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不能再说更多,他明白她只需要一个结果,而他也不想跟别人袒露自己所遭受的耻辱。
“你的剑呢?”
“被追命拿去了。”
“咻——”
高老大长长的衣袖甩在柱子上,留下一道凹痕。
“你好好养伤,等叶翔回来,你跟他一起再去。”
“好。”
高老大没有再说更多,径自回屋了,孟星魂却开始感激她的宽容和慈悲。
追命现在的心情很好,虽然他刚刚损耗了大量内力,还放跑了一个要杀自己的杀手,他却兴奋得恨不能一口气喝下二十坛酒。
他又坐到了老楼的栏杆上,一手握紧酒坛,一手握住一把剑。
一把普普通通、剑柄漆黑、煅造得却很好的长剑。
追命仰头一口气喝完这坛酒,把酒坛子放在栏杆上。
他脸上是满足的笑意,他竟然发现了比喝酒更让人愉快的事情!他怎能不兴奋,怎能不高兴?
月亮已经出来,剑身泛着白光,白光中泛着冷冷的杀气。
就是这把看似普普通通的剑,刚才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
任何一把杀人的剑都不普通,任何一个在杀手排行榜上前十名的杀手也绝对不可能普通!而且,这个绝对不普通的杀手,不仅拥有令人佩服的剑法,更拥有令人倾慕的容貌!
追命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对一个男人心动,他甚至不清楚让他心动的到底是孟星魂的剑法,还是孟星魂的容貌。他只看到孟星魂的一招,却觉得那已是极华丽的剑法。
一个杀手能有什么剑法?杀手只需要杀人的剑法,只能有杀手的剑法!孟星魂的剑法,却不仅仅是杀人的剑法,干净又漂亮,甚至比冷血的剑法更干净、更漂亮。
舒动人美不美?她的一笑能倾倒多少铁骨铮铮的好汉,多少多金英俊的江湖少年!孟星魂却突然觉得冷冰冰的孟星魂比舒动人更动人。
追命看着今晚的圆月,既期盼、又感叹,“月亮老兄,我敬你一坛!”
他跳下去拿出一坛好酒,将长剑抱在怀中,坐回栏杆上喝酒。
他瞥了一眼他的屋子,心中竟然生出一丝寂寞,寂寞的当然是没有美人陪他喝酒。
月光恰巧照进了屋内,更恰巧的是追命一眼便瞥见了桌脚下方的一根腰带。
追命很快想起来那是属于谁的,他心中感慨美人留给他的东西还真多,不仅有随身的长剑,更有贴身的腰带。
他走进屋中,捡起这条腰带,撩起左手衣袖,将腰带仔细的、平整的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
追命越来越期待与孟星魂的下一次会面!
流星虽短暂,但那一瞬间的光芒,比任何剑舞出的光辉都要炫目百倍,所以孟星魂喜欢躺在山顶的小木屋屋顶上看流星。
他经常躺在这里,所以他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流星的降临。
“看流星怎么能没有酒喝?”跃上屋顶的男人一手拎着一坛酒,笑得很开心。
“叶翔,你竟然还笑得出来?”孟星魂伸出枕在脑袋下的右手,接过叶翔递来的酒坛,叹了口气。
叶翔坐下来,打开封泥,仰头喝下一大口酒,“我为什么不能笑?难道你想要我骂你?”
“至少那样我会好受些。”孟星魂将酒坛搂在怀中,又叹了口气,“大姐不骂我,你也不骂我,我反而更难受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自己辜负了我们?”
“是,”孟星魂腾的起身,也喝了一大口酒,“但又不仅仅是因为这些。”
叶翔突然变得严肃,他看着孟星魂的眼睛,“难道你这次出去,遇到了不寻常的事情?”
不寻常的事情!
孟星魂猛然想到追命对他做的那些荒唐事,那岂非就是不寻常的事情!但这种事情,怎么能跟好兄弟说?
叶翔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锐利得像一把刀,要切开孟星魂的心思。
叶翔叹道,“小孟,你的心乱了。”
“叶翔,这次我出去,的确是遇到了一些事,但我现在不能说,也许……我应该永远把它烂在肚子里。”
叶翔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小孟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无话不说的兄弟,现在他却不敢跟自己说他遇到的事情,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是否比自己杀孙玉伯时遭受的痛苦更强烈百倍?
“我明白了。”叶翔躺下来。
屋顶的稻草很新鲜、很柔软,小孟总是把屋顶收拾得很舒服,舒服得就像小孟的另一张床。
“所有难关总会过去。我在杀老伯时也经受了巨大的打击,但是我现在又站了起来。一次失败,不能说明什么。”
孟星魂点点头,“老伯的确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幸好我们已经不用再去杀他。”
人总有一死,他们当然不用去杀一个死人。
“但我们还得去杀追命,这一次有我帮你,我们不会失手。况且你已经跟他交过手,已经尝过他的招式。”叶翔举起了自己的酒坛。
孟星魂的眼睛亮了起来,叶翔的话虽短,却十分有用。他现在已经有了信心,他亦笑着举起了酒坛。
“呯——”
两人哈哈大笑,干完了各自的酒。
天边有流星划过,光灿夺目。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的剑
追命手臂上缠着一根布带,现在他正看着这根布带,笑得十分得意。
他手臂当然没有受伤,而且即使受了伤,六扇门至少也请得起大夫来给他仔细包扎一下,何必草草用一根布带缠着?
这分明是一根腰带,一根男人的腰带,而且是一个性子利落的男人的腰带。
追命这些天已经看了这根腰带很多遍,多到无情已经无话可说,唯有告诉他——
“这根腰带是用江南进贡的丝绸,以手艺最好的绣娘用直真迹花瓣绣……”
“停!”追命摸摸自己的下巴,“我不知道大师兄竟然还精通刺绣。”
“我以为你想要从这根腰带上学习一些针法,否则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盯着一根简简单单的腰带看了十几天。”
“而是还是一根男人的腰带。”铁手不紧不慢的补充道。
“不仅仅是一根男人的腰带,还有一把男人的剑。”冷血扭头看向桌上放着的一把锋利的长剑说道。
“我想,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铁手摇摇头,笑得很无奈。
冷血与铁手对视一眼,也无奈的笑起来。
追命正等着铁手继续说,铁手却只是笑,不愿再说。
“你怎么说话只说一半?难道你要卖关子不干不脆?”
楼梯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很显然来人是一个没有内功的普通人,但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却足以吸引老楼上四位高手的注意。
无情挥动着手里的折扇,笑道,“我不确定铁手是否不干不脆,我却知道天香楼的糖醋排骨一定又香又脆。”
追命已经飞身回到房中,抱出了四坛美酒。
天香楼的伙计向四人躬身行礼,然后进了屋,将提篮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之前已经从提篮的缝隙中隐隐透出的香气现在愈发浓郁,盈满老楼。
伙计将一大盘色泽莹润的糖醋排骨放在桌上,说道,“几位爷请慢用。”
伙计的礼仪很周到,说话也很得体,他始终弓着身子。他看上去的确就是一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伙计,但他的眼睛却紧盯着桌上放着的那把剑。
他看着那把剑的眼神,就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情人。
那的确就是他忠贞的情人。
那把剑陪伴了他的整个生活,甚至他的整个生命。
现在,那把剑就静静的放在桌上,他触手可及。
他隐忍而深情的看着他的情人,但转瞬他就收起了眼中的情感,又变回一个本分老实的伙计该有的模样。
只是他垂眉敛目的盯着地面的时候,眼中仍然有流星般的光芒。
流星的光芒虽然短暂,却璀璨夺目。孟星魂正是在等待出手的时机,他需要一个流星般璀璨的出手。
“以前来送菜的不是你。”无情突然道。
“我是天香楼新来的伙计,老板说我是年轻人,应该多出来跑跑腿。”
无情笑着点点头,“你们老板说得不错。”
无情虽然在点头,但他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孟星魂。他将孟星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最后注意到孟星魂的脚。
孟星魂的脚很小,小得就像一双女人的脚。
一个干体力活的杂役,手脚当然应该很粗大,粗大的手脚做起事来才麻利、才稳当,而且劳苦人家出来的年轻人,通常都是从小就帮衬着家中,怎么会生出这样一双秀气的脚?
无情想到这里,脸上笑容更甚,“你叫什么名字?”
孟星魂躬身答道,“小的叫陈志明。”
多么平凡的名字!若是走在大街上大喊一声这个名字,无情相信一定会有好几个人转过头来。甚至这个伙计的脸也很平凡,在上楼来的一刻,无情看清楚了他的脸,现在却已想不起来他的模样。
“四位爷请慢用,小的傍晚的时候来取回篮子和盘子。”
每次叫天香楼送下酒菜过来,那里的伙计总是傍晚来取回篮子和盘子,追命、铁手和冷血都没有反对,无情没有说话。
无情只是看着这个天香楼新来的年轻伙计下了楼,走过老楼前的场院,最后走进了回廊。
冷血发觉无情很注意刚才的小伙计,便问道,“大师兄,这个伙计有什么不对吗?”
无情道,“你去看看这个伙计。”
无情的说法很简单,冷血却很明白要怎么去看。听完这句话,冷血便飞身跃出老楼,一个起落已在十丈外。
铁手觉得无情和冷血实在有些草木皆兵,叹口气道,“每个人总有些秘密,总有些苦衷,何必了解得那么清楚。”
追命已经将盘中第一块糖醋排骨吃进了肚子,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浆渍,“即使这伙计有什么可疑,至少这糖醋排骨毫无可疑。”
无情笑笑,他相信追命的嘴巴,要想在一个贪吃的酒鬼的菜肴和酒水中下毒,那下毒人一定是天下最傻的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兄弟
繁华的街道上,天香楼的年轻伙计脚步匆匆的走在前面。
冷血心道,这伙计如果不是太勤快,就一定是有问题,他愈加小心的跟随在后,手里的剑握得更紧。
街上熙熙攘攘,有费力吆喝的勤恳商贩,有结伴出行的美丽姑娘,也有跑来跑去东瞧西看的活泼孩子。
“啊!”
突然,一个孩子大叫一声,眼看就要跌倒——
冷血一个箭步飞去,将孩子扶了起来。
冷血虽名唤冷血,其实他一点也不冷血,反倒是个乐于助人的人。
“谢谢!”小孩子声音脆生生,却俨然一副读书人模样,十分有礼的躬身致谢。
冷血点点头,他一向并不多话,待他再抬起头看去,已不见天香楼伙计的身影,他只得施展轻功,朝着天香楼的方向奔去。
街巷里伸出一只手来,那手看上去苍劲有力,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甲削得很短,这显然是一只握剑的好手。此时,这双苍劲有力的手上又粗又长的手指勾了起来,“小孩,来。”
方才险些摔倒的孩子欢欢喜喜的跑进巷子里,伸出手,“我们说好的,一吊钱。”
这双苍劲有力的手的主人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吊钱递到孩子手上,“拿去吧。”
孩子欣喜的跑开了。
“你都记清楚了?”
“记得很清楚。”巷子的更深处,一个身形纤瘦的人走出来,竟是天香楼的年轻伙计陈志明。
“我们何时动手?”握剑的好手手上却没有剑,他的剑正握在陈志明手中。
“就在今晚。”
“很好。一切已经就绪,最能一鼓作气。”握剑好手看着陈志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叹道,“鬼手的易容手法实在高明,只怕大姐、我、小何和石群,都不能认出你就是小孟。”
天香楼的年轻伙计竟然就是孟星魂!
这说话的另一人又是谁?当然就是同孟星魂一起来执行任务的叶翔。
“你再这里等我,我还有回天香楼去,冷血跟丢了我,肯定会去天香楼等我,若是一盏茶的功夫我还没到,他会起疑的。”
“好,你去吧!”
孟星魂将手中的剑交还给叶翔,“六扇门的路线图,等我回来再画给你。”
“好。”
冷血在天香楼的角落里坐了片刻,终于等到方才送食的年轻伙计回来。他满意的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你记住我画的路线图了吗?”
“记住了。”
“这次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已经没有下一次机会。”孟星魂说完这句话,突然握住叶翔的手。
叶翔明白孟星魂心底正在承受着的巨大压力,他当然会全力以赴的帮助孟星魂,他能做的也唯有如此。
“我在第一次动手之前,已经将六扇门的路线看得很清楚,但今天又特意扮作天香楼的伙计走了一遍从大门口到老楼的路。”
叶翔看着孟星魂的眼睛,“是,你要保证万无一失,你做事一向仔细。”
“离大姐给的期限已经很近,但你对六扇门却并不熟,我不想你出事,我希望至少你能够全身而退。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本来就是孟星魂一个人的事,何必再拉上一个兄弟去冒险?
叶翔的眼中顿时充满感激,他知道傍晚动手并不恰当,他也知道此刻六扇门中的四大名捕都在,他们的胜算微乎其微。
但已经没有比现在更恰当的时机,傍晚是六扇门的晚饭时间,其他人都会到饭厅用饭,而追命不会去,他会留在老楼,当他中午吃得太好吃得太多时,他从来都会这样。
孟星魂已经将追命的习惯事无巨细的打听得很透彻。
而等晚饭之后,无情、铁手、冷血中至少会有一人回到老楼陪伴追命。自追命遇袭之后,他们便对追命很不放心,轮流守护追命成了他们的工作之一。
叶翔有力的大手拍在孟星魂肩上,“等此事毕,我们再去山顶的茅屋上,一边看流星,一边喝酒。”
孟星魂笑了,心中巨大的压力已经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不过还好他有朋友。
一个人如果还记得对朋友笑,他至少还活着,而且活得不坏。
作者有话要说:
☆、对战
傍晚,天香楼的伙计来到了老楼。
追命正坐在栏杆上喝酒。他似乎永远都喝不醉,越喝越清醒。
追命抬眼看看这个其貌不扬的伙计,笑道,“你来了。”
伙计躬身道,“追三爷,小的来取中午放在这里的篮子和盘子。”
追命点点头,继续喝酒。
篮子就在桌上。
一把杀人的好剑也在桌上。
伙计打开篮子,确认盘子已经放进篮中,他用左手小心的握住提篮。
“你不该来。”追命突然说道。
伙计没有看追命,低头笑道,“追三爷说笑了,像小的这种跑腿儿的,当然应该来。来取中午放在这里的篮子和盘子。”
“我喜欢喝酒,而且越喝越清醒。你来得很不巧,我今天喝了很多酒。”追命将正喝着的这坛酒放在手边,地上已经有四个空酒坛。
年轻伙计依然低着头,但眼神已变得更加凌厉,凌厉得如一个杀手。
他本来就是一个杀手,若是不能杀死追命,他便只能被别人杀死,更或者,连死也会成为一种奢望。
世间原本就有许多比死更痛苦的事情。
低着头的伙计,忽听得耳边有破空风声。
孟星魂右手拿起桌上的剑。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把剑,他一直把这把剑用得很好。
是孟星魂的剑快,还是追命的腿更快?
没有人能看清楚,只听得酒坛与剑的撞击声,及酒水在坛中的晃动声。
一息间,孟星魂与追命已过了十五招。
突然,二人都停了下来。
追命依然拎着酒坛,孟星魂依然握着长剑。
酒竟没有一滴洒落,高手间的过招已然结束。
孟星魂的肩抵在追命肩头,追命的右腿抵在孟星魂心口。
若此时真要玉石俱焚,恐怕还是追命稍胜一筹。
但战斗毕竟已经结束。
孟星魂看了一眼快要沉下去的太阳,他知道马上就是与叶翔约定的时刻。
当太阳落下时,便是叶翔行动的时刻。
孟星魂唯有庆幸自己此刻还活着,还能在叶翔来之前,给叶翔最后一点帮助。
孟星魂道,“我终于明白了你方才说的话。”
追命道,“现在明白,还不算晚。”
孟星魂道,“开弓便不能回头。”
追命道,“对于你我,随时都不晚。”
孟星魂挑眉道,“大名鼎鼎的追三爷,与一个天香楼小伙计,何来你我之说。”
追命笑道,“你既已明白,何必再装。孟——星——魂。”
“我哪一点露出了马脚?”
“你的易容和言行都很完美,没有人会不认为你就是一个跑堂的伙计。只因你中午来时,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你的剑。”追命笑得更开心,“那一眼虽短暂,但我却一直看着那把剑,我一直在等你来。所以那短暂的一眼被我发现,叫我不得不怀疑,不得不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伙计何必去看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剑,天香楼里每天岂不都有至少几十把的好剑可看?”
孟星魂心下大震!
人都道六扇门的追三爷三分清醒,七分糊涂,原来他的谋略竟不在无情之下!
孟星魂又看了眼天色,明白自己已不能再耽搁。
孟星魂突然直冲追命面门。
追命踢向孟星魂心口,又瞬时反应过来,向后撤力。
孟星魂已经袭上追命面门,孟星魂竟吻住了追命。
孟星魂竟吻上了追命的唇!
唇舌缱绻间,追命尝到了孟星魂口中津液的滋味。
津液的滋味竟然比美酒更动人!
变故陡生,但追命从来是个懂得享受又随遇而安的人。
他继续品尝着唇舌及津液的滋味,忽吃到一股浓稠的腥气。追命当然相信自己的腿功,他已经撤力,当不会致人重伤。
追命猛的拉开孟星魂,见孟星魂竟嘴角带血!
孟星魂颓然倒下,追命急忙将他搂在怀中。
追命慌忙在孟星魂鬓边摸索,寻到一条缝隙,立即撕下孟星魂脸上的面具。
孟星魂已经面色苍白,嘴唇发紫。
追命急道,“你中毒了!”
孟星魂笑了,笑得比追命想象中的模样还美,“你也中毒了。”
“你竟然……”追命已急得说不下去,“可有解药?”
“有解药的毒药,还能毒死人吗?我已是必死,从我口中渡给你的药量虽不能将你致死,至少可以让你气血滞留。”
“你还有同伙?”
“没错,他还有我。”一柄剑已经抵在追命脖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愤怒
剑很冷,说话的人声音更冷。
这个冷若冰霜的男人就是孟星魂的兄弟叶翔。
追命正毫无防备的搂着孟星魂。
没有人会怀疑,只要一剑,便可直取追命的性命。
但叶翔没有动。
他是不是已经听出了追命不规律的呼吸声?是不是已经察觉了追命逐渐发白的脸色?
叶翔看了一眼追命怀中的孟星魂,“是他将你重伤至此!”
孟星魂费力抬眼看向叶翔,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但他现在无比安心,因为他已经可以放心的死去。他在死前得以给叶翔帮助。他终于没有让大姐失望,他终于报了羞辱之仇,他终于成功的保住了快活林的声誉。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能够暂时保全快活林,让快活林暂时免受蔡京一党的滋扰。
虽只是“暂时”,孟星魂却已经很满意。他只能看着叶翔,用眼神鼓舞着他的好兄弟,示意叶翔快快一剑下去,结束这一切。孟星魂胸中似有一股火在燃烧,那是剧毒在侵蚀他的身体,那更是复仇的快意在激荡着他的灵魂。
叶翔却仍然没有动。
孟星魂嘴角又涌出一口乌黑的血。
这回叶翔终于看清楚血的颜色,他如雕刻般凝成了一剑终于有所动,“你中毒了!”
“不错,他中毒了。我也中毒了。”
叶翔一惊,他当然听出了追命不规律的呼吸声,察觉了追命逐渐发白的脸色。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赶来,他恨自己竟能冷静的顾全大局而将兄弟独自置于危险之中。
他一冲进老楼,便感到情况有异,只是他想不通,为何小孟会中毒,为何追命会中毒。
难道空气中有毒!
这一念闪过,叶翔立即凝神闭气,停止了动作。
追命说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和他为何会中毒?”
叶翔没有说话,他不明白为何追命要道明自己中毒的事?这难道是一个陷阱?
追命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是他给我下的毒。”
叶翔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孟星魂。
孟星魂已经感觉到死亡的临近,他几乎想要闭上眼睛,但没有看到叶翔的一剑,他死也不会瞑目!孟星魂的眼睛本就又大又圆,他现在拼尽全力让自己的眼睛睁着,倒似乎看起来有了几分精神。
“你为何不说话?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是怎样给我下的毒?”
追命此言一出,孟星魂看上去似乎恢复了的几分神彩瞬时又黯淡下去。
追命低头看着孟星魂,“他用口将毒药渡到我嘴中。”
这极其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孟星魂脸色立时惨白,也把叶翔惊得手背青筋暴起。
叶翔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当然很明白小孟和追命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一个从快活林出来的男人,他是高老大收养的孩子里年岁最大的,他的阅历比小孟要丰富得多。
他当然十分明白!十分明白像追命这样的高手,要靠近他的身体尚且不易,更不用说贴上他的嘴!
他终于明白小孟这些天的不对劲并不是由于任务失败,至少不全是。而可能是因为追命曾经带给小孟的羞辱。当叶翔看到从追命衣袖中露出的一截熟悉的白色,他几乎目眦欲裂。
那是小孟的腰带!兄弟们都能认出那分明是小孟的腰带!
剑光一敛。
叶翔终于挥出一剑!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
“噹!”
叶翔的剑撞在孟星魂的剑上,铮然有声。
孟星魂的剑,正握在追命的手中。
叶翔这一剑带着满腔愤怒,本已舞出极致的光华,却不料被追命所阻。
追命挥出这出其不意的一剑后,就抱起孟星魂跃到护栏边。
追命温柔的将孟星魂放在护栏旁的长凳上。
叶翔看着追命这番动作,皱紧眉头,眼神变得越加犀利,若说之前只是猜测,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小孟和追命之间发生了他不愿想到的事。
叶翔更加用力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叶翔知道自己此刻必须速战速决,他方才本来有很好的机会,可惜已经错过。
好的机会一旦错过,便很难再有。
叶翔看着追命,他只能等待追命露出破绽,他的第二剑不能再失手。
追命也在看着叶翔,他可以肯定眼前的男人是个用剑的高手,即使他能将之击败,总要费一番功夫,可他不想耽误救治孟星魂的时间。
两个人都静静的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高手间的较量本就如此,眼神、呼吸、心跳,都可以成为较量的方法。
这番沉默的较量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却似乎又很短。
日头还未完全沉下去。
叶翔鬓角的汗尚凝在发际,追命的呼吸虽乱却并不滞重。
追命突然问道,“他是不是你的好兄弟?”
追命说这话时,当然仍旧是看着叶翔的。叶翔虽觉惊讶,仍很快回答道,“是。”
“你的好兄弟现在中了剧毒,躺在这里,你却袖手旁观?”
叶翔飞快的看了眼面如白纸的小孟,便立即收回目光——他实在不忍也不敢再看。叶翔纵然是个不怕死的杀手,一个铁骨铮铮的好汉,却仍然不敢看着好兄弟在自己眼前逐渐死去。
叶翔突然感觉到心痛,但他很快恢复如常,他不能有一丝动摇,他不知道追命跟他说这番话是不是想在精神上击败他。
叶翔沉声道,“我能为小孟做的,就是杀死你,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任务。”
“你为什么说这番话?你难道认定他一定会死?你难道不想让你的好兄弟好好活下去?”
叶翔的眼睛瞬间变成赤红——他当然想要小孟好好活下去,他当然想要他从小一起长大、同甘共苦的好兄弟好好的活下去!
叶翔已经没有耐心再跟追命费口舌,追命的话几乎刺痛了他。他能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无药可解的剧毒正在折磨着他的兄弟,正在吞噬他的兄弟的性命!
叶翔几乎要不管不顾的飞身刺出一剑。
追命此刻说出的四个字,让叶翔的动作顿住,但冲天的剑气仍震裂了桌角。
追命说道,“我能救他。”
叶翔道,“你果真能救他?”
追命道,“你应该听孟星魂提起过,在他上一回来刺杀我时,我正中了毒。那毒乃是昔年石幽冥藏于幽冥山庄之中,在石幽冥死后,已无人知晓解药的配方,无情、铁手和冷血想
尽了各种办法救我,且日夜不歇的运功为我逼毒。我才总算捡回来一条命。”
叶翔本来沉寂的眼神突然变得明亮,他似乎看到了希望,追命的话就是他的希望!若能救回小孟性命,即使违背大姐的命令,又有何不可?世间比兄弟的命更重要的东西并不多,
所以叶翔已经准备豁出一切。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使他已经不能再当一个合格的杀手,即使大姐会因为他这次的失败杀掉他,又有何不可?
叶翔将剑插回剑鞘,飞快的看了眼小孟。小孟的情况很不好,几近昏迷。幸也得此,叶翔暂时不用去面对小孟,不用看小孟见他这番抉择时失望的眼神。
追命突然用手中利剑划破手腕。
叶翔一惊,“追命——”
“我才吃过许多无情搜集来的解百毒的丹药,还有铁手和冷血寻来的解毒圣品,我现在浑身流淌的血,也已有了解毒的功效。”追命叹口气,接着道,“可惜三位师兄弟太担心我
,已经把所有好东西都拿给我吃光了,若能再寻来这些药,或许会对孟星魂更有效。”
叶翔听到这番解释,终于明白追命为何中了毒,却不像小孟那样面如白纸,命悬一线,而只是气息不匀,面色发白。
追命将流着血的手腕凑到孟星魂唇边,“喝下它。”
昏迷中的孟星魂即使能听明白追命的话,只怕也已没有吸吮的气力。
看着血从孟星魂的唇角滑下,与孟星魂自己吐的暗黑色的血混在一起,蜿蜒出一条触目的血痕,追命抬眼看看叶翔。
叶翔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追命眼神的含义——要给昏迷的小孟喂血,也只有这一个方法了。
追命抬起流着血的手臂,用力吸了一口,再将含满的一口血喂到孟星魂口中,孟星魂喉头微动,将血吞入腹中。
如此反复数十次,追命原本发白的面色变得更白,气息更加沉重,孟星魂却依旧昏迷。
叶翔只能看着追命重复着吸吮手臂、口对口喂小孟喝血这样一番动作,他隐隐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但他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追命,你还不停下!”这一道声音并不响亮,却似乎带有雷霆万钧,震得追命停下了动作,也震得叶翔再次拔剑。
话音刚落,三个男人已落在老楼中。一人手握长剑,面容冷峻,一人不怒自威,双腕上戴有千年寒冰炼成的铁甲,位于这二人中间的,是一位丰神俊朗、笑得很好看的男子。
这笑得很好看的男子正手摇折扇,坐在轮椅上。
叶翔已经看出了这三人的身份。
这三人当然就是追命的三位师兄弟——冷血、铁手、无情。
叶翔的背已经浸湿,他深知以一己之力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四大名捕。
无情看出了叶翔的紧张,笑道,“无论你方才想要做什么,正在做什么,至少现在我们大家都是在想着同一件事。”
叶翔握紧了手中的剑,“何事?”
无情看了眼躺在追命身上的孟星魂,对叶翔道,“救这个中了毒的人。”
叶翔虽怪谲无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四大名捕真要联手对付自己,自己也横竖逃不掉,不如静观其变。
叶翔说道,“不错,我们的确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只是不知无情总捕可有什么方法?”
“当然有!一物降一物,自然有毒药便有解药。追命,你的方法或许有效,但你只怕把全身的血都给他喝干,他已撑得再喝不下去一滴,也不能完全解毒。”
无情说这番话时,冷血已递给追命一条布巾,示意追命赶紧把手腕的伤口包扎好。
追命一边包伤口,一边道,“你们是何时到的这里?”
叶翔心中也正有此问,只是一直不敢问出。
铁手道,“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
无情道,“至少我们已经看到了该看到的一切,听到了该听到的一切。”
追命和叶翔心中俱是一跳。
追命担心无情已看穿自己对孟星魂的心意,叶翔担心无情、铁手、冷血已知道自己和小孟是来刺杀追命的。
无情接着道,“我们现在既然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何不齐心协力把这件事做好?为何还要去担心别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何
追命和叶翔对视一眼。
追命对无情道,“不如现在就来说说你的办法。不知你是否要把给我解毒的方法在他身上再重复一遍?”
无情笑道,“我当然有更好的办法。这个办法绝对比救追命时所用的法子更有效。”
铁手和冷血齐声惊道,“更好的办法?”
无情惬意的摇着手中折扇,不徐不疾道,“你们一定很惊讶,我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当初救追命时不用。”
除了闭眼躺在追命怀中的孟星魂,楼内四人都睁大了眼睛,等着无情继续说下去。
“当初不用,是因为当初这个法子不能用,也没有用,现在——”无情看看面色苍白的孟星魂,再看看叶翔,“这个法子能用,而且绝对管用。”
叶翔暗道,这个法子莫非要用到我?若是能救小孟,这条命便也值了!若非小孟,自己也不能很快从失败中站起来。被他激励而多活的几年,已经足够。生命固然珍贵,能为兄弟而慷慨赴死又有何不可?
追命叹道,“无情,你若再卖关子,即使你是我的兄弟,我也会忍不住想要跟你翻脸。”
冷血笑道,“连听人说话的工夫都没有?看来有人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冷血并不冷血,他当然也会笑。年轻人总该多笑一笑,才显得好看,他本就是个俊朗的年轻人。他现在笑了起来,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无情话中的意思。
铁手也急于听无情继续说下去,但他并不是热锅上的蚂蚁,所以他还有足够的耐心。他有足够的耐心听无情慢慢说,说仔细。
铁手双臂抱在胸前,悠哉的坐到栏杆上,也笑了起来。
无情并不出言安慰追命,倒是继续看着叶翔,“看你的神色,是否已然明白了我的法子?”
叶翔惊呼,“真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叶翔微微低头,握紧了拳头,再抬起头时,面色俱是慷慨赴死般英雄的悲壮。
无情道,“你不必如此。我又不是叫你去送死?一命换一命,在我看来,并不是真正的救人。”无情收起了折扇,也收起了笑容,“孙府有解百毒的丹药。”
这世上有很多个姓孙的府邸,众人却很明白无情口中的孙府到底是哪个孙府——
当然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孙府。从前这个孙府的主人叫孙玉伯,现在它的主人叫律香川!
叶翔问道,“要我去孙府偷药?”
无情摇头道,“天下间轻功比追命还好的,恐怕没有几个。”
叶翔听懂了无情说的第二句话,却依然不明白他方才的第一句话。
冷血接着道,“你们有个兄弟叫小何,现在孙府。”
叶翔握剑的手一抖,追命也感到自己怀中的孟星魂似乎轻微的抖了一下。
叶翔和孟星魂都知道,律香川曾对小何做过什么。律香川实在是个极其可怕的人,他的爱只有占有和索取,只会让被他爱的人感到痛苦和愤恨。现在小何已经残废,律香川竟然还不肯放过他!
叶翔皱眉道,“要我去找小何,让小何去求律香川?小何不会同意的。”
无情道,“你和孟星魂毕竟都是他的兄弟。”
叶翔沉默半晌道,“好,我去。只是不知……我能否如愿见到他。”
无情道,“律香川会见我们,也会同意让你见小何。他才全盘接手孙府的产业,自然很愿意结交六扇门的人。”
“老爷,六扇门的无情总捕求见。”
律香川端端正正的坐在孙府大厅正中央的椅子上。他本来可以舒舒服服的靠着椅背,甚至可以懒散的躺下来,因为这实在是一把宽大得令人沉醉的椅子,但是他依然端正的坐着,就像以前坐在孙玉伯左下方时一样。他依然时刻保持着警惕,也只有时刻居安思危,他才能一直坐在这把舒服的椅子上。
不过律香川很享受眼前这个敦厚的老管家的称呼——老爷,这真是个美妙的称呼!他谋划了很多年,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可他也失去了一些东西,例如小蝶。不过在权利面前,一个女人本来也不算什么。好在他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让别人得到,现在那个美丽的、可怜的女人,终日只能与青灯古佛常伴。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来求他?
可惜自己已经不用理会她楚楚可怜的哀求,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更能引起自己兴趣的东西。
有失必有得,老天爷一向很公平。
律香川平淡无波的脸上勾起一抹笑,他想到那件能勾起他强烈兴趣的东西时,总是这番表情。律香川很少笑,但他这样年轻有为的俊美男子,笑起来是能引得春闺中的少女芳心暗许、独守空房的妇人心神荡漾,也能让知道他的厉害之处的人感到害怕和恐惧。
“老爷。”老管家又唤了一声。
律香川敛了笑容,问道,“他是一个人,还是有其他人同来?”
律香川说话一向很简洁,问问题更简洁,他喜欢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最多的事情。
“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跟他同来,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无名的长剑,无情总捕并没有说明那个人的身份。”
无名的长剑?
律香川挑眉。随身带着剑,必定是一名剑客,但却是一把无名的剑,那来者是否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落拓剑客?
律香川跟随孙玉伯多年,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当然不会轻易下结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长处,看轻别人只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律香川道,“快快请他们进来。”
“是。”
老管家很快将无情和叶翔带进了大厅。
无情拱手道,“律庄主。”
律香川拱手回礼,“无情总捕。”
在无情和叶翔踏进大厅时,律香川已经看清了他二人,也已经认出了走在无情身后的便是小何的兄弟叶翔——律香川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总是会彻底的、全面的打听清楚。
但律香川仍然问道,“敢问这位英雄是?”
律香川问出这话时,眼睛看着无情,满眼都是忠诚的笑。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没有人会不回答他的问题。
无情道,“这位是叶翔,我的一个朋友。”
“哦——”律香川对叶翔拱手笑道,“幸会。”
未待叶翔抬起手,说出”幸会“二字,无情已经抢先接着道。
“也是被你幽拘在后院的小何的师兄。”
律香川的手还没有放下,笑却已经无痕迹的化去,剩下一张冰冷的脸、一双冰冷的眼,“看来六扇门的情报做得很不错。”
无情笑道,“我们六扇门只是恰巧每件事情都比别人知道得多一点。”
律香川道,“孙府的大门永远为每一个朋友敞开,无论这里的主人是姓孙还是姓律,可前提必须是来者是真心来交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