊叶故意卖关子:「说不定曲流阁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呢。」

「得了吧!哪个美女在妳笔下会是大坏蛋。」语涵忍不住吐槽她。「妳住的那间旅馆怎么样?我之后也想放个长假,去欧洲玩玩。」

「还不错,靠近河边可以划船,只是隔音效果不太好。我怎么会知道?因为……」伊叶顿了一顿才勉强说:「因为隔壁在干嘛我在浴室里都听得一清二楚啊。还能干嘛,就是妳想的那样。哪来的锁码台,有的话,为什么我房间没有,隔壁就有?妳想太多。」

语涵可以想像到小叶子一脸无奈的表情。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几乎岔了气:「这么纯情的小叶子,听到实况转播难怪文思泉涌。好啦好啦我不闹妳,开视讯让我看看妳住的地方怎么样。如果不错,我要去玩也能订那里。不要说妳会拍下来,我都还没跟妳要欠了半年的照片,妳是把照片洗到太平洋了是不是?」

「一定要开吗?」伊叶不放弃最后挣扎。她很讨厌视讯这玩意儿,讨厌对着镜头自言自语,讨厌专心工作时有人盯着自己看。自从语涵晓得MacBook内建摄影机,一天到晚缠着要开视讯,理由是面对面才能监督她有没有认真写稿子。现在语涵又找藉口,而且听来还挺充足的。

「快点开!我方大小姐的时间很宝贵。」语涵最不喜欢伊叶拖拖拉拉的性格,明明知道结果不会改变,还不肯干脆一点。

伊叶不得不将MacBook抱在怀内,开始尽责地左移右动,介绍起周围环境:「这不是我房间,我到交谊厅写稿。妳看,那边是撞球台,那是窗口,现在外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对,挂在墙上的那个是麋鹿头,我怎么知道是真的假的。」

「妳不要动那么快,荧幕很晃!喔天,是壁炉耶,还有木炭,感觉好温馨。小叶子、小叶子,我现在就想跟老总请假。」

语涵兴奋的样子感染了伊叶,她的介绍也越来越卖力。只苦了两只手臂,高高低低举着两公斤的笔记型电脑,就为了寻找合适的角度。

「妳看,这边出去是门……啊……!」「是不是画框旁边那……啊……!」

隔着欧亚两洲、海洋两岸、日光节约,两人异口同声,大、声、尖、叫。

「I’m sorry. Did I scare you I came down for a bottle of red wine. The light turns on so I assume somebody is here. 」

是下午的棕发女孩。她披着薄薄的针织外套,棉质的上衣衬托一身健康肤色。方才伊叶转身转得太快,被突然冒出的人影吓了一跳。视讯那端的语涵也被一闪而逝的影子吓到了,才会一起放声尖叫。

「Yup,you scared me, but it’s alright. To be honest, it’s my fault. So, please don’t say sorry.」伊叶友善地朝她笑了一笑,让出一条路来,心里却暗想,怎么每次我们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她来跟我道歉。可她没时间多想下去了,因为她想到一件更懊恼的事:「天啊!我刚的样子一定蠢毙了,抱着电脑走来走去,还一边喃喃自语,她会不会以为我有病?」

「Are you a writer I saw you were writing something this afternoon. You worked so hard that you just had instant noodles for your dinner. Am I disturbing you」棕发女孩拿了一瓶红酒后却不急着离开,好奇看着伊叶。

「No, it’s okay. Sometimes I like to hold my laptop and walk around, think about what I am going to write down. But just sometimes, not always. It helps me to clarify my ideas while being stuck…well, never mind.」天,我在讲什么!伊叶简直想用拉链关紧这些杂七杂八的废话。为什么要跟陌生人讲这么多?而且……还是很烂的解释。

棕发女孩果然笑了,不知道是因为伊叶看起来很紧张,还是因为她的表情很窘。「Being stuck It’s quite interesting. My name is Lynn. Nice to meet you at this special ‘thinking’ moment.」

「I am Yiye.」伊叶跟着伸出手一握。她不喜欢别人连名带姓叫,但在第四十三次纠正外国朋友如何发「小叶子」的音后,不得不承认「伊叶」容易多了。

为此,语涵曾不安好心地建议过:「喂,妳干脆取个英文名字怎么样?Eva不错啊。听起来有叶子的感觉。」「妳觉得我像Eva吗?」「是不太像。不过就夏娃是亚当的一只肋骨这件事看来,妳是曲悠的肋骨也说得通。要不就叫叶怎么样?Ye?很欢乐呢。照相时不是都要比YA!」伊叶肯定她根本是在捣乱。伊叶不要成为曲悠的一根肋骨,也不要成为一个符号,伊叶就是伊叶,独一而无二。

她正要再开口,就听见MacBook里传出语涵很幽怨的声音:「小叶子,妳可不可以待会再话家常?我觉得摄影机对着的位置,好像太养眼了。」

「什么意思?」伊叶一时没反应过来。

「角度啦!」语涵稍稍提高了音量:「我看到的画面正好对着人家的胸口!妳也太会取景了吧。」

伊叶脸一红,赶紧把电脑稍微拉低一些,一边小声说:「拜托,妳讲小声点。很丢脸耶。」

「是有什么关系!」语涵老大不满哼了一声:「老外又听不懂中文。妳真会瞎掰,什么习惯抱着电脑思考啦,有够扯的。」

伊叶忙不迭偷看了Lynn一眼,总觉得她的眼里都是笑,撩起若有似无情怀。她觉得她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算了,啪地一声赶紧关掉视讯,在关掉前,她还能听见语涵最后的哀号:「好妳个小叶子,有异性没人性。」

「You have an interesting friend.」Lynn从玻璃柜里取出酒杯,倒了一杯酒。「Are you from Taiwan」

「I am Taiwanese. How do you know that」一般外国人都会猜China,很少有人会直接猜台湾。

「You had a Wei Li Zha Jiang Mian. That’s a Taiwanese brand, which is also my ex’s favourite instant noodles. She is Taiwanese as well.」

Lynn吃过维力炸酱面?伊叶这下惊讶了,而且她刚说前……she?她说她的前女友是台湾人?「Where are you from」Lynn怎么看怎么不像荷兰人,五官虽然深邃,但也不会太野放,更不似小家碧玉。

「Originally from Bulgaria, and now I am working here. Would you like some wine」Lynn在伊叶身旁坐下,有如女主人般自在。

原来是保加利亚,南欧独具的美貌与气质。「No, thanks. I have a bottle of sparkling water.」伊叶扬了一扬手中的气泡水。

Lynn笑了,举起酒杯在她的水瓶上轻轻碰了一下。「Whatever, I have to say sorry to you.」

「For what」伊叶很迷惑,有必要这么正式道歉吗?

「Well, I heard you slapped the bath door loudly. I am really sorry about it. 」

「You are my neighbour Are you serious」Damn it!真的是Lynn和她的金发男友住在隔壁!

「We left right after you. That's why I knew you are the next door.」Lynn耐心解释。她似乎知道伊叶很不自在,调皮地转开话题:「I am very happy to see a Taiwanese girl here. I haven’t met a Taiwanese to practice Mandarin for a long time.」

「You can speak Mandarin. Not kidding me」Damn it!伊叶又呛了一下。Lynn会说中文!她该不会听懂了语涵刚刚说什么对着胸口之类的话吧?难怪她刚刚笑得很奇怪。

「一点点。」Lynn将三个字发得抑扬顿挫,十分标准。「My ex taught me before. I learnt Mandarin myself after we broke up. Hey, She gave me a beautiful Chinese name. I love it. You see, this is my Chinese name.」Lynn兴致勃勃取来纸笔,一笔一画慢慢写:泠。「How to write your name in Chinese」

伊叶从泠的手中接过笔,接过来的瞬间她感到泠的指腹传出的体温,很凉也很温暖。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和崔舍人咏月诗〉中有一句:浩荡英华溢,萧疏物象泠。泠的前女友果真替她取了好名字。

「This is my name. Yi is my surname, and Ye is my first name, which means a leaf.」即使泠讲得这么不经意,伊叶仍能感受她与前女友之间一定有很快乐的回忆。那么泠的前女友呢?泠是双性恋吗?她很好奇,但也知道不该随便乱问。「Is it okayyou stay here with me Isn’t your boyfriend worried about you You came down alone.」

「My boyfriend」泠先是一脸困惑,接着是恍然大悟:「Oh,you mean Antonio Don’t worry about him. He got to celebrate his daughter’s birthday with his wife.」她的脸上漾出美丽的笑容,伊叶几乎以为是错觉。「And one more thing, he is not my boyfriend. I am gay.」

伊叶有种自从遇见泠后,思绪完全被打乱了的挫折感。那,她刚刚跟我道歉什么?不就是因为吵……吵到我了吗?

「I am a call girl. This is my job.」

Call girl

伊叶以为听错了,但泠笑得很自然,毫不以为意。

然后泠缩进沙发里,一手晃着酒杯,轻轻哼着Lionel Richie的Stuck on you:

Stuck on you

I’ve got this feeling down

Deep in my soul

That I just can’t lose

Guess, I’m on my way

Needed a friend

And the way I feel now I guess

I’ll be with you till the end

Guess I’m on my way

Mighty glad you stayed

I’m stuck on you

Been a fool too long I guess

Its time for me to come on home

Guess I’m on my way

So hard to see

That a woman like you could wait

Around for a man like me

Guess I’m on my way

Mighty glad you stayed

Oh, I’m leaving on that midnight train

And I know just where I’m going

I’ve packed up my troubles

And I’ve thrown them all away

Because this time little darlin

I’m coming home to stay

I’m stuck on you

I’ve got this feeling down

Deep in my soul

That I just can’t lose

Guess, I’m on my way

Needed a friend

And the way I feel now I guess

I’ll be with you till the end

Guess I’m on my way

Mighty glad you stayed

无情(上)

孤寂的更声,巡夜人苍凉:「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眼见天渐露白肚,曲流阁的蛇箫却未曾移动半分。

相较曲流阁此时的威胁姿态,伊叶有若置身事外般,一脸木然。抵在喉间的蛇箫微微刺入肌肤,传来一阵森冷寒意。仿佛回到那一夜,凡是蛇箫拂过之处,翠茂的绿叶如开尽的繁花,一触便落了……

我若记得不错,妳倒是给赶出了伊门,可还回得去?

娘,妳为何被逐出伊门?为了爹爹是不是?

看她吓到说不出话,妳没和她提过谁杀了她父亲么?

爹,你为何丢下我不顾,留娘和我孤孤单单过日子?

是妳带给她江湖血腥!妳若重返伊门,这孩子日后见的、听的,哪椿不是江湖血腥?

不是这样的,娘没将江湖血腥带给我,这是伊门职责。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

妳放心,我曲流阁说了不杀妳便不杀妳。这药能保阿衡十二时辰不死。这样罢,我留一匹马给妳,让妳带她回去见妳舅舅最后一面。

……小叶子是不是不听话,所以娘不愿意理小叶子,再也不愿意同我说话了?

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是那个戴着人皮面具假装爹爹的男人、是那个不断催动蛇阵逼死娘的女人,还有眼前,以蛇箫相逼的—曲、流、阁!

霍然,伊叶睁眼,灿星如炬。

「曲阁主好胆量。」伊叶字字清晰,语调甚是平静,不复方才心神激荡。眼眉一敛,冷冷道:「连伊门人也不放在眼里。」

「曲阁主?」曲流阁第一次听伊叶以此相称,竟有些不惯,低低喊了一声似是沉思,可再抬眉却是嫣然:「伊叶,妳的胆子倒也不小。当真不怕我杀了妳?」

「就怕妳杀不了我。」伊叶淡淡道。

「难道妳以为我会手下留情?」曲流阁微一用劲,一管蛇箫轻轻地点入伊叶柔软的喉间,生生陷了一个圆洞,底下的血管似要能跃出般,在白皙的肌肤下显得晶透欲滴。

「伊叶担当不起。曲阁主不是说过,一个人要是不想死,就得把功夫练强些。」这是曲流阁曾经说过的话,闻此不禁一怔,面上却无甚表情。就听伊叶口气一凛,又道:「真要说起来,比起曲阁主,我伊叶更想取妳的命!」话音刚落,身影疾动,伊叶两指一伸迳点曲流阁右腕。她这招如刀犀利,一心只想废了她的经脉,就是要逼曲流阁撤箫自保。

来招虽快,曲流阁却不着急,只轻笑道:「妳又知道我不想杀了妳么?」就见曲流阁拇指与食指微沈,蛇箫以两指指腹为介,滴溜溜地在手中打了个转,但见四面八方蛇信重重,甚是诡异。常人惧怕曲流阁施毒,眼前撩乱影子正似有千百毒蛇不断涌现,不知何时将有暗器毒针偷袭,反倒心生怯意,先避再论。可伊叶不同一般,她因服食九清还魂丹以致百毒不侵,此刻竟是不避也不闪,空手就要夺箫;哪知一管蛇箫在曲流阁手中越转越快,刮出阵阵烈风,直切伊叶门面。

「既然妳知道我爹就是叶云悠,就该晓得十三年前妳娘如何逼迫一对孤儿寡母,害得我娘惨死锦衣蛇毒下。妳爹娘害得我家破人亡,妳竟还想杀了我?」寻常人要是见着面前有千百蛇影,早已眼花撩乱,但伊门人讲究的就是一双利眼,蛇箫幻影纵是骇人,于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容易,说话间已险险避过数招。

伊氏功法,讲求「敏、利、稳、沈、轻、灵、静、黏」八个字。目敏则不盲,耳利则不聋,腕稳则不乱,心沈则不偏,身轻则不重,形灵则不滞,息静则不扰,行黏则不断。目敏、耳利、腕稳、心沈,指的是如何公正记载《伊录》;身轻、形灵、息静与行黏,则是观武论斗时的功夫。

伊氏一门既以记录为职责,理所当然尽管旁观,也因此舍弃那些攻敌伤人的勇猛招式,专走一路飘巧防守。当年伊衡不愿女儿承袭叶云悠留下的剑术,也是因剑法乃伤人之道,不符伊门规定。这八个字中,尤以「心沈则不偏」最为要紧,一旦心意偏颇灵台困守,便难专心致志秉持中正,轻则思虑混杂而记载不公,重则引起内气纷紊,走火入魔。

两人招式不歇,口里未停,竟是以快打快,争锋相对。那伊叶眼神一利,拇指与无名指两两对扣,寻准了蛇箫空隙,便朝曲流阁的腕间一弹,手腕半转沈劲食中二指,一气呵成钳住蛇箫。寻常弹指,皆是以拇指、中指聚起最大气力,此招「谈笑生风」却是「弹」里带笑,意在生风。先以拇指与无名指拂穴,侧以食中二指夺人兵刃,伊叶使来角度奇异姿态潇洒,的确是谈笑生风。只方才她脑海尽是往事历历,几次心神不宁,谈笑生风里生生多了几分萧瑟。

那曲流阁仍是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竟还赞了一声好:「好一招『谈笑生风』,使得这般纯熟。想来妳惯以这招夺人兵器、滥发好心是不?可惜了,妳伊门向来以自守为先,不求伤敌。如今取了我的箫作兵刃,可还用得惯?」说话间,曲流阁双手倏地一翻,一攻心、一取箫,逼得伊叶飘然后退。

这番话夹枪带棍,伊叶听了暗暗心惊:这曲流阁果真对伊门十分了解,连一招「谈笑生风」实是用来遏止武斗,也一清二楚。但曲流阁也确实说对了,就算伊叶报仇心盛,伊氏功法的确是伤不了人。转念之间,她已心生一计,只管将蛇信朝外一递,冷冷又道:「曲阁主何不试试看?」行黏则不断,伊叶一使出黏字诀,一管蛇箫反攀上曲流阁右腕,无论她如何腾挪,就只死死缠着对方的腕间脉不放。

「伊叶,妳果真好胆量。」眼看自己的兵刃在伊叶手中竟十分衬手,尖锐的蛇信刺着血脉一步深一步,曲流阁不免讶异。可她从来不是认输的性子,挽起一抹如花笑靥,缓缓道:「若是伊门伤人传了出去,妳说说,这是不是武林第一大事?」

使着伊门招式却以攻敌为先,伊叶听了底气一弱:「……这是私怨,不为门务。」

「公情私怨都是妳伊门说了算!」不知怎地,曲流阁听了此话陡然一怒,漫撒的招式如乐章连绵,嘈嘈切切错杂弹。「门规不许妳这、不准妳那。伊叶,救人也是妳来求,杀人也是妳要拦,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全是妳一个人作主!」

伊叶原就心思紊乱,这番抢白恰恰说中了她总以无情身分行那有情之事的难堪。此刻话已挑开,更是抑不住自己,竟不管曲流阁攻势凌厉,只管施展开黏字诀,随她如影飘动。一时之间,曲流阁攻势如坠五里雾中,仿佛大珠小珠落入那舖棉玉盘,触盘无声,尽归沉静。而那蛇箫,却已在曲流阁的脉上,渗出一滴滴圆润的血珠子。

两人纵有几日相处,毕竟短暂,曲流阁没瞧出伊叶不对劲,见她一招狠似一招,大有不达目的不善罢干休的狠劲,只以为她翻脸无情更胜自己。望进她那一双眼底,仿佛映出这些天来的点点滴滴:一会儿,见她的瞳里是暖的,诚挚地开口道谢救下外乡汉子;一会儿,她的瞳子是怕的,不肯接近青蛇;一会儿又是怜惜,看不惯虐杀林大爷;再一会儿,眼里是迟疑,不知该不该救威振镖局的人……而这会儿呢,又是静、又是狂、又是苦、又是恨,竟将澄澈眸子搅得愁中带勾,夺人心魂。

曲流阁不禁闭眼一颤,轻声喃道:「……可真像。」她这句话甚是突兀,伊叶还在琢磨她是什么意思。可当曲流阁再睁眼,语气却是一冷:「既然妳我要论私怨,就别怪我饶不了妳。」

突然之间,伊叶感到左腕一紧,赶忙低头察看。就见一条银丝凭空冒出,悄没无声地缠上手腕;原来那银丝竟是乐弦,只质地不同平常,格外坚韧也格外柔软,一下下切着肌肤疼痛,生生地勒出一圈血环。

「伊叶,这下子我看是妳会黏人,还是我套得紧?」曲流阁轻轻一笑,寒霜若雪,只见她沈劲一带,轻易地便将伊叶拉到眼前。

此刻两人不言不语,只静静相望,贴近到好似缠成了一人般。

不知过了多久,伊叶眼神一变,似笑非笑开口:「曲流阁,那就看妳我之间—谁想杀了谁的心还盛些!」

往日伊叶总以讲究平和的伊氏功法压抑住失去双亲的苦楚,就连伊芸也以为她早已不计较父母大仇。谁知今夜因为人皮面具上的毒气所扰,她一身震神凝思的功夫还未复原,接着又发现小丫头竟然就是曲流阁阁主。如今曲流阁一句逼过一句,当年的父母血仇就好像又在眼前发生一样,伊叶猛地狂吼一声,不顾乐弦再要紧一些,经脉将废,伊叶猛一运劲,手中蛇箫疾刺而出,就要痛下杀手。

她已走火入魔,却不自知。

电光火石间,伊叶只感到左腕一凉,那曲流阁竟在生死关头松了乐弦。

「……曲流阁妳做什么?」此番迭变出乎伊叶意料之外,大愕之余手上的蛇箫跟着一缓。「妳不是想杀我?」

「从来我套上的人便逃不掉。」月夜下的曲流阁身影修长,面如雕玉,淡漠的语气,讥嘲的话语:「伊叶,妳既身为伊门人,却又摆脱不了软心肠。我暂且留下妳的命,就让妳像现在这样,日日夜夜为心魔所困,自个儿折磨自个儿,岂不还有趣些?」

「心魔」两字如当头棒喝,伊叶陡地灵台清朗,颠态稍减。举目四望,就见初阳渐升,茫茫间她竟不知方才怎么会如此暴戾,手劲一松,手中的蛇箫颓然滑了下来。

曲流阁顺势接过蛇箫,冷冷一笑。她与伊叶相距极近,一股气息流过伊叶鼻尖,化为一股温暖的寒流,一字一句地,似能透骨:「伊叶妳记着,我要留着妳记载我的每一场武斗。我要妳看着我杀人,却不能出手救人;我要妳看着我受伤,却不能趁机杀了我。我要妳做个有情的伊门人,却只能行那无情的公正事!」

她见伊叶神色犹豫似要张口,却换了个明媚的笑容拦过道:「伊叶妳千万别忘了百花大典。对了小叶子,我还是喜欢听妳叫我小丫头。」

曲流阁就这么走了。独留伊叶一人,伴着残更声声,一下敲过一下。

老半天伊叶猛地鲜血一呕,尽湿前衫,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喃喃道:「曲流阁,原来妳恨我就跟我恨妳一样。」

伊叶凄凄一笑,身子虽倚着廊柱,却像失了支撑般,渐渐滑了下去。唐伯伯,要是你晓得我和你女儿彼此间这样相恨,你会怎么想?十三年呐,她已经不是那个七岁的唐曲悠,而我也不是那个才满十岁的小叶子了。

从来我套上的人便逃不掉。

血痕仍在,仿佛一线鲜明的红环,勒着螫心,割着难受。果真,逃不掉了么?

无情(下)

天露白肚,寒枭渐隐。树林间,纷斓的鸟儿鸣声清脆,安宁平和,只有伊叶的腕上残着昨夜恶斗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伊叶方从怀内掏出一枚引信,朝空中一放,不多时就见百里远处另有一道引信,划开一夕红光。她在桌前提笔写了几句,强撑着身子拉过马匹,依红光方向一路前行。

那红光正是出自伊门分堂。伊叶才刚来到门口,人已软软倒下,只来得及将怀里的《伊录》交给伊无静,虚弱笑道:「分门主,妳且看看这《伊录》。我,可有资格评武斗了?」

「新月,亥时。曲流阁静候半时辰……以『柳叶裂石』……力扯舌头,『一往无回』…… 震破耳膜,『回钩索』……刺瞎双目。五窍出血,其貌惨然……」伊无静越读越是心惊,怎地伊叶竟会遇上曲流阁?

再往下细读:「白露,子时。……伊门伊叶使『谈笑生风』迳点曲流阁右腕睕穴,夺蛇箫……」饶是伊无静历经大风大浪,此刻也是一震。伊叶竟然与曲流阁动手了?纸上「伊门伊叶」四字,墨深凝滞,伊无静能想见伊叶是下了多大决心,才写下自己触犯门规,与曲流阁动武。

伊无静正凝思间,来人已过来禀告伊叶方刚醒转,她连忙阖上《伊录》,赶至伊叶房里。才刚进房,就听伊叶声息气弱,可浮出一朵笑,淡淡地,没有情绪。「我的《伊录》,可还过得去?」

伊无静见了,只为她感到心疼。眼前伊叶倔强的模样,就跟当年她搀着中毒的伊衡踉踉跄跄回谷,渐渐重叠。她那时还这么小呐,明明眶里都是泪,伊无静见了忙将她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可伊叶只睁着大大的两只眼睛,哭不出来。她谁也不认识,颤颤地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拽住伊行的衣角,侷促地抬起头问:「舅舅,是不是小叶子做错事了,所以娘不理我?」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伊叶掉眼泪,连她娘亲下葬那一天也没有。伊叶总是淡淡地笑,笑里空荡荡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次伊无静盼她别再这么笑了,可是她没有立场。伊无静有父有母,她不是伊叶。

如今,眼前的伊叶竟异常平静,不哭亦不闹,神情像是她刚尽完伊门职责,持中秉公。要不是伊无静知道她记载的是曲流阁,真要错以为伊叶只是在为一个不认识的武子记录武斗罢了。她勉强一笑道:「妳做得极好,可我不该任妳随曲流阁而去,是我太大意了。」

伊无静一句赞语莫名地抚平了伊叶的心情。她的眉间有些松动,顿了一顿才道:「后天就是百花大典,伊叶定然不负伊门所望。」

伊无静听了一愣。伊叶竟真撇下私情,就事论事?她的心里也是万般矛盾,明知伊叶秉公是最好的,但方才她明明气海翻腾呕血而归,心绪激荡不已。出伊谷之前,伊芸门主担忧伊叶,私底下千交代万嘱咐地得留意伊叶情绪,除了不得以外,千万别让她和那曲流阁有任何牵扯,但现在却是自己将伊叶推向了她。「伊门人不得与人动手,虽说那曲流阁以蛇箫逼迫再先,妳避开就是。」伊无静不禁一叹。伊叶的《伊录》里如实记载两人如何针锋相对、如何想致对方于死地。可她劝归劝,也知一旦沾上报仇啊血恨的,要劝放下实在难。就只苦了伊叶,得秉公将这一切记录下来。

「门主如何惩处,伊叶甘愿受罚。」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无静眉心一挑,见伊叶神情木然,一副不甚在意模样,深吸了口气才道:「妳可晓得,与人动武情节可大可小。」

「严重者,要么废去一对招子,要么永逐伊门。要是废去一双招子……至多就跟无宁一样。」

伊叶妳记着,我要留着妳记载我的每一场武斗。我要妳看着我杀人,却不能出手救人;我要妳看着我受伤,却不能趁机杀了我。我要妳做个有情的伊门人,却只能行那无情的公正事!

伊叶什么也不想,她甚至没留意到自己跟伊无静答了什么。如今的她,满脑子都是曲流阁临走前的一番奚落。

见伊叶大有废去一双招子也算不得什么,一副索然之意。伊无静忙道:「小叶子,无宁当年虽犯门规,但罪实不至此,她是心甘情愿自废双眼的。」

「自废?」伊叶猛地从昏沉沉中清醒过来。

打从进伊谷后,伊叶就听说伊无宁虽是眼盲,但听力无人能出其右,单凭破空声响便能判定武斗结果。那时她还年幼,压根不信这世上真有此等绝技,一次伊无宁回谷,伊叶故意藏着不出声,让众人找都找不到。哪知伊无宁绕过几个弯弯儿,轻易地就将人寻出来。伊叶曾想过,要是伊无宁的眼力尚在,该多叱咤风云呐!却没料到,伊无宁竟然自废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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