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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扶苏 当前章节:139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47

雪无垠说出那句带着血浓杀意的警告以后,不管禹公子怎么逗,他都再也不说话了。

禹公子自然是不怕雪无垠动手杀他,雪无垠再怎么样现在也只是个妖魂,还依靠着禹公子的咒力支持,才不至于灰飞烟灭,真要动起手来,他禹公子不赢还真没天理。

可是禹公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问了,就是把雪无垠往那个充满恨意的复仇者推一步。

他不想再看到雪无垠那个样子,更准确的来说,雪无垠的任何一点痛苦,他都不忍看见了。

这种感觉和他对鹿诀的怜悯不一样。

他怜悯鹿诀的处境,但是不会想要做什么,让鹿诀更好受。

可是他却觉得,如果能让雪无垠脱离日日夜夜煎熬着他的痛苦,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只求雪无垠可以快乐。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分别?禹公子这人的个性就是得过且过,他也不想想得太明白。可是雪无垠不理他,他倒是伤脑筋了好一阵子,他可指望着雪无垠去看看城南树林里那个秘阵是什么东西呐!

好在,雪无垠在昏睡了一天以后,就同意和禹公子一起到城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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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无垠才走进城南密林里两步,就忍不住停下了步伐:「这么不祥的血腥味道,就凭你一半的妖血,你走得进去?」

「好说,凭着胆子比一般人大而已。」禹公子摇着扇子,回头吩咐梦夏:

「别杵在这儿了,总归你是看不到大美人的,到外头去守着车子,有什么危险就叫我。」

见梦夏听话去得远了,方才转身过来,饶有兴味的打虽着雪无垠。

「宫主该不会跟我说你不能再进去了吧?这样一来——」

没等他说完,雪无垠就迈开步伐,冰蚕丝锦缎滑过草地,散开一圈华丽的光泽。

「我是怕你修为不够。」

一句话冷冷丢在后头,也不看禹公子是否跟上来,雪无垠却是走得深了。

林子里弥漫着寻常人根本感受不到的血腥气息。

阴暗的、潮湿的、不祥的,偶尔还会令人毛骨悚然起来,好像这个林子里面还存在着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正紧紧盯着他们每一步步伐。

雪无垠什么没看过,走在这样不祥的地方也没见他动一动眉毛,他身上带若北方冰雪的寒气,飕飕飕的向外冒着冷气,只要他所经过的地方,草木仿佛都要结成冰,他身上那种稀有香料的雍华香气随着他身形移动,一点一点扩散开来,仿佛整个密林里的血腥气味都沾不上他高贵的身段。

两个人并肩朝密林深处行去,禹公子停在上一次他受到攻击的地方,这一次他学乖了,不敢再靠那咒阵那么近,隔了十步远就停下来,指给雪无垠看:「那东西你可认识?」

「这是太平历时代的旧东西了。」

雪无垠没让他失望,只是远远的眯了眯眼,就判断出这个咒阵是什么时候的产物。

「太平历年问,百鬼之乱就是这东西引出来的,当时的百鬼之乱以后,这个咒阵本已失传,没想到……」

「这是咒阵?」禹公子怎么看怎么不像,要说他觉得,这东西还比较像个邪咒结界。

仿佛觉得他多话,雪无垠冷冷睨了他一眼。

「本宫主不喜欢别人质疑我的判断,我看过的咒阵比你喝过的茶都还要多,既然找我帮忙,就别多嘴杂舌的。」

冰寒的眼瞳,再次移转到那个邪气森森的黑色图腾上面。

「这东西的名字叫做‘无间鬼域’,要以人血定期为祭,血祭成怨,怨灵不散,附着在上面,使这东西的能量倍增,通常这些能量都会透过咒被转移到设阵的人身上,是伤阴骘的修行法门——你我脚下所踩,枯骨没有千具,也该有百具。」

「设阵者一定是人?有没有可能——是妖?」禹公子皱眉,这种咒阵也有人做得出来,当真是伤阴骘。

「妖?未必没有可能。」

雪无垠活了千年,见过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了去了,不管这世界上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未必会动一动他那对平整的眉毛。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咒阵上面附着着一个似曾相识的气息,但是因为太过于隐微,他觉得有可能只是错觉,因此撇开这种想法,面无表情淡声说道:「不管是人是妖,都跟函水县道上的诛妖师脱不了关系。杨端既已杀妖成仙,对于‘无间鬼域’视而不见也太说不过去。既然如此,只能说杨端是共谋了——‘无间鬼域’一旦布下,力可颠覆阴阳,劈河裂山,改朝换代,阵主诛人成妖,杀妖成仙,灭世成魔,可为一代魔君,颠覆朝纲,自立为王。太平历年间,所以引出百鬼之乱,也是人欲作祟,当年设下此阵的人,杀人以万计数,杀妖使多脉妖血几乎断绝,血债历历,终至报应不爽,在夺位之前被杀了,从此之后无间鬼城,可以说是禁忌的咒术,当朝焚书改编,将这个咒术永远抹去。」

「……只不过是改朝换代,潜进宫里头去一刀子抹了陛下就完事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晦气。」禹公子笑着下了评论:「宫主你别再往前走去了,上回我也就比你往前走了一、两步,就差点死在这里了。」

雪无垠眯了眯眼,不带情绪:「你区区一个半妖,能走到这里算我低估你。」

回过头去,仔细凝视着那个扭曲而黏糊的咒印,构成咒印的黑烟仿佛有生命,黏稠而缓慢的蠕动着,看上去叫人恶心。因为是早年失传的咒阵,上面使用的符文图腾多是禹公子看不懂的东西,但雪无垠却依稀看出了几个熟悉的图腾,尤其那个作为阵眼的符咒图腾,更是——

「公子!」

树林外一声模糊而尖锐的尖叫叫雪无垠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禹公子迅速的转过头朝那个方向看去,汹涌的妖力从他身边呼啸而出,直直探往树林的边缘,梦夏所在的地方!

还不等弄清楚树林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禹公子右手一探抓住了雪无垠左腕,扇子一翻就旋起一阵疾风,转瞬间就回到了树林外面梦夏留着等他们的地方!

「公子!」

梦夏那声音,简直都要哭了。他整个人钻进了马车底下,也亏得他个头小,才能钻进那么小一块地,生死交关的当头,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缩在马车下面,只知道叫他家公子来救命。

叫得越凄厉越好,不怕他家公子来得快,就怕他家公子没听见!

而对梦夏发出攻击的人,竟然就是函水县道的诛妖师杨端!

仿佛没有料到居然不能一手击毙梦夏,杨端的表情阴狠了起来,刚才他对梦夏的攻击竟然被早就设在梦夏身边的结界所抵销,现在虽然击毁了结界,这个年轻的敕命督察使竟然来得这么快,看来也该是撕破脸的时候了。

禹公子只朝梦夏那里扫了一眼,见梦夏虽然吓得一张小脸煞白煞白,但整个人尚称完好无缺,看来是之前自己在梦夏身边设下的结界起了作用。

他当下放下了心,右手不着痕迹把雪无垠往自己身后拉,倒是懒悠悠地向前走了一步:「杨大人,怎么才不见一会儿,又赶着来了,如此厚爱,本督察使可担待不起啊。」

瞧那扇子,扇得那叫一个暖风薰得游人醉,杨端简直要咬碎银牙了。

转过脸去,诛妖师与一般人不同的眼睛看见了被禹公子侧身挡住的那绝世美人,认出是几天前在客栈里见过的妖魂,当下声色俱厉,质问道:「要不是此刻看见,怎么会知道督察使大人竟然与妖魂为伍,当日在客栈里事情紧急,因此没有空档询问督察使大人,现在下官敢问——督察使大人与妖魂勾结一气,究竟意欲何为?近来县道上的气脉不平静,恐怕就是因为督察使大人带来的妖魂作祟吧!」

他这话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于二净,而且全都推到禹公子身上了,举重若轻,不着痕迹。

禹公子顺着杨端的视线,好似无可奈何的转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面无表情的雪无垠,耸耸肩:「啊,又忘记诛妖师的血脉也可以看见你的妖魂,这下——」

「哼,你杨端诛妖成仙,倒是不记得本宫主了。」

雪无垠冷冷往前一步,锋利匕首一般的眼神从杨端身上剐过去:「你不记得本宫主,你身上的血气我却认得,你万万抵赖不了。极乐宫上下百条性命,既然有你的一份,本宫主就万万容不下你!」

疾厉的声色与霜花般美丽的容颜,即使杨端不认得极乐宫主的面貌,现在雪无垠说的话、雪无垠的外貌、还有他听过的传闻一堆,他怎么能不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妖魂是什么来头?

杨端吓自了一张脸,当初他怕死,不敢正面跟雪无垠对上,只在周围杀了一些小妖,此刻竟然好死不死撞上了这个债主,他还说得出什么话来?嘴巴张开,只有无意义的结巴而已。

「你——你、你——」

看上去杨端也是个欺善怕恶的种,禹公子对眼前的状况有点哭笑不得,无奈安抚雪无垠:「你也别吓坏了他,我还有话问他呢……」

雪无垠哪还理他,只瞥一眼就冷声打断道:「不用你帮忙,我也能收拾他。」

「唉你等等——」

雪无垠正要出手,禹公子从后面扇子一伸就把他的手臂架开,两步赶上来,笑容满面道:「你若杀了他,我就没人可以问了啊……杨大人,林子里那咒阵听说叫做‘无问鬼域’,不知道你对这东西了解多少?」

一听他准确的说出那个咒阵的名字,杨端本来惨白的脸色,瞬间变成死灰色了。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怎么可能会知道‘无间鬼域’——」

「啊,我本人当然不知道,只是凑巧极乐宫主知道,我也白听着而已。」

禹公子轻描淡写,仿佛这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既然我们都知道了‘无间鬼域’是什么,那就好办了,你可好好的给我解释解释,若不然——」

星辰般灿烂的瞳眸,朝杨端身后所带着的一批县府府卒一一扫过,明明就是神仙般的脸容,却叫人恐惧得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若不然,不但你的头保不住,我还很乐意把你交给极乐宫主,相信他很期待能好好的跟你叙叙旧。」

「禹公子——」雪无垠蹙眉,不满禹公子这样自作主张。

禹公子随意摆了摆手:「唉,你都一把年纪了就别计较那么多,这人交给我,我说了你只能杀那个主使的。」

叱咤风云的极乐宫主此刻妖魂受损,受制于人,有什么气也不好撒,只能恨恨地盯着禹公子把杨端这么押回客栈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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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看这个怎么样?」

小不点儿梦夏献宝似的从行囊里捧出了一个简状的木盒,他脸上再没有刚才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反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红光,这红光在他灰头土脸的面容上面格外让人胆寒:「公子您看看,从仰光历年间就传下来的刑宝,里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应有尽有,若要审他,这几十种法子一一过过去,包管他不敢不说实话。」

这么小个儿就有着这么狠毒的心思,居然连审问犯人都能让他兴奋得红光满面,雪无垠在旁边看着,心都揪了。

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杨端,更是吓得一张脸青白青自,只差没有立刻厥过去。

禹公子倒是神色如常,老神在在,冲梦夏头上就敲了一记。

「得了你,这东西哪儿得来的?爷给你的零头该不会都花在这上头去了吧?快收起来,省得丢人现眼。」

杨端虽然是个厉害的诛妖师,但他却不是个意志坚强的男子汉」见到眼前这三人狼狈为奸,他吓都吓得屁滚尿流,只差没有跪下来叫爷爷,求雪无垠他老人家放过他。

「……你、你们要知道什么、我……」瞧他看梦夏的眼神那颤抖的,连话都说不好,更别提往雪无垠那债主看去一眼两眼,恐怕他会直接口吐白沫昏过去吧。

「‘无间鬼域’那东西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吓唬人的事情都让别人来做,禹公子看上去如同画中仙一样,衣不染尘,手不沾血:「谁给画上去的?你帮谁做事?县道府使有什么关系在里面?」

一连丢了四个问题,砸在杨端的膝下,他也不怕杨端不老实,人都吓得屁滚尿流了还能撒谎的话,也只能说是杨端道行高深:他及不上。

「下官、下官不……」

杨端想要撇清关系,禹公子给了梦夏一个眼神,梦夏就缓缓地将他那个叫人退避三舍的刑宝打开来,没等他全打开,杨端就噗通一声整个人软在了地上:「别、别——我说、我什么都说……」

「等你呢。」

房间里的椅子让雪无垠坐去了,禹公子也就站着,更显得他长衫如剑,超然不群:「本公子问了你四个问题,你一个一个给我回答清楚了,嗯?」

雪无垠对于这拷问的过程是不耐的,他满心只想着把杨端碎尸万段,不过想想他也不急,报仇这件事情,还是一步一步,好好的计划着,好好的,把这些人—个—个送进地狱里。

「下官、下官真的只是听命饭事,上头传下来的命令要下官看好这个阵,其他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上头?」听到关键字,禹公子扇子一转,倏地停住:「什么上头?」

「是……是北方四道诛妖师!」杨端咬牙说出来,看也不敢看雪无垠。

梦夏伶俐,知道他家公子向来不大记诛妖师的名字,立刻口快接上:「公子,北方四道诛妖师是莫永乐。」

「莫永乐?」

雪无垠并未失态站起,只是双手狠狠捏住了椅子扶手,双目凌厉,简直要在杨端身上戳出两个血窟窿来。他的妖力无形成柬,隔空阻绝了杨端呼吸的空气:「你说的,可是莫永乐?」

他的态势简直是要把杨端活生生的扼死,他不动双手,用妖力也可以做到这一点,而在场的三人也毫不质疑他的意图。杨端面色紫胀,因为缺乏空气而露出窒息的扭曲脸色,梦夏刚刚说得满脸阴狠,现在真看到了这个场面反而吓傻了。而禹公子才刚刚要出手干预,雪无垠就放松了妖力的强度,冷声逼问:「莫永乐在哪里?」

「我、我……」’杨端没有足够的空气,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是雪无垠杀气更盛,低吼道:「说!莫永乐在哪里?」

「我、不知……不知、道、啊……」杨端的气音,几乎是垂死的挣扎。

禹公子看这样下去不好,拍了拍雪无垠绷得死紧的双臂:「他要死了,宫主,本公子还要问话呐。」

也只有他,敢在雪无垠盛怒的时候碰触雪无垠了。

这句话没有触怒雪无垠,达到了提醒的效果,但也只让雪无垠稍微放松了妖力对杨端的箝制。他厉声道:「说谎!」

即使妖魂没有形体,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血腥杀意也刮得地上的杨端通体生寒,站在他旁边的禹公子更不用说了,本来对妖力感应就比一般诛妖师还要强大的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觉得好像一片一片的刀片从他的皮肤削过去,千刀万剐。

杨端吓坏了,他是第一次跟死亡离得这么近,好像雪无垠秀丽的眉头一皱,他就直接面对着死神一样。

人都吓破胆了,哪里还能玩什么花招?就算雪无垠放松了箝制,他还是怕得劈里啪啦把全部知道的资讯都吐了出来,就怕吐不干净,雪无垠不满意。

「我说的都是真的、上面是奉莫大人的命令,守着这个‘无间鬼域’,下官、根本就不能和莫大人接触。除了守着‘无间鬼域’,还要定期——」

「定期以血养阵?」

雪无垠冷冷接过,居高临下睨视着在地上如同蝼蚁一样的杨端,对他来说,杨端确实也如同蝼蚁。

「‘无间鬼域’的胃口可不一般,你要守着这个阵,每月至少要十人血祭,函水县道虽然大,每月十个人失踪也不是小事,这么多祭品,你去哪里找的?」

「不是下官——不是下官抓来的,每个月上头会把人送来,下官只管把那些人送到林子里,剩下的、剩下的下官可就什么都不知道……」

「每个月?莫永乐每个月会见你一次?」

雪无垠眼神一冷,确实莫永乐在极乐宫里的时候他从来不过问莫永乐的行踪,但没想到莫永乐除了要杀他报仇,竟然还有其他事情正在逆天进行——

「不、不是莫大人,小的每次见到送祭品来的人,都是全身笼罩在帽兜里,小的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刺探究竟是谁……下官知道的就是这些,再没有其他——下官什么都说了、只求、只求——」

只求能在雪无垠手下逃得一命,就算这命是蝼蚁一般也好,活着总比死了强。

杨端连看也不敢看雪无垠,就连他卑微的请求也不敢说出口,说到一半,支支吾吾再也说不下去。

雪无垠毫无保留的流露出了厌恶的眼神。

「都是杀妖成仙的人了,还露出这样的丑样,叫人恶心。」

梦夏冲杨端做了个鬼脸:「叫你搞这些不干不净的勾当,活该被人掀出来!」

反倒是禹公子还是神色如常摇着他那把痢子,好像连看都没看见杨端的恶心之态。

「这阵是什么时候设的?」

「大约是两年前……详细的情形也记不清楚、但下官来的时候这个阵就在这里了,可能……」

禹公子本要再问,但是眼角余光瞥见雪无垠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当下示意梦夏把人押到隔壁的房间好好看守,梦夏门一关,禹公子就朝雪无垠看去。

「怎么?你想到什么不该想的事情?」

「若说是不该想,禹公子何必问我。」雪无垠冷冷淡淡,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本宫主想到的是你想知道的事情,否则你也不必问我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既然都佛心告诉我‘无间鬼域’是个什么样的阵法了,你也就好人当到底吧?」禹公子跟他打商量。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若有什么能让我心动的条件,我就告诉你。」

雪无垠晶莹剔透的眼瞳里头没有感情,整张脸就是瓷娃娃一般,但禹公子知道,就算雪无垠是个瓷娃娃,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娃娃。

玉骨折扇翩翩扇了两扇,禹公子也踱了两步,突然转过来正对着雪无垠,笑道。

「杀你的人是莫永乐吧?虽然你元神早已受损,但如果不是宫破那天所伤的话,转生以后也能回到你宫破那时的力量,可是此一时非彼一时,莫永乐不但破了你的妖印,还弄出了这么伤阴骘的阵法,诛妖成仙以后咒力大增,你能杀他复仇?不如这样,你有什么事情要办的、什么人要杀的,除了本公子觉得不该杀的人,都陪你一起去,保证成功,包退包换,你说怎样?」

雪无垠心里暗暗惊了一下,没想到禹公子只从他刚刚的反应里就知道莫永乐是他的仇人,看来自己是低估了这个青年公子的眼力了。

因为惊讶的点在前半句,后半句他就没怎么注意了,否则他还能发现禹公子提的那个交易有多亏。

「不成功便是成仁了,还能退换么?」冷冷哼了一声,道:「城南的那个‘无间鬼域’也许根本不是莫永乐画的,我不信他有那个能耐可以画成这种阵法,也许这个阵法从太平历年间就一直在这里,没有被毁去,莫永乐只是重新启动罢了——倘若如此,这不会是唯一一个阵,肯定还有其他一样的阵法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运转着,既然是太平历年间所遗留下来的,应该共有四个,分别镇住北方四道的四个方位。」

「这阵法……怎么破?」

听见禹公子的问题,雪无垠懒洋洋的闭上了眼睛:「你想办法让本宫主转生,破阵不过眨眼间的事情。否则你口说无凭,等本宫主让你利用完了,你转了个身赖帐,本宫主上哪里讨这笔烂帐去?」

「法子是有的,怕说出来污了宫主的耳朵罢了。」

禹公子居然没被他刻意的刁难给难住,连声音里淡淡的笑意都没有改变。

「你说。」雪无垠仍旧闭着眼睛,以妖魂形态飘荡世间这么久,就算有禹公子每日给他度气,他还是一日一日的削减精神,很容易想睡。

「百妖卷载,狐妖性淫,遇男子而诱之,阴阳交合,采阳补阴,可增修行,如有甚者,可化无为有,化尸转生。」禹公子好像把百妖卷背得很熟,一段话念下来,就像在念书一样,即使内容实在荒淫,也听不出他声音里一丝一毫的情绪:「朱批上写倘若交合之时妖狐闭精不泄,可达化尸转生之功,不但不需要转生的人体,更对修行大有进益。」

淫秽的文字意涵,被禹公子那正经背书的语气复诵起来,不但不因此显得正经,反而更加隐含了情色的感觉。

雪无垠猛然睁开眼睛,丝丝吐出寒气冲天的三个字:「你休想!」

「唉,别生气啊,我只是给你想法子。」

禹公子抓抓头,很拿他没办法似的,站在雪无垠身前的他微微倾身,像是早知道雪无垠不会躲开——躲开就气短一截——直到两个人鼻尖碰鼻尖的距离,禹公子才惋惜似地叹了一声:「仔细看才觉得你真漂亮,谁这么忍心居然下得了手。」

——居然下得了手杀你。

没说出来的话不是懒得说,而是顾虑到雪无垠的感受。

雪无垠一愣,正要回敬,禹公子却一下子抽身走开,退到了一步远的地方,扇子展开又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我再审审杨端,你就睡会儿吧。」

离去时转身,留下的话语敲得满室春风。

「——瞧你最近是愈发贪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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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进行着审讯,雪无垠这儿却什么都没有听见,可能是禹公子布下了结界,以他的能耐,想要无声无息的把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蒸发掉,恐怕也只是举手间的事情。

房内安静,轻风徐徐,雪无垠把自己卷在尾巴铺成的睡铺里头,却是一丝睡意也无。

隔壁的房间里,那个背负着他极乐宫血仇的人,正在受着折磨。

虽然不是雪无垠亲自动的手,但看禹公子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恐怕不会让杨端好过。

想到杨端满身鲜血淋漓、痛不欲生的样子,雪无垠的心头就浮现了残忍的快意。

不只有莫永乐,所有当日参与了屠杀极乐宫上下的诛妖师,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也是为什么,他苦苦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杀尽欠下血债的人,折磨他们,凌迟他们,他雪无垠本就是以牙还牙的性子,这些人胆敢犯了他的骄傲,就该付出相对的代价,血债血偿!

除了他们,自己那个世上仅有的亲人,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弟弟,为了自己受尽折磨的弟弟,此刻生死未卜,不管雪无晴现在在哪里,肯定都在受着苦,自己如果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亲人,杀死自己想要杀死的仇人,以现在的力量,是远远不足的!

除非……

除非,真照百妖卷所书修行!

雪无垠暗暗咬牙,身体里终年不散的冰凉又更甚些,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

若是莫永乐,也用着「无间鬼城」来提升修行,想要杀死莫永乐,现在的他不行,就算是禹公子……

等等,就算是禹公子?

思绪绕回了那个风雨不惊的禹公子身上,这才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这个表面上看起来玉树临风飘然似仙的禹公子,虽然表面上挂着北方四道督察使的名头,但看他的样子,连月牙城道的诛妖师上官艳都让他三分,就算不想让,禹公子似乎也有胜过上官艳的本钱……难道说,禹公子其实是个咒力非凡的诛妖师?

若是如此,就可以解释为何禹公子能在「无间鬼域」的咒阵下活着回到客栈,也可以解释为何禹公子居然能够凭着一已咒力,将他本该散去的妖魂凝聚着那么多天,一点也不见疲态。

禹公子,确实是——

「砰!」

还没有下定决心,突然整个房间震了一下,震荡的强烈程度,让雪无垠脑子刹那间片空白。

是谁?

脑中闪过的问题不等他细思,从窗户里一闪落到房中的白光已经说明了来者不善,来人身上是诛妖师的服色,四个诛妖师,四把诛妖剑,四个人齐心同一的目标,就是他雪无垠!

雪无垠可也不是吃索的角色,素手一挥就是八道冰剑飞射向那四个人,那四个人才刚刚进来,脚步都还没站稳,迎面而来就是这么凌厉的攻击,说什么也要缓上一缓。

就这么缓上一缓,雪无垠已经退到墙边,避免腹背受敌。

他的功力本来未复,又是无力的妖魂状态,此刻他没有时间弄清楚来人是谁,第一波攻击过后,紧接着双手结印,口中沉喝:「雪灵咒!」

寒冷的冰霜仿佛凭空降临,飞快的往四个目标凝结过去,只要被这层厚重的冰霜覆盖,绝对可以瞬间搭上死亡列车。

但来人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为首的那个一个眼神,立刻四个人当中身法最快的那—个腰身一扭,飞快绕过了危险的咒术,朝雪无垠扑过来!

雪无垠眼神一凝,妖力顺意念而动,本该在身前撑起一个冰雪障壁,却不料对方手上的诛妖剑竟然轻轻松松地砍破了他的防御,直直刺入他的肩窝!

后面那三人早就摆脱了雪无垠的咒术,此刻也紧跟着上来,三把诛妖剑眼看就要同时送出,若是让他们照这样当靶子刺,雪无垠是退无可退,只能硬接!

哼,若是我妖力尚在……

雪无垠面色冷硬,无视肩膀那个仍然持续传来巨痛的血洞,双手疾伸,居然硬是将那三把诛妖剑打偏!

「别再挣扎了!」

其中一个诛妖师大喝,咒印捏住,劈空降下一团三昧真火,雪无垠身体本能反应,立即妖力作用用冰雪迅速的包裹住那团滚烫的火球,但这么一个空档,手臂又被划了一剑。

「受死吧!」」

对方嚣张的呐喊,雪无垠心里窜过冰冷狠毒的杀意。

哼,受死?

要他极乐宫主雪无垠,死在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过场龙套手上?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雪无垠心一狠,眼见对方的诛妖剑都要在他身上戳穿—个窟窿,他反而离开背靠着的墙壁,迅速的往对方正面接近,还没等对方意识到不对,试图变招,那把诛妖剑就「噗嚓」一声插入雪无垠的另一边肩膀,但这把诛妖剑就是个双面刃,不但伤了雪无垠,也让那个诛妖师无法迅速的后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雪无垠的手掌已经扼住他的喉咙,清清脆脆的「喀」一声,扭断了他的脖子!

「小四!」

其他诛妖师怒极,三把剑同时往雪无垠身上招呼上来,这次雪无垠可没有那么好运气,又被戳了两个窟窿,鲜血洒在地上,散发出价值连城的芳香气息。

雪无垠杀了—个人,过去那种生杀予夺的傲气横生,不但不在乎身上重伤的疼痛,反而引动妖力,冷冷朝剩下的三个人攻击。

没有杀死他们以外的选择!

雪无垠妖尾一旋,抽动空气,千万根冰锥就咻咻咻的往那三个诛妖师身上戳去!

身上的伤口传来撕扯的痛感。

诛妖剑上有咒印,对剑的攻击性有加成的作用,可能导致比原本更严重的痛苦,或者是加剧失血,或者是造成单纯物理伤害以外的伤密。

雪无垠脑中莫名的晕眩,不但因为自己消耗了太多妖力,还因为那些诛妖剑上为了杀妖所封上去的咒印。

看来他妖魂现世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倘若一直是这个弱不禁风的魂魄,很快就会在一波接一波而来的追杀里丢了性命,虽说这次来的这几个诛妖师能力普普,但似乎为了杀他,在诛妖剑上都封了强力的咒印,对他的妖魂造成重创,连这么站着思考,都已经是勉强。

冰锥化开后,那几个诛妖师终于倒下,没想到其中一个死而不绝,手里一张咒符咻地往他这里飞来,速度之快,令人避无可避。

「雪无垠,受死吧!」

感应到那张符上的咒力,雪无垠终是瞪大了眼睛。

那是——

魂飞魄散以前,再没有余力去管顾其他。

不管他生前如何叱咤风云无所不能,那张灭魂的符咒只要触上他的额头,便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雪无垠!」

房门猛然被撞开,禹公子的声音竟然带上了惶急,房内炽目的白光大放,雪无垠被光芒刺得闭上了眼睛,反射性引动妖力,冰霜质地的结界立刻在身周架起!

禹公子房门一开,见到房内的状况除了被吓住以外,胸中某处突然一抽,好像深埋已久、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枚种子,在那个瞬间抽起了芽。

但他已经无暇去顾,身体依循本能,咒力环动,凌空打下了那张差点夺去雪无垠魂魄的灭魂咒。没有余裕去管房里的那几个人死了没有,几步奔到雪无垠身边,用力扶住雪无垠肩膀:「你怎么样?别昏过去、你怎么样?」

妖血芬芳,早充盈鼻间。

梦夏跟在后面,见房里诛妖师倒了一地,他是看不见雪无垠的,但是光看房里的样子,也知道刚才是这些人偷袭了这个房间。

他眼尖,看见有一人将未死绝,从怀里挣扎着摸出另外一张符咒,当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准确无误的照着手腕踩下去:「给爷安分些!我家公子在,可不容你生事!」

转过去看他家公子似乎正在着紧雪无垠的伤势,这方面他实在帮不上忙,毕竟要他帮忙也得他看得见才成,例如地上这七仰八叉的死人,以及快死的人。

梦夏手脚利落,一巴掌把脚底那个人拍晕了,确认这些人一个个死透了,才从怀里掏出禹公子一向给他备在身边的符咒,里头有个管漂浮的,总是被他拿来搬运重物用,这下可真是派上了用场。

他一个小孩子,这么一具一具尸体的他也不怕,漂浮咒引动,他就指挥着尸体自个儿飘出房间去,准备把他们一个一个运到隔壁和那杨端关在一起,那杨端肯定要吓得屁滚尿流!

这可真是舒心。

梦夏心里转着鬼主意,脸上那神色也好了,搬着四具尸体,容光焕发的,不知道的人这样猛一看,恐怕要以为他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操尸偶术的。

禹公子这当儿可没心思去管梦夏怎么捣腾。

雪无垠的伤势在双肩跟手臂,身体没有什么其他的伤处,但要命的是随着受伤窜入血脉的那些,诛妖剑上的咒印。

对于以前的雪无垠,诛妖剑上的咒印不过就是搔搔痒罢了,可现在就不是那么回事,这些咒印倘若深入血脉,与妖气纠缠互生,迟早有一刻,能让雪无垠魂飞魄散。

雪无垠寒冰色的眼随放大,一点一点的颤抖,身体深处仿佛传来千刀万剐一样的疼痛,但是禹公子抱住他的怀里传来禹公子海洋一样的咒力,让那些疼痛变得模糊,仿佛隔了—个生世。

这样的疼痛,不输—个多月前,莫永乐往他妖印扎下匕首的疼痛。

深入血脉的咒印分分寸寸,不断在破坏他的元神,他的元神本已残缺,倘若放任不管,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他就会神形俱灭。

不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妖以山水为灵,以肉身皮相为形,在那身烟视媚行的肉身皮相之下,妖魂比人魂更有灵性。生命的脉动依循自然的运行,什么时候油尽灯枯,没有人能比他本身更清楚。

「你别睡过去啊。」

上方抱着他的禹公子声音里有焦急和担忧:「雪无垠,你不能睡过去——你看着我,别闭眼、别——」

那双朦胧失焦的眼眸,缓缓的合上,禹公子再怎么叫他,都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纱。

仿佛还是很久以前,也有个人,曾经像这样将他抱在怀里。

什么时候呢?一年前?两年前?或是五、六年前?他已经记不清了。

妖魂人相,修行千年,时间的流逝对他来说,只是没有意义的记年。

那时候的那个人,将他抱在怀里,温言软语,百般殷勤。

那时候的那个人,迷恋他的肉身皮相,床第之间,辗转无眠。

那时候的那个人,原来在那般温柔之下,藏着剧毒的毒药,口蜜腹剑,皮里阳秋,每一次的柔情蜜意,都是为了掩饰那身皮囊下所包藏的匕首一般锋利的恨意。

多可怕啊,人类。

那个自己以为爱的人,处心积虑,假意殷勤,原来都只是为了把那把匕首插进他的胸口,屠戮极乐宫百名宫人,凌虐他的弟弟,天上界极乐宫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怨憎会,爱别离,自己与他一场相遇,不过是命运的玩笑。

「雪无垠!你别闭眼!你想死么?雪无垠!」

禹公子的呼唤声里除了情急,似乎还带着其他的一点什么,不但他听不出来,就连禹公子自己都没有察觉。

生死灭殡之前,还有什么是他们能多思多想的呢?

一片混沌的脑海里,应着那声呼唤,突然传出清晰的思绪。

不!我不想死!

不、不能就这样撒手离开!

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他的弟弟雪无晴现在生死未卜,恐怕身陷在其他更危险的地方、承受着他所不知道的痛楚,他的手下宁楚楚等人此刻无处安身,都在等待着他回归;还有那个人——那个他只要提起名字,就是刻骨铭心恨意的那个人——他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能让他有一天安生!

本来渐渐微弱的呼吸,感应到他的情绪,突然急促起来,贴身抱着他的禹公子感觉到他的变化,眼睛里陡然亮起希望的光芒,急促的在他耳边呼唤:「你不能死……雪无垠、你不能死——快睁开眼睛——你若死了,我就放莫永乐逍遥法外啦l」

不行!

铭心刻骨的仇恨,往雪无垠的四肢一点一点的注入回生的力量。

不行!

他的仇恨,一点一点的,把他逐渐消披的意志凝聚起来。

用痛苦、用仇恨、用悲怆、用愤怒,用尽所有让他痛彻心扉的力量。

哪怕痛彻心扉,都是活着的。

哪怕痛彻心扉,都是恨着的。

禹公子的声音仿佛散发着微微的香气,也带着他们两人都不能够明白的焦虑与隐痛。

「……雪无垠,你快醒来,你快醒来!我能救你,只要你愿意、我能救你——你明知还有一种方法——」

禹公子几乎失控的低语里,那双媚惑众生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眼眸深处闪动着跳动、疼痛的离火,紧紧盯住禹公子的双目。

那离火那么艳、那么绝决,像是飞蛾焚身刹那的火焰。

不错。还有一种方法。

还有一种方法。

不管这是怎样的方法,只要能把他带离死神的饕口,只要能予他再度君临四方的力虽,他雪无垠,都可以不择手段。

姣好的双唇挣扎着开启,吐出微弱、让人心弦为之震颤的声音:「禹……救我——」

「好,我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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