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无静方才不过是安慰,但见伊叶神情好奇,似有不信之意。她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将这事说出来?眼看伊叶殷殷相望,等待答案,伊无静一叹只得道:「小叶子,妳可知道妳娘是犯了哪条门规,以致被永逐伊门?」
「门规明订不许伊门人与江湖中人来往牵连。娘是为了嫁给爹,只得离开伊门。」
「阿衡年纪在我与无宁之间,当年功夫是我们几人中最好。伊门规矩,但凡年满十八者就得出谷一尽职责。」伊无静看着伊叶,那轮廓依稀像是见着当年的伊衡,几个人玩闹在一块儿……她眼神一柔,静静道:「无宁是最早出谷的,她回谷后总会告诉我们江湖上发生哪些稀奇古怪的事儿。阿衡玩心重,明明再三个月就能出谷,却偷偷求无宁带她出去,观人武斗。无宁拿阿衡没办法,只得趁门主不注意时,偷偷带她出去。说巧不巧,她们两人正好赶上医侠叶云悠与蜀中唐门唐离一役,这也是叶唐二人除了死前恶斗那一次外,唯一的一役。」
伊叶幡然醒悟,失声道:「银霜绣花!」原来「暗字部」第七十二卷之三十二册,竟然是出自伊无宁之手!
伊无静看了伊叶一眼,点点头道:「当年蜀中唐门与人结怨,派出唐离千里追杀,那人中毒后侥幸没死,拖着找上妳爹治病,唐离竟寻上门来,力逼妳爹交出此人。妳爹侠义心肠,坚持不肯,两人于是大打出手。唐离便是以银霜绣花伤人于无防,妳爹虽然中毒仍苦口婆心劝唐离手下留情。唐离因之十分感佩,终于慨然允诺,两人还义结金兰,相约死生与共。阿衡回谷之后对妳爹念念不忘,自此倾心。」
伊叶从没听娘提过当年两人如何相识,如今听伊无静一提,心不禁一暖。原来,娘年轻时也这么淘气,会拉着无宁偷偷溜出谷玩。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唇边一抹笑意悄悄浮现:「所以,唐伯伯当年千里追杀的那个人,还活着么?」唐伯伯、爹和娘都死了,如果那个人还活着该有多好,是不是能从那人身上,多知道些爹爹当年的侠事。
「本来还活着。」无静顿了顿才道:「不过他在几个月前,已经取刀自缢了。」
……自缢,一股不祥预感油然而生。「……他是谁?」
「那个人就是东冥洞洞主徐连城。」
伊叶一震,怎么这么巧。
「总之,阿衡心心念念都是医侠叶云悠,又不敢让我和无宁以外的人知晓。她偷观武斗已经犯下门规,对妳爹暗生情愫可说是罪上加罪。我当时曾取笑她,不定医侠还不认得这个总跟在无宁身旁的小女孩儿是谁呢。我哪里晓得,她不知如何竟与叶云悠暗地相熟,还为叶唐二人评上最后一场武斗。叶云悠中毒身亡后,阿衡非但坚持叶云悠获胜,又扬言已有身孕,不在乎嫁他做个活寡妇。妳外婆听了自然怒不可遏,认定阿衡违背门规在先、败坏家风在后,就要夺去妳娘双目,逐她出伊门。最后是无宁苦苦相劝,自请惩罪,说出当年是她偷偷带了阿衡出谷观斗,才种下此果。她早已打定主意为阿衡担罪,又怕众人相拦,竟抢一步自废招子。」
往事在伊无静徐徐述来中,惊心动魄。伊叶只感到背脊生凉,一层薄汗密密严严。从来她就晓得伊谷众人因娘缘故,对自己十分疼爱。因为疼爱,她更不愿让大家担心,所以她不哭、不闹,不提报仇。她以为不提了,也就能放下那些愁啊恨的。可曲流阁却炯炯望来,像是能看透她般,清丽一笑。她不了解自己究竟想对曲流阁做什么,她知道就算杀了曲流阁,爹娘也不会活过来,她以为的知道,在爹娘身上却还有这么多的空白。她以为的无宁,脾性和顺平宁,却做过这等刚烈决绝之事,只字不提。
要不是为了开解伊叶,伊无静本也不想提这些往事,徒让伊叶心伤。如今话既已讲开,她神色一正道:「无宁眼盲后下了许多功夫才有今日成就,她的一双眼救了阿衡,也等于救了妳。小叶子,妳以后再也不可说那些傻话,轻易说要受罚,也不能再轻率动武了。」
伊叶心里一股说不出的五味杂陈,默然点头。
见伊叶双眼澄澈,伊无静知她已想开,总算放下心来。突然间又想起一事,忙道:「刚刚说到徐连城,方才我收到消息,如今北疆海域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触即发。另外,那王海达的死法尚未定论,因之威振镖局与南天霸萧齐锋的门人嫌隙日盛,已经暗争明斗十来场,双方各有损伤。镖局中一向以威振为大,绿林都卖他面子,不敢太过张狂。如今威振镖局风雨飘摇,不少盗匪趁机兴风作浪,江湖是越来越不平静了。」
「我知道威振镖局的事。」伊叶想起路上曾巧遇十七刀如何奚落威振镖局,将此事述了一遍后,忧心又问:「无远跟无致查出什么没?」
「门主查出妳爹当年除了救过徐连城以外,因缘际会下也曾救过王海达与萧齐锋。第一个救的是徐连城,隔年王海达走镖被打成重伤,适逢妳爹与唐离经过出手相救。再半年,萧齐锋练功走火入魔,门人抬到妳爹的药室前相求医治。妳爹一向侠义心肠,救活的人没有上千至少有百,只就不知这是不是巧合。」
伊叶忖了忖寻思,但无静说得不错,爹生前救过许多人,似乎当不得线索。转又问道:「还有呢?」
「无远还探听出一件怪事。徐连城死前的两个月,每每在日正时分于房内打坐,门窗皆闭至少两时辰。家人皆以为他是为了与北崖客一战,故而潜心修练,不让人打扰。」
「门窗皆闭?」伊叶倏地打断,摇头道:「那徐连城练的是破天刀法。既称破天,便是以开天辟地气势,与天地合而为一。即使是日中打坐,也该寻个空旷处所调整周息,融会天地。怎么会是紧闭门窗呢?」
「他的弟子也曾好奇问过,但徐连城却答,他正潜心苦思创新刀法,用以对付北崖客。徐连城一向威严守旧,如今反其道而行,弟子们就算心有疑虑也不敢再问。倒是贴身伺候他的弟子提过,初时经过徐连城的房间,还能听得房内传出喝喝猛声,接着伴随一阵撞击。到最后那喝喝之声是停了,可是徐连城腹前的衣襟却出现不等裂处。徐连城曾解释,衣上的裂处乃是被带起的刀风所破,越近武斗之日,破裂地方也只剩一处,且十分平整。那名弟子因此估计,徐连城必定是练功有成,使刀沉稳,所以刀风得以精准落在定点上。」
伊叶隐隐觉得哪处不对劲,可又说不清楚,沉思了半刻仍然毫无头绪,只得暂且打住。又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消息?」
「据说无宁收到红颜与白帅两位前辈飞鸽传书,说要取消天下第一剑决斗。」
吹雪剑与拂风剑同列伊门兵器谱第一,白帅红颜这对神仙眷侣数月前决意一决高下,定夺好坏,如今却说取消就取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见伊无静摇头,显是也不明所以。「无宁信里没提,总之等她到这儿,咱们再细问就是。」
「无宁要来?」方才她才听见无宁当年如何维护娘亲周全,现在她竟要来,语气一喜。继而又觉得以前不知道便罢了,现在再见无宁,似乎又比别人亲近几分,也更亏欠几分。
「门主忧心这一连串怪事,仿佛有些蹊跷;既然白帅与红颜两位老前辈取消武斗,便改让无宁到此,大伙儿一块参详。至于妳与曲流阁武斗一事,我会求门主从轻发落,此事情有可原,我原也有责任,妳不必过虑。」
伊叶听伊无静说得委婉,也知众人担心自己在百花大典上遇上曲流阁。既然伊无宁将来川北,且离行前她曾答应过伊芸尽力守护伊门,忙道:「我受曲流阁影响以致心绪波动,下一回定能将功折罪。不过,妳能不能教教我,如何才能伊门无情?」那次在客栈,林大爷出手伤妻,她险些要为林大爷的老婆抱不平,但伊无静却能平静以待。伊叶实在很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摆脱有情不得、无情不能,进退两难窘境。
「伊门不是无情,而是不能用错情。」
「用错?」
「不错。」见伊叶不解,伊无静解释道:「伊门第一任门主由于见到江湖上打打杀杀不断,一心想化开各家各派恩怨,可惜她越是劝解,越是迷惘:救了这个人,这个人曾经杀了那个人,又该怎么算?你杀我说是要复仇,我的孩子反过来杀你也说是要复仇……更别说争夺一派之位、武林秘笈、金银财宝等等,到头来恩恩怨怨依旧,善善恶恶难分。至此,她终于冷了心,决意再不涉江湖事,满腔热血化为一管笔。小叶子,妳当牢记,所有的恩怨善恶皆会随着岁月流逝而蒙蔽,只有《伊录》上的真相会越来越明,那些打打杀杀其实都是多余的,十分可笑。」
「但自创门以来,江湖并无改变。」伊叶苦苦一笑。如果真能改变,她怎么会不知道该拿曲流阁怎么办。
「所谓鉴古而知今,伊门所作便是盼江湖中人真正明白过来,杀戮无益、仇恨多余。」伊无静顿了一顿,意有所指道:「可要是伊门人都不能以身作则,反使自己深溺其中不可拔,又如何能让人信服。」
难怪功法讲究心沈则不偏,公正评断江湖事。原来在「无情」背后,竟有这层意思在。伊叶虽不能完全明白与曲流阁之间是否能云淡风轻,心里头那点茫然,毕竟有了些头绪。「无静妳说,作为伊门人傻不傻?只要江湖中人一直勘不破这层深意,咱们的《伊录》就得一直记着、写着。」
「那就一直写到伊门消失为止。」
等到伊门消失那一天,就是所有伊门人能卸下职责的那一天。到时候,再也不用打打杀杀,自然也就不是江湖了。
一旦不再是江湖,是不是那地狱修罗曲流阁、伊门的伊叶,就能恢复成两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呢?
腕上的血痕仍在。鲜艳地好似刚染的红线,无可解,亦无解。
合法的大麻
Call girl Escort girl
相较于泠一派轻松哼着歌、一声声stuck on you,伊叶越想越不好意思。职业无分贵贱,怎么能够先入为主乱想呢,这……这只是一个比较特别的行业,就像是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而已。
伊叶专注地陷入自我辩证中,她没发现泠正饶富兴趣看着她,似乎觉得十分有趣,只轻轻晃着手中的红酒,等待她回神。
当伊叶意识到泠一副似笑非笑样子,她才想起刚刚的沉默有多不礼貌。「I am sorry. I……Do you wanna come to my room It’s very cold here.」喔!天哪!继刚刚抱着电脑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说这是为了思考的烂借口后,怎么对一个call girl说,来我的房间吧,还补充这里很冷!
一瞬间,伊叶觉得自己的脸很红,她真的不喜欢每次一紧张就会胡言乱语的小毛病。语涵常常取笑她,好一些的嘲弄就是:「原来小叶子一直不肯办签书会的原因,就是怕到时在现场太紧张,随便跟读者乱讲话。」恶毒一些的就像是:「妳『那一夜』是不是太紧张,才跟曲悠乱说什么我爱妳啊之类的,根本连自己在讲什么都不知道。」
泠被伊叶苦恼的神情逗得一笑:「You are the most ‘honest’ Asian girl I’ve ever seen.」
「I didn’t mean to offend you. This is really NOT what I want to say.」
「Just kidding. I didn’t mean to offend you, either.」泠俏皮眨了眼睛,美丽的长睫毛淘气地闪了闪,像精灵一样。「Okay, let’s go to your room. You are right. The heater isn’t warm enough.」
当伊叶回到房间后,仍觉得糊里糊涂,尤其在见到温暖的鹅绒被后,她觉得她又开始想睡觉了。她真想打给隔壁房间的泠,请她别来了。但当她拿起话筒后,却犹豫了一下。刚刚泠十分坦率,把她当朋友一样主动说了自己的工作和性向,不管是不是因为遇到台湾人的关系让她觉得亲切;但自己刚刚明明答应了,现在又拒绝她来,好像很没有礼貌?
伊叶想了想,最终把话筒挂回去。如果是在台湾,她不会这样冒失失地请人来作客。可能就因为是旅行吧?旅行使自己在未知中,不自觉放松。Where no one has gone before.这不就是自己最喜欢的Star Trek开场白:
Space, the final frontier. These are the voyages of the starship Enterprise.
Its continuing mission:
To explore strange, new worlds.
To seek out new life and the new civilizations.
To boldly go where no one has gone before.
泠就像星舰航行中遇上的小插曲,不同人种、不同文化,或许连价值观也不同。那么自己何不像企业号,探索从没到过的疆域呢?
她在等泠回房拿东西的空档,连上Google网页,在搜寻框中打上Meaning of Lynn。网路上有许多关于Lynn的名字由来,伊叶随机点了两笔:
http://www.trytel.com/~tristan/towns/lynn1.html
The name ‘Lynn’ derives from a Celtic term meaning ‘pool’, referring to the fact that it was part of an estuary lake where various rivers flowed into the Wash.
http://www.thinkbabynames.com/meaning/0/Lynn
It is of English origin, meaning lake, waterfall or pool, and probably would have been given to a family living near such a body of water.
原来是这样啊。看完后,伊叶才恍然大悟,Lynn跟湖泊、瀑布有关,难怪她的前女友选择这么冷僻的「泠」当作她的中文名字,而不是铃或是玲之类的中文。
身为作家的惯性,伊叶对泠刚刚说的前女友很好奇。作家自然也是人,还是很平凡的那种。她从别人的经历中截取其中的一点情感,甚至是一些想法,再化为笔下的角色。或许书里的角色已经跟原型大相迳庭,但这就是伊叶创作的过程,简单而直接。她有一股直觉,泠的爱情故事说不定能激荡出不同的思考方向。
想是这么想,当泠走进来后,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泠已经摘下隐形眼镜,戴上眼镜的样子有分清纯适然的学生气息。可再怎么样,她实在很难对着刚认识不到几个钟头的陌生人,单刀直入问:「Hey! Tell me your romantic story!」实在是太卤莽了。又或者:「Do you wanna explain what you actually do Is it interesting to be a call girl Can you choose a customer you like」
伊叶其实没有烦恼太久,因为泠正开心举着酒杯,高声喊:「It’s time to speak Mandarin.」
「What」伊叶有点弄不清眼前的状况。泠跑来就是为了练习中文?
谁知道泠竟认真地点了点头,还以标准的台湾腔国语认真说:「我刚刚说,没有可以练习中文的人。现在我跟妳练习。所以,妳和我不可以用英文。输的人要惩罚。」
「我为什么要答应妳?」泠的活泼不自觉缩短两人间的陌生,伊叶也乐得用国语和她聊天,还不忘向她开玩笑。
「妳不答应吗?」泠明明看见伊叶笑得很开心,但她却陪着伊叶假装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只是下一秒钟,她的表情一变,有点古灵精怪,有点情挑。「还有很久才早上,妳想要做什么?免费的额外服务?」
「我们练中文好了。」伊叶没想到玩笑开过火了,泠更聪明,还知道这样反将一军回来。她有如受到惊吓的小兔子,窜到床边躲起来,就怕她真的越靠越近。
这下子泠真的笑开了,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妳不要紧张,妳真的好害羞。就算妳付钱要我工作,我会拒绝的。」
但这次伊叶学聪明了,她虽然很好奇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缩着身子躲在床角。
「我的客人都是男人,他们付钱,所以我工作。我和女人接吻做爱,是因为爱情,爱情比很多钱还要多。」泠朝伊叶伸出手,笑了一笑:「好了,我的朋友,妳愿意跟我练习中文吗?」
泠的中文带着外国人式的语感,但伊叶知道她的意思。意思是爱情无价,无法用金钱来衡量。她也跟着伸出手一握,距离似乎又近了些。「妳想聊什么?」
「妳是作家,可以告诉我,妳写什么故事吗?」泠指着放在书桌上的MacBook问。
伊叶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好像没有比较简单耶。要说自己正在写武侠小说?外国人懂什么是「江湖」吗?总不能以这就像西方文学里的骑士精神一样,轻易带过吧?伊叶想了想,决定以最简单的方式解释:「Have you ever seen martial arts films, like Bruce Lee But it’s not a typical……」
「停停停!」泠竟直接捂住伊叶的嘴巴,省得她一直讲下去,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不能讲英文。妳要被惩罚。」
「这个不用英文解释,我怕妳不懂。」伊叶脸一红,悄悄拉开泠的右手。她的手太柔软,太细腻。
泠笑了笑,顺手将枕头抱在怀里。「武侠小说,我知道。我记得有一个故事,一个一隻手的男人十六年后又见到他的太太。」
「金庸的《神鵰侠侣》!妳怎么会看过?」
「影播放的。影子的影,她是我的前女友,名字里有一个影。」没想到伊叶没问,泠却先自己提到了。「第一次看,我不懂中文,影需要解释。我很喜欢,影说书更好看,但是外国人很难懂,翻译成别的语言,很多意思不一样。我不相信,先读英文的再找中文,真的很困难。」
伊叶注意到泠的中文渐渐从生疏到流畅。「原来影也喜欢武侠小说啊。」
「我跟影在Steenwijck认识。」泠望了伊叶一眼,阻止她正预备开口抗议。「这是地名,不算数。」
伊叶知道Steenwijck指的是哪里,距离Geithorn最近的、有火车站的小镇,今天下午她就是在这个地方转搭公车,当然熟悉。「好吧,不算数。妳继续说。」
「影喜欢骑脚踏车,她骑脚踏车从法国到荷兰。我一个人在这里渡假,在路旁边,她问我怎么去Geithorn。Geithorn不是英文,她用英文发音,讲了好多次我才知道她在问什么。她听到我也是一个人,邀请我骑脚踏车。晚上我们看电影,就是『神鵰侠侣』,然后吃维力炸酱面。后来,我们谈恋爱了。」
「所以妳看到我吃维力炸酱面,才会这么开心?」伊叶很好奇。
泠点点头:「亲切的感觉。Steenwijck、维力炸酱面、武侠小说。」泠的笑容很温柔:「可是,妳跟影不一样。对影来说,交朋友很容易,她很活泼很爱说话,很像太阳。但是她跟我说那是表面,真正的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影子、是阴影。我不知道她在讲什么,她告诉我:『有太阳就会有影子。有阳光的那一面,就会有阴暗的那一面。』」
「影不快乐吗?」
「我想,她假装她很快乐。假装她结婚可以很快乐。」结局来得好快,泠的口气却这么淡。「影喜欢女生,但是她很孝顺,选择结婚。她在出国骑脚踏车前已经订婚了。在欧洲旅游是梦想,希望有一天,可以跟喜欢的人在这里的教堂结婚。但是她先跑掉了,从喜欢的人旁边跑掉,跑回爸爸妈妈那边。所以影一个人来这里旅行。我们恋爱,是影结婚前最后一次跟女生恋爱。」
「妳们交往时,影就告诉妳她会结婚?」伊叶觉得,她听到一个不知道该怎么下结论的回忆。
泠摇头轻声:「她没告诉我,但是我不生气,因为我也没告诉她我的工作。我们以为是对方短短的爱情,只想要开开心心。但是,我想我真的爱上她。考虑她回台湾后我们可以继续谈恋爱,想为她学中文。我以为她也是这么想。影说要分手,我只想到她发现我做什么,所以生气。原来,答案是她要结婚。」
「她还没结婚,还可以……」挽回吗?伊叶把最后两字吞下去。影选择出国逃避,等于妥协了婚姻制度,要说挽回也太轻易了。
「那时候的我很爱她,就算结婚了也没有关系。我开始学中文,努力跟她连络。有一次她很生气,问我是不是用身体赚钱。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发现,影很难过。我们一直吵架,她很生气,很生气到寄给我小宝宝照片,她生的可爱宝宝。然后,我们不联络了。」
「她可能只是气一下。」很好!没有建设性的安慰。
「从认识到交往,我们一直瞒着对方。她没有告诉我要结婚,我没有告诉她我的工作。说谎的爱情很刺激,可是我现在不想要。我学到,相爱的人要诚实。我不能接受她结婚,她不能接受我的工作,那就没有意义。」泠一口饮尽杯中红酒,笑意深邃:「所以,一开始就对喜欢的人诚实,很重要。我不要一段活在想像、没有真实的爱情。嘿,妳想不想看影的宝宝?」
现在的泠看起来很轻松,伊叶猜她应该走出来了。她点点头后,跟着泠走到书桌边。泠在键盘上快速按了几个键,再输入一长串密码,荧幕上蹦出一个漂亮健康的男孩,无忧无虑笑着。「这是我秘密写日记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每次我不开心,就来看看影的宝宝,想想我们的过去。」
「其实妳不用一直看她的宝宝。」伊叶想了一想才说。她刚刚还以为泠走出来了,但听了她说的话后,伊叶怀疑以这样的方式去怀念影好吗?
「她是我的一部份回忆,放在这就好。放着,不带走。」泠轻轻一笑,几杯红酒作用下的脸庞,好像染上了一层醉。泠关上回忆,转眼间又是孩子气的表情:「我忘记要惩罚妳说英文了。」
「那不算。我以为妳不知道什么是武侠小说。」
「伊叶,」泠完全不听她的解释,伸出手指头摇了一摇,就好像是教小学生的好老师。「妳不可以觉得别人应该知道什么、应该不知道什么。这是不是作家的坏习惯?每一个角色、每一句话都要想过,然后故事只能跟着向左边转、向右边转。」
伊叶从没将自己的工作跟现实联想在一起。可是,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是不是不知不觉中,就把作家的习惯带到日常生活里呢?总以为别人得按照自己的安排来行动。就像「那一夜」,她一直以为曲悠会同意交往,从没顾虑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能不等于曲悠想要的。
「……那要罚什么?」看着泠不死心的表情,伊叶最后还是屈服了。
「罚妳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泠笑得很神秘,伊叶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妳一定很多没有做过的事,因为妳好害羞,这样的人生好无聊。」
「I’m not completely naive.」
「又是英文!」泠不理会伊叶一副想咬掉自己舌头的模样,从外套里取出一个小包装。熟练地在薄纸上放上烟草,又放上一些碎屑,再轻轻以舌尖一舔,将含有烟草的薄纸卷起。
「这是什么?」伊叶看过别人如何卷纸烟,很清楚碎屑就是大麻。她得意想着,泠一定不知道这个中文该怎么说。Weed, hash, or marijuana 不管她怎么回答,一定是英文,这样就能扳回一成了。
「大麻。」泠更像反击成功的小狐狸,露出小尖牙窃喜。「刚刚我才说这样的人生好无聊。影试过,她教我中文怎么说。妳也试一试。」
怎么泠什么都知道呢?伊叶觉得很沮丧,头摇得几乎要脑震荡了。大麻在荷兰属于合法吸食的软性毒品,与性产业一样,荷兰的自由开放在全世界数一数二。但是她不想试:「不要好了,我快回台湾了。真的,我妹妹要结婚。台湾吸大麻是犯法的。」
泠的眼神很温暖,像是没听见她说了什么,迳自点上两支烟,递出其中一支:「伊叶,妳可以活得很精彩,为什么要拒绝呢?」
妳可以活得很精彩,为什么要拒绝呢?
To explore strange, new worlds.
To seek out new life and the new civilizations.
伊叶考虑了一下,她看着泠带着鼓励的眼神,终于下定决心接过大麻烟。只是她连烟都没抽过,只能笨拙地依照泠的教导,先深深吸了几口。这对她是很大的考验,一下子烟就呛在口腔内,根本不知道怎么像泠说的那样,去控制吸气、吐气?
现在的她,只觉得昏沉沉的,不知道是太想睡了,还是烟味太浓厚。似乎过了一个世纪这么长,奇怪的痲痹感缓缓爬上来,像溜滑梯般,从后脑勺慢慢地溜进意识里。接着冲破意识闸门来了一阵翻浪,然后身体像浮在浪上一样,十分轻松,飘飘然的。
「感觉怎么样?」
伊叶说不出话,又很想说话。好想抓紧那漂浮的浪,又不知道怎么能留住它;太兴奋了,浪就从手中流过,只能闭起眼睛感受奇异的滋味。
「伊叶?」
「什么?」伊叶试图睁开眼睛,却觉得乏得很。
「妳刚刚第二次犯规,所以还有一次惩罚。」泠的笑声像风铃,叮叮当当脆响:「这个,妳一定也没有试过。」
伊叶,再也没有睁开眼。
泠的舌头像漩涡般,将伊叶卷进海底……
Where no one has gone before.
别离(上)
百花教与唐门一在蜀北一在蜀中,各有其势力范围,互不相扰。唐门擅毒擅暗器,则与曲流阁弄毒养蛊齐名。百花教原是个不大不小门派,不比唐门声势浩大,可惜唐家势力在唐离死后急速没落,至今年轻一辈只知四川有个百花教,却不知唐家的厉害。如今百花教交接大典,加上又有曲流阁挑衅,一时城中大江南北豪客侠士蜂拥而至,自然也有那趁机混水摸鱼的宵小盗贼。
伊叶与伊无静一路行至百花总坛,听闻各式各样轶闻消息。有的说,曲流阁丑恶无比却毒蝎心肠;有的说,她年纪尚幼此行无异以卵击石;还有的说曲流阁只是为了搏名声、扬眉吐气。关于传言谁也弄不清真假,只「曲流阁」三个字已然压过教主交接这等大事。坊间要是不谈曲流阁,便是窃窃私语谈论何故取消天下第一剑决斗,又或是伊门公正是否可靠如昔。
伊叶听得是心烦气躁,脸上却不露声色,只管安生等待无宁赶到。她与无静皆心知肚明,此次伊门能否再取信于人,但凭今日武斗判论。
此刻,百花教大厅一片静悄,有些人认识伊门分门主伊无静,有些则不认识她。只所有人全没见过伊无静身旁那淡漠似水的女子,明明年纪尚轻,如何能与伊无静并席而坐,各自揣度她究竟是何人。
就听门报洪亮高喊:「伊门—伊无宁到!」
除了伊无静与伊叶外,其余人等一阵哗然,饶是百花教教主成竹南一向老成持重,也不禁一喜。伊无宁失去双目,却能以听力判武,在江湖上已经是传奇。除有重大武事外,常人难见伊无宁一面。听她亲自到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聚在院门,又是好奇又是说不出的兴奋,纷纷屏息以待。就见一个年约三十五六岁的恬然女子,徐步入院。奇的是,她虽眼目紧闭含笑温婉,手上也无用以指路的手杖,也不知她如何辨清方位,虽无一人指点,已然来到伊无静面前。众人见此,无不骇然,竟有人能将听声辨息的功夫练到如此高深莫测!转念又想,难得宁静两位分门主同时现身,由此可见伊门亦十分重视此次大典交接。
「两位分门主在此,老夫便请门下子弟开始。」成竹南见伊门派宁静两分门主前来,深觉面上有光。面露得意,朝外一站朗道:「百花教规,将由十名百花子弟比试武艺,最胜者将接下本教之位。新任教主需与曲流阁阁主一决高下,生死由天。」他将「生死由天」四个字以内力远远传开,有些还半信半疑的,听此不禁倒抽口凉气,暗忖这百花教大喜之日,真要闹这么大?
又听他继续道:「百花子弟听令,此番无论输赢,事后绝不可挑衅生事,坏了百花威名。」听子弟轰然答过,他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右方擂台,将请静分门主载录百花子弟武事。左方擂台,则为敝教与曲流阁相斗之处,敝教选新教主同时,将依序派人、地、天三长老与曲阁主对战,此三役点到为止,分出胜负即可。至于各位,可于武事之间选择左右两侧看台落座休息,自由来去。」他顿了顿,转身朝伊无宁恭恭敬敬抱拳,开口道:「左方擂台,就请宁分门主……」
「—慢。」一道女声,冷冷从一道帘子后传出。
那帘前站了数位白衫女子,各具姿容,脱俗美貌。众客进堂时便已留意到,只是女子们神色冷漠,倒也无人敢上前攀谈。有的猜测,不定是成竹南成教主的家眷也不一定。如今帘后女子甚是不客气地截过成竹南话头,众人才发现原来帘后还有人。
那成竹南纵横江湖三十多年,颇有威望,眼看话未说全就被截断,心中已有些不快。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仍然客客气气道:「不知曲阁主有何赐教?」
「成教主可还记得,伊门回帖曾提及,两造若对观武之人有所异议,可再择人记载?」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往日伊门从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两造纵对派定的门人质疑,伊门也从未退让。看样子,伊门真受近来的武事所扰,风雨飘摇。他们却不知,实情乃是伊芸怕曲流阁得知伊叶身世后,不定会心绪波动影响武斗,故而留此退路。
「是有这事儿。曲阁主莫非对宁分门主有异议?」成竹南不知究里,只得答过。众所皆知伊无宁在四位分门主中无人出其右,由伊无宁记载《伊录》实是莫大荣幸,这小姑娘果真是少不更事。
「流阁不敢当。」帘里的声音煞是好听,也煞是清冷。只听她不缓不紧道:「我若没记错,宁分门主今日本该评天下第一剑。据闻这场比试取消仓促,宁分门主今日千里赶至百花教,舟车劳顿下不得休息,难免分神。」
成竹南听了一怔,仔细想想后却颇有道理,不由踌躇。抬头见伊无宁神情恬适,不因这番说词而恼怒,放下心后遂问:「如此说来,曲阁主有何高见?」
「静分门主身旁这位女子想来合适。」曲流阁一边说,白衫阁人已挑开帘子,就见她一身淡黄衣衫,无甚华丽装扮,容貌清丽如玉,可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息,腰间一管蛇箫,蛇信分岔两旁,幽幽地,仿佛自冥间而来,只为索命。
众人见了,不觉被她身上那股诡谲的邪魅之气所吸引,怔怔望着她不出声。一旁的伊叶见了,只是苦笑。他们没见过曲流阁如何化身修罗,杀人不眨眼睛,还以为她貌美可欺。
却说成竹南听曲流阁这么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伊叶,可他实不知与伊无静同来的女子究竟是谁。如今曲流阁既然提了,他只得问道:「曲阁主指的是……?」
就见曲流阁笑容流转,抬手蛇箫,遥点伊叶道:「荃蒙叶芸。据说荃蒙二位,已退隐江湖,不理门务。芸,指的自然是当今伊门门主伊芸。至于她么,就是荃蒙叶芸中,行三的伊叶姑娘,请她来替我们做个见证,恰恰合适。」
她一说完,众人之中如春雷轰响,炸出一声恍然大悟:「……伊叶!她就是人称医侠的叶云悠叶大侠,与当年险些接了伊门门主位的伊衡女儿,原来就是她!」
成竹南没料到眼前女子竟是叶云悠的女儿,以辈分而言竟还高上伊无宁一辈。只这位伊叶姑娘,从没听说过她记载《伊录》;再想,听说伊衡死于锦衣蛇毒,叶云悠则惨遭唐离毒手,如此一来,曲流阁的双亲不就是伊叶姑娘的仇人?由她观武合适么?这曲流阁究竟打什么主意?也是他手腕圆滑,心里立马有了计较,忙朝伊叶拱手,口里谦道:「不知伊叶姑娘可否赏光,为敝教与曲流阁评武?」他寻思,伊叶姑娘年纪尚轻,如今受曲流阁挤兑骑虎难下,等等我若赞她两句好话,她必然推让,届时我再改邀宁分门主观武,谁也不得罪。
成竹南想得体贴,但伊叶恍若未闻,四周如浪的窃窃私语、成竹南的好意询问,成了一道道声浪,流过耳际,却进不了脑内。打从方才曲流阁握着蛇箫,以箫直指时,她只看到曲流阁的右腕上系了一条针织手环,还有几许流苏垂落,风里摇曳。手环是新的,旁人看了不明白,伊叶怎会不清楚,这手环定是为了掩饰那一晚她以蛇箫刺伤曲流阁所留下的伤口,不想却将小丫头伤得这么深。
「伊叶姑娘?」眼看伊叶不答,成竹南以为伊叶心生怯意,正打定主意讲两句漂亮话,就要改邀伊无宁,哪知伊叶突然答过:「承蒙成教主不弃。」
此番变化,成竹南始料未及。他欲要开口,就见宁静二人并无阻拦之意,只得住口改道:「那就有劳伊叶姑娘了。」
当曲流阁行经伊叶身旁时,她瞧也没瞧伊叶一眼,可却轻轻落下一句话:「小叶子,妳是盼我胜呢,还是盼我输?」
伊叶妳记着,我要留着妳记载我的每一场武斗。我要妳看着我杀人,却不能出手救人;我要妳看着我受伤,却不能趁机杀了我。我要妳做个有情的伊门人,却只能行那无情的公正事!
伊叶涩然一笑:「伊门人,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她的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曲流阁听的,还是她自己。
「第一场,百花教人长老与曲流阁阁主曲流阁。启—!」
人长老是个胖子,颈上肉一颤一颤地,活像个弥勒佛,他笑咧咧站到擂台上,双手相拱道:「有劳伊叶姑娘了。」话毕,还不忘拿条手巾擦擦汗。一副忠厚老实模样,不免让人掉以轻心,可伊叶深知此人看似面善,从前却是个屠户,向来自豪宰过的人要比宰过的猪还要多。故江湖称他「手起刀落不见血,骨肉分离不会痛」,端地是刀法俐落,其心残酷。
果然就见人长老手巾一收,从腰后抽出一把屠刀,刀锋腻着一层油光,不知是猪油还是什么来着。只听他嘻嘻一笑道:「有请曲阁主亮兵刃。」
曲流阁不发一语,右手一翻,就见那怪异的蛇箫在阳光底下,泛出几分邪气。
陡然间,人长老偌大身子猛地直扑曲流阁,他身子虽然硕大,灵活转动却与瘦子无异。妙的是他竟利用那肥胖身躯冲出一道道气流,势不可挡;其身如塔,其形如雁,一时之间兼具胖与瘦之长,少了胖瘦短处。
就见曲流阁不慌不忙将蛇箫一挑,以箫作判官笔打穴,身型飘忽,流畅淋漓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美感。爱美恶丑乃人之常情,眼见曲流阁身手绝妙又是清丽如斯,不少人早转了心思,不由得盼她取胜。
两人五百招后,人长老心底暗暗焦急:「要是再拿不下这小姑娘,我这张老脸还能放哪去?」他一边想来,屠刀微微一偏,反手直劈蛇箫,角度拿捏之准确,有如市场上切宰排骨的屠户,不沾肉、不沾血便能裂成两半,十分娴熟。屠刀刀重,蛇箫箫轻,以重打轻,人长老满以为少说也能将蛇箫震脱曲流阁掌心;一旁早有人惊呼连连,众人皆认定曲流阁再是要强,也挡不住这下猛势。
伊叶专注看着场上动静,手中《伊录》不停,心里已有结论:曲流阁与人长老相斗回回堪堪避过,看似惊险实则有余裕。此刻,只见她左掌一拍,屠刀刀面受力反打人长老胸口,以刀打人,天长老竟如断鸢般直飞擂台之外。至此众人面面相觑,呼出一口长气,这才知道那曲流阁其实内力霸道,不同凡响。
曲流阁一掌后并不追击,神情似有所思,飘然立于擂台中央。半晌过后,方才抬头朝伊叶一望,那眼神,既是挑衅又带一股难辨情绪。
不同于中毒那晚心魔大乱,如今的伊叶已经回复神志清明。再加上报仇血恨一事,也在伊无静开解下有些新的想法。她本就是凡事为人着想的性子,才会因不愿他人担心,把对失去双亲的无助感藏得严严实实,学的又是冷静自持的伊门功法,长久下来,心性实是冲淡平和。若说伊叶是一潭幽老的静水,表面上无波无痕,那么曲流阁凡事恣意妄为的个性,就有如湖上吹过的风,总能掀起底下波涛翻涌。
此时伊叶望着她孤伶伶傲立在台上的身影,不知怎地心一软。暗想,自己何其有幸,在舅舅、无宁、无静等人的呵护下长大,身旁还有一个总爱斗嘴的芸儿。那么小丫头呢?我刺伤她的血脉,以致她动武有碍,她门下子弟可会试着宽慰她?可是……她的父母,确确实实杀了爹娘……
伊叶轻叹一口气,避开曲流阁眼神,不愿再想。抬头朗声宣布:「第一场比试,曲流阁胜!」
与那人长老不同,地长老甚是削瘦,干巴巴模样宛若一杆竹竿。他一上擂台,沉沉一笑,嘶声道:「曲阁主,老夫就来讨教讨教贵派驯毒物的功夫。」
就听台下一人吃吃一笑道:「这曲流阁不是擅毒弄蛊么?那瘦竹竿会不会自讨苦吃?」
谁知另一人又回:「哎,你别小看这位地长老。地长老手中一管笛三十年功力,什么毒蛇猛兽听了笛声还不乖乖听话,这回怕是曲流阁有苦头吃了。」
一个百花教的弟子也忍不住插过:「这是当然。天地人三长老哪容这位曲姑娘要闯便闯,方才不过是我教人长老相让,不忍划破一个娇滴滴姑娘家的脸罢了。」
他这一说,身旁几名百花子弟跟着哈哈大笑。都道「甚是甚是」。他们是对地长老深具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