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由远至近传出嘶嘶之声,先是微微地,再是越来越响。待到近处,众人慢慢收了嬉笑脸色,闭嘴不语。就见二十个百花子弟,一身黑衣劲装,双手戴着黑手套,以黑竹竿将二十个覆盖黑布的铁笼挑上擂台,又再抬上两个大木桶。没有人知道这些里装的是什么,但嘶嘶之声不绝于耳,听得令人毛骨悚然,一片鸡皮疙瘩。
恍惚间,伊叶仿佛见到那一个夜晚,十三年前的深林,十三年前的薄月,清清亮亮地,照着一条条昂首吐信的蛇,满黏的体液,刺鼻的腥味……
那一对对细长的蛇眼,如针般冷冷地等着,等着她那小小的身躯,何时会从树顶上跌下来。她想抓紧娘,一伸手却扑了空,娘…娘妳在哪……
「伊叶!心沈则不偏。」
伊叶陡地一震,是无宁。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如娘亲般煦煦可亲,仿佛能带来无限力量,让伊叶重新有了依靠。
「是,小叶子受教了。」伊叶低声道。她为自己失态着恼,一抬头就见曲流阁似笑非笑望来。想是她早就知道今日会与地长老一斗,才会在拿下青蛇后,取笑她明明这么怕蛇,怎么主持的来今日武斗。
除了伊无宁与曲流阁外,无人留意到伊叶方才失态。所有人皆全神贯注望着擂台,此番比武与那种一枪一剑、一来一往紮紮实实打斗不同,多添了几分诡异之气。
就见地长老一挥手,两名子弟打开木桶后,各自退了下去。只闻桶内散出浓厚的雄黄味儿,远远飘散开来。「曲阁主,驯毒物规矩想必清楚了?这二十笼毒物是百花子弟花了十日之力,千辛万苦从瘴林捕来,妳我各选十笼,再将毒物赶到雄黄桶子里去。谁能驱使最多毒物进到桶子里,谁就赢了。」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大惊。就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毒物最厌的就是雄黄味儿,走避都来不及了,还想将牠们赶到桶子里,岂不是痴人说梦么?又再想,曲流阁手中一管蛇箫、地长老则惯吹笛,想必这两人将以音律决一胜负。那么除了较量两人对音律的掌握程度外,还得顾虑铁笼里的毒物是否受得起乐音强度。既不能以强音伤了毒物,也不能示弱免得管不住凶猛毒物,还得时时防着对方以乐干扰,真真难呐。
就听曲流阁开口问道:「若是两人平手呢?」
「那就看谁能驱使浸了雄黄酒的毒物进攻对方。来者是客,就请曲阁主先挑十个笼子。」
「不用这么麻烦,就我面前这十笼。」
地长老点点头,对曲流阁稍一示意,拿起竹笛凑近唇边,轻轻吹奏了起来。他的笛音十分奇特,既不是激越悠扬,也不是缱绻婉转,就只呜呜呜呜地,像是唢呐般刺人。渐渐地,铁笼里的毒物似乎受不了了,慢慢起了骚动,原是遮掩的黑布被毒物们猛地一冲,蜂拥而出。只见一只、两只、三只……黑茸茸的蜘蛛,还有亮着鲜艳光泽的蜈蚣、巨蟒、啮鼠,窸窸窣窣不断钻出。在笛音驱使下,爬到木桶之前。但雄黄味儿实在太重,有些才爬到一半,实在受不了又退回来;有些净在笼子边缘打转,就是不肯受地长老摆布。
不成调的笛声中,只听曲流阁一扬箫音,竟是悠悠「乱红」。就见曲流阁面前的十笼毒物,有的斑斓色彩,有的通体似血,有的蓝绿相间,若不是早知这些毒物毒性猛烈,远远看去竟颇有姹紫千红错觉,只腥臭之味不断慢散开来。有些胆子小的,再也忍受不住,莫不掩起口鼻,大吐特吐起来。
却说伊叶明知该「心沈不偏」,却怎么也难震神凝思,只感到四肢僵硬。不管往哪个方向望去,全是蠕动的软体,一条叠一条的,四处漫爬;她看见了,又不想看见,唯有迫自己望着曲流阁的针织手环,那是一片缤斓的色彩中,唯一如主人般傲然,流光四溢。
牠又没毒。更何况有毒又如何?妳怕被牠咬,牠还怕妳踩了牠的地盘呢。
依稀里,伊叶记得那人说过的话,那说时温柔的语气。她勉力一撑,一笔笔地,记下眼前怵目惊心。
却说曲流阁面色不改,「乱红」声里,一韵长过一韵,与笛音隐隐相抗。毒物受笛箫所迫,不知将去何从,只一下左、一下右晃来晃去,在台上绕起圈子来。眼看毒物恍惚,地长老内劲一催,意图盖过箫声飘渺,可那箫声却如泉眼般,每每就要盖过了,又从一处迸发水珠,清洌不止。
直过半个时辰有余,场上毒物在两边较劲下,纷纷爬进各自的雄黄木桶,再也一隻不剩。
眼看势均力敌之态,地长老再转笛音,此刻笛音多了三分凄恻,不同方才杂乱呜声。如今能在雄黄桶里存活的毒物本就不多,尚且还能活下来的,必然毒性猛烈,听见笛音后纷纷朝着曲流阁身旁的木桶漫爬而去。见状,曲流阁一曲「乱红」,箫声急转「将军令」,悠悠音韵一瞬化为暴雨激荡,驱策己方毒物反击。
就见两方毒物在场上厮杀缠斗,至死方歇。那些暴死的毒物翻肠开肚,散出一阵阵腥臭味道。有些内力不济的,因太专注听两人相斗反受乐音所诱,入了魔道而不自知,手舞足蹈态若疯狂,好不容易才被百花子弟请了下去,到旁歇息。
相对台下一片骚动,场上两人却是神情肃穆,斗大汗滴几乎湿了衣裳。笛音与箫声就好似战场金戈,如今各自剩下五隻毒物,两人皆急欲寻找对方空隙,以杀它个片甲不留。
就见地长老笛音一催,笛音猛高,五隻毒物有章有法,前四毒物后一巨蟒,如行军般步步逼进。曲流阁心思一动,已瞧出他打算采各个击破方式,将以前四毒物围攻自己的毒物,那么后方巨蟒就等同胜券在握了。果真,箫声未及回转,那四隻毒物已将曲流阁的两隻蜘蛛与蜈蚣分别咬死,局面瞬息万变,转瞬成了五比二之势。
眼看曲流阁已然输定,伊叶有丝不忍。她瞧得仔细,小丫头的针织手环透出一层红光,那是血。方才她与人长老比拼五百招后催动霸道内力,如今又以内功较量音律驯服毒物。两番恶斗下来,内力几欲竭尽,因之鲜血复流,片刻之间地上已是点点血滴。
见状,地长老也不禁佩服,眼看曲流阁失血过多,却还能抵挡笛声而不走火入魔,不免觉得惋惜,忙提醒道:「曲阁主再不撤了箫声,待到内力反噬可就来不及了。」
他满心以为好意提点,曲流阁必然收箫,毕竟此番比试若能点到为止,那就无须生死搏斗了。岂料曲流阁恍若未闻,蛇箫复又凑近唇边,地长老一怔,她还想做什么?
滴着血的曲流阁,咽咽箫声再现:血里有乐,乐中带血,流血修罗,地狱又起。
陡然之间,那条巨蟒昂首一抬,浑浊的黄目怒睁如炬,桶粗的蛇尾啪地一甩,回身一口一咬,迅雷不及掩耳间竟将同伴吞进肚里。
此番迭变,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一时之间场上寂静无声。就连地长老也先是愣了一愣,忽而击掌大笑道:「哈哈哈,曲阁主,确是老夫输了。老夫没料到妳竟能将我驯服的毒物反为己用。将军阵前既倒戈,老夫也无法。这条巨蟒如今是妳的,曲阁主妳赢了!」
他这番慨然认输倒也豪气,伊叶微微一笑,正要上前宣布结果。那地长老却在下场前,抛了一句:「曲阁主,天长老与地人两人不同,曲阁主有伤在身,万万小心了。」
伊叶想人地两长老已经不同一般,如今地长老格外提点,想来那天长老必定更难应付。边寻思,转头便问:「曲阁主,妳可需休息?」
此时曲流阁只觉头晕昏沈,激战之后一股乏力,心想百花教果然有些名堂。又听伊叶那句称不上是不是关心的关心,她是为了维持武斗公平,才会开口的罢?哪是真的关心我?想起要不是因她缘故以致受伤在先,此刻又何须奋力苦战。一时间心烦意乱,摇了摇头拒绝,连话也不肯多说。
伊叶本是一番好意,见她懒待答理,心里越是气闷,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她正要开口,岂料一名百花子弟匆匆上前,恭恭敬敬道:「请伊叶姑娘稍待。」
「何事?」
那弟子也不答话,只回身环顾四周,举起手中一张漆黑令牌,朗声道:「此乃天长老令牌,百花子弟皆识此令。」
一见百花令,座下弟子尽皆一凛,连忙起身抱拳答道:「长老尊令,万死不辞。」
就听那子弟不疾不徐道:「天长老命弟子带个口讯,第三场比试天长老甘愿弃权。百花子弟不得借故生事,徒生事端。」
别离(中)
此令一出,一时之间寂静无声。饶是百花弟子也一副不可置信神情,显见事前毫无所悉。
伊叶寻思,武斗之前有一方甘愿投降的例子虽然少见,倒也不是绝无仅有。见曲流阁仍等着宣布第三场武斗结果,遂点了点头,预备开口。就听身后的伊无宁突然轻声道:「且慢,先取过天长老令牌,详查真假再论。」
伊叶听了冷汗一惊,不禁暗庆幸亏伊无宁经验老道,她险些在粗心下铸成大错。一旦她宣布了结果,倘若天长老突然现身,驳斥这令牌是假,又或是坚称百花子弟假传口讯,那么伊门名声可要毁在自己手里了。「为何天长老不亲自来此,反命你代传消息?」她想了想遂问。
「伊叶姑娘有所不知,天长老一向深居简出,仅闻其声。除教主老人家外,能见他一面的子弟少之又少,这般场合怕是……」
那子弟尚未完话,突然出现几名劲装汉子拥着一个俊朗青年,风风火火赶来。「你乱说什么!」那青年招呼不打,只连忙拦断台上子弟的话,显然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你是何人?」伊叶问道。
「在下成岳炀。家父方才得知天长老竟弃权认输,但因敝教比试尚未结束,家父一时走脱不开,便命我来此弄清事由。」成岳炀是成竹南唯一的宝贝儿子,年过三十,在众子弟里排行第三。因成竹南疼爱尽传所学,加以天资聪颖,武艺在年轻辈中是数一数二的好,性格上难免天骄意满。此回交接大典,大伙儿都猜这成岳炀最有可能接下教主之位。
伊叶见成岳炀面上微汗,胸膛起伏,衣衫裤脚却是过份干净,心晓这成岳炀与富家子弟并无二样,皆是爱洁净、爱修饰,否则新教主尚未选出,那有立马打理得一尘不染的道理?莫不是自信技压全场,便是故做姿态了。
「三师兄,天长老确是这么交代的。」那子弟连忙递出长老令牌,交与成岳炀。
成岳炀接过令牌后,手中翻转半天,有些着恼:「胡说八道!这天长老怎地擅作主张,事前也没先跟爹商量!他是……」他的语气甚是不甘,只到了后半句,几乎声不可辨。
成岳炀不知伊叶如此耳利,以为自己的一番低语不会被人听见,哪里晓得伊叶早将他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是……老糊涂了是不是,有把百花教放在眼里么!」
听此,伊叶眉心间不易察觉一动。
一旁曲流阁已经插过:「伊叶姑娘,既然百花教承认令牌与口讯无误,第三场结果该如何论?」
「曲流阁,虽说天长老认输了,可不代表百花教……」成岳炀转身便待斥驳,见曲流阁寒淡若雪,周身霸气凌人,如此女子前所未见,不知不觉间一股倾慕之情悄悄涌上。佳人在前,他知方才的口气重了,手中纸扇一打,语气一改道:「曲阁主,这是岳炀头一次听见天长老口讯,难免焦躁了些,还盼曲阁主见谅。既然天长老做此决定,第三场结果自是曲阁主得胜。」
他满以为语气谦让,曲流阁必会有番客气答话,哪知她淡漠依然,似乎不将这胜负放在心上。当下有些自讨没趣,可口中并不以为意,只又将折扇一拢,轻轻一笑,面朗如玉:「就请曲阁主稍待片刻,待敝教选出新教主后,再请赐教。」
伊叶见成岳炀从傲慢无礼到见了曲流阁后文质彬彬,那样肆无忌惮的姿态,心中只觉一股说不出的烦闷。日前她伤了曲流阁,曲流阁同样以乐弦伤了自己,两人所习功法其实大相抵触,若在往日,以伊叶的功力化解曲流阁的霸道并不成问题;但自从前些日子差点走火入魔后,毕竟只短短休息了几日,尚未完全复原;更何况方才记载了两场劳心劳神的武斗,又见了曲流阁失血过多,心里觉得有些亏欠,此时只是在勉强自己行那「心沈而不偏」而已。如今他两人一番对话,不知怎地竟又引来心浮气躁,一股郁结似在气海翻搅不已。
伊无宁本来默不作声,但她耳力实在登峰造极,隐然察觉伊叶不对劲。虽然她不清楚伊叶是怎么了,但越是冲淡平和的功夫,其反噬力量越是不能小觑。她怕伊叶根本撑不到曲流阁与新教主的武斗,听见成岳炀就要离开,伊无宁顿时心生一计,连忙道:「且慢。」
成岳炀脚步一顿,回身拱手道:「宁分门主请说。」
「曲阁主赢了天地人三长老,第三场实为不战而胜,换言之曲阁主仅仅比试两场而已。而贵教教主至今尚未选出,即便选出来了,届时新任教主休息未够,而曲阁主已养足精力,此番比试并不公允。」
成岳炀虽对教主一位胜券在握,却没想过这个问题。听见伊无宁提醒,连忙点头称是。「不知宁分门主有何高见?」
「我提议将百花教与曲流阁一役延至明日。双方各有一夜休眠,明日午後再战,自当公正无欺。就只不知曲阁主意下如何?」
曲流阁另有心事,其实原想速战速决,她正要开口,瞥眼见伊叶朝她腕上望去,眼眉间隐隐有关心之意,心绪一动,点点头道好。
如今众人见此次武斗高潮迭起,要说天长老甘愿投降已经稀有,相约隔日再战更是少见,本来有对伊门公信有所疑惑的,也在伊门果断处置下渐渐心悦诚服。
却说伊无宁与伊叶两人一回到房内,伊叶还来不及说话,伊无宁早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擒住她的手腕,其俐落干净竟不似眼盲之人。就听她沈声道:「心宁神定莫理丹田,气游任督回贯灵台。」
伊叶依言,缓缓将伊无宁所施内劲转为己用,运气三十六周天,约历两时辰后,方抚平刚才的奔腾热流,不过顷刻之间,在伊无宁的导引之下伊叶的内力无形中又更进一层楼。
只听她道谢後忙又道:「方才多亏妳急中生智,将双方武斗一延。否则那曲流阁身上带伤,武斗并不公平。」
她没留意到这是为曲流阁说话,伊无宁却听出其中的关心之意了,不顾自己身子,却一心顾着他人。但伊无宁只浅浅一笑,不打算说破。「哪有谢不谢的,妳没事就好。」
直到此时伊叶才发觉天色晚了,但房内却只有她与无宁两人,不禁问:「无静还没回来么?」
「百花教直到刚刚才选出新一任教主。方才无静来看过妳,我见她十分疲惫,便先让她回房歇着。妳日前违犯门规,门主命我观察妳今日如何记载《伊录》,再论是否将功赎罪。若无差池,明日生死斗仍交与妳和无静负责。」她口气一缓道:「我见妳今日处置得极好。」
闻此,伊叶总算放心。她心里明白,要不是无宁一次次暗中帮忙,哪能如此顺利,对她十分感激。继而又想,她竟然为了娘亲而自挖双眼,孺慕之情外又是内疚,心中暗暗决定明日必定要全力以赴,才不负无宁一番心意。默然半晌,方道:「百花教教主是不是成岳炀?」
「不错,正是他。」
回忆今日见到成岳炀情景,伊叶沉吟道:「成岳炀的身法虽是百花武功,可我看他开扇姿态别有用劲,倒似不只师承成竹南……看来,明日武斗咱们也须谨慎以对。」
伊无宁虽听过伊无静称赞伊叶,提过她在初遇曲流阁时就已看出她女扮男装,身有武功。但这次是真正听她如何不放过一点细微之处,心里也不免另眼相看。点头便道:「那成岳炀的确另有奇遇,功夫比起成竹南可说是青出于蓝,可惜性格骄矜了些。但咱们最该担心的,并不是成岳炀。」
「那是……?」成岳炀与曲流阁明日一场生死斗,伊叶相信曲流阁确实不容小觑,然而无宁如此看好成岳炀,不免挂心曲流阁将如何应付。
「天长老。」伊无宁虽然看不见伊叶现在的表情,也知她一定十分吃惊。岂知她不解释,反倒先问:「就妳看来,那位人长老有多重?」
这话问得奇怪,怎地无宁竟关心起人长老重量了。想了想便答:「我看他是两百七十四斤。」
就见伊无宁眉心紧锁,轻轻摇头道:「不对,他应是两百四十二斤。」
「他是两百七十四斤没错。纵有差距,也不可能相差到三十二斤。」伊叶虽然比不上伊无宁听力,但对自己一双眼还是有些信心,怎么看来,怎么就不可能只有区区两百四十二斤。
伊无宁微微一笑,道:「人长老『看』来的确是两百七十四斤,『听』来却是两百四十二斤。妳今日见他,他是不是身胖如钟塔、形轻如飞雁?八年前我曾记载过人长老武斗,那时我『听』起来,他是两百七十斤。」
这个世上,每一个人的举止行动,甚至是呼息皆不相同;即使双生子面容一样,呼吸的长短也是相异,也因此伊无宁可凭着落地声响、呼气轻重来辨别一个人的身份,从无错过。
既然如此,听完伊无宁解释,伊叶更是不解。纵然内功高强者能使体重轻于常人,也不可能相差到三十二斤之多。再者,八年已过,理当内力越练越强,自该身轻如燕才是。怎么会当年是两百七十斤,现在反倒还变重些,到了两百七十四斤?若是这样,那想必是……「原来人长老仅有两百四十二斤重,我『看』他两百七十四斤,乃是因为他的衣物遮掩住身形。但他为什么要掩住自己变瘦了?」
「人长老练的功夫不同,讲求身子越是壮硕,动手越是轻盈。壮硕才有猛劲,轻盈才有灵巧。可惜此种修法违背身体机能,身子既胖轻盈便有限,根本难兼猛与巧。相较八年之前,此次武斗他轻功更佳,猛劲也比往日沉重。但要达到此猛道,至少得有两百七十斤重量为辅。可有了两百七十斤,又要跃这般高,无异是痴人说梦。依我猜测,他的身上应该是装了弹簧之类的机关,助其身轻如燕,可又出招迅猛。」
「真有这样的机关?」伊叶从未听说过能将机关装置人身,不免怀疑。可倏地,她想起今日曲流阁一拍屠刀刀背,那人长老身子顿时如断鸢般,直飞出擂台之外。以他两百七十四斤重量而论,这的确远得有些匪夷所思。曲流阁练的是霸道内功,照理这一掌出去,该当震碎五脏六腑,赶尽杀绝才是。除非人长老身上真的暗藏机关,因受力方向相反,反倒飞了出去。
听伊叶不答似在思考,伊无宁又问:「第二场比试中的二十个铁笼,妳可知道装了多少只毒物?」
「这……各类毒物估计下来,不说成万至少上千。」一回想起那些滑溜溜的巨蟒毒蛇,伊叶感到一寒,却不懂她为何这么问。
「地长老曾说,这些毒物皆是这十日之内由百花子弟捕捉而来。离这最近的瘴林,至少有三日路程,毒物如此之多,必定不只一处瘴林,可又要十日内全数取得。妳想过没有,有什么法子能这般快速送达?」
「或许是水路?」伊叶猜测道。
「不然。」伊无宁摇头道:「『蜀道难,难如上青天。』百花教总坛深在山林,远离水路。」
「难不成又是靠着机关运送?」
就见伊无宁脸色一肃,缓缓点头:「若我没料错,这些应当是天长老的杰作。」
「这……」伊叶迟疑道:「自从七年前百花教天长老过世后,新任的天长老从没在武林中出过手,也因此《伊录》无从记载起。甚至于天长老究竟存不存在,也是个谜团。还有人说,百花教根本没有新一任的天长老,那不过是虚位以待罢了。要不是今天百花教请出天长老令牌,又有成岳炀作证,方能确定真有其人。可是,照成岳炀的反应看来,却又不像是对待一个长老该有的态度。」
伊叶依照思绪,一一述来。本以为无宁会有回应,谁知一抬头,就见她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方听她开口:「阿衡果然生了个好女儿。」这么突如其来一句话,伊叶听了一愣,有些不知所措:「无宁妳……」
「很久没这般畅快讨论了。」伊无宁似在回忆过往,神情悠和:「方才与妳一番对谈,让我想起当年我如何与妳娘一块儿评武斗、一块儿讨论争辩;如今想想,那确实是段十分写意的日子。我竟没留意到,时光匆匆,这么一眨眼,二十年都过去了。」
伊叶想,无宁果真与娘交好,以前怎么都没留意过呢?
「咱们再继续接着说。」伊无宁似乎觉得说多了,轻轻一笑又道:「百花教最主要的营生便是买卖花卉,据说前一任的天长老过世後一年,百花教输送花苗的生意突然大好。船隻一艘接着一艘建,不仅又轻又快,载重量也是过去的两倍。一些商家见了,也命工匠打造出一模一样的船只,可所有的工匠都说,百花教的新船巧夺天工,机关复杂,倘若不知道船隻蓝图,根本做不起来。」
伊叶越听越是讶异。「难道又是这一任的天长老所为?江湖中何时出现这等人物,我竟不知道。」她在伊谷中饱读各门各派武功记载,却不记得这样的机关天才。地长老曾好意提点小丫头,要她提防天长老可怖;果真,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才,只要凭着机关陷阱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杀人于无形,莫怪可怕了。
「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若真是我猜的那个人,妳不知此号人物是应该的,因为《伊录》上根本没有记载。他这一生中连场武斗也没有,至多只能算是半个江湖人。」
「……半个?」倘若《伊录》都无记载,无宁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这人虽然不入《伊录》之中,却出生在武林世家。当初阿衡只当一件趣事,同我说说而已。」伊叶越听越不明白,怎么连娘也认识这个人?「唐离有个双胞兄弟叫做唐别,听说两兄弟的长相一模一样,就连出生也只差一些儿。唐离是哥哥,唐别是弟弟。」
闻此,伊叶不禁一震。「……唐别?」
「唐别出生後就不良于行,因此练不得武。蜀中唐门在江湖中亦正亦邪,有许多敌人;他爹爹见这小儿子难以自保,又怕仇家知道後会加害于他,是以把这消息藏得极为隐密,转而潜心督促唐离练功。唐别无法随心所欲走动,没事便削些木工玩具自个儿跟自个儿玩,之後玩出兴致了,竟然开始造机关、制暗器、创秘盒,成了不世的木工天才。阿衡因为认识唐离缘故,才得识唐别。唐别曾多次赠阿衡有趣的玩意儿,譬如说,一根寻常发簪能成伤人的回旋镖、一柄扇子藏着晶透的弹珠……都十分精巧。阿衡曾对我说过,曲流阁因见唐离、唐别兄弟情深,加以唐别生活不便,婚后便主动邀唐别搬来一块儿住,以便唐离能就近照顾他。若这世上有所谓的机关天才,我相信只有唐别能担这美名。」
「唐别要是天长老,他为什么出现在百花教,而不是待在曲流阁中?」伊叶忖了忖又想,小丫头知道她有个叔叔么?如果真的是唐别,他知道小丫头要来么?
谜团,又生谜团。
「这一切只是臆测。妳好好休息罢。」伊无宁起身便要离开:「我先去看看无静。无论天长老是什么人,目前该着紧的还是明日的生死斗。」
「依妳判断,谁的赢面大些?」听了这些推论,伊叶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身为伊门人,我学会的是不轻易断言未来。无论谁胜谁败,只有到了应该到了的那刻,才会揭开。」
「可是……」伊叶不知道该怎么说,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把话说完。
「妳担心曲流阁会死?」
「……我不知道。」究竟是盼小丫头胜呢,还是输?她死了,就算是为爹娘报了仇。她活着,自己就得活在她的讥讽中。伊叶又想起风中的针织手环,系在白皙的皓腕上,停也停不下来的血。
孤单单的背影,冷冷的眼。
「小叶子,凡事说不得准。红颜白帅两前辈取消武斗已经是个变数,或许曲流阁这一役也是个变数。」
变数?伊叶突然想起娘,若是没有在深林里遇上小丫头的娘,是不是也会成了变数。「当年妳因为娘而自废双眼,难道也是变数?」
伊叶一出口便好生后悔,她本意不是如此,只是一想到娘亲,想到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错,所以才害爹娘惨死、无宁失去双眼;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小丫头的爹娘要赶尽杀绝。她和小丫头,原可以是对好姐妹的……不是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妳就像娘一样,虽不常在身边照护,可总觉得十分亲近。我、我从来不知道妳的一双眼睛是……」
「是无静告诉妳的?」伊无宁慢慢接过,表情不似责怪,只蔼道:「我对阿衡好是心甘情愿的,妳别净往心上去。阿衡就像个孩子,什么话都藏不住,什么都向我说。有这般好妹妹,能帮她分担一些的,总是要帮。」
伊叶猛地想到,如果无宁和娘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那么……「我爹和唐离夜斗那一夜……」
岂料伊无宁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摇了摇头道:「妳娘没说过,我也不曾问。」
「为什么?」妳是因此事而自废双眼,为什么不追根究底问个明白?
就见伊无宁一笑,徐徐如花盛放:「阿衡告诉我,她带了足够开启秘密的锁匙离开伊谷,但我不愿意去追问她。如果阿衡有必要守护那一夜的真相,那我有权选择不用去面对它。」伊叶听了一怔,又听她继续道:「小叶子,妳要是真担心曲流阁,不妨去探探她罢。」
「我身为伊门人,怎能在武斗之前夜探曲流阁?」被无宁一说,伊叶心有所动,但仍觉得不妥。
谁知伊无宁却道:「妳违反门规误伤曲流阁,以致此次比试不公,如今需不需助她复原,由妳自行决定。只是,今日天长老阵前投降,此事是否与曲流阁有关,那就不得而知了。」
伊叶听了之后,只觉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无宁究竟想说什么?
「妳还没想到么?」伊无宁顿了一顿,颇有深意开口:「如果天长老就是唐别,唐别又是个机关天才,那北崖客的身上却有银霜绣花的伤痕。」
那么,唐别就是制出银霜绣花之人!无宁遣自己探望曲流阁,更深的意思,该是探探曲唐两人关系,以破北崖客自杀之谜。
别离(下)
如果唐别真的不良于行,北崖客的身上为何会有银霜绣花的伤痕?伊叶百思不得其解下,考虑了片刻,决定一往百花教为曲流阁人备下的厢房探探。
由于伊门三人不喜打扰,因此成竹南安排她们住在庄邸最深处,距离曲流阁的院子其实不远。只是曲流阁此次带来二十多名弟子,伊叶却不知道哪间屋子才是曲流阁真正住的地方。她正犹豫间,就见四名白衣女子从一处房舍退出,口里恭道:「阁主,真不需要咱们伺候么?」「不用了,都下去罢。」
听那声音,确实是曲流阁无误。她暗叫幸运,此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伊叶待她们走远后,身形一闪,转身便进了内屋。只见一道雾气正从里间的隔帘里氤氲而上,一时间弥漫了她的双眼。她隐约听见似有舀水轻响,那流水清澈,好似低吟;又见纱帘半透,彷若蝉翼。伊叶双颊倏地一红,她从未有一刻这么懊恼自个儿的耳力、视觉过利,怎么这当口正遇上小丫头沐浴,偏偏却又若隐半藏,好不尴尬。
但人既然来了,难道就这么退出么,她又不好在这时际向小丫头示意,省得她误会自己。忖了忖后,干脆来到紫檀桌前,静静等待。
来到桌前,她见上头放了一物,一旁间有几缕丝线缠绕,不禁感到好奇。凑近前仔细瞧后,竟是条针织手环,色泽花样与曲流阁戴着的手环,几乎一模一样。伊叶不觉拾起手环,感到那丝线柔软搔着掌心,微微发痒。
「小叶子,妳喜不喜欢?」不知何时,曲流阁悄没无声来到伊叶身旁,半湿发半湿裳,仿佛语气也半湿,敛了一向的紧迫逼人。
伊叶原以为小丫头会为自己擅闯屋子而生气,哪知却提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她想了想后问道:「这是妳编的?」
曲流阁淡淡点头,随手拉过伊叶,仔细将那条针织手环系在她腕上。「妳也受了伤,红着一圈在手上多难看。我不知道妳喜欢什么样式,思来想去后,只得给妳织条一样的。」
她这话说得有些别扭,有些讥讽,还有些关心。伊叶听了心内一暖,笑道:「谢谢妳,小丫头。」曲流阁听了一怔,想是她也没料到伊叶突然又回到「小丫头」三个字,不再用曲阁主相称。那伊叶本是脱口而出,见了她的表情才意会到自己说了什么,难得她一怔之余没再说出什么挑三捡四的批评来,不禁舒了一口气。
却说曲流阁迳自取来紫砂壶,沏了杯茶后递向伊叶,这才问道:「妳找我何事?」
「妳可知谁是天长老?」
「妳夜探此地,就是为了探听百花教天长老的来历?」曲流阁语气不高不低,只轻轻抿了一口茶,摩挲着杯缘。
「我来看看妳的伤,好点了没。」伊叶喝过茶后,伸手就要检视曲流阁的伤势,却被她手一格,轻描淡写避开。
「妳还没回答我。」
这次曲流阁的语气强硬了几分,添上一股寒意。但伊叶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助她疗伤,自然不愿再惹她生气。于是道:「我日前害妳受伤,累得妳今日武斗苦苦奋战,所以过来瞧瞧妳,就盼能帮上点忙。」
「妳果真尽责,做那不偏不倚伊门人。」曲流阁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宛若有无限心事般迳自出神,伊叶不愿打扰她,等了半晌才听她道:「不错,我大概知道天长老是谁了。」
「天长老就是唐别?唐伯伯的亲弟弟?」伊叶精神一振。
曲流阁觑了她一眼,似乎颇不以为然。「妳倒是很关心我曲家的事,口口声声对他唐伯伯叫着。」
「曲悠,妳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听曲流阁忽儿关心,忽儿冷淡,喜怒无常不定,伊叶忍不住疑惑。确实,曲流阁的父母害死了爹和娘,但爹娘并没有对不起她呐!真要追究起来,也该是我恨她才对。为什么每回都是她说变脸就变脸,一心想取我的命?「妳不知道当我晓得唐伯伯有个女儿后,有多开心。我还求过他,有机会带妳来找我玩。」
「—曲悠?」曲流阁语气好似玩味,将两个字拉得悠长。一字一句道:「打从我七岁起,再也没人叫过我曲悠。妳可知为什么吗?」
「我……」伊叶从没见过这样的小丫头,那已不是冷漠疏离,又或心怀忿恨可形容。那只是—
其姿如美绝的修罗,眼里却带着冷冽的寒光。
「唐离去给你爹上坟,哪知一去不回,连尸首也找不回来。我想爹爹,想得都哭了,可娘却骂我打我。我哭得越凶,娘就打得越狠;她恨唐离心狠,抛家弃女不顾,只将一股脑儿的气泄在我身上。伊叶,妳可知我娘为什么将我改成这个名字?」
伊叶默然摇头。
「唐曲悠!唐、曲、悠!娘每念一次这个名字,就要打我一次。妳到现在还看不明白?」曲流阁陡地将她扯向书案前,援墨濡笔,银划铁钩,赫赫然三个大字,甩到她面前:「妳瞧明白没,妳的唐伯伯对叶云悠如此情深意重呐!唐曲悠—唐、娶、悠!」
轻飘的纸落到伊叶手上,轻轻地,好沈。「妳……妳骗人!」伊叶一颤,看着这雷霆万钧几乎要跃然纸上的三个大字,难以置信。
她突然想起来了,想起爹爹坟上那沧桑的五个大字:亡夫叶云悠。碑上没有落款,可是……可是娘的字向来是风姿绰约,从来不是苍劲一路!上面的落款根本不是娘写的……那又是谁以亡夫相称,却不愿意落款?是……
是唐离!
见伊叶脸色忽青忽白,手上一张纸颓然落地。曲流阁只冷冷道:「妳想明白了?咱们的好爹爹,江湖上人称医侠的叶云悠,还有蜀中唐家的掌门,私底下竟是这般可恶!还妄想娶了叶云悠!」
「妳胡说!」伊叶心绪大乱,身子踉跄一退,勉力扶着桌沿自持。「我娘很爱爹爹的,才会有了我。」
岂知曲流阁嘲讽一笑,也不知她是笑自己,还是笑伊叶。「唐离向我娘解释,将女儿取名为曲悠,是以结发妻名字中的『曲』字、以及义弟名中的『悠』字作为纪念。可其实,那『曲』字还有其它的意涵。所以妳告诉我,我怎么能不恨妳爹、怎么能不恨妳?是你们一家子毁了我娘、毁了我。」说到最后曲流阁终于忍不住,泪已经坠了下来。
「原来,」伊叶喃喃道:「这就是娘誓死要守着真相的原因?—绝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要真如此,唐伯伯怎么会杀了我爹?」
「妳信也好,不信也罢。」曲流阁近身,手一勾勾起伊叶避开的眼神,一丝冷笑道:「现在妳知道了,何以我一直留着妳的命,便是要妳尝尝求死不得,求生不能的好滋味。」
听着她字字句句如刀锋利,伊叶一馁,茫茫然间无所适从。如果说自己一直以为的仇人,却根本不是仇人;而从来就认定的「真相」,根本就不是真相,那该如何是好?
「妳不是想确认天长老是不是唐别,那还不跟我去探探。」
曲流阁不等伊叶答话,手一伸,已将伊叶擒在手里,轻掠而起。伊叶没有挣扎,她仿佛见着两人手上的流苏就这么在风中飘扬,结成了解答,解成了交错。
两人一路直奔山林,也不知曲流阁怎么知道天长老住在哪,七拐八转地,又是越崖又是攀石,约莫半个时辰后,已经来到一处宁谧处所。
一路行来,伊叶已不似方才情绪激荡,望着前方薄薄的身影,实不知曲流阁究竟在想些什么。口气那么地恨,却又拉着自己一路寻天长老,是不是她也同我一样,不知该拿对方怎么办?她觉得她有好多话想问,但见到曲流阁专注的眼神,话又吞了回去。明日午时就是生死斗,她不好好待着休养,却执意来此,伊叶想,此人必定是唐别无误。忖了忖,她才问:「唐别要是行动不便,怎么能远离总坛,深居在此?」
就见屋舍之前,挂了几盏青幽幽的灯笼,四周暗沈,似在一片浓墨之中。
曲流阁尚未答话,就听屋里传出一声朗道:「咿?是小丫头吗?」此人语气有惊有喜,甚是轻快。伊叶却是暗暗一惊,她自恃轻功高明,屋里人怎么察觉行踪的?
那曲流阁却拿手指了指屋前巨大的磐松,伊叶这才发觉磐松上绑了许多不同的丝线,绵密如蛛网,微细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原来那些丝各自牵绊,一条接一条地,延伸到几里外的一棵大树上,如此连绵不绝,渐渐到远方。换言之,屋里人单凭丝线晃摇,就能肯定来访者的方位。只是这些丝线如何不被飞禽误触,又如何分辨飞禽与人的不同,那就不得而知了。
「二叔倒让我好找,费了多少力气才找来。」就听曲流阁俏生生语调,与刚刚那份凌厉简直是判若两人。说话间人已经穿堂进屋,寻着来声推门而入。
伊叶随在她身后入屋,只见屋内杂乱,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削木工具,还有些木头钉铆四散。只是进了屋后却没看见人,原来屋里还有一道石门隐在石壁之内,不仔细瞧还瞧不出来,说话者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只听一人道:「我本以为取消今日一役,就能避开妳这小丫头。倒没料到,妳却还是找来了。」男人的声音甚是爽朗,恍惚间,伊叶觉得这人的声音与唐伯伯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二叔还在恨娘是不是?娘已经死了六年,不能再伤你了。」
伊叶从未听过小丫头以这样的商量语气说话,轻轻地,软软地,难得似个小女孩儿般脆弱。
「妳说什么傻话,我从未恨过妳娘。还有,妳该称声我大伯才是,不是二叔。」
两人说话间,石门渐渐开了。
……伊叶乍然一见,陡地倒抽一口凉气,忙朝小丫头望去,见她神色一如往常,她自知反应忒地过了些。她还记得唐伯伯的模样,剑眉星目,姿态潇洒,也还记得无宁说过离别两人是双生兄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唐别即使行动不便,也不该……也不该如此。唐别是推着轮椅出来的,脸上有着各式各样的伤口,溃烂结疤的、烧焦的、缝线的、缺肉的,除了那双温和的眼睛外,一张脸面无完肤。
「你明明是二叔,抢着当哥哥有什么好。」曲流阁微微一朵笑靥浮在脸上,眼里有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就见她熟练地推过轮椅,将它安置妥当。
而唐别那双眼睛,仿佛会笑,明明就是眦牙咧嘴,红肉外翻,他一笑,那些丑恶的刀疤伤痕似乎都掩了去。「妳这小丫头,六年不见还是不肯服输。我说我是哥哥,妳爹爹才是弟弟。什么二叔二叔的,老这么没大没小。」
他说完话后才见到伊叶站在曲流阁身后,不待伊叶开口,他竟轻轻咿了一声,神色中掩不住雀跃之情:「妳就是叶大哥的女儿,小叶子是不是?」
「前辈怎知我是小叶子?」百花武斗才刚告一段落,伊叶并不意外唐别从百花子弟那听来自己的名字。但唐别不称伊叶姑娘,却直接以亲昵的小叶子称呼,心下不免感到疑惑。
「妳这双眼睛果真和叶大哥的画像十分神似。」画像?伊叶还没弄明他是什么意思,又听他继续道:「小丫头妳说是不是?就是那幅妳爹爹天天祭拜的画像,妳从小看熟的了。我本不信这世上有如此勾人的一双眼睛,可惜无缘见上叶大哥一面。二弟曾说过叶大哥生了一个女儿,叫做小叶子,也生就他这般风流双眼,真真不错。」他的心绪似乎很好,说得眉开眼笑。
伊叶不由得感到一股亲切,却没察觉一旁的曲流阁神情阴晴不定。猛地听她一喝:「—住口!叶大哥叶大哥,什么都是叶大哥!二叔,这叶云悠害得娘性情大变,害娘见了你的模样就会想起爹。你难道忘了当年娘如何欺你不能行走,一刀子又一刀子划着你的脸,还拿滚烫的开水烫你,把你当作爹来泄恨……娘折磨你折磨了六年—六年呐!好不容易我找着机会放你离开,为什么你不恨他们一家子,害得咱们凄惨无依!」
伊叶不忍地别过脸去,只听那素来倔强的小丫头强忍着不愿哭出声,可话音越来越弱,渐渐地,再也不似比武场上无情的修罗身。
就见唐别吃力地伸出手,拉过小丫头到眼前,一叹道:「妳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尽来找大伯哭呢。」他越是劝,小丫头越是抽抽咽咽。暌违六年的至亲,仍像初时那样抱着自己万般疼爱,她孤孤单单这么久,她怎么能不哭?
眼看小丫头泪眼婆娑如离花,伊叶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小丫头历过这么多苦事,原来自己一直错怪了她。她默默递出一条帕子,低低道:「……小丫头,妳别哭了。」她见小丫头撇开脸去,不肯看她,伊叶无法,只得将她拉到自己身旁,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