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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川风眠 当前章节:1470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16

追命突然止住了笑,说道,“流星并不常有,所以你在女人那里的时候更多?”

孟星魂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默认。

追命道,“我现在嫉妒得发疯。”

孟星魂道,“嫉妒?”

追命道,“我嫉妒每一个你吻过的女人。”

孟星魂道,“这样一句情话,更适合对你的情人说。”

追命道,“我要说的畅快事,并不是接吻,而是对一个人动心。可惜我说得再多,你也不会懂,因为你根本不想懂。”

孟星魂握紧双拳,缓缓说道,“明日我们有一场生死较量,你好好休息。我到捕快值夜的房间里去睡。”

作者有话要说:  

☆、圈套

这个女人很美。

她的腿很长,她的腰很细,她的胸很挺。

这样一个女人,她的脸蛋一定也足以吸引一个正常男人的目光。

可惜现在,这个女人却吸引不了高高坐在正中央,冷冷俯视着她的男人。

难道这个男人一点也不正常,难道这个男人不喜欢女人?

他当然喜欢女人,虽然他已经很老,但他的身体仍然健康,他不仅有一个男人对身体的欲望,他更有一个男人对权利的欲望。

他已经被疯狂的权欲折磨了很多年,他一直在等待,他相信过不了多久,这种折磨就能够结束。

他俯视着她,他习惯于俯视很多人。

这个女人的脸蛋的确也很美,却很苍白、很虚弱,很可怜。

这个可怜的女人就是高寄萍。

高寄萍道,“相爷,请再给我一颗解药。”

她口中的相爷,当然就是权倾天下的蔡京蔡相爷。

蔡京傲慢的道,“我已经给过你解药,下一次给你,应该是在半年后。”

高寄萍道,“那颗解药本来又是另一种毒药,已经被小孟……”

蔡京抬手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你无需向我解释。那是你自己的事。”

这是你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蔡京的话很清楚,高寄萍却又重复了一遍,“相爷,请再给我一颗解药。”

蔡京走下台阶,倨傲的挑起高寄萍的下巴。

高寄萍在求他,但是她的眼神很倔强,她似乎不是在求人,而是别人在求她。

蔡京笑道,“你这样瞪我,我本来想给,现在却又不想给你了。”

高寄萍没有说话,她只是软软的缠到了蔡京身上,就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妩媚而多情。

蔡京哈哈大笑,用树皮般苍老的手抚摸上高寄萍丝缎般光滑的脸蛋。

他来回的、轻柔的抚摸着。

“啪!”

蔡京狠狠给了高寄萍一记耳光。

蔡京道,“我没有见过比你更贱的女人。”

高寄萍被打得嘴角流血,她没有擦拭,她仍旧在笑。

她温柔的说道,“可惜,现在我这个贱人对相爷还有用,相爷还舍不得杀我。”

蔡京道,“你除了爱钱,还很惜命,你这样的贱人,我当然还得留着你的性命。”

蔡京说完,从衣襟中摸出了一颗药丸。

这颗药丸的大小和色泽,高寄萍当然很熟悉。

蔡京握住高寄萍的手,把这颗药丸放到了高寄萍的掌心上。

蔡京道,“不要忘记你承诺本相的事。”

高寄萍道,“我们一定会完成,请相爷放心。”

孟星魂在六扇门住了有一个月,众人都只当他是追三爷的朋友,且孟星魂虽不多话,性子却不冷,对人又很客气,因此众人对他颇为热情。

一个虬髯大汉见到孟星魂,高兴的喊道,“小孟,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孟道,“江大哥,我想在你们这里借宿一晚。行吗?”

江大哥大笑道,“好啊,现在是我和小马两个人当班。”江大哥扭头看看小马,说道,“小马,正好把这张床让给小孟躺躺,省得你老是惦记着躺上去。”

小马辩解道,“江大哥,我可是一直好好值夜的。我躺一躺,又没有睡着,这可不算偷懒。”

江大哥笑道,“行。我不跟你争,我出去巡逻了。今晚你没地方偷懒,总该跟我一起去了吧?也就我这老家伙纵容你,今晚小孟也在,你可不能让人家笑话。”

小马把手往孟星魂肩上一搭,笑道,“我先陪孟大哥说说话。待会儿就来找您。”

江大哥道,“你总是有偷懒的借口。好,你们说话。我走了。”

江大哥取下挂在墙上的牛皮水囊,拿起桌上的茶壶,往里面倒满热茶,再把大刀往腰上一插,“小马,茶快没了。你记得去厨房烧壶茶。”

小马道,“您放心,您回来的时候,这茶壶里的水一定是满的,是热的。”

江大哥摆摆手,跨出了门。

小马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对孟星魂道,“孟大哥,你困不困?”

孟星魂已经坐到床沿上,听见小马这么一问,便知他有话要说,笑道,“不困。”

小马道,“孟大哥,我们说说话吧,难得有人晚上来陪我。”

孟星魂道,“好。”

孟星魂起身,坐到了小马对面的凳子上。

小马道,“孟大哥,你今晚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孟星魂笑笑,没有回答。

小马道,“我知道为什么。”

孟星魂笑道,“你知道?”

小马道,“我知道,你一定是跟追三爷吵架了。”

孟星魂道,“我们很好,我们没有吵架。而且即使我们吵架了,我也不必躲着他。”

小马道,“你如果不是要躲着追三爷,为什么不睡在追三爷的老楼里,而要来跟我争这木板床?”

孟星魂站了起来,“我现在就走。”

小马笑容不变,继续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要跟你抢一张床,何况,这张床又小又硬,还很冷,我不躺上去也是可以的。你不想回答我,是你不想回答,还是不好意思回答?”

孟星魂道,“我忽然发现,你很像一个人。”

小马道,“像谁?”

孟星魂道,“像追命。”

小马道,“你这句夸奖,至少够我高兴十天。”

孟星魂道,“我不是在夸你。不过我要去问问追命,是不是他把你带坏的,你说话的方式很像他。”

小马道,“你觉得我说话像他,是因为你心里正在想着他。”

小马说完这句话,抱上茶壶就冲出了门,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不过,他的动作虽快,却仍然快不过孟星魂。孟星魂想要追上去拎着他的衣领,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说话没大没小、不正经的小捕快,却又觉得如此一来,岂非正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被小马说中了心事。

孟星魂猛然察觉,他自己竟然有心事!

一个杀手竟然有心事,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滋味?或许有人会觉得甜蜜,而孟星魂却感到脊背发亮。

他害怕任何能够动摇他心智的情感,他不能接受他和追命之间的友谊已经超过了他能掌控的范畴!

孟星魂忽然下定了决心,他必须马上回去和追命好好谈一谈,唯有如此,他才能平静的对待明天的决战。

孟星魂走出房门,看见不远处厨房里的亮光,他想到,小马一定在厨房里烧水,他要去感谢这个小捕快。小马虽然还很年轻,却已经掌握了最正确的说话的方式,轻功也很不错,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捕快。

孟星魂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忽然,他放慢了脚步。

因为他闻到了空气中隐隐的血腥气。

孟星魂谨慎的靠近厨房,他看到的情景却令他不禁惊呼。

孟星魂叫道,“小马!”

小马竟倒在烧得正旺的灶台前,灶上的陶壶正冒着滚滚热气。

正待孟星魂要探视小马的情况,一人大喝道,“小马怎么了?”

孟星魂转身看去,是方才出去巡逻的江大哥。

江大哥身后还有一人,赫然就是追命。

江大哥飞身来到小马身旁,一把抱起小马,探了探小马鼻息后,又摸了小马脉门,然后,这位汉子用愤怒得赤红的双眼看着孟星魂,咆哮道,“你把小马怎么了?”

孟星魂一言不发,因为他无从辩解,他感到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圈套。这个圈套很拙劣,却又叫他一时想不出破绽。

孟星魂看着追命,追命也看着他。

不多时,追命叹了口气,说道,“你现在什么都不必说,大家都来了,无情、铁手和冷血也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边

纱帐很轻很柔。

纱帐里躺着律香川和小何。

这样轻柔的纱帐里,当然应该做一些亲昵而温柔的事情。

地上散落着二人的衣物,有律香川常穿的白色锦缎长衫,也有小何一直爱穿的黑色长衫,还有两人贴身穿着的亵衣。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屋子里烧得像个多情的春天。

律香川的右手从小何的脖子、脊背一直滑到腰间,终于不再往下探索,而是缠绵的抚摸着。他的手指抚摸过小何腰上的每一寸皮肤,撩拨起小何身上每一点羞耻的欲望。

拥美人入怀时,当然要好好享受,否则,岂不就是个傻子?而律香川不仅不是个傻子,更是个好情人,他调情的手法很高妙,高妙得绝不逊于他的武功。

律香川的右手流连在小何的腰上,左手则轻柔的摩挲着小何的脸颊。

小何的脸颊本来很白皙,现在,这白皙中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粉色。

小何的眼神本来很抗拒,现在,这抗拒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诱惑。

律香川果然是一个好情人!

小何只能紧紧咬住下唇,他痛恨自己身上的一切,也痛恨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痛苦,更痛恨自己的身体竟然贪恋上这样一种痛苦!

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可笑!

律香川盯着小何,问道,“你在笑什么?”

小何并不回答,而是把自己的嘴唇咬得更紧。

律香川道,“你不想说话,你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呻吟出声?你是在害羞,还是在害怕?”

律香川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小何的乳尖,说道,“你看,你的身体已经这么老实,为什么你的嘴巴还不老实?”

律香川感受到自己怀中人的战栗,他满意的笑了。

律香川一直知道,要怎样让一个人彻彻底底的臣服——从身体到心灵的臣服。

律香川又吻上了小何挺立的乳尖,甚至还伸出舌头舔弄。

律香川的舔弄不轻不重,动作也并不快,就好像只是在舔舐一道伤口,但每当律香川的舌头滑过小何的乳尖,小何的腰就更紧的贴上律香川的身体。

小何的欲望已经抬头,紧紧的顶在律香川的腹部,小何的腰已经开始难耐的扭动,就像一条离开了水、拼死挣扎的鱼。

“啊——”小何终于呻吟出声。

这带着颤音的呻吟冲破了小何咬紧的嘴唇,在寂静的夜晚撩起无边风月。

无情道,“你为什么不辩解?”

孟星魂道,“因为不需要。”

无情道,“不需要?”

孟星魂笑道,“我起初并没有想明白,但是你们不把我投进大牢,而是把我带到你这里,我忽然就明白了。”

无情笑道,“你明白了什么?”

孟星魂道,“我明白了你只是想把我关起来。”

无情笑着摇头道,“用‘关’字,未免难听了点。”

孟星魂道,“那我应该怎么说你们现在对我所做的事?难道我应该说‘请’?”

无情道,“原来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我竟然以为你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孟星魂道,“我对着不同的人,就说不同的话。况且——”

无情挑眉道,“况且什么?”

孟星魂道,“况且追命是一个行事放荡不羁的人,跟他相处久了,难免会沾染上他的一点坏毛病。”

无情道,“我真是很难相信,你们只认识了短短三个月。”

只认识了短短三个月的朋友,竟然就可以沾染上对方最大的一点坏毛病!

无情继续道,“所以做朋友前,一定要好好看清楚。把有些人当做朋友,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朋友也并非越多越好。”

孟星魂道,“追命虽然有些坏毛病,却是个值得结交的好朋友。”

无情道,“我只听说过一起共事的朋友,一起浪迹江湖的朋友,一起喝酒的朋友,甚至还有一起逛窑子的朋友,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一起决斗的朋友。”

孟星魂道,“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阻止我们决斗?”

无情道,“你可以这样认为。”

孟星魂道,“你信不过我,不愿对我说实话?”

无情道,“你连你自己都要骗,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

孟星魂怒道,“我为什么要骗我自己,我骗了我自己什么?”

无情笑道,“你明明不是追命的对手,为什么还有和他决斗?你以为你跟他决斗,你就没有辜负高寄萍,没有坏了快活林的声誉?你为什么不好好想一想,你这笔买卖的买主,为什么要杀追命,为什么愿意等三个月还没有派出另一路杀手?”

孟星魂脸色一沉。

无情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得很明白?”

孟星魂沉声道,“追命有没有告诉你,是谁要买他的命?”

无情道,“追命没有告诉我,但是我能够猜到,而且我现在已经可以肯定,我的猜测绝不会错。”

孟星魂道,“你一直很有自信?”

无情笑道,“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一点坏毛病。”

无情敛了笑容,继续道,“我今天下午接到了宫里的消息,皇上大宴群臣的日期忽然提前,从二十二号提到了明天。”

孟星魂没有说话,耐心的看着无情。

无情接着道,“这是非常重要的宴会,宫中的守备当然也会非常严备,皇上的身边,定然也是高手环绕,而这些高手届时会由一名统帅指挥,这位统帅也是当晚离皇上最近的一流高手。”

孟星魂道,“你告诉我这么多,是不是想跟我说,这位统帅就是追命?”

无情笑道,“你果然是个有耐心的聪明人。”

孟星魂道,“我却不懂,大内高手那么多,为什么要选追命来做这样一件事?据我了解,六扇门的职责并不在护卫皇上的安全。”

无情道,“因为追命很会喝酒,皇上想要看看,他到底能喝多少。”

孟星魂冷哼一声,“难怪朝廷昏暗,原来皇上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

无情叹道,“在公门中人面前说这样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你可真是好胆量。”

孟星魂扫了眼无情,并不回答。

无情抿唇一笑,缓缓道,“保举追命做这统帅的人,就是蔡京。所以我当然可以肯定,买你来杀追命的人,一定就是他。而他……”

孟星魂道,“他并不是真的想要追命的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  

☆、雪落

这样一个沉静而美丽的夜晚,连下雪都是悄无声息的。

这是汴京城里今冬的第一场雪。

纱帐里还是甜蜜的春天。

小何坐在律香川腿上,正在承受着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撞击。他压抑又难耐的呻吟,似乎比他娇柔的身段更能诱惑一个男人。

尤其是像律香川这样正值盛年、气血旺盛的男人。

律香川的双手紧紧握住小何的腰,他似乎做得很用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冷静、很克制,似乎他只是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律香川忽然道,“下雪了。”

小何没有说话,仍保持着高昂着头的姿态,淡然的垂下眼角,看了眼律香川平静无波的脸。

雪依然很小,这依然是个静谧的夜晚,律香川却能够听见雪花的声音,因为他并不只是谋于筹划,他还很努力的练功,虽然他的功力已经精进到这世上能打败他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他还是不满足。

他崇拜老伯,希望达到老伯的高度,他却不知道,把一个已逝的人作为目标,只能是永不满足、永远没有尽头的孤独。

小何却听不出下雪的声音。他的手和脚都已经残废。白天,他只能坐在这间小屋的椅子上,到了晚上,则是等着律香川来把他抱到床上。

他这一双被律香川挑断了脚筋的废腿,甚至不能支撑他站起来送一送他的兄弟。

小何心底忽然很难过,他不知道大姐和叶翔他们到底怎么样了,他很想要叶翔转告大姐,不要插手朝廷的事,不要接任何朝廷官员的生意,但他却无能得什么也做不了!

律香川道,“你在想什么?”

小何道,“我在想,快活林也该下雪了。”

律香川道,“你想回快活林?你想去通知高老大?”

小何咬紧了唇,面露悲愤之色。

律香川笑道,“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你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你已经这样,为什么还放不下以前的事?该享受的时候,就要好好的享受。”

律香川说完,猛的把小何推倒在床,从背后对小何进行新一轮大力的抽插。

小何心里虽抗拒,身体却早已习惯了律香川的一切,他已经泄过一次的欲望又开始慢慢变硬变挺,他的后穴甚至愉悦的夹紧了律香川的硕大。小何的身体已经被调教得很敏感,敏感得让每一个夜晚的折磨都夹杂着令人羞耻的欢愉。

小何不知道,这件羞耻又痛苦的事何时才能结束,或许等到律香川终于对他厌倦,又或许直到他们其中一人死去。

这细碎的雪下了一整天,直到第二日薄暮时分稍霁。

皇宫里,宫灯已经点亮,宫女太监忙碌穿梭于游廊下。

盛大的宴会即将开始。

追命难得将头发梳得整齐,又修了面,人看起来小了十岁,他本来不过三十出头、模样俊朗,平时邋遢惯了,又为着便于施展腿功,时常就蹟了双布鞋,连袜子都懒得穿,此刻着一身白色丝袍,腰上束一根素色腰带,整个人显得面如冠玉、神采奕奕。

宫女们端了盘子从他面前走过,微微一福,唤一声“崔将军”,便裙裾带风般急匆匆走过。

追命身后跟着几位宫里的将军,其中一人笑道,“追三爷,宴会还没开始,你已经出尽了风头。你看,这些小宫女看见你,连头都不敢抬,只怕低头羞羞走了,脸上还烧得不得了。”

这一声玩笑赢得众人附和。

追命嘻嘻笑道,“诸位兄弟,她们不过是瞧着我新鲜,一个捕快竟然跑到宫里来抢兄弟们的饭碗。惭愧惭愧!”

另一人道,“追三爷过谦了,您的功夫,我们可都是见识过的。由您来做这份差事,料想定是没有歹人敢靠近皇上的。”

又一人道,“追三爷,听闻您今天上午和一位高手过招,被刺了一剑。到底是什么样的高手,竟然能伤到您?伤可要紧?”

追命笑道,“是我一位不出世的朋友。我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碍事。”

那人道,“原来是追三爷的朋友。不错,也只有高手才能结交高手。”

那人又道,“追三爷,本来有人是拿这件事做文章,呈请圣上撤了您这统帅一职,幸好,”,说着,抱拳一辑,“圣上英明,我们才有幸跟您共事。”

“是啊,相爷也站出来反对那几位要求撤换您的大人,说是此事非您不可,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

“对辽一战,相爷主和,神侯主战,他们一向水火不容,这件事倒是稀奇得很。”

追命低声道,“不可妄议朝政。”

侍卫们不过是许久不见豪爽的追三爷,心下高兴,多说了两句,被追命厉声警示,便立即收声,整整齐齐继续往前走。

大殿里辉煌的灯火已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夜宴

大殿里没有点灯,只有两根一人高、盆口粗的巨型红烛。

这两根红烛足以让殿内明亮如白昼。

众大臣已经按照自己的官职入座。

追命很久没有入宫,但这些权臣他当然都还认得,他当然更不会忘记,要买他命的人就在这其中。

蔡京坐在左下首的席位,正与几位大臣说话,见追命看着他,转过头来微笑着点点头。

蔡京的笑,看起来既慈祥又精明,他能达到如今的地位,当然是经过了无数的历练无数的艰辛。岁月可以缓慢吞噬他的生命,却不能吞噬他不可抑制的欲望。

追命也抱拳一笑。

蔡京转回头,继续和其他人谈笑,追命也继续往前走。

追命没有席位,他今晚需得提起十二分精神,站在皇上身后。幸好,他也不喜欢参加这样的宴会,宴会上虽有喝不尽的好酒,却比不上他倚在老楼的栏杆上喝最普通的酒。

尤其现在还有孟星魂陪着他,即使喝的是酿坏了的酸酒,追命恐怕也会开开心心一口气喝上十坛。

孟星魂正在老楼里。

他坐在长凳上,右手握紧了他的剑,左手平放在膝盖上。他从来都坐得很端正,任何时候都没有例外。

他面容沉静,眼睛牢牢的盯着门口。

大门敞开着,门口没有一丝动静,连一丝风、一片雪也没有。

孟星魂依然牢牢盯着门口,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等。

他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忽然漾出一丝笑意,当这丝笑意在嘴角绽开,他沉静的面容瞬间变得灵动而美好。

因为他终于见到了他多日不见的好兄弟。

他的好兄弟叶翔!

叶翔道,“无情已经跟你讲了我们的计划?”

孟星魂叹道,“我拿你当好兄弟,你却把我蒙在鼓里这么久,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

叶翔坐到另一张长凳上,缓缓道,“整件事我也是回到快活林后才想明白的。”叶翔并不多做解释,只是看着孟星魂,笑道,“我忽然觉得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孟了。看来,你

跟追命一定相处得很不错。”

孟星魂道,“岂止是不错,现在连你这样一个好兄弟,都联合着他的师兄弟一起欺负我。”

叶翔道,“我不敢欺负你,他们也不敢欺负你。追命的十一腿和喷酒制敌,我一样都不想领教。”

宴会很丰盛,每一种食物都很精致,每一场歌舞都很曼妙。

每一杯酒自然也都很香醇。

追命能闻到清冽的酒香,酒香就在他面前散发出来。

散发着酒香的酒杯中端在皇上手里。

皇上已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喝下了两杯酒。他缓缓端起这第三杯酒,站起身来,邀请在座各位大臣一起举杯,共祝国运昌隆。

皇上扭头对站在身后的追命笑道,“追命,你也过来喝一杯。”

追命看看皇上,又看看众位大臣。

大臣们也都在看着他。

追命不能推辞,只能躬身道,“谢圣上赐酒。”

皇上满意的点点头,一个伶俐的太监已经呈上来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小杯酒。

追命端起酒杯,与众人齐声贺道, “国运昌隆!”

三杯酒后,气氛更热烈,兴致更高涨。

礼部尚书起身道,“圣上,今晚的歌舞虽精彩,但如果有其他更有趣的节目,岂不更好?”

皇上道,“孙尚书既如此说,一定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孙尚书道,“听闻圣上想要见识崔将军的酒量。诸葛神侯在边关督军,不能参加这次盛宴,崔将军正好在此,圣上何不再赐崔将军一坛酒,请崔将军一口气喝下,也算是对诸葛神

侯的犒赏。”

皇上大笑道,“这个提议甚好!徒弟代师父喝酒,自然是应该的!快——”

追命犹豫着是否该拒绝,一坛酒下肚,虽定不会醉,但在皇上身边若有何差错,只怕难辞其咎。追命偷眼瞧瞧与诸葛正我交好的几位大臣,却见他们都悄悄给他打眼色,要他不可

拒绝。

倚在皇上身边的美人轻笑着扯了下皇上的袖子,柔声道,“圣上,崔将军千杯不醉,您赏他一坛酒,若是倒把他的酒虫子勾起来,可他喝完这一坛,就只能看着我们喝了,他岂不

是太可怜了?请圣上赐他一千坛酒,命人送到六扇门去,让六扇门的人都能品到圣上的美酒。”

皇上道,“还是爱妃想得周到。好,追命,你就尽忠职守吧,待宴会之后,回你的老楼去尽情品尝美酒。来人,赐崔将军一千坛美酒,即刻送往六扇门。”

一个太监领命尖声道,“是!”

追命看了眼皇上身边的美人,这一眼里有感动、有感激,但这一眼里的感情稍纵即逝,追命很快又将目光定在了皇上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风云际会

热闹的宴会上,有酒有歌舞,也应该有朋友。

蔡京喝红了脸,端着酒杯站起来,“皇上,臣的一位朋友,正在宫门外等候皇上的召见。”

皇上大笑着搂紧了怀里的舒贵妃,“丞相怎知朕一定会召见你这位朋友?”

蔡京恭敬的弯下腰,回答道,“因为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也因为臣这位朋友非常有趣。开开心心的见一个有趣的朋友,一定会让皇上更加龙颜大悦。”

皇上看着舒贵妃,“爱妃,你说说,我该不该见相爷的这位有趣的朋友?”

舒贵妃斟了一杯酒,喂到了皇上嘴边,笑着说,“皇上当然该召见相爷的朋友。相爷的朋友,一定和相爷一样,又聪明又受人尊敬。臣妾愚钝,却知道有句话叫‘近朱者赤’,臣妾也想多见见聪明人,变得聪明一点。”

皇上喝完了喂到嘴边的美酒,笑道,“这里坐着满朝文武,哪个不是聪明人?不过,既然是丞相推荐的人,爱妃又想见,便宣他进来吧。”

太监立即跑到蔡京身边,问了相爷这位朋友的名字后,扯尖了嗓子喊道,“宣律香川觐见——”

追命一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咯噔”一跳,虽早有准备,明里暗里的防备着,却没想到蔡京会将律香川堂而皇之的带到大殿里。众目睽睽之下,蔡京和律香川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追命的视线锁定在皇上身上一刻不移,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发现竟然是舒贵妃在看他。追命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看不透眼前这位自己曾经暗暗喜欢过的女子,但是追命可以肯定,舒动人并不仅仅是一位美丽温柔又极得皇上宠爱的女子。她从来不简单,从前是,现在也必然是。

皇上依然怀抱舒贵妃,与众位大臣把酒言欢。

池中换了一场舞蹈后,律香川一身白衣,挺直脊背、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了大殿。

“草民律香川,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翔晃了晃手中的酒坛,笑道,“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能坐在皇宫的房顶上喝酒。”

孟星魂喝一口酒,说道,“快活林里的房顶,和这皇宫的房顶,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我那铺了厚厚一层茅草的屋顶可比这里舒服多了。”

叶翔道,“这里看不到流星,却能看到殿里的歌舞。”

孟星魂道,“可惜律香川一进去,连歌舞也没得看了。”

叶翔笑道,“我实在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好像只有短短一个月,你却已经学会了极其重要的一件事。”

孟星魂问道,“什么事?”

叶翔道,“享受。”

这个词对孟星魂来说,熟悉又陌生,他享受美酒的香醇,他享受女人怀抱的柔软,他享受躺在快活林山顶小屋上看流星的静谧,他从前以为这样就是享受,这样就能不悲不喜的面对死亡,直到遇到追命,他才开始热爱生命,想要努力的活下去,知道什么是开心,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他才开始真正的享受生命的美好。

孟星魂笑着把左手搭上叶翔的背,笑道,“看来,你也已经学会了。”

叶翔报以一笑,不再说话,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月色如水,夜凉如水,叶翔感到自己似被水包围,时时刻刻都是水,都是那个人。

韩棠拔下塞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孙蝶道,“舒贵妃这里明明有热茶,你却偏偏要喝自己带的凉水。这么多年,你都过得像个苦行僧一样。”

韩棠道,“你既然知道,就不必多说了。”

孙蝶道,“幸好有人能陪你一起喝凉水,你不会寂寞,也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苦行僧。”

韩棠沉默一瞬后,缓缓道,“我跟叶翔……”

孙蝶站了起来,打断了韩棠的话,“我只希望我的朋友都能开开心心的活着。我经历过许多事之后,才明白开心最重要。小孟是我的朋友,你是,叶翔也是。”

门外脚步声渐近。

韩棠和孙蝶互望一眼,韩棠“噌”的跃起,上了房梁。

“净慧师傅,贵妃娘娘请您到大殿去。”是一名小宫女来到门口传话。

孙蝶上前开门,宣一声佛号,走出门来。

小宫女在前方引路,将孙蝶带到内殿门口,施了一礼,“净慧师傅,奴婢不能进去了,大殿就在前面不远,直走便能看见。”

孙蝶道,“有劳施主。”

作者有话要说:  

☆、转折

叶翔看着大殿内的情形,说道,“律香川竟然还会戏法。”

孟星魂道,“可惜他的戏法不如他的武功,他的武功不如他的心计。”

叶翔喝一口酒,笑道,“你不说话的时候是个老实人,你一旦贬损起人来,恐怕会把人气得吐血三升。”

孟星魂看了眼他的好兄弟,冷冷的扭回头继续看着大殿内,说道,“你今天似乎话特别多。我上一笔买卖结束之后去买快活,那个姑娘喝酒时跟我说,如果一对夫妻一方话特别少,另一方的话就会变得特别多。如此,这对夫妻才能有吵不完的架,说不完的话。”

叶翔瞪大眼睛看着孟星魂,若不是下面还有很多大内高手,他一定已经忍不住大笑出声。这样的小孟,变化已经大得超出他的想象,他明白这种变化有何而生,他知道小孟从此会痛快的哭、酣畅的笑,会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儿!

心下虽感动得热血沸腾,叶翔却知道,他此时绝对不能再去接小孟的话,他只能老老实实的闭紧嘴巴。

律香川将变出的一条锦鲤放进了宫女捧上来的琉璃鱼缸内。

锦鲤遇到水,立即欢快的游动着。

皇上不悦道,“丞相,空手变鱼这个戏法,朕已经看过很多次了。爱卿说的有趣难道不过如此?”

蔡京站起来,躬身诚惶诚恐道,“臣不敢欺瞒皇上。空手变鱼当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戏法,有趣的还在后面,望皇上耐心往下看。”

皇上懒懒的看了眼律香川。

伺立一旁的太监道,“继续吧。”

律香川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只玉笛。

追命神色一凛,他当然记得律香川长于暗器,且能从任一方向、任一物事中发射而出,在律香川将执笛的右手举过胸前的时候,追命飞身上前,朗声道,“请阁下将笛子交予末将仔细查验。”

蔡京面有愠色,沉声道,“律香川从正门进来,一路上已经几番查验,这支笛子自然也已经检查过。崔将军如此,一来扰了皇上雅兴,二来……莫非是对大内侍卫不甚放心?”

追命抱拳道,“末将惶恐。末将领命护卫宴会安全,自然需要恪尽职守。无论是宫里的诸位将军,还是六扇门,都是为皇上效力,不分彼此。”

皇上一拍身前几案,赞道,“好!恪尽职守、不分彼此!蔡爱卿,崔将军这八个字,真是说出了朕对在座诸位的期盼啊!”

蔡京脸上已经换了一番表情,率诸位官员起身而立,齐声颂道,“恪尽职守、不分彼此!”

追命掌心摊开,伸到律香川面前,“请。”

律香川将玉笛放到追命掌心,谦逊的笑道,“请。”

追命仔细查验一番,发现这根笛子除了质地很好、成色很亮,也不过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笛子,便将他还给了律香川。

律香川笑着接过,躬身对皇上秉承道,“草民将要表演的戏法,是要这条锦鲤随草民的笛声而游动,水中翩翩起舞。”

皇上道,“好极!若真能如此,朕定重重有赏。”

律香川与蔡京对视一眼,吹响了笛子。

笛声很美,衬得演奏笛子的律香川也是温润如玉,俨然一位偏偏佳公子。

皇上与在座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如入仙境,飘飘忽忽。

追命亦有一瞬恍惚,忽然心头一紧,暗道不好,正待强提一口真气,诵出大悲咒,外面传来清脆乐声,像山涧清水、像雨打翠叶。

一身青黑色长衫的孙蝶吹着笛子走进了大殿。

她面容沉静,神情肃穆,在烛光中看去,几乎整张脸要融进缁衣中,但若一个人一辈子会有一次光辉,追命毫不怀疑,此刻的孙蝶就是灿烂的九天神祗。

律香川看到她,表情微变,很快又回复如常,甚至微笑着轻轻的朝她点了头,孙蝶也点头回应。

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默契合奏的朋友。

同为孙玉伯身边极重视之人,他们当然都已习得孙玉伯的精髓,他们的演奏当然会很默契,很美妙。

追命看到孙蝶,心中已大为震撼,他虽与这个倔强又可爱的女子接触不多,却知道她绝非律香川的对手,想上前助她一臂之力,又不知从何着手,担心鲁莽上前反倒于她不利。

正进退维谷,追命忽见舒动人凤眼一抬,气势如虹,厉声道“保护皇上!”

舒动人飞身而出之时,追命在同一瞬间跨到了皇上身前,以血肉身躯护住皇上的安危。

殿外竟忽来一阵劲风,追命暗道“这是何人,内力如此不凡”——饶是追命平素吊儿郎当又少遇敌手,此刻牵扯到皇上安慰,心底也不禁十分紧张,手心竟微微出汗。

这夹带着不凡内力的劲风却非对殿内任一人施展,而是一声轻响后,熄灭了一人高的蜡烛。

这一番变化,却未对律香川和孙蝶产生任何影响,玉笛的清冽空灵、竹笛的清脆悠远,依然不绝。

至巨烛复燃,追命定睛一看,不觉笑出声来。

追命虽说不上自负,却也自认浑浑噩噩之人中没有比他更聪明的,聪明之人中没有比他看起来更浑浑噩噩的。

怎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幸好跟这些人是朋友。

小孟、叶翔一左一右的将剑架在律香川脖子上,律香川倒是处变不惊,依旧笑得像个翩翩公子。一个豪气的汉子站在蔡京身后,他的剑挂在腰上,蔡京却已经僵直了身体,仿佛被十把剑架住了脖子——这个汉子本身就是一把绝世的好剑,浑身发出的剑气足以令人心生畏惧。

追命最后看向扶住孙蝶的舒动人,笑道,“你不是舒贵妃。”

舒贵妃潋滟一笑,声音已与片刻前坐于皇上怀中时不同,“我当然不是舒动人。”

作者有话要说:  

☆、颓败

律香川颓然垂下双手,说道,“我败了。”

律香川依然高傲的挺直脊背,他的失败已成定局,但失败并不能击倒他,他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很平静。

蔡京狠狠咬牙,心有不甘的握紧双拳,愤怒的注视着眼前这些破坏了他完美计划的人。

乐声已停,殿内众人皆恢复了神志。率先回过神来的是伺立在皇上身旁的太监总管汪公公,他看清眼前的情形,不禁就要惊叫出声,惊叫尚未发出,却又凝在了喉头。

一滴冷汗从汪公公苍白的脸上滑过,他庆幸自己的及时噤声,他害怕他的惊叫会打破眼前的平衡,他现在唯有沉默得像一个死人。

不仅是汪公公,殿内每位大臣、每个宫女、每个太监,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大殿里一丝风也没有。

蔡京突然道,“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怎么看穿了我的计划?”

没有人回答他。

一些人不知道答案,而另一些人是不屑回答。

“每个人都有野心,可惜野心越大,破绽便会越多。”说着这番话器宇轩昂的走进来的,是平日很少说话的冷血。他不爱说话,但他说一句话能胜过某些人说一百句话。

因为他说的话很有用。

蔡京不再追问,只是将一双恨得发红的眼睛瞪着冷血,仿佛要用眼睛宣泄内心的怒火。

冷血扫视一番站立的众人,见大家皆无恙,最后道,“皇上,无情、铁手已经控制了外面的局面。”

皇上以只有近前几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做得很好。”

律香川本来一直维持着平静的姿态,此时也不禁惊愕的看着皇上,就像看见一只温驯的绵羊忽然变成了一只狡猾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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