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只要曲阁主与伊叶姑娘连破五阵,那就有救了。」成岳炀见过天长老的机关,个个巧夺天工,非常人所能及。是以当他得知此为「断肠鸳鸯阵」,致人于死地后,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如今听唐别一说,似乎还有一线生机,不禁喜道。
那伊芸听了却只扫了他一眼,无甚表情,只一个招手将伊无宁与伊无静召回身边,远远坐在一旁。
成岳炀却觉得周身泛出一股冷汗。他看懂了伊芸那凌厉一眼的意思:倘若伊叶身遭不测,百花教便会成为第一个与伊门公然为敌的门派,不定,也成了第一个被伊门剿灭的门派……
只听轰地一声,平地雷响乍响,那唐别突然喜道:「不愧是小丫头,已闯过第三关了。」
竟然还有两关!有些观客焦急,伸长脖子就想朝阵内打量,可惜苦于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纷纷暗忖:「这雷信可真惊人,要是换成自己在『断肠鸳鸯阵』中,早成了焦土一片。」
又见唐别脸色一变,苍白如纸,喃喃道:「可这第四关……第四关是木人九宫阵。我在木人身上装了机关,仿佛活人走九宫,偏就不会疼痛,自然也不会退却。她们是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木人永无止歇猛攻。」
成岳炀已经变了脸色,刚要开口,阵里突然传出曲流阁冷冷一声:「曲流阁人听令!」
就见一干白衫女子,向前一站,恭声答道:「阁主何令?」
「听我蛇箫行事。」
她这话说得奇怪,众人尚不明白曲流阁何意,就见她门下子弟竟从怀内掏出一罐瓷瓶,毫不犹豫仰头吞药。她们在做什么?
「这是消行蛊!」唐别骇然失声:「她让弟子服下蛊毒,无痛无觉下,以控制她们去对付木人九宫阵!」
都说曲流阁人擅毒弄蛊,昨日曲流阁与地长老一役,已经见识过她如何驱策毒物,手法高妙,但下蛊却是闻所未闻。顷刻之间,原是千娇百媚的白衫女子,在服了蛊毒之后面容僵白,好似一具死尸般呆滞不动,接着一阵悠扬箫声,她们渐渐坐了起来,一个跟着一个,缓缓地走入「断肠鸳鸯阵」中。
这就是传说中的消行蛊?众人见了无不面面相觑,寒毛直立。最可怕的是,她门下子弟竟然能坦然受蛊制约,心甘情愿受死。这曲流阁,实在诡异、过份邪魇了。
「姑娘小心,千万别进去!」见状,成岳炀连忙伸手拦过。但中了蛊毒之人又哪会听他劝,只固执地往阵门方向前进。
「没有用的。她们中了消行蛊,只听行蛊之人的话,依言行事。」唐别道。
「她们既然能进去,我也能将人救出来。」成岳炀身形一动,就要随着她们跟着闯阵。
「此阵一旦开启,唯有阵里的人能将人请入阵中。」唐别话一完,就见最后一名女子走入阵中后,阵式一变双旗一闭,硬生生将成岳炀挡在阵外。成岳炀见了只得高声喊道:「曲阁主,在下成岳炀,烦请曲阁主开阵。」他喊了几声,阵法依旧未曾一动,不由得讶道:「难道她听不见我在说话?」他未料看似只是几枝破旗,竟有这么大威力,那唐别点了点头,面上一片凄恻。
却说阵内,诡谲万变。
方才曲流阁猛地被一颗大石撞上后背,踉踉跄跄吐了好几口鲜血。它这石头来得诡异,竟连曲流阁也没避开。当下伊叶便察觉这「鸳鸯阵」狠烈凶猛,浑不似成岳炀所说的不欲伤人性命,就连方才曲流阁所指点的地方也不够安全。放眼望去,处处皆是陷阱,错踏了一步就有灭顶之危,猛烈攻击有如翻潮万涌,毫不停歇。
眼看曲流阁左支右绌,身形不似初时迅捷,几次堪堪避开大石攻击,她再也顾不得伊门门规,身如旋燕飞起,刻不容缓间,硬是将曲流阁从落下的大石底下给救了出来。她仗恃轻功高明,抱起小丫头后就在暗器毒箭中飞快穿梭,急掠的速度化成一道白影;隐隐一股内劲,又将衣袖鼓地虎虎生风,竟将不少机关逼着偏离了方向,猛地坠地。只是接下来的连排强弩如暴雨骤袭,滂沱连绵,实在有些难避,眼看实在躲不过了,伊叶晓得自己百毒不侵,竟将曲流阁护在身前,强以后背接下一支冷箭。这些强弩发射之时都是装了弹簧机关的,力道之猛直可穿心,饶是伊叶已用内力卸去来势凶猛,中箭后仍是穿骨吃痛,唯有上唇紧紧咬着下唇忍耐,冷汗直流。
曲流阁在伊叶怀内勉强恢复一些力气,她方才是大意了,没料到这毒辣阵法根本不是鸳鸯阵,只是空有鸳鸯阵的残迹,形似而实不似。就见她深深吸过一口气,内劲一沈,右手取箫,左手弹弦,一远一近施展开来,尽破机关。两人就这么着连闯三关,已经是一身狼狈,衣裳尽血。待伊叶见着那木人九宫阵后,只觉心下一凉,自知再也无法逃出生天,哪知曲流阁却吹起蛇箫,召唤门下一干弟子。她这也是孤注一掷,不能肯定是否能在阵内对阵外之人发号施令,但想是这阵本就是要将人灭之绝之,轻易请君入瓮,进来了却再也出不去,因而姑且一试。
伊叶见状,不禁一急:「小丫头妳疯了,好端端何必叫人进来送死!」
「木人无知无觉。她们服了消行蛊后也无知无觉,既能受我控制,必破此阵。」
「她们都是妳阁中子弟,妳要她们去送死?」伊叶万万想不到救下曲流阁后,她竟如此狠心。
哪知曲流阁却不答话,眼神一厉,唇角带血,一副冷酷无情模样,又是修罗再起。
就听一管蛇箫呜呜咽咽,女子们听令行事,朝木人一阵猛攻。那木人并非常人,即使吃中一拳也不会痛,抡起猛虎之势反打女子。可女子明明被打中了,连声闷声也没有,眼眉更是动也未动,偏偏被击中的肩骨血流不止,对照脸上那份木然,更添诡异。伊叶见了十分不忍,要想夺下曲流阁的蛇箫,但曲流阁本就防备她突施突袭,因此伊叶试了几次皆未能成功。她实在是失望极了,小丫头对自己下蚀心蛊也就罢了,两人之间本就恩怨难解,谁欠谁的也难说清,但这些门人都是她朝夕相处的呐,怎能不顾同门情谊,残忍如斯?
无奈曲流阁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一味施展功夫左避右闪,箫声不歇。
缓缓地,直到最后一名女子倒地,那木人九宫阵已破。
曲流阁方刚喘过气,突然感到不对劲。猛一抬头,就听—
当、当、当!不绝于耳的鸣钟,不知从何传出。
咚、咚、咚!还有如浪战鼓,远远追在其后。
锵、锵、锵!接着是尖锐的锣钹,回响在巨大的空间中,几乎贯穿耳膜。
一时之间,只听各式各样的乐器从四面八方涌来,而那回音却又被这方空间激地奔腾不止,不绝于耳。伊叶脸色惨白,赶忙捂起双耳避开,可她的耳力原就远胜常人,十分敏锐;此刻一声声巨响,既锐利又像刀割,更像是有人拿着锤子一直往耳内撞,一下又一下撞进心底。平时引以为傲的功夫,此时只剩苦不堪言,她再承受不住,猛地鲜血一呕,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
见伊叶两眼放光,似有凶意,曲流阁也是心神一乱,心知再这么下去,两人只会被这些吵杂声音弄得轻则耳聋,重则走火入魔而亡。忖思片刻,咬牙沈劲,一运线弦,就见线弦两端各自没入岩脉之中,成了凌空一直线。
那曲流阁提气掠起,竟将一管蛇箫当作拨器,以那蛇信轻轻拨弦。弦音凛冽,霎时成了万夫莫敌气概。原来,这才是曲流阁真正功夫—线弦实为筝弦,筝弦与蛇箫不单是两件兵器,一旦两者同使,便成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单弦乐器。她以蛇信催拨单弦,竟能拨出宫商角徵羽音律,端地是变幻万千。
曲流阁勉力对抗音波同时,伊叶也由危境中暂定心神,渐渐收了方才的势若狂态。这是她头一回见着如此怪异的乐器、怪异的弹奏方式,偏偏由曲流阁使来,魅态且华丽,竟与乐音浑然天成,融为一体。然而,以小丫头目前体力,这至多与音波势均力敌,难以脱困,伊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心知她撑不了多久的。
电光火石间,伊叶突然想起方才小丫头在入阵时,曾解释过「鸳鸯阵」的由来。「鸳鸯阵」是唐别所创,顾名思义乃鸳鸯偕老,不伤人命,缱绻暗藏。敌人若是一味想逞凶斗狠,那便看不清阵法弱点,唯有想着不伤敌、不破阵,反倒能破解……
鸳鸯阵……这么说来,鸳鸯偕老可是破阵关键?
「小丫头,妳可曾试过联奏?」
「什么意思?」小丫头一时分神,立时被那无形音波震得鲜血直流。
「一曲〈葬心〉,九泉再见。小丫头,妳看如何?」就见伊叶拂去唇边鲜血,眼波流转,如曼妙乐章。
那曲流阁被她的眼眸一勾,心生万般柔情,不知怎地,明明是生死交关当口,心情却平静祥和。轻轻一笑,便道:「小叶子,一曲〈葬心〉,九泉再见。」
曲流阁的筝弦本为杀人利器,原就锐利无比,是以快速拨弦时需以蛇箫上的蛇信为辅,以免自伤。如今两人相望微笑,眼里只剩对方倒影,这些日子以来的争吵、矛盾,似乎成了一片过往云烟,渐渐淡然。
就见伊叶身影飞掠,盘膝运气,纤指错弹,乐音幽婉。
一拨,柔软的指腹渗出些许血丝;再拨,渐渐湿了地;三拨,血冒如泉涌。
四拨气势如虹,双音同起相合无间,凄凉更甚平常,揪心更甚往日。
鸳鸯偕老,缱绻暗藏;一曲葬心,九泉再见。
鸳鸯(下)
万籁,具寂。
「小叶子……」曲流阁喘着气,勉强道:「咱们破阵了?」
「乐声已破,但阵门未开。」伊叶勉力爬到曲流阁身边,忙将半伏在地上的她拢在怀里,却发觉她的身子越来越冷,眼里一片涣散。心下一惊,急忙唤道:「小丫头妳怎么了?」
「娘……我好冷。」曲流阁似乎听不见了,只口里胡言乱语:「爹,别走!娘怎么走了,二叔这儿好冷……爹爹跟娘都不要我,你、你不要抛下小丫头一个人好不好?」她猛地抓住伊叶,一阵发颤。
伊叶听了险些堕泪,她知道小丫头是因身受重伤,如今陷入孤伶伶的噩梦中了。她忙将小丫头紧紧抱在怀里宽慰:「不会的,没有人会走。我就在这儿陪着妳。」边说边掌心聚气,缓缓以内力助她摆脱心魔。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小丫头虚弱道:「小叶子,我不碍事。」她虽然中气不足,但已经恢复平日清明,伊叶不禁松了一口气,正待开口,哪知她却伸手轻轻推开伊叶,不再让她继续运功:「阵门未破,妳还是留着体力罢。」
伊叶待要劝她,小丫头却取来蛇箫,凑近唇边一启乐音,就见看似气绝的曲流阁人,正依着箫声缓缓坐起。伊叶正觉得奇怪,曲流阁已经深深吸过一口长气,以掌击地,倏地身子凌空飞起。她在空中连转三折,极快手法掏出瓷瓶,又以小指将瓶中之物一一射向子弟们的口内。就见众人服食后,砰地一声倒地,不过半晌,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呕出黑血。至此,曲流阁已然满身大汗,再撑不住丹田气转,身子如断鸢般生生跌落。
刻不容缓间,伊叶忙接住坠下的小丫头,语气里满是焦灼:「妳到底在做什么?」
「妳不是嫌我冷血无情么?」曲流阁轻轻一笑,可却显得面容苍白。「妳放心,我怎么会让门下子弟白白送死。消行蛊封闭百穴,可使人失去自主,无痛无觉下才能发挥最大极限。既然穴道已封毫无感知,除非蛊主逼迫她们,要不然是死不了的。否则,爹爹当年被下蛊毒,哪会『求死不得』?方才我替她们解蛊,已经顺道喂她们服下灵药,护住心脉平和,不至于一会儿醒来后,失血过多而亡。」
「那妳怎么不早说?」伊叶听了不免自责,原来小丫头并非自己所想,那般冷酷决绝。
「妳早把我视为修罗之身,方才就算解释了,妳听得进去么?」重伤之余,小丫头已经失去往日霸道,如今半倚着伊叶,反倒带着一片慵懒姿色的错觉。她咳了咳,声音越来越虚弱:「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如今为她们解蛊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等等就看妳能不能想法子带她们出阵……」
「妳不会死的。」伊叶见她渐渐失去神采,心里一急,猛地将她扳到面前,语气有些气急败坏:「小丫头,妳忘了妳跟我说过什么?我要留着妳记载我的每一场武斗。我要妳看着我杀人,却不能出手救人;我要妳看着我受伤,却不能趁机杀了我。我这就告诉妳,妳受伤我不杀妳,我要救妳回来!」
但这回,小丫头却没回话了,只见她身子颤了颤,竟往地上滑去。
伊叶大惊之下忙将她扶正,掌风一运,一股源源不绝的内力瞬间奔涌而出。「曲流阁妳听见没,妳给我醒过来,不准阖上眼睛!妳、妳还没说清楚为什么要对我下蛊,妳不能死听见没?我、不、准妳死。」其实,伊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真气就像万马奔腾般一迳宣泄,更是伤上加伤;但她早已顾不上自己,只一味运功,就盼能将小丫头从鬼门关前拉回。
可小丫头已经撑不住了,她只觉得好累好累……娘死了、爹走了,连二叔也不愿跟我回家……她的头缓缓歪到伊叶身上,勉力挽起的笑容,好似嘲弄。「妳何必救我……伊门不是在追查钱塘夜斗的真相?不用查,是…威振镖…王海达……是我杀了他,他该…死……」
见小丫头渐渐失去知觉,伊叶大惊,不及细想她究竟说了什么,只再催掌力。
曲流阁费力地想推开伊叶,但手却软软地垂到一旁,再使不上劲。「……我看见娘了。二叔……」
「小丫头!」
一声大喝猛地惊醒伊叶,她一抬头,就见唐别推着轮椅从天而降!
「—前辈?」这是……海市蜃楼?莫非第六关已经启动了?
然而,来人确确实实是唐别。
当「断肠鸳鸯阵」里不断传出乐音相争,一片激昂哀婉中伴随着如泣如诉,内力粗浅者闻之,无不被这乐音一荡,泪流满面。
「他奶奶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阵!老子我一刀劈了它。」就见众人里猛地窜出一个莽汉,横刀大劈,其势如轰雷迅捷。
待成岳炀看清来人,唬地忙喊:「十七兄小心。」
就见十七刀还未靠近,就已被里头传出的强大乐音一震,连连后退。他以刀插地,才勉强止住退势,一旁的成岳炀连忙上前拦住他闯阵。
「成教主,你那未过门的漂亮小娘子还在里面,我这是帮你!」十七刀见成岳炀拽着他不让他入阵,心里十分不服气,身子一闪,就要再上。原来那成岳炀曾在因缘际会下救过十七刀一命,自此他便发誓一旦百花有难,必定倾力相助。此次他特地前来观礼,也是听说那曲流阁挑衅,瞧热闹外,也是盼着能为成岳炀出力掠阵。他本来不满曲流阁恣意妄为,方才听见恩公说要娶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一门直肠子也就开始向着曲流阁。总不能让恩公未过门的小娘子死在里头,是吧?
「十七刀!我们教主叫你退下,你还不退下。」就见人长老一副庞大身躯突如其来拦在十七刀面前,手上一把屠刀,外加那咧嘴一笑,可真有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架式。十七刀天不怕地不怕阎王也不收,唯独人长老活把自己当作猪仔般,上上下下直打量,仿佛算准了如何剥皮滚烫,不由得退了一步。见成岳炀仍挡在身前,悻悻然地只得退到一旁。
眼看人地两长老赶到,唐别急忙道:「人胖子、地竹竿,你们待会儿快把我送进去。」原来人地两人是收到成岳炀急令召唤,双双赶来此地。
来的路上,他们已从子弟处得知来龙去脉,早已打定主意凭着二人之力,也要闯它一闯。如今听唐别这么喊,人长老顺手收起屠刀,狐疑问道:「瘸子鬼,咱们要把你送进哪?」
「入阵!」唐别身无武功,反而不受乐音所扰。抬手指向阵门,匆匆道:「她们两人若有幸闯过第五关,距离第六关启动之前,尚有一柱香时间。此间是唯一的机会,你们赶紧将我送进去,好让我止缀断肠鸳鸯阵』。」
「瘸子鬼,你又不能走,进去干什么?既然咱们能入阵,你来告诉我这阵法怎么停下来不就得了?」地长老嘶声接过。
唐别实有一门心思却说不出口,只管摇头道:「这解法复杂,时间又匆促,一个弄不好,这阵就此毁去,谁也不用出来了。你放心,我是创阵之人,难道还不知道如何避开么?这轮椅可还比你那双风湿腿有用多了。」
眼见苦劝唐别不听,人地两长老叹了一口气,四只眼睛齐齐盯着成岳炀,盼他以教主身分阻拦。成岳炀也觉得让唐别入阵不妥,但见他执意,话又难以反驳,片刻间也想不出好主意,只得答允。
唐别松了一口气,转身却将轮椅推到伊芸面前,开口道:「芸门主。」
伊芸不知此人真正身份,但见他救人心切已经心生感激。就听伊无宁悄声指点:「这位是唐离的双生弟弟,唐别。」……唐别?伊芸暗暗吃了一惊,面上不露声色:「天长老这是……?」
「昨夜小叶子来找过我,曾邀我到伊谷一游,说是要解开什么机关盒子。我原答应过她,眼下看来是去不成了。」唐别轻轻一笑,温煦道。
伊芸先是不解,继而恍悟大悟,原来小叶子还在想着如何能取出姑姑的《伊录》。只是,唐别对小叶子怎地如此亲昵,以小叶子唤她?寻思间便道:「前辈救了小叶子一命,即便她未开口相邀,伊芸也欢迎前辈至伊谷一游。」
眼看所剩时间无多,唐别不愿再多作解释,仅道:「芸门主,劳妳转告她一声,昨夜我苦思良久,忆起一段往事。在叶大哥死后,阿衡曾托阿离要我造一个盒子,许是这盒子便是小叶子想解开的那个。至于锁匙么,就是叶大哥留下的剑了。」
伊芸略一沉思,摇头道:「我看过那盒子,锁孔不过几寸深,盒子也不比剑身长,断无可能。」伊芸从一开始的期待转为失望,看来小叶子要的盒子,不是唐别所指的盒子。
「不,剑要……」唐别正要答过,突然发现一片寂静,侧耳听了一会,喜不自禁道:「她们已经闯过第五关了!人胖子、地竹竿,你们快把我送进去!」
「瘸子鬼千万当心!」眼看唐别催促,怕是机会稍纵即逝,人地两人同时一喝,运掌力推,转瞬已将唐别送进「断肠鸳鸯阵」里。
唐别一入阵心,就见伊叶抱着小丫头,怀里人已气若游丝。
只听伊叶哭道:「前辈,小丫头已经撑不住了。」
「小叶子,妳再帮她撑会儿,我去把阵法停住。待会儿一出去,有的是人医。」唐别示意伊叶将小丫头抱近身前,轻轻唤道:「小丫头、小丫头妳听得到么?妳记不记得答应带过我,要带大伯回曲流阁去。妳若死了,大伯一个人推着轮椅,怎么回得去呢?」
仿佛回光返照,就见曲流阁缓缓睁开眼睛,只游目四望,似乎找不到一个定点。半晌,才将目光放在唐别身上,轻轻一笑,甚是虚弱:「二叔,真是你。」
「什么二叔?小丫头,妳该叫我声大伯才对。」唐别温和道。颤颤地伸出手,拂过她凌乱的鬓发。见她又吐了一口鲜血,知道再耽搁不得,忙对伊叶嘱咐:「小叶子,小丫头托妳了,她是个好孩子。有什么话,等妳出阵后再找芸门主问。」
伊叶尚不及回话,就见唐别在轮椅的边缘轻轻一按,人连轮椅陡然飞起,力道猛劲。他早看准开关所在,也不知如何做到的,半空中竟将轮椅一转,人往一块丈余高的石头顶扑去,紧紧攀住。如今轮椅坠地,只剩他一个残疾身子挂在石头顶上,就见他奋力拽住一块突出的尖石,半挪半爬地,伸手往石内细长的空隙掏,却不知他在做什么。
伊叶在底下看得是心惊胆颤,正要上前帮忙,哪知突然传出一阵闷雷声响,不绝于耳;就见飞石迸裂,激射而出,猛地击中唐别。那唐别却不顾身上伤,只管手中一阵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了一个突出物,脸上一喜,猛力扭转暗闸……
碰地一声!飞沙走石,灰飞烟灭。
他的脸上,犹带着一抹笑。
「流阁,妳说这个阵法该取什么名字?」「鸳鸯阵里鸳鸯老。取名『鸳鸯阵』如何?」鸳鸯阵里鸳鸯老,妳想和二弟鸳鸯老么?那……你们可会把我放在心上?鸳鸯双双不成三,多了个我,如何是好?我愿你们鸳鸯偕老,只盼别忘了我舍命之情。
没有人知道,唐别为什么在第五关里藏了需要以自杀止阵的装置。这番不能出口的情深,幽幽婉婉,永远地存在唐别的渴望中。或许,他所求的便是哪天三人误陷「鸳鸯阵」时,能以这等方式助唐离与曲流阁离开罢。这样的心思,即使改良为「断肠鸳鸯阵」后,亦然。
旗帜,倒。
阵法,破。
白雾散尽后,只见地上躺了横七竖八的曲流阁人,在那当中两道背影,紧紧相依。
「曲阁主!」「伊叶姑娘!」「小叶子!」「瘸子鬼!」「天长老!」各式各样称呼,伴杂万般欣喜。
此次百花大典,武斗决胜,是以百花教早已延请各方名医以备不时之需。如今众人从天长老口里得知「鸳鸯断肠阵」的厉害,此刻见曲流阁、伊叶两人浑身是血破阵而出,一旁的大夫早已提着药箱子要为两人疗伤。哪知就听一声「大伯!」哭音哀哀,袭卷众人。
「小丫头,妳放开前辈好不好?前辈关闭阵法时惨遭闷雷重创,他已经死了。妳将他放下,先疗伤好不好?」伊叶想拉开曲流阁,她却动也不动,脸上泪痕如断珠,怔怔抱着唐别:「小叶子,他听不见我喊他大伯了是不是?」
「小丫头……」伊叶难过地别过头去,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如今的她,果然成了孤孤单单的小丫头,世上再无一个亲人。
「瘸子鬼死了?刚刚送他进去时,他明明还好好的。」人长老听了一惊,忙抢身上前,意欲一探究竟。
「是你送他进来受死的?」方才还不言不语的曲流阁,听了此话猛地抬头,眼带狂意,语气森冷。
成岳炀见状一怔,忙解释道:「曲阁主,方才情势危急,且天长老说他能停下阵法,因此我便请人地两长老将他送入阵中。」
「成、岳、炀!」二叔死了,连他也不要自己了!曲流阁既悲又苦,顿时只感到天地之间一片茫茫然,无所顾亦无所失……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顾不得,咬着牙拼着最后一口真气,纤手双飞错掌一推,就要将成岳炀碎尸万段。事起迭变,饶是成岳炀武功高强,也仅堪堪避过,出了一身冷汗。就见曲流阁一招不中,转指一拨凌空筝弦,瞬时音韵如刀割,竟将措手不及的成岳炀震得连退数十步。
「乖乖不得了,漂亮小姑娘要杀老公了!」「曲流阁,妳欺人太甚!」「休伤教主!」十七刀、成竹南与地人长老,四影同起,就要对曲流阁下手。
伊叶知小丫头此时心神大异,趁隙便要点她穴道,以阻狂态。哪知距离突然一远,转头一看,竟是伊芸闯入几人之中,强拉着自己朝后远退。伊芸此一出手,除了曲流阁尚如魔似狂外,其余四人身形一缓,暗暗惊赞。众人皆没料到,伊门门主竟有这番厉害轻功,竟在五大高手环伺底下,飘然避开乐音攻势,安然退去。
「芸儿,妳这是干什么?小丫头控制不住自己,妳让我进去。」伊叶被伊芸钳在腕中,语气甚是焦急。
「小叶子妳在做什么,妳自己也快死了知不知道?」伊芸低声道,想为她检视伤口。但伊叶却恍若未闻,迳自甩开伊芸,还待上前。
「伊叶!伊门人不得涉入江湖恩怨。妳难道忘了?」伊芸没料到伊叶重伤之余竟还有这么大的手劲,语气一寒。
伊叶听了一愣,不禁松了劲。见她不再挣扎,伊芸才缓道:「小叶子,我千里而来就是为了让妳见一人。无宁、无静,妳俩先带她下去疗伤。」
「不妨事。我……我再看看。」伊叶自知此时元气大伤,伊门任何一人皆能挡下自己冲动,但于此小丫头生死之际,又不忍离去。
却说这边曲流阁,嗜血更胜以往,手上筝音不停,哀哀怨怨神鬼人魔。成竹南等也晓得曲流阁情况危险至极,既怕真伤了她,只敢施过五成力,只求拦下她便罢。岂料曲流阁不知打哪来的滔滔精力,如烈火灼烧般,竟还压过四人。就见十七刀受她一击,人已经飞了出去。成竹南倒呕鲜血,连退了数步。人长老的屠刀缺了一道口子,地长老的一管笛裂成两半。
那成岳炀亦中了曲流阁一掌,气海翻腾,只见他一手玉檀香扇,一手连环刀,便要砍断筝弦。哪知曲流阁冷笑一声,双足一点,凌风就立在弦端之上,竟改以足拨音,右箫挡刀,左掌隔扇,如舞曼妙生华。曲流阁出阵后连斗四大高手,只因情绪激荡,气愤哀伤,反倒激发了全身气力,要不是成岳炀有意相让,早已难支。一时之间两人不相上下,谁也胜不了谁。
如今众人看得是目不转睛,想要上前帮忙么,又自忖没有这几位的功夫深,眼见局面僵持不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猛地听一声大喝,如雷贯耳穿过众人。
「小毛头,教过你的功夫都忘了,竟然连个小姑娘也拿不下?」
就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如大鹏直扑,不知使了什么手法,一手连抓连环刀与玉檀香扇,另一手内赫然就是一管蛇箫,一脚还稳稳踏着筝弦,再也发不出弦音。
事起仓促,一切不过就发生在迅雷不及掩耳间。待众人看清了,才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拱着身仰着头,对着成岳炀就是一记爆栗子,高声骂道:「说错了、说错了,你欺侮人家小姑娘就是不对。」
老头儿话说得颠三倒四,连曲流阁也恢复些理智,定定看着眼前突变,不发一语。
众人尚在揣测此人是谁,此人武功竟如此之高,连怎么夺刀、取箫、脚踏筝弦,竟没半个人没瞧见。
一旁伊无宁却突然上前,朝那白胡子老头一揖,淡淡笑道:「白前辈,您老人家可来晚了。」
「没法子,最近我可忙得很呐,得守着那个人不出事儿,哪里走得开。妳也知道咱们连那天下第一剑都得搁下,想早来都不行哟。小宁儿刚听见了,这小毛头乱来,我可好好骂了他一顿。一会儿她要是到了,妳可要帮我说说两句好话。」老头子身形矮小,走到伊无宁面前挤眉弄眼,一脸苦丧模样,与刚刚那绝伦身手浑然不搭。有几人建了就想笑出来,只是不知那老头儿是什么来历,也就不敢。
岂知伊无宁耳力过人,莞薾一笑道:「红前辈早已到了。」
众人一听,幡然醒悟—红前辈、白前辈……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吹雪剑白帅、拂风剑红颜,总争论不休到底谁是天下第一剑的神仙眷侣!
就见一个老婆婆如鬼魅般现身,岂料下一个动作却抓起白帅的胡子,气呼呼道:「白花花,我早说过不要教什么小毛头功夫,你看这小毛头什么都不学,就学会欺负姑娘家。怎么?你以为你将他拦下来,我就没瞧见不成?」
「红通通,别……别抓我胡子,痛。」白帅眼里都是泪花,看样子那红颜的确使了十成劲,十分用力。
两个人如顽童般打打闹闹,白花花、红通通互相叫着,哪里有什么高手风范,众人见了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就只成岳炀恭恭敬敬向前,打了一个礼:「白前辈、红前辈,两位老人家近来可好?」
「好什么?」红颜双眼一瞪如铜铃。「小毛头,白花花当年传你一门功夫,是要你侠义助人,你那欺负小姑娘模样,是侠义么?」
原来,这就是伊芸所指的成岳炀奇遇了。成岳炀幼时蒙白帅指点玉檀香扇,白帅不收徒弟、不传剑法,两人之间并无师徒名分。成岳炀听了有苦难言,那十七刀已经看不下去,连忙插过:「成教主是为了救老婆,他老婆走火入魔,不这么着怎么救?」
「小流阁,妳什么时候有了丈夫?」红颜来到曲流阁面前,语气不解。
曲流阁摇头道:「他不是我丈夫。他……害死我二叔,怎么会是我丈夫。」曲流阁不认识白帅与红颜,虽然心里疑惑她怎么会认得自己,但看红颜一团和气模样,不由自主间便流露出依恋之情。
「他死了?」白帅讶异接过,与红颜对望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心有灵犀,红颜意会,转身对曲流阁道:「小流阁,妳身受重伤,跟咱们走吧。婆婆带妳去见一个人。」她一边说,一边附在曲流阁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她的动作极微,饶是伊叶眼力,也看不清、听不明是说什么,却见曲流阁脸色突然一变,直摇头道:「不可能!」
「妳跟着婆婆一块来,不就知道有没有骗妳么?」红颜慈祥笑道,转头又对白帅一使眼色。
白帅会意,突然扯过成岳炀手,朗朗笑道:「小毛头,你也跟咱们走罢。」
只见四人一纵飞天,转眼无踪。待尘埃落地,地上唐别的尸首竟也不翼而飞,只剩那线筝弦,孤孤单单地。
伊叶仰头远望,哪还见得到几人身影,一股怅然不觉而生。喃喃道:「小丫头……」
鸳鸯阵里鸳鸯老,鸳鸯双双不成三。
收敛的香味
「泠,妳已经见过影最美的样子。」安静的房里,伊叶轻轻开口,她想提醒泠:「当妳爱的人看着妳的时候,不就是最美的样子?结婚照里的她,看的是镜头、是摄影师,不是妳,也不是她的老公。所以有没有见到她的结婚照,一点都不重要。」
「伊叶,妳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里有暖气,还是盖在身上的被子起了作用,泠觉得现在很温暖。
「泠,我可以问吗?」
「什么?」
「妳爱她,也知道她不喜欢妳的工作,为什么……不换工作?」伊叶晓得这个问题太隐私,也很伤人;只是她不懂既然泠连远距离恋爱都不在意,怎么没想过为影改变呢?
泠将被子拉高了一些,饶富兴味看着她:「如果妳是影,妳会要求我换工作?我要妳很认真回答,不要用白色的谎言骗我。」white lie,善意的谎言。
这是什么答案?伊叶愣了一会,看泠真的很认真,仔细想了想后才说:「会!我会希望妳考虑我的感受。」
「什么样的感受?」泠没忽略伊叶故意含糊其词,继续追问。
伊叶有丝害羞,眼珠子左转右转的,就是不敢看泠。偏偏伊叶越躲,泠越觉得她有趣,一口一声故意闹着她:「说不说、说不说。」扳着她的脸,就要跟自己面对面。
「好啦好啦,我说。」闹了一会,伊叶实在是受不了了,赶紧投降,她没想到泠的手劲还不小,竟将自己两手一扣压在床上,跨在自己身上,一下子成了居高俯瞰的得意。「我不要别人分享我的情人,身体上的、心灵上的都不行。是男是女、小猫小狗小猪小羊都不行。」
泠听了笑得几乎岔了气,一头栽在伊叶身上。「小猫小狗小猪小羊?妳很有趣,真的。」
「我是认真的。」伊叶将趴在自己身上的泠推开,保持一贯伊叶式的思考逻辑。「我不在乎对方是做什么,可是她的身体是我的,我的是她的。」
「那么妳不能忍耐身体是妳的,心里想的是别人?还是身体是别人的,心里想的是妳?」
泠脑筋动得快,一口气问个不停,把伊叶问得哑口无言。老实说,她真的没想过类似的问题。身体跟心灵,是可以分开的吗?如果可以分开,那么身体可以分给很多人,心灵也可以分给很多人?所以泠这样做没有错啰?伊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把问号抛开,一抬头就看见泠得逞的笑,刚刚抛掉的疑惑,咻地一下,就像回旋镖一样,又钻回脑袋。
「妳真的很单纯。但是我喜欢。」看见伊叶因为一句赞美显得很不自在,泠只好认真解释:「好,回到妳的问题。影,从没有要求我。她不喜欢我的工作,可是没有说。影不像妳这么诚实,妳很单纯但是很直接。直接,很好。」
「听起来我好像是笨蛋。」伊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嘶哑。她发现是到了变成笨蛋的时候了,熬夜是件吃力的事,每一次她只要熬夜,声音就会哑得不得了。现在几乎是可以忍受的临界点了。
「作家很聪明吗?」泠开玩笑,看伊叶一脸莫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推了推她催促:「作家,妳答应要告诉我写的故事。」
「喔!那个啊。」伊叶提起精神,努力以最浅显的方式描述。这中间好几次她都想打给语涵,好请她解释个清楚。语涵向来口沫横飞,每回审自己的稿子,总能精准地切中她想要表达的概念,甚至还能代替自己跟总编沟通。
幸好泠没有太挑剔伊叶说得断断续续的,她听得很认真很仔细,听见曲悠的名字时,眼眉不易察觉地一动。在听见曲流阁与伊叶针锋相对后,唇边一丝微笑,好像能跟故事里的角色感同身受似的。伊叶越说越是流畅,她很开心有除了语涵外的人分享她正在创作的作品。然后她发现,当讲到两人同奏〈葬心〉时,泠却叹了一口气。
「我也觉得这段写得不错。」伊叶洋洋得意。少了泠老是猫捉耗子似的逗自己玩,她的思绪也不再打结。
「我喜欢。」泠相当坦率,毫不做作。「但是,妳为什么把曲流阁写成这个样子呢?」
「妳听我说就知道为什么。」伊叶仍然兴致勃勃,没听出泠的意思。
「不是,我不是问故事的事件。」泠的表情很困扰,似乎不知道怎么翻译成中文。她从眼角余光看见伊叶窃笑的表情,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我知道中文怎么说,我不会上当。我想问为什么曲流阁不像唐曲悠?」
「因为她被她妈妈改名字,又因为……」
「不是故事里的曲悠。」泠仿佛要加强气势,伸出右手食指在伊叶面前一摇,又指向书桌上的电话。「是刚刚电话里的曲悠。」
「跟她……跟她没有关系,这只是故事。」伊叶吓了一跳。连语涵都没有察觉的心思,为什么泠一下子就能问到重点。
「如果只是故事,为什么要把曲悠放进去呢?」泠陷入沉思,顺着自己的思路说:「妳用曲悠的名字,是主角。但是,又不要她的名字变成主角。妳好矛盾,妳是不是没有想过可以跟她在一起?」
「她有男朋友,又不喜欢女生,她不会跟我在一起的。」伊叶慢慢解释,不知道为什么,她将头偏到一边去,没有看泠。她有一点点慌,有一点点欲振乏力,还有一点点接近棉纸穿透的边缘。
「不是。」泠摇头,专心的表情很美丽,眼神很执着。「伊叶,妳的『那一夜』其实是幻想,妳知道吗?」
「才不是。」伊叶忍不住回过头,提高了音量。突然之间,她觉得心烦气躁,想离开这张有着泠的床,到哪里都好。就像下午语涵在电话里开玩笑,她可以啪地一声关掉手机,将自己隔绝在这世界之外。
泠却抓住伊叶的手,很轻,连一点点重量也没有。但是伊叶停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或许是泠的开口成了真正的重量。「妳爱上的是想像中的曲悠,不是真正的她。经过这么多年,曲悠在妳心中的形象变得很坚固。她不会有缺点、不会生病受伤、不会死不会老。如果……如果曲悠下定决心:『好!我们在一起。我爱妳!』伊叶,妳会接受吗?」
伊叶在发抖。泠没有停下来,她的话柔软地像是羽毛,很痒也很残忍:「妳不会接受的对不对?因为妳不敢。妳怕想像中的曲悠会不见,再也回不来。」
一瞬间,伊叶突然好累。她背着泠,藏起自己:「我去洗澡,妳想用MacBook还是看电视,都可以。」
她以为泠会停下来,可是泠没有。「妳是作家,但是妳不能要求别人成为妳创造的人物。」当伤口正在流血时,你该怎么办?有些人选择用纱布覆盖住它,有些人选择闭眼不看。还有些人像泠,直接以消毒水洗净化脓。「妳的人物只有妳能击倒。想像中的曲悠也只有妳能击倒,然后走出来。」
伊叶没有回答。现在她在热水的冲击下,只想让脑子一片空白,可是泠刚刚说的话,却不断在脑海里重复。她自嘲地笑了笑,又将水开得再大一点。
或许,这就是伊叶挣脱不开曲悠的原因吧。将曲悠放在故事中,又用曲流阁覆盖真正的名字。自己果然很矛盾哪。泠看到了矛盾,坦率地点出矛盾在哪里。自己的那一夜,真的很不值得吗?好像听到了砖瓦破碎的声音。一点点、一点点龟裂,成了粉末,再也看不见。
当伊叶洗完澡后,就看见泠百般无聊地转着电视台,刚才的争执有默契地成了界线,谁也不跨越。
「已经很晚了,我想我应该回去。确定妳没事就好。」泠微微一笑。
「泠。」伊叶迟疑了一下,看见泠鼓励的眼神才鼓足勇气:「妳能留下来陪我吗?让我……让我抱着妳睡就好。什么也不做。」泠一点也不讶异,恬然点头。伊叶刚松一口气,可又想起一件事,连忙补充:「那妳可不可以先去洗澡?」
「什么?」这下子泠似笑非笑了,自在的表情总算有了些变化。
「我不习惯跟没洗澡的人睡在一张床。」这是伊叶莫名的坚持。严格要求自己,也严格宣传这样的理念:洗澡,有益身心健康。
泠两手一摊,顺从地从床上爬起来。「妳真的很直接、很单纯。」
伊叶扬起眉不懂,只傻傻一笑:「大概是我想睡了。」
泠将长发俐落地盘起后,摇了摇头:「刚刚我问妳,如果妳是影,会不会要求我换工作,妳说妳会。但是我不确定,不知道妳是不是为了安慰我,一个白色的谎言。原来妳真的是很直接、很单纯的人,跟我印象中看起来很有礼貌的东方人很不一样。就算妳希望我留下来,还是要我先去洗澡,根本不怕我生气。」
「直接不好吗?」伊叶不是很懂,为什么要做拐弯抹角的人?是不是因为影从来不愿意表达心中真正的想法,就像影其实不喜欢泠的工作却不肯直说,这种性格才是造成两个人分手的主要原因?
「不会不好。」关起浴门前,泠轻轻一句话遗留在门外。「我说了,我很喜欢。」
泠出来后,就看见伊叶蜷着身子,一台白色的PSP拿在手上玩得正兴起。听到泠的声音后,不好意思一笑:「妳好了?我怕我睡着,所以玩一下。」
「妳可以先睡,不用等我。」泠自然地钻进被窝里。将伊叶的手轻轻搁在自己的腰上。后颈、后背,全都是伊叶的呼吸。
「妳好香,泠。这不是我放在浴室的沐浴乳。」伊叶不自觉越靠越近,泠身上的香味似乎在招手,要将自己拥入怀抱里。她记得这次明明带了Lemon Verbena,可那散发的味道,不甜,却像清新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