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我们当然是来交你这个朋友。只是不知律庄主是否愿意结交我们这两个朋友。”
律香川道,“朋友当然不会抢走朋友的东西。”
无情道,“的确不会。”
“你们不是来带走小何的?”
“我们为什么要带走他?”无情笑道,“叶翔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兄弟。我想孙府总是急人所急、满足每个人合理的心愿,律庄主是一个通情达的人,必定不会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都不能帮朋友满足。”
律香川看着无情的笑脸,努力猜测这人畜无害的温和笑脸后面藏着怎样的阴谋。六扇门竟然与快活林有关联?但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孙府也的确会满足每一个来者的合理的心愿,于是道,“好,叶翔可以去见他的兄弟。不知无情总捕是否同去?”
“不,”无情看看叶翔,“我留在这里。他们兄弟俩很久没有见面,一定有很多话说,我去了只会打扰到他们。而且我留在这里,想必律庄主也会更放心。”
律香川道,“无情总捕果然是位通情达理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愿望
叶翔终于见到了小何。
小何静静的坐在椅子里,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衣,还是高束着头发,与他往常的打扮并没有不同,叶翔却似乎觉得在小何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令叶翔感到不安的变化。
小何正笑着看他,这足以令叶翔不安!
叶翔道,“你看到我并不感到意外?”
小何道,“我知道你会来,而且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小何说着,眼中笑意更深,甚至带着一点柔情。高老大曾说过,小何若穿上女装,一定能迷乱任何一个男人的心,一定能勾走任何一个男人的魂。可是被小何这样柔情的看着,叶翔仍然只感到深深的不安——小何是他们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最骄傲的,只有在大姐面前他才会开心的笑,更多的时候,他本来只是冷着一张脸。
叶翔痛心的想到,小何一定经历了许多的痛苦,只有沉重的苦难才会把一个人折磨得不像自己。
叶翔道,“无论我为何而来,能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大姐和小孟一定也很开心。”
小何笑道,“开心?我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已经是个废人,我甚至端不起比茶盏更重的东西!”
小何依然在笑,笑中却透着凄厉,他的眼眶已经通红,他苍白的脸上也已经浮起愤怒的红晕。
叶翔不忍道,“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小何问道,“离开这里?”
叶翔点头道,“对,离开这里。”
小何抬起头,望向上方,“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
叶翔没有说话,他心中当然已有答案,他已经不忍再开口,他不忍再给小何增加痛苦。
小何继续道,“无论去哪里,最后还是会被他找到。”
叶翔已经无话可说,唯有叹了口气。
小何再看向叶翔时,神色已变得平静,只是尚有一滴泪从脸上滑落,“又何必连累你们。”
叶翔心里一惊。他本以为小何会痛苦,会愤怒,会怨天尤人,没想到他已经学会了平静,他甚至在担心他们!
叶翔搭在扶手上的手牢牢收紧。
小何已经不再痛苦,他自己却开始感到痛苦——他的这位小兄弟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是心灵和身体的折磨,自己却没有办法帮他。
自己竟然还需要他的帮助!
叶翔痛苦得不能开口,他所有本应该说出口的话都哽在喉头。
小何道,“你不必如此。既然我已经知道你为何而来,你应该已经猜到这必定是律香川告诉我的。”
叶翔道,“的确没有事情能瞒过律香川这样的聪明人。”
小何道,“他已经告诉我,若我求他,他会给我你们需要的东西。”
叶翔握紧扶手的手已经把扶手震裂,他唯有这样才能发泄自己满腔的痛苦。
叶翔道,“我不能逼迫你做出你不愿的选择,尤其是对律香川。”
小何道,“即使关乎小孟的性命?你跟他难道不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叶翔道,“小孟的确是我生死与共的好兄弟,而你也是我一起长大的兄弟。即使我们曾经因为很多事情争吵,我们也依然是兄弟。”
小何笑道,“好一个兄弟!”
小何的这个笑,就像他对着高老大时的笑一样,满是赤诚和天真。
叶翔在心里叹息道,不知律香川何时才会放过自己的这位小兄弟。
小何突然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当然不会求他。他要我做的事情,我一定就不会去做。”
檀香是上乘的檀香,茶亦是上乘的好茶。
律香川从来做的每件事都非常稳妥,非常合乎自己的身份。他每一件事都不会出错,以前不会,现在当然更不会。
西域的檀香和雨前的龙井,连律香川自己都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不禁微微一笑。
无情接过婢女送上的茶盏,朝律香川举盏一笑,喝下一口茶。
律香川也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律香川道,“无情总捕当然知道,孙府会满足每一个到这里来求助的人的合理的愿望。”
无情道,“不错,所以我们来了。”
律香川低下头,盯着茶盏,仔细的用盖子捋着茶沫。
既然是上乘的好茶,自然不会有浮沫,律香川却又在捋什么?
他当然是在捋思绪,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必须稳妥,必须合乎自己的身份。
他这样岂非很累?他却浑然不觉,只因他享受这种感觉。若说这种步步为营是一种累,很多人岂不太过可怜,他们连享受累的资格都没有?
无情正在喝茶,也正在等待律香川开口。
律香川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终于说道,“我正在思考一件事。”
无情依然没有开口,他很有耐心的微笑着,安静的等待律香川说下去。
律香川继续道,“无情总捕难道不想知道我正在思考什么事?”
无情笑道,“愿闻其详。”
无情从来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并不多话,但是他一直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给对方回应,对方才愿意继续愉快的说下去。
律香川道,“我正在思考,我满足了叶翔的愿望,却不知是否应该满足无情总捕的愿望。”
无情道,“律庄主本应猜到,我和叶翔都只为一个愿望而来。”
律香川当然知道,却装作才明白的样子,长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若是别人做这幅表情,一定十分滑稽十分可笑,但这幅表情律香川做来,却让人觉得很优雅很诚恳。
律香川道,“说来惭愧,我努力的满足别人的愿望,也努力的实现自己的愿望,现在我却有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愿望,总也无法达成。”
无情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律庄主若是肯将这个愿望与我分享,或许我可以帮忙出出主意。”
律香川道,“无情总捕可知道,要怎样得到一个人的心?”
无情道,“若律庄主的愿望是要得到一个人的心,这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无情笑着展开折扇,轻轻摇着扇子,当他这样气定神闲的时候,他必定已经将难题迎刃而解,必定已经对解决难题的办法胸有成竹。
无情笑道,“律庄主想必已经有了办法,你只需按照你现在的办法继续进行下去。”
律香川笑道,“原来无情总捕也是个取巧的人,既不用自己费心思想办法,也让我这想了个不太高明的办法的人因为受到肯定而感到高兴、得到继续进行下去的动力。”
无情道,“律庄主不必自谦,你的这个不太高明的办法其实相当高明。”
律香川道,“无情总捕明白我的办法?”
无情道,“消磨那个你想得到他的心的人的意志,让他习惯你,离不开你。让他慢慢觉得,连你给他的折磨都是对他的垂怜和恩赐,当你不再折磨他时,便是他的死期。这是驯服一个具有顽强意志的人最有效的办法,也是得到一个倔强的人的心的好办法。”
律香川道,“没想到今日有幸遇到知己!无情总捕竟如此懂我。”
无情道,“这本来就与审讯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律香川闭上眼,静默一阵后,突然睁开眼,笑道,“他会不会来求我?”
无情道,“他若来了,是否便意味着律庄主已经驯服了他?”
律香川道,“是。”
无情道,“是否便意味着律庄主离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愿望更近了一步?”
律香川道,“是。”
无情道,“如果所有愿望都能实现,人生岂非太过无趣?”
律香川抚掌笑道,“无情总捕果然懂我!”
作者有话要说:
☆、礼物
叶翔发觉自己已经不能再继续在小何这里坐下去,因为他除了叹气,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没有别的话可说。
他帮不了小何,他却也不想让小何觉得难受,他知道小何并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所以叶翔站了起来,看了小何一眼,说道,“我走了,你保重。”
小何却仍然静静的坐着,仿佛并没有听到叶翔的话。
叶翔道,“你难道不打算站起来送送我?”
小何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叶翔,笑得很甜很美。
叶翔忽然想到,小何从前是很少笑的,现在却变成了这样。叶翔心里感到更加难过和沉重,他已经不愿再停留一刻。
“我们始终都是兄弟。”叶翔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便转过身,走出了小何的房间。
叶翔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很远便听见自大厅的方向传来笑声。
这笑声叶翔并不陌生,他竟不知道无情是这样爱放声大笑的人。
踏进大厅,果然见律香川和无情宾主尽欢的场面,无情在笑,律香川也在笑。
他们竟然像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笑得无比酣畅、无比开心。
叶翔不愿在小何那里多做停留,因为他不愿自己的兄弟难受,但他也不愿待在这回荡着笑声的大厅里,因为他不愿自己更难受。
他终于发现,比杀一个绝世高手更难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
叶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他忍耐着一千个不情愿,终于走到自己方才的座位上坐下来。
律香川看着叶翔,笑道,“你见到了小何,你的心愿已经满足?”
叶翔沉吟道,“是,也不是。”
律香川收起了笑容,“人心总是充满贪欲,总有一个又一个的愿望。你终于也不能幸免?”
叶翔道,“贪欲是为了享乐,我却并非如此。”
律香川道,“那你未能满足的愿望是什么?”
叶翔道,“我不能说。”
律香川皱眉道,“为何不能?你应该知道,我很乐意帮助你,孙府一直很乐意帮助每一个来寻求帮助的人合理的愿望。”
叶翔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不能说。”
律香川脸上有了怒容,但他毕竟是一个优雅的人,所以他即使生气,也不会轻易叫人看出来。
叶翔正要说下去,无情打断了他的话。
无情笑道,“律庄主,你何不体谅你的朋友?他不说,只是因为他不愿让你为难。”
律香川道,“天下间或许很难事,但我活了三十五年,还未遇到过。”
无情道,“因为你一向能把别人认为的难事解决得很好。”
律香川眼中终于透出了笑意,“这本来就是我的长处。”
无情道,“我们自然都了解你的长处,也都欣赏你的长处。”
无情一边闲适的摇着折扇,一边用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不着痕迹的轻轻碰了碰叶翔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叶翔也看向律香川,赞同的点点头。
无情继续道,“人纵然没有贪欲,也会有一些不好满足的心愿。你的朋友不愿你为难,或许正是出于对你的体贴。因为他这个不方便说出口的愿望,恰恰也关乎着你的心愿,而且恰恰跟你的心愿相左。”
律香川看向无情,笑道,“我已经明白了。”
律香川又看向叶翔,“我不能满足你不方便说出口的心愿,我却能送你一件你很需要的东西。因为你是个很体贴的好朋友。”
律香川击掌三声后,老管家亦步亦趋外加小心翼翼的捧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盒子。
律香川道,“这是一件很珍贵的礼物,而我对好朋友,从来是不吝啬的。”
律香川拿起盒子,走到叶翔面前,“你不必急于知道这盒子里是什么,留着这样一个念想回去再打开,未尝不是一件美事。不过我可以保证,你会很满意这件礼物。”
无情道,“律庄主这样一说,我反倒更着急想看看盒子里是什么。好奇心虽然不好,我却又有些享受被它挠得心痒难耐的感觉。”
律香川道,“所以你们现在要走?”
无情笑道,“我虽恨不能再与律庄主畅聊三天三夜,我们却真的该走了。”
律香川笑道,“我想也不必过分挽留你们,因为我们应该很快会再见面。”
无情道,“的确。好朋友总是会经常不期而遇。”
律香川点点头,对一旁仍候着的老管家道,“送客。”
作者有话要说:
☆、紧握的手
无情双手一用力,跃上了马车。
叶翔将无情的轮椅放置在车厢中后,也坐上了马车。
这是一架华丽的马车,车厢很大很宽敞,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乌黑发亮、四肢矫健有力。
叶翔握住缰绳,轻轻打在马背上,马打了个响鼻,在官道上飞驰起来。
律香川给的礼物正握在无情手中。
叶翔道,“那个盒子里到底是什么?我真想马上打开来看看。若说现在最让我满意的礼物,当然就是给小孟的解药了。”
无情道,“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的坐着奢华的马车来,律香川手下的探子一定一早就将情报呈给了他,所以他早就知道了我们来此的目的,也想好了要如何应对我们。”
叶翔道,“难怪小何说他知道我为何而来。”
无情道,“他既然说这是一份会令你满意的礼物,再想想他跟你说过的话,便不难猜到,这里面就是解药了。”
叶翔奇道,“说过的话?我好像统共没有跟律香川说过几句话?”
无情提醒道,“给你这盒子时,他说过什么?”
叶翔道,“他只说了,这是一份会让我满意的礼物,并且劝我要留个念想,回去之后再打开。”
无情道,“解百毒的圣药,是由数十种稀世药草混合药泉水、灵狐血秘制而成。圣药珍贵,不仅是配方中的东西难觅,也是因为炼制的方法十分复杂,更要紧的一点是——这药必须放在完全密闭的盒子里,不透光、不透气,需要食用时才能打开,否则稍稍疏忽了一时半刻,便药性全无。”
叶翔“嚯”的出了口长气,“原来还有这样的缘由,幸好无情总捕博闻广识,否则我一心急,打开了盒子,将药性散了出去,便是悔青了肠子也于事无补。”
无情道,“律香川或许也正是打的这样的主意,提醒你,却不将事情说明白,要你去猜,去心急。若你打开了盒子,因为他先前便提醒了你,你也怪不得他,只有自己暗自懊悔。”
叶翔道,“他这到底是在帮人还是在害人?好恶毒的心思。”
无情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叶翔道,“你这猜测听起来却十分有理。短短一次会面,无情总捕竟能想到这些,我实在佩服!”
无情笑道,“我不过是经常查案,需要分析嫌犯们的想法,才好把他们一网打击。”
叶翔一想,六扇门查案的确也是要分析各种蛛丝马迹,揣度嫌犯的心思,点点头,心急火燎的想要早些把解药给小孟送去,便不再言语,仔细驾着马车。
老楼内,烛影摇动。
追命已经不眠不休在孟星魂床边守了一整天。
铁手坐在长凳上,叹道,“你这样守着,也没什么用。”
冷血站在追命旁边,说道,“就算没有用,他也一定会这样守下去。”
铁手道,“我原本以为,你手上宝贝似的缠着的那条腰带,是属于一个女扮男装的江湖奇女子。没想到……”
冷血道,“虽不是江湖奇女子,倒也很符合追命的风格。”
铁手惊道,“难道这真的是个女人?”
冷血笑道,“六扇门的铁手竟然连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只是在追命眼中,这个人无关男女,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铁手点头道,“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所以才能把追命的魂给勾了去。”
自冷血和铁手进门后,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追命,终于开口道,“你们若想讲笑话,可以出去讲。”
铁手看着冷血,无奈的摇头道,“这里的主人要赶我们走。”
冷血也看着铁手,笑道,“美人自然比兄弟重要些。”
铁手道,“为了不惹人嫌,我们最好还是快快滚出去。”
冷血道,“最好滚得要多远有多远。”
铁手将一壶酒放在追命脚边,“你不吃不喝也不是办法,我把酒放在这里,想喝的时候就喝点儿吧。”
说完这句话,铁手又叹了口气,和冷血一同出去了。
追命知道冷血和铁手的聒噪也是一片好心,怕自己这样紧张的守着会闷出病来,但却又实在没有心思搭理他们。
追命看着孟星魂沉睡中苍白的脸,又焦急又难受。
连追命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在意眼前这个人。这个人明明要杀他,自己又偏偏喜欢他、还血气上涌惹得他更恨自己。
感情真是个让人自讨苦吃的玩意。
追命的指尖滑过孟星魂光洁的额头——追命怀念着孟星魂灵动的大眼睛。他暗暗想到,天下第一美人的眼睛恐怕也不能比这双大眼睛更美、更有灵气,当这双眼睛瞪着你时,只消一眼,便能摄人魂魄,心甘情愿的为这双眼睛的主人赴汤蹈火。
再往下,追命的指尖滑过孟星魂挺直的鼻梁——孟星魂的呼吸已经很弱,仿佛下一刻,连这微弱的呼吸也会停止。
追命不禁道,“我曾答应过一个可爱又活泼的女孩子,在遇到你的时候,要放你一马。她大概以为捕快和杀手天生是仇敌,又担忧你打不过我,所以才提出这个请求。我没能帮助她守住家业,还让她被夺走家业的外人赶去当了尼姑,我对她有愧,所以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她的请求。”
追命情不自禁的双手握紧了孟星魂的一只手,“我原以为,我既然答应了她,就该尽力去做,所以我打听你、关注你。但或许我不该答应她,因为我注定无法完成对这个女孩子的承诺。我不能放过你,我会永远牢牢握紧你。你不是很恨我?既然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不起来和我继续斗下去?”
追命激动得将孟星魂的手握得死紧,孟星魂却仍然静静躺着,丝毫不觉得疼痛。
追命觉得自己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表白近乎长篇大论,他本来就一天没有吃喝,现在终于将最后一点精力消耗完,他终于感到饥渴、感到很累,他拿起脚边的酒壶,仰头喝完了一壶酒。
作者有话要说:
☆、轻柔的吻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两匹马跑得又快又稳。
无情和叶翔来时花了半日,驾车的两匹马尚未歇息好便又紧迫的往回赶,回去时当然不会比来时更快,但叶翔还是丝毫不敢松懈的握紧缰绳,一次次的将马鞭打在马背上。
他虽是一个杀手,却并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他竟然如此残忍的对待两匹供人趋势的可怜的马匹?只因他太担心孟星魂的安危,他渴望立即将解药拿给孟星魂,他渴望见到他的好兄弟恢复健康。
无情却似乎并不着急。
无情看看满头大汗的叶翔,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很着急,想要马上就赶回去,可惜有我这个不能骑马的人跟你同行。否则骑马回去,一定比坐马车快得多。”
叶翔没有看无情,仍然平视着前方的道路,在这宽阔的官道上,他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叶翔道,“无情总捕不必自责,我们一定能及时赶回去。”
叶翔这句话既是在对无情说,也是在对他自己说。他相信他能及时赶回去,他唯有相信他能及时赶回去!
无情道,“你虽然这样说,我却不能再耽误你,而且追命也正在盼着解药。回去晚了,他就多一分担心。你不想让你的好兄弟受毒药的折磨,我也不想我的好兄弟受担心的折磨。我的建议一定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安排。”
无情的建议当然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安排!
叶翔心中已动。
叶翔问道,“我骑走一匹马,留一匹给你拉车?”
无情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叶翔跳下车,解开了车辕上的缰绳,将一匹马两头的缰绳拴在车厢下的横木上,另一匹暂且拴在车厢的门框上,再把车辕卸下来放进了车厢。
这一番调整,一匹马也可以稳稳拉动这辆宽敞的马车了。
叶翔朝无情点点头,“只能请无情总捕慢慢往回走了。”
无情也点点头,表示无碍。
叶翔翻身上马,抱拳道“多谢,后会有期。”
无情也抱拳道,“后会有期。”
叶翔骑在马上,马背上的颠簸让他更加清醒。他忽然想到,无情既然能想到要自己先走,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提出来?无情明明是个聪明人,他总是能把事情想得很全面、很周密,当别人在想一步的时候,他那样的聪明人一定已经想到三步以上,所以他绝不可能是突然想到的这样一个建议。
无情是要把自己支开?难道他还有别的事要去做?而自己方才竟然跟他说后会有期,自己是否已经不知不觉把无情当做了朋友?
杀手当然不应该把捕快当作朋友,杀手自然应该时时不忘自己的本分。
叶翔用了一个半时辰,终于赶回了六扇门。
他翻身下马,匆匆步上石阶,抬头看六扇门的牌匾,不由感叹,自己竟然也会有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这里的一天。
一个守门的衙役道,“大侠请先止步,待我进去通传一声你再进来。请教大侠尊姓大名?”
叶翔心下着急,想到一番通传来来回回折腾,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便要不管不顾的往里冲。那衙役虽然说话礼貌,见人笑嘻嘻,却也是十分负责且有本事的,当下便冷了脸要拔刀相向。
“住手!”
幸好冷血大喊一声走了出来,及时制止了这场无谓的打斗。
冷血朝叶翔点头道,“你终于回来了。”
叶翔道,“是,我回来了。”
冷血看看大门口树下拴着的一匹马,便似乎明白了一切,不再多问,跟守卫的衙役点点头,转头对叶翔道,“你快跟我来吧。”
老楼内,追命仍然紧握着孟星魂的手。直到冷血和叶翔走到追命身后,追命也没有放开手,也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们一眼。
冷血笑道,“追命,你还不速速转过身来?”
追命声音沙哑道,“你和铁手还要跟我说什么笑话?”
冷血看看叶翔,叹道,“他似乎不想看见我们,我们不如先出去,叶翔。”
在冷血喊出“叶翔”这个名字的时候,追命似乎冻住的身体忽然闪电般的动起来。
追命迅速转过身,夺过叶翔手里拿着的小盒子。
追命道,“这里面就是解药?”
叶翔道,“不错,无情说这里面就是解百毒的圣药。”
冷血道,“无情说?难道律香川没有亲口告诉你们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叶翔道,“律香川只说这是会让我很满意的礼物。”
冷血道,“礼物?礼物难道不是应该送给朋友?他难道想跟你做朋友?”
追命道,“律香川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施恩于你,救你于水火,他靠着这样的手腕结实了许多人,许多忠心耿耿、将他视作朋友的人。”
冷血看着追命忽然变得悲戚的面色,猜想他一定是想起了一个可爱又活泼的女孩子,追命会说出这样一番了解律香川的话,也全是因为当初想要帮助那个女孩子的缘故。
可惜追命没能帮到她,这对做事从来不容失误的追命来说,是一个沉痛的打击,是他心尖的一根刺。
冷血拍拍追命的肩,“不管他施恩是出于什么目的,经你这么说,而且无情也很肯定,这应该就是解药了。快给孟星魂服用吧。”
追命打开了小盒子,取出里面圆润的药丸。
叶翔盯着追命捏着药丸的手,再向下看到追命手腕上的伤口,不禁回想到追命给小孟口对口喂血的情景。
叶翔不禁紧张起来,他已经想到小孟面色如纸,一定没有力气吞咽这颗药丸。
这次追命是否又打算口对口喂小孟吃药?
叶翔不仅紧张,而且害怕。他害怕看到他预想的那一幕,他害怕小孟跟追命扯上关系,他害怕一个杀手和一个捕快有任何追捕和被追捕以外的关系!
叶翔是个很好的杀手,好杀手的直觉一向很准。
预想的那一幕,就在叶翔眼前发生。
追命将药丸放进嘴里,接过冷血递来的一杯清水,含了口清水,吻上了小孟。
在叶翔眼中,追命口对口喂药的动作实在轻柔,的确就是一个吻了。
追命离开了孟星魂的唇,温柔的给孟星魂顺了一口气。
孟星魂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来药是吞进去了。
现在只剩下等待。
追命很有耐心,叶翔很有耐心,冷血也很有耐心。
老楼里静得压抑。
作者有话要说:
☆、清醒
无情驾着马车。
他面带微笑,举止从容,再加上他高贵的容貌,看起来就像一个外出游玩的富家公子。
刚才还跑得气喘吁吁的马,终于也放松了步伐。
他慢悠悠的行了二十里路,忽然脸上的笑意更深,朗声道,“不知是哪路好汉?有道是四海之内皆兄弟。既然能一路同行了三十里,或许前方我们也是同路,何不坐上马车一叙?”
官道很宽阔,很平整,放眼望去,几乎宽阔得有些寂寞。
没有人回答无情的盛情邀请,回答他的只是一个快速而轻柔的身影。
无情扭头看去,无声无息间,他的身旁已经坐着一个男人。
一个和无情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他的打扮本来已经很普通,身上的衣服甚至有些破烂,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厮。
但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一个小厮。
这个打扮普普通通的男人能够躲过叶翔的耳朵和眼睛,跟了叶翔和无情的马车十里路。
这个男人的身法很潇洒,这个男人的眼神很凌厉!
无情知道他遇到了一个十分难得的绝世高手。
遇到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绝世高手时,多数人都会很慌乱。
幸好无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无情道,“这个座位下加了软垫,兄台觉得坐着可舒服?”
面无表情的男人突然笑了,说道,“你叫我兄台?”
无情道,“这有何好笑?”
男人道,“从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人们通常都叫我英雄,尤其是在他们跪地求饶的时候。”
无情道,“然后你就饶了他们?”
男人道,“不,然后我就杀了他们。”
无情依然在笑,似乎只是听了个不错的笑话。
男人不笑了,说道,“这个垫子的确很舒服,叶翔刚才坐上去一定也觉得很舒服。”
无情道,“我们素不相识,我又未曾与人结仇。你是为叶翔而来?”
男人并不回答,他不喜欢撒谎,也不喜欢回答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只是立起手中的剑,起身道,“你是叶翔的朋友。”
说完这句话,他便如来时一般,施展起俊逸的身法,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星魂眼皮动了动,但并未睁开。
不过这足以给安静的守在一旁的追命激动和欣喜。
孟星魂的嘴唇动了动,追命焦急的把耳朵贴上去,想要听清楚孟星魂说的什么。
孟星魂什么也没有说。
追命依然贴在孟星魂唇边,耐心的等待着。
“水……”
微不可闻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很好听。
追命又故技重施的含了一口水,弯下腰去。
叶翔拉住了追命。
叶翔道,“小孟快醒了,你如果不想他再死一次,最好不要这样做。”
冷血也看着追命,点点头。
追命有些颓丧的把含在嘴里的水吞入腹中。
追命站了起来,把碗交到叶翔手中,说道,“照顾好他。”
叶翔道,“我当然会照顾好我的兄弟。”
追命往外走去。
冷血对叶翔道,“有什么需要,可以到前面找我们。”
冷血也走了出去。
叶翔看着追命高大却莫名寂寥的背影,有些不忍,在追命的右脚跨出门槛的时候,他说道,“你为他所作的事情,小孟现在看不到,但我都看清楚了,他将来也会看清楚。”
追命的脚下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
追命和冷血都离开了老楼。
叶翔端着那碗水,他要在第一时间给醒来的孟星魂喂下这碗里的水。
似乎不这样端着,就会慢了动作,就会对不起追命的托付。
叶翔惊觉自己的心境竟然变化得如此之快,他几乎认为小孟跟追命在一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发现这个变化的时候,叶翔的手抖了一下,水泼出去几滴。
凉意袭上孟星魂的脸,孟星魂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牵挂
孟星魂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叶翔。
叶翔正一脸关切的看着他。
孟星魂心头一暖,眼中也开始发热,他虽然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但他的兄弟并没有放弃。他看着叶翔的脸,竟感到无比的后悔,他的命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大姐的,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的就放弃了这条命?
现在,这条命不仅仅属于大姐,还属于他的好兄弟叶翔。
叶翔道,“你昏睡了两天,要喝点水吗?”
孟星魂看了叶翔一眼,没有说话。
叶翔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叶翔将孟星魂扶起来倚在床头,把碗凑到他唇边。
孟星魂大口大口的喝起来——他的确是干渴极了。
关于中毒之后的记忆,孟星魂只记得一些朦朦胧胧的感触,似乎睡梦中有一双柔情的唇,有温热浓稠的水,还有一双温柔的手。
“咳咳!”
孟星魂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
叶翔放下碗,想要给他找块布巾擦嘴,匆忙中抓来桌上一条布巾。
那条布巾很白,衬得上面沾染的血迹红得触目。
叶翔用这块带血的布巾给孟星魂擦了嘴和胸前的水迹,道,“小孟,你知道你中毒之后的事吗?”
孟星魂摇摇头,那些近乎梦般的感触,实在美妙得不真实,让他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总是穿着粉色衣衫,爱笑爱喝酒的女孩子。
孟星魂曾经有这么一个让人一想到她就感到幸福、感到人生的喜悦的朋友。
孟星魂笑了起来。
叶翔几乎要把追命为小孟所作的一切冲口而出,但他终于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小孟的笑。
他忽然惊觉,小孟毕竟比他小得多,小孟对于情感的控制还远远不如自己。小孟还没有忘记一个令他总是情不自禁笑起来的女孩子。
只有那个叫孙蝶的女孩子能让小孟露出这么开心的笑。
叶翔忽然很想跟追命说说话——得不到的东西何必强求?何必让自己深陷其中,将来越加痛苦?
叶翔叹道,“这块布巾脏了,我出去再找一块干净的。”
一个男人坐在水池旁垂钓。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他的背影看上去很萧索。
鱼已经上钩,正在拼命挣扎。
他却并没有收杆,他似乎很享受的看着鱼垂死挣扎的模样。
律香川站到他背后,“你去见了他们?”
男人没有回答,只静静盯着挣扎的鱼,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律香川的话。
律香川又道,“你只尊敬老伯,服从老伯,除此之外,你对一切人和事都毫不关心。大概没人能想到,你还会关心其他人。”
男人站了起来,一甩钓竿,手中运力,钩子上的鱼向律香川甩去。
律香川掌中一吸,把男人脚边的木桶吸入手中,鱼“咚”的一声落入木桶。
律香川把木桶伸到男人面前,说道,“这条鲤鱼不错,你可以叫厨房给你红烧。”
男人没有接,淡淡道,“我送出去的东西,绝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律香川垂下手,拎着木桶,不客气的接受了这份鲜美的礼物。
律香川道,“你之所以能杀了很多人,平平安安的活到现在,是因为你不怕死,你没有牵挂。牵挂是种很可怕的感觉。”
男人并不答话,他知道律香川这话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律香川自己听。
律香川继续道,“你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这次出去,竟然只是想看看叶翔是否安全,你这件事做得实在不聪明。”
沉默的男人终于忍不住辩解道,“我从来就不聪明,聪明的人不可能成为最好的杀手,因为杀人本就不需要思考。”
律香川叹道,“韩棠,别忘了你对老伯的承诺。”
原来这个沉默的垂钓者就是韩棠!
令人谈之色变的韩棠!
就在方才,他悄无声息的追踪出去三十里,竟然只是想看看叶翔是否安全,看看六扇门是否会危害叶翔!
作者有话要说:
☆、柔情
孟星魂倚在床头,等待叶翔回来。
屋内很静,只有孟星魂一人。
孟星魂环顾四周——床边有张凳子,上面放着孟星魂刚才喝过的那碗水,屋子中央有张桌子。
孟星魂瞬间变了脸色!
他终于想起来他现在坐在哪里。
这是追命的屋子,他身下躺着的是追命的床!
自己没有死,追命更没有死!
孟星魂又想到昏睡中那个原本朦胧柔情的吻。
叶翔拿着一条干净的布巾回来了。
孟星魂道,“我昏睡的时候,是谁在照顾我?”
叶翔垂下眼睛,沉默一阵后,答道,“你希望是谁?”
孟星魂攥紧了拳头,“你已经回答了我。”
叶翔叹道,“你跟他……你们到底……”
叶翔说出这句话便后悔了,因为这句话本不必问,也不能问。
孟星魂指尖攥得发白,说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和韩棠的关系。”
叶翔猛的抬起头,看着孟星魂。
叶翔和小孟本来是无话不说的好兄弟,现在他们心中竟然都有了不能和彼此分享的秘密!
孟星魂道,“我想离开这里,最好现在就走。”
叶翔道,“不能离开。”
孟星魂道,“为什么不能?我只是中了毒,并没有受伤,现在毒已经解了。”
叶翔道,“解药是我和无情一起去取的,而且你这几天一直躺在这里。”
孟星魂道,“雇主已经以为我们和六扇门是一路的?”
孟星魂道,“他不仅会另外找人来杀追命,而且还会杀我们?”
叶翔点头道,“没有人喜欢被愚弄,尤其是有权有势的人。”
孟星魂道,“不知道大姐会不会有危险。”
叶翔道,“除了大姐自己,没有人能够伤害到她。”
孟星魂又道,“她会不会对我失望?”
叶翔道,“我曾经失败过,让大姐失望过,但是我很快又站了起来。”
孟星魂感激的看了一眼叶翔——这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是为了救他,不息豁出信誉和性命的好兄弟!
叶翔道,“外面站着一位朋友。”
孟星魂道,“从你进来开始,他就已经站在外面。”
叶翔道,“他既然已经站了这么久。”
孟星魂道,“他是你的朋友,却不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