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ve you ever heard of……pheromone?」
「费洛蒙?当然知道。」
「科学家说,一个人的身体发出香味,是为了吸引喜欢的人。喜欢的人才能闻到,妳相信吗?」
这就是费洛蒙理论吗?伊叶轻轻闭上眼,静静地用嗅觉感受泠的一举一动。
好像,可以不用再跟人群隔这么远。不用了……
置于泠腰上的手微微用了劲。她闷在泠的颈子边,低低笑:「泠,妳刚刚说了英文。」
真假(上)
隆冬,距离百花武斗已过三月余。
伊谷位在江之北,此时银雪飘零,在地上厚厚积了一层冰,一泊镜水已冻成了三尺寒湖;谷内的年轻子弟早早备好手炉衣物,预备呼朋引伴在上头滑冰,十足惬意。
只听镜湖旁的小屋传出声音,声声叫着:「无飘、无飘。」
「三姑姑妳怎么驯的,鹦鹉还会识人呢。我也想要养一只。」却说伊无飘挽着药篮才刚推门,伊叶的鹦鹉倒比伊叶早出声。孩子心性,药篮一放,已经来到笼子之前,逗弄鹦鹉玩着。
「世上哪有这么聪明的飞禽,鹦鹉不过重复我刚刚说的话。妳才踏上回廊,我便知道妳来了。」此时伊叶不施胭粉,素色薄袍,腰间一条系带垂落,身上唯一色颜便是左腕上的同心环。她替伊无飘拂去残雪,递过暖茶,才将药篮掀开检视。
「远哥哥和无泊他们正在湖上放纸鸢,外边这么吵,三姑姑也能听见我过来?」无飘两手交叉,嘟着嘴道:「我还以为我的闭息功练得不错,竟然被三姑姑识破。致哥哥说,他在我这年纪还没我这般厉害呢,看来致哥哥是哄我的。」
「无致没有哄妳,妳的确修习有成。」伊叶莞尔,取出药碗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顺喉直入,她眉头却皱也不皱一下。再苦的药也比不上蚀心蛊毒发作可怕,明知药石罔顾,伊门众人仍不死心,不断延请名医诊治,可惜只是不断失望,只能眼睁睁看着伊叶蛊毒发作,浑身颤抖而无法。
这蚀心蛊甚是奇特,没有固定的发作时间,初时一日不过一次,后来也有数次。若是一日数次,疼痛则稍减。喜地伊芸直赞,最后请来的这位大夫有些名堂,硬逼着伊叶一再服药。只是吃了这些时日,疼痛却无再缓;大夫却说去病如抽丝,着急不得。其实自从伊叶见过小丫头如何以消行蛊控制行动,又如何轻易为门人解蛊,心折之余,根本不信大夫说的话。如今她只认定,应是九清还魂丹功效,因百毒不侵缘故,伤害稍减。但她又不愿拂了芸儿好意,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其实心里清楚,就连曲流阁都说此蛊无解,哪还会有什么法子。
伊无飘听了还是不信,秀眉一凝,露出端丽之色,问道:「既然如此,三姑姑怎么知道我来了?」
「有一回妳宁姐姐回伊谷过年,那时我不信妳宁姐姐听力无双,躲在厨房的柜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妳芸姑姑找我找急了,还以为我偷偷溜出谷去玩儿。到了最后,妳宁姐姐却慢条斯理地将我从柜子里揪出来。前两天我想起这事儿,问她当时怎么听得出我躲在哪儿。妳猜她怎么说?」伊叶吊胃口似地一顿,打开八锦盒,挑出一块糕点才笑道:「她说我那时躲久饿了,肚子正打鼓呢!」说罢,将糕点放在无飘盘中,两人相视一笑。
前两天伊无宁来探伊叶病势,两人顺势聊起白帅与红颜。听了无宁解释,伊叶才知道无宁早就晓得这两位前辈受人之托,将赶来百花总坛。只是受了谁所托、所托何事,以致得匆匆取消天下第一剑武斗?却不清楚。
伊无飘十分机灵,她听懂了伊叶言下之意:「要是没准备妥当,想要一尽《伊录》职责,便是风险。就如同以为躲得好好的让别人找不到,竟忘了该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这是三姑姑出谷后的体会么?伊无飘不禁想。她还记得致哥哥之前请回一个人,南天霸萧齐锋。荃伯伯、芸姑姑、致哥哥和萧齐锋深谈了一夜,隔日芸姑姑就说要将三姑姑带回来。三姑姑的确回来了,连宁姐姐与静姐姐也跟着一块儿回来;可三姑姑伤得很重,药带上满是黑血。大家都说,要不是三姑姑体质异于常人,早已毒发身亡。三姑姑没中毒,却被蚀心蛊害得好惨;她头一回发作时,咬着下唇都出了血,实在痛到不行,她竟像疯了一样一掌劈开紫檀桌来,将大家吓了一跳。无泊说,要是见到曲流阁,一定要好好整治整治她。她向来不爱无泊野气,怎么劝他也改不过来;但这次连她也气极了,无泊整人,一定要算上她一份!
「妳在想什么?糕点在手上都要化了。」
「我在想曲……」感觉三姑姑在看着她,伊无飘连忙住口,囫囵吞枣噎下杏仁糕。
「无飘,妳做什么吃这么急?这儿还有呢。」伊叶先是轻轻一笑,将八锦盒推了过去,突然顿了一顿,眉心不觉一蹙:「妳在想曲流阁是不是?」
伊无飘不善说谎,眼看被三姑姑说破了,只好尴尬道:「三姑姑,我想问很久了。为什么三姑姑不恨那曲流阁,她……她给妳下蛊、害妳受重伤,她爹娘还杀了妳的……」伊无飘猛地住口,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是脑袋坏了,什么不好提,竟然提三姑姑的伤心事。
「妳忘了伊门职责,不得涉及江湖恩怨么?」
「咱们虽然是伊门人,可也是人啊。人有七情六欲,但门训为什么要咱们无情无义呢?」
「伊门不是无情,」伊叶想起那次与无静的谈话,温声道:「只是不能用错情。妳看。」两人一同望向窗外,只见无致正仔细教着无泊如何放纸鸢,无泊一脸兴奋状。「左边点、再一点,对!松劲松劲,快,现在收、放!」纸鸢随着无致指点,高高地飞上天。旁边还有一群子弟,则是拿了雪块互丢了玩闹。看着看着,温馨的回忆渐渐袭上伊叶心头:
是哪一年,无致与无远拉着自己放纸鸢?「小叶子,外头起风了,咱们教妳放纸鸢好不好?」
是哪一年,无宁与无静牵着自己学滑冰?「湖上冻冰了,小叶子想不想在冰上玩?」
是哪一年,芸儿像个麦芽糖似地,总黏在身旁,团团转?「小叶子、小叶子,妳跑这么快,又要去哪偷玩?」
伊门有情,陪伴着她挨过年复一年的丧亲之痛,孤单生活不再。然而,有情的伊门人也只能写下无情的记载。「有了大情,小情就不再重要。若是有天江湖不再打打杀杀,自然也就用不着咱们记载《伊录》了。」
「难道三姑姑已经分得清大情与小情?」想不到三姑姑此次出谷就有这番体悟,伊无飘很是钦佩。可她还是不解,三姑姑都痛失双亲了,这还不能算是「大情」吗?
伊叶却笑了笑,一叹似摇头:「等我哪天真知道了,我再跟妳说。」
伊无飘一愣,她本以为三姑姑什么都知道了,所以才要劝她别把曲流阁放在心上。她抬头偷偷瞧去,见三姑姑似有些心不在焉,仿佛不愿意再深谈;想了想后,遂转道:「三姑姑,还有一事我想跟妳说,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妳告诉妳芸姑姑,我问妳『暗字部』里有没有藏着第三十三册。」伊叶知道伊无飘担心什么,只摇了摇头道:「这本是伊门职责,我怎么会怪妳。」
伊无飘与伊叶感情交好,自从她告诉门主这件事后,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老想找个机会跟伊叶说。如今真说开了,她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放下来。见伊叶没有怪罪的意思,伊无飘说话的语气也轻扬了起来:「那么当时我放下三姑姑疼我的『小情』,向芸姑姑禀告这件事,能算是『大情』么?」
「很是很是。」伊叶莞尔道。她知无飘年纪虽小,对大情、小情之分已有些见地,着实欣慰。
伊无飘离开不久后,却是伊芸踏雪来访。
「今天可热闹,刚走了个无飘,连芸儿也来了。」伊叶盈盈一笑,忙起身迎道。
「小叶子,妳才刚复原,身子虚得很,怎么不多多休息呢?又在写些什么了?」伊芸一进屋,就见伊叶刚放下手中紫毫笔,正卷起一张涛雪纸。距离有些远了,她只隐约看见纸上写着什么泠啊、床的、伊叶等字,就知小叶子跟以前一样,老爱写些有的没的,劝也劝不住。「我现在想想,当初爹爹真做对了,从来就由着妳胡写一番。」伊芸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夸张,挤眉弄眼地:「妳瞧瞧,我根本就不该让妳记《伊录》,弄得一身是伤回来。爹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从棺材里跳出来骂我。」伊芸本就是活泼的性子,与伊叶玩闹惯了,既然中了蛊毒是事实,与其终日愁眉苦脸的,于伤势有碍,她宁愿陪着小叶子开开心心过。
「妳乱说什么。」果真,伊叶听了忍俊不住:「连妳爹爹也拿来开玩笑。」她忖了一忖又道:「其实此次出谷见见世面也未尝不好,江湖上那些大小事,比起我编的故事有趣多了。」
「那妳还不忘那些故事?」难得听小叶子这么说,这下伊芸倒好奇了。
「江湖有趣,但《伊录》无情。我怎么能用伊门的笔,去记有情的事?」
小叶子的语气很淡,没什么起伏,可伊芸却听出她真正的意思,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两年作为一门之主,她是有情无情间,体会最深的伊门人。尤其小叶子险些命丧「断肠鸳鸯阵」之中,她不得不承认,当时确实起过灭掉百花教的念头,要不是及时想起自己身为一门之主,勉力逼自己不得轻举妄动,这才罢手。现在到头来,竟然还得劝着小叶子,伊门人绝不能涉及恩怨情仇,想想也有些无奈。如今的她,更懂伊行当年的心情了,曲流阁明明害死姑姑,爹却只能隐忍不发。最后爹爹早早辞去门位,应该也是像小叶子一样,只想找个地方静静避着罢?「这就是伊门人这一生得要学的,也不过就是将有情心思,化作一管无情的笔。」伊芸苦苦一笑。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伊叶十分敏感,听伊芸的话有些颓丧味道在,关心问。
「这三个月来,江湖乱得很。如今没了威振镖局压阵,那十七刀为首的一批绿林大盗愈形猖狂,道上镖局唉声连天。至于白帅、红颜两前辈带走成岳炀与曲流阁后,两人失踪至今,无消无息;偏偏十七刀那天为成岳炀掠阵,不少人开始疑心他们两方互有勾结,蛇鼠一窝,百花教生意因此一落千丈。而北疆海域更不用说了,本来不过是互争地盘,到后来投机取巧者有之、造谣生事者有之,也不再是为了谁要替谁报仇,如今有数十个新兴势力,美名报仇血恨,实则意图瓜分海域,闹得不成样子。」
她这一说,伊叶突然想起那萧齐锋还在伊谷中。据说萧齐锋对芸儿说,他向王海达下武帖,根本不是想图什么兵器谱上的排名,但要再追问下去,他却坚持只能告诉伊叶一人。事关伊叶,众人又想起北崖客身上有银霜绣花的伤口,两件事并在一块儿,理应不单纯。伊芸放心不下,亲自到川北百花教寻伊叶回来,偏偏碰上了伊叶闯「断肠鸳鸯阵」当口。好不容易带回伤重的伊叶,又费了一番功夫为她调养,萧齐锋究竟想说什么,竟拖到了现在。
「萧齐锋已经来了多日,我却还未跟他见上一面,择日不日撞日,芸儿,咱们去见见他。」伊叶一边说,一边摘下墙上的断剑,也不等伊芸答话,拉了她就走。
伊芸也知她心急,连忙遣人请萧大爷到书房来。
两人才进书房没多久,萧齐锋已经跟着进来了。他年纪不过五十,满脸精悍之色,见了伊叶,突然双膝一屈,拱手拜道:「萧齐锋见过伊叶姑娘。」
「萧大爷你这……这怎么敢当。」伊叶见了一怔,连忙抢到他身前拦住。
却说练武之人受到外力,不知不觉间便会运劲相抗,虽然萧齐锋不是有意,但内劲已发。只是伊叶竟浑不将它当一回事儿,轻松将人扶起,倒让萧齐锋十分讶异,钦佩道:「伊叶姑娘不愧是恩公的女儿,连功夫也如此了得。」
「萧大爷言重了。」她顿了顿,见他仍直盯盯望来,并不答话,可面上一片赤诚之色,不禁感到纳闷。
「伊叶姑娘,对不住。」萧齐锋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有多失态,忙歉道:「我见伊叶姑娘双眼神似恩公,禁不住想起恩公当年的风采。那时我因练武不慎导致走火入魔,多亏了恩公妙手回春,为我细心医治,才有今日的萧某。」
「这是医者职责,萧大爷无须客气。倘若家父泉下有知,得知萧大爷仍是健朗如昔,定然是高兴的。」伊叶正谦让间,蓦地一停,电光火石间她隐隐约约似想起一事……十三年前,唐伯伯与小丫头的娘一见到我,都说我一双眼睛跟爹爹真像。还有在百花教时,明明唐二叔是第一次见到我,却也直说我和爹爹的画像十分神似。如今就连萧大爷也说这双眼睛真像爹爹……
伊叶越想,心越一沈。唐二叔说过的,小丫头打小就看熟我爹的画像……
原来妳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伊叶,为何妳要瞒我,初时故意将我误认为伊门的寻常子弟!
伊叶身子不禁一晃,心中似有万蚁钻洞,螫得难受。怎么我服了蚀心蛊后,还是不知道妳在想什么。曲流阁,妳到底想要什么?而我明明知道妳骗我,我竟会心疼不已?
「小叶子,」见她神情痛苦,伊芸赶紧搀住她。「不如改日咱们再请萧大爷……」
萧齐锋不知道伊叶中蛊,只道她身子虚弱,赶紧道:「芸门主说得是,不如等伊叶姑娘身体好一点了,再说不迟。」
「不碍事。」伊叶勉力稳下心神,苍白笑道:「就请萧大爷告知,日前为何要与王总镖头武斗,又为何只能同我说。」
「这事有关恩公声誉,我左思右想后,必得让伊叶姑娘知道实情后再谈,不能坏了恩公名声。」他一说完,看了伊芸一眼,有些犹豫。
伊叶意会过来,连忙道:「萧大爷请放心说,芸门主与我姐妹情深,但说无妨。」
见伊叶如此道,萧齐锋也不好坚持,干干笑了笑才接过:「这事得从三十年前说起。三十年前,我与王海达一个是北方镖师、一个身在南方,两人之间本来没什么干系。只一回他运镖到南方,机缘凑巧下咱们才就此相识。可惜这人实在不对我的脾气,聊了两句也就无话,倒是后来聊开了,这才发现原来恩公都曾救过咱们两个的性命,这才开始有些儿亲近。」
伊叶与伊芸对望一眼,尚听不出萧齐锋是什么意思,只静静听他续道。
谁知萧齐锋突然怒拍桌子,恨恨道:「咱俩原来聊得好好的,偏偏这王海达好酒,醉了就爱胡说八道,说谁都不打紧,竟然将恩公扯进来。我一气之下,淋头就用冷水泼醒他,他醒了后倒是万分后悔,在我面前立下毒誓,发誓再不造谣。三十年后,他来了一张帖子,说是要娶媳妇儿,邀我到钱塘聚聚,这是件大喜事,我自然赴约了。哪知这么不巧,正好赶上暴雨路塌,好不容易到达钱塘后,宾客已经宴了七天七夜,且还遇上他大发酒疯,说什么那叶云悠也不是好东西,一个大男人……」萧齐锋顿了一顿,气得脸红脖子粗,却没将话说完。「总之,他就是胡说八道!众人见他喝醉了,且恩公侠义众所皆知,大伙儿笑笑就过,浑不当一回事儿。可我就想,不对啊,他连当年答应过萧某的事都能不算数,想来这几年来,不知背地里说过恩公多少坏话。我一气之下,打算挫挫他狂态,但要把那些个没影儿的事说得招招摇摇,那可就对不住恩公了。因之萧某便说,是为了与王海达争那兵器谱上的排名。」
伊叶听了心一紧,缓缓问:「究竟王总镖头说了什么?」
「这个王八羔子,竟然说恩公和唐门掌门唐离有染,而且这还是北疆海域东冥洞洞主徐连城亲自说的,不会有错。听说他俩有些交情,徐连城一次吃醉,把这件事给说溜嘴,醒来后自己也不记得。王海达说,当年徐连城被唐离追杀,求了恩公相救;后来恩公还为了救徐连城,不惜与唐离动武,以致恩公也中了毒。之后唐离觉得过意不去,便日日去探望恩公;徐连城当时在恩公处养伤,日子一久就认定这两人举止有异,心有疙瘩,伤还没养好自己便不辞而别了。」萧齐锋犹是大怒,没留心伊叶脸色越来越难看,仍气呼呼道:「那王海达还告诉我,说什么本来不相信,被恩公救下后,见恩公与唐离两个眉来眼去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我呸!恩公那样的人,能是什么事儿?想那徐连城差些死在唐离手下,想也知道是在记恨造谣,亏那王海达这么上心。我是个粗人,也还听过杯弓蛇影这句话。杯弓蛇影!自个儿心术不正,自然怎么看唐掌门和恩公都不顺眼!」
萧齐锋原要再骂,这才发现伊叶脸色不对,有些懊悔口没遮拦地,讲了太多。连忙道:「这些都是没影儿的事,伊叶姑娘别放在心上。我原要将这事儿带进棺材,烂在肚里。只是这场武斗连累了伊门门声,特来拜会禀明来龙去脉。」
「据我门下子弟所报,王海达是中暗器在先,伤了曲池穴。」伊芸见伊叶不发一语,有心留给她时间复平。自己自然不信王海达胡言,世人都知叶云悠与姑姑成亲后,生下了伊叶。姑姑还为了叶云悠,以致被逐出伊门。要不是碍于伊门不能动武,像这样造谣生事者,说不准自己也会像萧大爷一样,对王海达下武帖呢。
「我练的是虎头锤,刚劲勇猛,暗器不是所长。虽说我恨这王八羔子,但说到底就是为恩公出气,怎会以暗器伤人,有失光明磊落。」
说话之间,一旁的伊叶已经恢复常色。当初小丫头说破爹爹与唐伯伯的关系时,她心底仍有丝侥幸,爹与娘定然是鹣鲽情深,这一切绝不是真的,否则娘当初苦苦守着爹,又是为了什么。但如今……萧齐锋已经证实了她最不想听的答案。她慨然一叹,有些茫然无所措的。两个男人,真能相爱吗?「多谢萧大爷告知暗器一事,伊门自会查明真相。还有一事想向萧大爷请教,那日钱塘武斗,观武群众中,可有一名气质出众却又面无表情的冷淡女子,又或是青年?」
她问得奇怪,伊芸不禁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没解释的打算,也就不问。只见萧齐锋眉头一皱,苦苦思索后才道:「当天的人极多,我也没特别留意。就只这种热闹也就是像我这样的粗人才爱,倒是有个生面孔,文文弱弱书生模样,面色僵黄,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趣后来就走了,我那时是多瞧了他两眼。」
直到伊芸送走萧齐锋,回头见伊叶还在沉思,忍不住道:「小叶子,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妳听听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是谁杀了王海达。」此言一出,伊芸眉心微蹙,却没说什么,等小叶子自己往下说:「曲流阁在『断肠鸳鸯阵』中亲口对我承认,王海达是她杀的。当时我本以为她神志昏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依照萧大爷方才说的话,那个文弱书生应当就是曲流阁戴了人皮面具所假扮的。」
伊芸心思极快,伊叶还没说完,她已经想明白曲流阁为什么要对王海达下手,定是王海达到处造谣,不知怎地传到曲流阁耳里了。父亲为人恶意中伤,以她那性格,手起刀落极有可能。然而,这也得经过小心求证才行。「妳别忘了,王海达身上找不到伤口。即使曲流阁承认了,这也许是她昏迷时的胡语乱语,现下当不得真。」
「曲流阁擅于弄蛊,她既然能以茶叶为辅,令我不知不觉服下蚀心蛊。想那王海达嗜酒,蛊毒随酒而入,应当容易;又或者她是混在群众之中,趁机对王海达下蛊,闭锁曲池。因此,并不是伊门子弟眼力不佳,而是因为这是蛊毒,身上自然找不到伤口。」
伊叶是顺着自己思路,侃侃而谈。伊芸却陡然想起徐连城,禁不住惊道:「我记得徐连城死前三个月,天天都关在房里练破天刀,练到最后刀刀砍在同样的位置上。那不是用来对付敌人的,而是他用来练习自杀的!他是被下了蛊,故而大违常理。」
伊叶不愿事事皆指向小丫头,然则如今事事皆与她有关。「我猜,她不知如何得知这一切起于徐连城生事,便想除去他以保她爹爹的名声。消行蛊能控制人的行动,或许她就是以消行蛊逼徐连城练习自杀。一日接一日地,那徐连城就算意志再坚定,三个月下来,定然也受不住。所以他自缢那刀,快、准而狠。」
「这曲流阁的性子也太偏激了……」伊芸听了只觉一悚,不知该如何形容她才好。继而又想,倘若换成自己的爹爹声誉受损,是不是也会做一样的事?「果真如此,咱们得尽速将她带回来,以破两悬案。—小叶子,妳在做什么?」她见伊叶突然取出叶云悠的断剑,不免疑惑:「我不是说过装《伊录》的秘盒并不是唐别所说的盒子,那锁孔根本不符。」
「芸儿妳答应过我,若是我找到了锁匙,妳就会带我去取我娘的《伊录》。」
她是说过这话没错,但那也得找到锁匙才成呐。
哪知伊叶却轻轻拂过剑锋,突地化掌为指,两指运劲生生一折,那长剑竟从重铸的断裂处啪地一声,落了一地。「无宁曾提过,我娘说过她带了足以开启秘密的锁匙离开。我想了好久总算想明白了,我爹死的时候,这柄剑早已被唐伯伯折断;唐二叔又为娘打造可以装《伊录》的秘盒,那必然是以这些碎片作为锁匙,之后他又将这些碎片重铸为原剑。这就是为什么娘总不让我碰这柄剑,可带我逃回伊门时,除了救命锦衣外,一定得带上它的原因。」
秘盒,断剑,一夜已近。
此刻伊芸待在门外,踱步良久,一个时辰或是两个时辰吧,连她也没注意到天色渐暗,只心急如焚。直到伊叶出现在门口,她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在看见她平静的面容后,伊芸不禁担心,《伊录》里究竟写了什么?
伊芸还没开口,伊叶已经出声,静静道:「芸儿,我去将曲流阁带回来。」
「我自会派人处理,妳还是待在谷里多休息。」伊芸听了自然不允。当务之急,她只想知道小叶子在《伊录》里看到什么,可伊叶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
「曲流阁性情不定,蚀心蛊能让我感知她的喜怒哀乐。派我去,岂不比派其他人去妥当?」
「但妳身子才好些……」
「门主,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
伊芸一叹,终究是点头应允。
其实,伊叶一点儿也不了解曲流阁。不懂她为什么要骗自己、下蛊毒,甚至「断肠鸳鸯阵」后什么也没留下,就这么走了。
可伊叶呐,似乎也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了。明明小丫头做了这么多她不懂的事,为什么她还是为她感到不舍;更不懂当萧齐锋极力为爹澄清时,脑海里片片段段浮起的,都是她……
那末,自己与小丫头之间,是否会随着武斗而曲终人散,也到了无宁所说的变数之时呢?
真假(下)
雪山,风盛。盛风刮起山中雪。不过瞬间,已将地上一列深深浅浅的印痕抚平。
留下印痕的主人是个身穿连帽风氅的女子,底下仅着单薄的系带素袍,不畏寒霜,显见武学有一定修为,方能在冰天雪地里自若行走。女子行来轻松,却极缓慢,似乎心中怀事,偶尔举起左腕若有所思,便又放下。
女子一路行来,最后停在两峰的交口,只见生锈的铁链远远横越两峰之间,中间并无搭桥,一条铁链竟然成了匪夷所思的通道。那道旁只歪歪斜斜立着一块石碑,写着「一线天」三个字。女子瞥了石碑一眼,知道这就是所寻之处,接着伸出手来扯动铁链,只听一阵哐啷之声悠悠绵绵,不绝于耳。顷刻,对面的山峰顶出现一个人影,来人相隔遥远,但中气充沛,远远喊道:「来人可是伊叶姑娘?」
「成教主,是我。」话语间,就见伊叶双足轻点铁链,身子腾空飞起,几个纵跃后,已从铁链之上飞掠而过。两峰之间虽是万丈深渊,倒似如履平地轻易。
「伊叶姑娘,好俊的功夫。」待伊叶飘然落地后,成岳炀忍不住抚掌赞道。一边说来,身子微微一侧,让出后方一条石径,两人并肩而行。
「成教主谬赞了。」伊叶敛眉,谦虚道。她已有四个月不见成岳炀,见他打扮已与百花总坛那时相去甚远;如今一身朴素,靴上还有些泥土。想来山中生活不易,那修饰爱洁的个性不得不委屈。
就听成岳炀笑道:「在下这回可是赌输了。伊叶姑娘竟比敝教教众还早寻到这儿来。」
「敝门伊无宁告诉我白帅与红颜两位老前辈住在这儿,我便猜两位前辈或许是将成教主与曲阁主邀至此处。这儿群山漫漫,若非无宁先行指点,我也是难以找到。」她想起那天白帅与红颜不顾他人惊奇注目,只顾打打闹闹,不禁莞尔。「是白前辈跟成教主打的赌吗?」白帅性格犹如顽童,伊叶于是猜道。
「不是他们两位老前辈。」成岳炀笑了一笑,见伊叶身形一顿,眼里似有惊奇,想是心里闪过难道是曲流阁不成?忙又解释:「自然也不是流阁跟我打的赌。依她那份傲然的个性,怎肯与人打什么赌。」伊叶听成岳炀由生疏的曲阁主称呼到流阁两个字,不知怎地有些不自在,倒是成岳炀察觉口快了,连忙又道:「咱们在此处住得久了,老是曲阁主、成教主叫着也不习惯。于是我便作主让她唤我一声成大哥,若是伊叶姑娘不弃,成大哥三个字实比什么成教主顺耳得多。」
「成大哥也称我小叶子就是。」伊叶只笑了笑,又问道:「方才成大哥说跟人打赌,我原以为会是跟白前辈打赌;既然成大哥说不是,难道这山上还有其他人在?」她想起红颜说要带小丫头见一个人,会是这无名之人么?
「成大哥先卖个关子。」就听成岳炀朗朗一笑道:「不是成大哥不告诉妳,实在是我只奉命到一线天接人,这惊喜嘛……得留到后头。」
伊叶本就不急,是以来此路上走走停停,便是为许多不懂仍旧不懂而所苦。她已经看过《伊录》了,究竟什么是仇、什么是恨、什么是情、什么又是爱?恍恍惚惚间,似乎什么都解了,却又什么都未解。闻此,当下只微微一笑,并不作声。
成岳炀与伊叶原就不熟,走了一段路后两人皆无话,伊叶是因心有所思,是以答话也不热络。好在成岳炀交际手腕熟练,忙又开口:「这四个月来,江湖上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伊叶知成岳炀真正想打听的是百花教的状况,便将从伊芸那听来的江湖变化如实告之。
听见百花生意一落千丈,成岳炀眉头一皱:「原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江湖出了这么多事。当年我在因缘际会下救了十七兄一命,江湖上不明事理的人甚多,竟造谣说什么百花教与绿林大盗相互勾结,实在可厌。」
「这种人何曾有少,成大哥也不必介怀。」伊叶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十七刀时,就见他不留情面折辱威振镖旗;再次见面,却是为了救小丫头受伤。他血性虽血性,但满口胡说八道什么未过门的娘子、相公,听来极为刺耳,对此人的评价也就生生疏疏。
「小叶子说得是。既然妳已经上山,此间已无我事,明日我便回总坛,总要好好打理一番。」如今成岳炀已是一教之主,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江湖快意,当下便盘算回去之后该如何整顿教务,恢复营生。
成岳炀兀自沉思,一时无语。伊叶却有些忍不住了,忖了忖方开口:「……流阁可好?」她知道小丫头定然还活着,若是惨遭不测,这蚀心蛊必然开解,不会让她折腾如斯。也晓得有当世两大高手护持,曲流阁必定恢复极快,可还是担心。
成岳炀听了暗暗称奇,这小叶子怎能忍到现在才问?此地与伊谷遥远,明明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流阁,来了之后却又不问她伤势如何,女子幽微心思果真难懂。「蒙两位前辈出手相救,流阁那日所受的内外伤皆已痊愈。」他说时避开伊叶眼神,有些含糊;但伊叶并没发现,只在听了他的话后神情一松。成岳炀见了也只能苦苦一笑,将话转到别的地方去。其实,他并非有意模糊带过,实是他也只是一知半解,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
却说两人拐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就见大雪之中一排小屋,倒有一番世外桃源的雅趣在。成岳炀一一解释,哪处是两位前辈的居所,哪处是曲流阁的住处,待点到最旁边的一间屋子时,反倒不出声了。
就见那屋门微开,一人纤手揽着铜盆,腕上一圈同心环,走了出来,不是小丫头还能是谁。伊叶留意到她眉眼间的肃杀狂态已然无影无踪,只一派清丽纯然,不禁微微一笑,自己却无所觉。就见她将盆内的药渣倒在一旁的花丛间,抬眼对伊叶淡淡一笑:「小叶子妳来了。」
「……小丫头。」伊叶听她唤道,不禁慨然。每回小丫头唤着小叶子三个字时,总又是轻蔑又是嘲讽的,唯独这一次,姿态虽寒清如昔,却带着一丝暖意。她不由想,是不是因为蚀心蛊作用缘故,因此渐渐能感受到她藏在冷酷底下的真正情绪呢?
「你们三个娃娃是仗着年轻,大雪天了也不愿进到屋子里是不是?」就见红颜站在中间的屋子前,笑眯眯招呼:「婆婆知道妳是小叶子,这几个月天天听妳的名字,听都听熟啰。」
伊叶含笑点头,却不答话。她只想着,一入江湖后,人人都知道我是小叶子,连瞒也无从瞒起,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小娃娃快快进来,爷爷刚烤了几只山鸡,正香着呢。小叶子妳有口福,爷爷的烤鸡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就见红颜身后冒出一个头,白花花的胡子上沾了些灰渣子,神情很是得意。
哪知红颜却两眼一翻,双手交叉,口里叨念:「当然不是天天能吃到。上次你差些儿烧掉白胡子,险些从白花花变成白灰灰了。」
「红通通,好歹在小娃娃面前给我留些面子罢。」白帅恼得不行,一瞬颓了气,见红颜哼了一声,自顾招呼小叶子和小丫头进来,不再理会他。他又换了一番神气,转头对成岳炀吩咐:「小毛头摆摆碗筷后,去扶阿离出来吃饭。」
……阿离?伊叶正寻思谁是阿离,那成岳炀与小丫头已将阿离搀至饭桌旁坐下。
伊叶定睛一瞧,身子颤了颤,险些撑不住。「—唐伯伯?」
死了十三年的唐离,如今竟活生生就在面前!除了坐在轮椅上不便行走外,苍白依旧,俊朗依旧,连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也依旧。
「要不是小叶子贪睡,总也赶得及早些上山祭拜妳爹爹不是?」就见唐离朝她微微一笑,和蔼亲切。「小叶子,妳这回又贪睡,来晚了是不是?」
……十三年,就这么过了。熟悉的问话,熟悉的语气,全是爹忌日那天,唐伯伯对着自己说过的。当时我是怎么答的呢?我说了什么……「我已经十岁了,才不贪睡。」伊叶哽咽一抽,泪就这么流下来。
十岁了……爹爹的忌日、唐伯伯的忌日,再过几天也成了娘的忌日—然后一切再也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
「小叶子别哭。」唐离推着轮椅行到她面前,轻声道:「唐伯伯心中的小叶子啊,总是十分淘气,可从来不哭的。」
但伊叶怎么忍得住?连唐伯伯都能死而复活,那么爹爹和娘呢?他们是不是也能回来?她越哭越是停不下来,她总以为她已经学会淡然地看待生生死死,她好盼这一切只是一场娘跟自己开的玩笑,又会笑盈盈掀着帘子走进来。
伊叶忽地感到一暖,待抬头,就见小丫头掏出一条帕子,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她记得这条帕子,那是小丫头与唐别相逢后,止不住哭时,她为她擦的。
「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快快坐着吃饭。」眼看小叶子渐渐止了哭,红颜连忙招呼:「白花花,你和小毛头坐到那边去。现在阿离喝不得酒,别把这酒气薰得满屋子都是。」
「小叶子,妳喝不喝?」白帅却提着一壶烧刀子,走到小叶子旁挤眉弄眼。
「小叶子是姑娘家,又不是小毛头,硬要拉人陪你喝酒,你也真不像话。」红颜忍不住道,转过头又对伊叶说:「娃娃,妳别理他。」
「跟小毛头喝有啥意思啊?」见红颜发话了,白帅只得乖乖坐回位子去。只还是不满,在成岳炀碗里斟了酒后,自顾对着瓮口,咕噜噜灌了一大口。「这小毛头,喝个酒也这么多规矩,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说小毛头,喝酒就像做人,好酒就是好酒,不用什么玉杯金盆相衬,也会是好酒!那些什么采天山之木烧酒,取景德之杯满倒,杂七杂八的规矩,只是糟蹋了好酒味。」
成岳炀听了,一脸苦笑不得模样,连连拱手称是。他自从得到白帅传授武艺后,加以身为百花教主之子,一向过的是称心如意生活。加以往来的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自幼养成纨裤习性,从来不觉得不妥。甚至对曲流阁一见倾心,也不过是少年英雄为其美貌吸引多些。
其实,百花武斗时,他对曲流阁的情意倒还不算重;依成岳炀当时的个性,倘若两人之后无缘再见,曲流阁这人当如过往云烟般,一逝即去,未必会遗憾。然而,自从两位前辈将自己掳来后,因看不惯他那份富家子弟习性,总故意多有刁难,意图磨磨他的锐气。初时他本不满,在两位老人家爱之深、责之切下,竟也渐渐改去那些棱棱角角。人一旦改变,一旁又有倾慕之人朝夕相处,渐渐地满腔心思都转到她身上去了。至此,才真正种下情思。
一顿饭下来,虽有成岳炀与白帅两人谈笑生风,但伊叶只想知道究竟唐离怎么活了下来?况且,既然还健在,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过日子?那双腿又怎么残废了?
曲流阁除了与伊叶针锋相对外,其实一向少言。红颜见小丫头与小叶子各怀心事,各自低着头吃饭不语,也知小叶子必有满腔疑惑。笑呵呵催着白帅与成岳炀快快完饭,别净蹭在这里;那白帅意会,笑了笑,拉着成岳炀与红颜收拾收拾后,将屋子留给唐离三人。
待几人离去,一时之间,伊叶只觉得千言万语,百感交集,竟不知从何开口。难怪小丫头当日因红颜一句话,决然离开;又难怪两位前辈听到唐别之死与那成岳炀有关,硬拉着他一道走。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与唐伯伯有关。可如今,真相即将大白了么?
唐离的脸色很苍白,不断咳着,只听他缓缓道:「十三年前,我以为我解开了蛊毒,便从山崖一跃而下,没想到崖底直通北疆海域。待醒转后,才发觉当时的北崖岛老岛主救了我。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根本没解开消行蛊毒。不知怎地,死过一次后,求死之意倒是缓了。阿衡曾问过我,我要是一死了之,那曲悠该怎么办?我醒来后,阿衡这话一直在我脑中响。」唐离瞥了唐曲悠一眼,握住她的手一叹:「直到那时,我才后悔自己实在自私。倘若云悠还活着,断也不愿我以此回报情意。是我执着其中,迷了心智。我真不是个好父亲。」
眼见两人父女情深,伊叶好生羡慕,心里又为小丫头总算找到爹爹而开心。「既然如此,唐伯伯为何不回曲流阁去?」
「消行蛊毒未解,而我只能抑制毒性,勉力使它不再发作,妳不知一旦痛起来,简直苦不堪言。我听说流阁回去后,便将曲悠改了名字,又听说阿衡惨中锦衣蛇毒身亡,便知道她弄清我与云悠间的关系了,更加不愿意回去。我心中对曲悠有愧,便把那日日发作疼痛,当作是流阁与云悠对我的惩罚,罚我孤意妄行外,还赔上阿衡一条命。」
伊叶听了默然不语,又听他道:「我以北崖客为化名,易容成寻常汉子,平日就随岛众出海捕鱼,不欲人知。哪知因缘际会下,老岛主临死之前将岛主一位托付给我,盼我能助北崖岛夺回海上霸权;我虽万般推辞,可老岛主于我有恩,我只好应下。只那之后,我便忧心有朝一日将被人认出,为求万全,我不得不仿造伙伕头的面容制成人皮面具,终日戴上,以避人耳目。我还钻研出,想要抑制消行蛊毒,就如同针灸治法,只是传统上都是从人体外部向肌肤里扎针;但解消行蛊恰恰相反,必须以唐门秘技从人体之内朝外扎针,加以毒药失心疯辅佐,方能见其功效。」
由人体之内向外扎针,前所未闻;伊叶听了只觉不可思议,却知唐门毒药一枝独秀,莫怪连解法也奇奇怪怪。
「银霜绣花细小,眼力难辨,最适合做扎针之用。我重制银霜绣花后,将它吞入腹内,凭体内真气指引它运行周身大穴。向外扎针乃是唐门不传之法,极为凶险,若是不慎便会全身瘫痪。」唐离语气一缓,望了唐曲悠一眼后,方道:「那一天比武,徐连城一上擂台上,我便察觉他不对劲,数十年前我曾与他交过手,他的武功身手早已熟烂于胸。当日我却见他步伐稳定,可隐隐带咳,还有种种细微迹象,皆显示他中了消行蛊毒。当他提刀那一刻,我才看清这哪是什么杀人招式,他是要自杀。中蛊者挡得了第一次自残,还是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唯有以抑制一途,我见情势所迫,强将银霜绣花与失心疯逼出体外,想送入他体内以抑制蛊毒,不料……最终还是迟了一步,他终究还是死了。」
「无远当时曾细细检查过,北崖客当时的确是死了。」伊叶听了不解。
「我身上一失银霜绣花,立时昏死气绝。待有知觉后,已是半夜了。当时我本想向伊无远坦承身分,继而又想,除了曲流阁人外,还有谁擅使消行蛊毒?此事若是扯上曲流阁人,非我所愿;我对曲悠多年有愧,基于父亲之情,便决意把这事隐瞒。我原是扮了伙伕头出现,便以伙伕头的尸体偷天换日,弄出一模一样的伤口来。伊无远带回伊谷的,便是伙伕头的尸体。」
能将无远瞒过,伊叶也不由佩服。
「北崖客既死,我在北崖岛的任务也算了了,加上流阁已在多年前亡故;我想了想,便决定回曲流阁偷偷探望曲悠与二弟。哪知行至半路,疼痛复发,原来那日为了救徐连城,急切之下施力不当,蚀心蛊毒漫肆,双腿渐渐不听使唤,难以医治。正巧,我又遇上白红两位老前辈仗义,决意为我延命,甚至还为了替我治病,特意取消那天下第一剑之争。只是我身上的积毒已深,早就时日无多,我只有一个心愿,便是在死前能见见曲悠和二弟……若是二弟在此便好了,他能替我造轮椅。」想起唐别已死,唐离口中无不萧瑟之意,颓然往轮椅内倒去。「如今我见着了曲悠,也见到妳,此生已了无遗憾。」
他一边说一边咳,可还坚持着讲完。唐曲悠见了不忍,轻拍唐离后背为他顺气,一边劝道:「爹,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
伊叶从没见过这样的小丫头,即使遇见她的唐二叔也不曾如此柔软,想起她在「断肠鸳鸯阵」中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袖,迷迷糊糊间,就是舍不得爹娘离开。其实呐,唐伯伯在她心里的份量根本不言而喻,哪里是像口里说的那样,总一味排斥。果真像唐二叔说过的,小丫头总也心口不一。
「爹不打紧,先让爹说完。」唐离虚弱一笑,勉强又支起身子,问道:「小叶子,妳看过妳娘的《伊录》吗?」
伊叶点点头,却不知怎么说。
「那妳……妳怪不怪唐伯伯?」唐离迟疑道。
「小叶子唯有四个字。」伊叶瞥眼间小丫头微低着头,发丝垂落掩住形状美好的额眉,轻声道:「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