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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扶苏 当前章节:15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47

百鬼夜行发生的时候,梦夏正坐在禹公子床边给他剥橘子。虽然不知道禹公子什么时候能醒,但是白剥着也是打发时间,要是禹公子不醒,自己丢进嘴里吃完了了事,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给自己找麻烦的事情,精明的梦夏可从来不做。

躺在床上的禹公子,脸上妖异的纹路已经退去,现在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任何人看了他,都不会觉得他有妖的血缘,而会争相抢着找媒婆给他说亲。

但是禹公子还没醒。

禹公子没醒,梦夏一个人,也不敢到隔壁房间去看那个听说很漂亮的大笑人儿,那个大美人脾气可坏着,没有他家公子,谁都拿他没办法来着。

房间里已经点起了昂贵的从宫里带来的安神香料,而梦夏早就把那一地的尸体和杨端处理得干干净净,连血腥的气息都没了,满室暖香,一时间恍惚觉得自己还在京城的侯府里。

空气里,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水晶的声响,突然间刺透禹公子的耳膜。

这个声音那么令人毛骨悚然,听见的当下,仿佛整个空间以这个声音为界,一分为二,扭曲起来。

梦夏听不见这个声音。

但是这个声音,直接把禹公子从深沉的睡眠里面,硬是唤了醒来。

「!」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直接捏住禹公子的上下眼皮,把他的眼睛扳开,禹公子睁眼的猛劲就是那么回事,他的瞳孔里面闪过雪白的光华,紧接着一骨碌坐了起来。

「公子?」梦夏还没看过他家公子这副模样,有点担心公子是不是弄坏了脑袋,试探性的唤他。

但是禹公子哪里都没坏,他好得很,不好的,并不是他。

睁眼刹那的空白只持续了那一瞬,几乎像是梦夏的错觉,禹公子竟然在这个瞬间就完全清醒了,沉定下来的面容依旧柔软而洁白,像是一张干净的画布。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必再问。问了梦夏也不会知道,而他早在睁眼的时候,残留在耳际的那个尖锐声响,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是掌管三界平衡的逍遥侯,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苍白的双唇,吐出了只要是诛妖师,听见了都会血液冻结的事实。

「月牙城道,百鬼夜行!」

+++++

竟然、是已经数千年不曾发生过的百鬼之乱!

月牙城道上空乌云密布,明明是正午的时候,却看不到一丝阳光,从远处望过去,看得到月牙城上方团团密布的乌云,笼罩住整个城道,像是一朵漂浮在半空中的剧毒蕈菇。

禹公子的衣带被远处吹来的风高高吹起,在这里都能感受到风里强烈的污秽气息,更何况是身处在月牙城道里的人民。

「百鬼之乱再怎么样也是诛妖师的事情,你带上我干嘛?」

已经恢复成原来模样的雪无垠,转生之后第一件遇到的事情虽然是百鬼之乱,但是他好像丝毫不放在心上,连语气都是漠不关心的淡然:「你以为你帮我转生就能拿我当刀使?」

脚下用咒力接符凝聚出来的大鹤,挥动着巨大而雪白的翅膀,载着他们和梦夏直直的往月牙城的方向飞去。高空里的风传来月牙城道那边的臭味,而雪无垠和禹公子站在上下晃动的大鹤上面,却稳如泰山,如同现在脚下是一片坚硬的石板,而不是柔软的鹤脊。

月牙城道的情况不明,不能轻易使用移形换位之术,所以禹公子在函水县的客栈里才果断的做出这只大鹤来,两个人站上去刚刚好,不多不少。

只有梦夏苍白着小脸,发着抖死命搂着大鹤的脖子,闭上眼睛怎么样都不敢往下看,这鹤飞得这么高,万一手一松掉下去了,那他的小命恐怕也很难保住了!

比起远方的月牙城道百鬼之乱,梦夏还是关心眼下多一点。

「公……公子!我手滑啦!公子、还有多久啊?啊啊!掉下去啦……掉下去啦!」

他双手还死死的抓住大鹤的脖颈,只是闭着眼睛自己吓自己,轻易一个颠簸都让他惨叫连连,何况大鹤每次振翅都会上下晃动,加上因为百鬼之乱所引起的强烈的风,梦夏简直觉得跳下去一了百了比较干脆,省得挂在这上面活受罪。

「那么想掉下去,手一放不就下去了么?」

禹公子有足够的把握,知道就算梦夏真摔了下去,自己也能救得回来,因此梦夏现在的惨叫更显得有趣,禹公子向来喜欢逗弄有趣的人,包括雪无垠。

他懒懒的逗了梦夏一句,不再理会梦夏哇哇叫,回过头来跟他旁边那尊大美人儿说话。

「大宫主,为什么百鬼之乱不是在函水县发生,反而是在月牙城了?」

「本宫主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雪无垠从鼻子哼气,看也不看禹公子。

下意识的,不想和禹公子正面对视。

下意识的,刻意的一再把距离拉开。

因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让禹公子这样一再的拉近跟自己的距离,让禹公子轻易的跟他发生肌肤之亲,虽然是事急从权,但是他知道,在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的改变了。

不管改变的是他还是禹公子,都不应该发生。

只是交易的关系,甚至还没有弄清楚对方的意图,自己不应该卸下心防,不应该任由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偏偏禹公子那种爱管闲事自来熟的性格,让人想推推不开,想防防不住,如果不现在就拉开距离,一刀两断,恐怕后患无穷。

他还有人等着他去救,他还有人等着他去杀,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浪费在禹公子身上。

所以趁现在,已经获得自由的时候,和禹公子一刀两断吧。

心里有一个声音,重复着、一直这样告诉他。

至于禹公子答应帮他杀死莫永乐的事情,就当作从来没发生过,他此刻已经转生,什么有力的盟友找不到?就算是去找修罗王,与狼谋皮,也比和禹公子联手来得好。

他没有想到,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只是想离开禹公子。

可是抬头看到前面阴风阵阵刺骨的百鬼之乱,他又觉得现在离开,并非恰当的时机。

「……诛妖师的事情就让诛妖师处理,你凑什么热闹?」

忍不住,还是以刻薄的方式,说出这句提醒的话。

百鬼夜行的凶险,他比禹公子还清楚,自然也比禹公子还忌惮。

没想到禹公子竟然笑得出来,并且还直接忽略雪无垠的问题。

「没想到宫主这样冷冰冰的人,竟然也会关心本公子?本公子要是死了,那不正合你的意吗,这样你想杀谁就杀谁,可没人多管闲事来阻止你了。」

「你想找死的话可以再说,本宫主其实现在就可以走,跟着你一起来不过是看在你对我有几分恩义的分上。」

雪无垠依旧不假辞色,他必须不假辞色。

否则,也许就会被抓住自己动摇的痕迹,只要有一点痕迹被发现,肯定会受制于人的。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就像他不会再相信有谁能无条件的对他好。

没想到禹公子没有多说什么,却是展开了柔和好看的笑容,只淡淡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雪无垠一时间被这三个字弄得愣住了,再次找回自己的表情时显得有些狼狈,就连声音也只有乍听之下铿锵有力,认真听就能听出他的底气不足。

「你不必谢我,我只跟你到月牙城,剩下百鬼之乱如何,你的死活如何,都与本宫主再不相干。」

「白……白眼儿狼啊!还说什么恩啊义的,这不是摆明了让我家公子送死吗?你个天杀的王八蛋!我家公子这么对你,你这么说你还好意思了你!」

梦夏虽然抱着鹤脖子很怕摔下去,但听见他们的对话还是忍不住给他家公子抱不平,反正禹公子在这里,有了禹公子撑腰,他是狐假虎威,说什么都底气十足。

他这么忿忿不平,事情的正主儿禹公子却面无表情,只勾起一个莫测的浅笑,徐徐道:「宫主怎么选择,自然是宫主的事情。」

然后他就转过去远远望着前面的百鬼之乱,再也不回头来看雪无垠一眼了。

雪无垠也看着百鬼之乱上空灰扑扑阴沉沉的乌云。

但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他应该即刻就离开的。

陪着禹公子到这里,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

可是禹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应该是贪图他的美色,现在居然表现得一副任凭你怎么样都好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

欲擒故纵的手法?还是……

雪无垠想到一半,立刻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不可能会是出自真心的。

人性本多欲求,怎么可能会像禹公子这样无欲无求?

但是禹公子从认识他到现在,所提的要求,即使是条件交换,都不是为了自己。那些要求其实都是多管闲事,没有一项是出于自利的目的,这可能吗?

一个人如果不曾为自己做过什么,哪怕是争夺偷抢,这样的人,把自己放在哪里?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一个人!

雪无垠看向禹公子背影的眼神,缓缓的变得戒备起来。

如果不可能,那么就是禹公子一直都在演戏,一直都在完美的扮演一个无欲无求的人——至于目的?

还能有什么目的?无非是想要误导他,让他觉得禹公子是个与平常人不一样的存在,让他掉以轻心,让他堕入陷阱。

好阴险的一个人!

虽有一半妖血,这样的心计,简直比人还可怕!

他已经在莫永乐身上吃过一次亏,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踩错一步可以说是大意,但是如果第二次再踩进同样的陷阱里面,那就不是大意,而是愚蠢了!

「啊,这可要到了。」

禹公子自然不知道雪无垠心里头正在想些什么,因此从前方回过头来的时候还是笑得亲切潇洒:「宫主,你已经转生,自然不需要本公子护住你了吧?」

雪无垠不以为然:「你不要求本宫主救你就好。」

黑色螺旋状的乌云,已经近在眼前。

「在这里下去罢。」

大鹤上面运载着一个冗员梦夏,禹公子的当务之急当然是把梦夏排除在伤害范围之外,因此选择了在离月牙城有二十里远的地方,直接往下降落。

大鹤落到地上的时候化成一团轻烟消失,禹公子手掌轻扬,一张符纸立刻贴到了梦夏的衣服上:「你在这儿等着,你不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发现你站在这里,就算从你身上踏过去,也不会发现你的存在。」

「公子!可是——」梦夏担心禹公子的安危,就算他只是个平凡人,也能感受到不远的地方,传来的冲天煞气。

「你乖,闭上嘴巴,乖乖待着。」

禹公子懒得跟他争辩,一句话加上一个定身咒,就把梦夏给解决了,迅速简洁。

回过身朝雪无垠招招手:「宫主,你要不跟着,要不自己先走。这一次本公子可真不能保证你安危了。」

雪无垠不为所动,他的妖力既然已经回来,他还真不会怕任何东西。

「……百鬼之乱本是由‘无间鬼域’引动,撕裂人间界,将鬼界的怨魂、恶鬼、饿鬼、无间鬼、堕天鬼这些阴世本该被三途河溶解的下三流鬼引进人间界,这地搜凶恶蛮横,是人性恶的极致,成为鬼之后,这些恶变得更加强大,光是一个小鬼就能与诛妖师抗衡,何况这是百鬼夜行?这个闲事不是你该管的,也跟本宫主没有关系,你若想找死,就自己去罢。」

「唉,我这哪里是想找死?」

禹公子知道雪无垠是不会再往前走了,只好自己朝着前面那混浊的煞气走去,一边走,一边轻轻的话语就随着腥臭的风飘到雪无垠的耳中:「只是天下众生,无非求一个平安,若我不能许他们平安,他们又能向谁去求?」

「公子!」梦夏动不了,眼看着禹公子竟然一个人要去犯险,急得差点哭了出来:「公子!你想想老爷啊、你若有个万一,老爷他——」

「我那个爹,还真会在乎我的死活么?你也罢了,梦夏。」

禹公子停也没停。

雪无垠一句「天下平安是逍遥侯的事情,你还真以为你是逍遥侯了」哽在喉头,还没出口,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禹公子已经走远了,现在说话,隔着呼啸的阴风,禹公子是听不到的。

「公子啊!」梦夏欲哭无泪。

这下、他要怎么跟他家老爷交代啊!

+++++

百鬼之乱,始于阴阳乱序,阴界三途河水将怨气送往阳世,未溶解在三途河水里面的恶鬼,吸得阳世山水精华,拟化形体,成为强大的存在。

溶解在三途河水里面的鬼,若非贪,即为痴、瞋、怨、恨、贼、罪、淫之极致,这些恶鬼拟化形体,皆是丑陋不堪的存在,有些是头上长了犀牛角的马、三条尾巴的蛇、七条手臂的人、蛇身龙尾的蛟、舌长三尺的狗,这些怪物骁勇善战、气息厉煞,就算是诛妖师,也没办法一次面对汹涌而出的恶鬼。

这不是一个恶鬼。

这是成千上万。

月牙城道的诛妖师上官艳,已经是诛妖师当中非常精英的杰出者,她拥有强大的咒力、优秀的控制力、很多简单的符咒甚至不需要画出来就可以施行,是诛妖师当中众所皆知的人物,经历了极乐宫一战,又成为诛妖登仙、返老还童的一员,她的实力自然是不必说的。但是就连上官艳,面对着这些恶鬼,都已经力不从心。

百鬼之乱一发生,首先感应到的自然是上官艳,她率领着其他比较低阶、归她管辖的诛妖师,在第一线抵御着涌入阳世的恶鬼。可是,到了现在,其他的诛妖师都已经倒下,只剩下她一个人摇摇欲坠、苦苦支撑。

而她的身上,除了因为运转咒力而散发出来的白光,还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阴影。

她已经中了恶鬼的鬼道,距离倒下,恐怕时间也所剩不多。

但是她不能倒下。

她是月牙城道面对恶鬼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她倒下了,恶鬼没有她的牵制,立刻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月牙城、毁灭月牙城,现在正跟她一起战斗、拿着没有咒力的刀剑拼命砍伐的军队,也会很快倒下。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倾注所有的咒力在手中的符纸,一次一次的消耗自己的咒力,如果咒力快要枯竭,就使劲从自己的身体里面压榨出更多力量。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多把这些鬼挡住一刻,百姓们就有更多的机会可以逃离。

逃吧,逃得远远的。

上官艳在心里默默念着。

趁我还可以为你们挡住,趁现在,赶快逃吧。

百姓号哭奔逃,有些逃得慢的,都被那些恶鬼抓住,吞吃入腹,满街都是鲜血,繁荣的月牙城已经不复以往,成为人间炼狱。

谁都没有看过的,人间地狱。

破碎的器官在街上糊成一团,有些还挂在恶鬼的利牙上面,逃亡的人们从还散发着热气的器官上面疯狂踩过,他们已经无暇顾及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了。不管踩的是什么,都没有逃命重要。

禹公子和这些疯狂逃窜的人群,完全是走相反方向。

人潮汹涌从他的面前涌来,推挤着想要早一步离开已经变成炼狱的家园,恶鬼追着人潮猎食,满天都是腥臭的鲜血。

禹公子没有因为这些推挤而停住。

相反的,他左手捏咒诀,右手纸扇飞动,无数道凌厉而干净的咒气就切断许多恶鬼的脖颈。

恶鬼不会死。

可是被禹公子杀死的恶鬼,直接被禹公子的咒力蒸发,不管是断头还是缺手,都再也没有机会组合成足以追杀人类的形体。

「禹哥哥!」

上官艳回过头来,看见他,脸庞顿时燃起希望的光彩:「你来了就好了!我怕——」

上官艳还没有说完,她的后面就突然挥过来一只老虎的爪子。

她神色剧变,但是反应不过来,禹公子知道凶险,咒诀一捏就挥出一道凝聚成箭形的咒气。

这道咒气准确无误的穿过那只三头老虎的其中一颗头颅,顺利的把那只三头老虎整个蒸发。

可是,这是百鬼夜行。

「唉,如果是一个月前,这些对我来说还不算什么。可是现在……」

禹公子叹气,手中的动作依然流畅,可是自己的极限,也就只有自己知道而已。

可是现在,恐怕只有陪葬的分儿。

雪无垠会不会上来帮忙,那是他管不了,也不想要强迫雪无垠的。

生死有命,不由人择,如果今日天不绝他,他总能在这个困境里找到出口。

「禹哥哥!」

上官艳看见一只巨大的牛神把镰刀似的角插进禹公子来不及缩回来的手臂,那手上的扇子再也提不着,落到满地腥臭的肉堆里面。

上官艳花容失色。

怎么会?凭这种级别,怎么能伤得了禹公子?雪无垠不知道,上官艳可清楚得很,禹公子是这一代的逍遥侯,怎么可能被这种以多取胜的杂鬼所伤?

「公子!」

梦夏远远的看到禹公子受伤,同样也是大惊失色。

他反射性就想往那里跑,看看禹公子究竟伤得怎么样。可是禹公子在他身上所下的定身咒立即反应,锁住他所有的动作。

他是想动不能动,可是他旁边有个家伙,却是能动不想动。

梦夏看了雪无垠那副坐壁上观的样子就来气。

「你那啥的,怎么就不吱一声了?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他——」

梦夏急得舌头都打结了,他打出生到现在,第一次看见禹公子连扇子都掉了,他自然急。

但是雪无垠不急。

雪无垠的沉默像是极北之地遥远而浩渺的雪山山脉,他好像对眼前所发生的事情都无动于衷。人类的苦难、百鬼的猖獗,好像进到他眼里,都成为过眼云烟。

他看到的,是禹公子和梦夏没看到的东西。

这个味道。

精致的鼻翼微微抽动,闻到的某种气味让他在意。

不是那些恶心的血腥味道。

也不是从天上乌云里飘来的腥臭煞气。

是一个他闻过的,虽然不熟悉,但也称不上陌生的味道。

龙的味道。

「……半夏?」

那个早该在很多年前就死去的龙主,即使透过鹿诀所使用的禁术复生,也在函水县就被他毁灭了。现在这个百鬼夜行,不应该有半夏的味道,一个已经死去的妖,怎么能留下这么新鲜的气息?

气味的连结让他回想到函水县城南的那个「无间鬼城」咒阵,当时他也闻到了半夏的味道,只是没有这一次明显。而且杨端都已经供出了莫永乐,就只该与莫永乐有关系,怎么会有半夏的味道?

雪无垠这一次,终于皱起了凝重的眉毛。

他想不透的事情,让他敏锐的感觉到不祥。

半夏?难道半夏没死?

「宫主!」

梦夏的惨叫打断他的沉思,他不悦看过去的时候,却看见梦夏早就哭得稀里哗啦。可是梦夏不简单,即使哭得稀里哗啦,也能做出气鼓鼓的、忿忿不平的表情,即使是面对着他极乐宫主,这一次,梦夏却一点惧色都没有。

「宫主!你就这么看着吗?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他——」

梦夏的哭喊把他唤回神来,他才真正定睛去瞧远方禹公子所在的地方。

可是,禹公子在哪里?

雪无垠的双瞳猛然缩紧,针尖般的瞳仁里面,确实没有禹公子的影子。原来禹公子所在的地方已经被奇形怪状的鬼怪淹没,他们就像是找到了饵食的鱼、看见了猎物的豹,前仆后继、争先恐后的往那里扎去。

禹公子在哪里?

雪无垠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微微的颤抖:他在哪里?

「宫主!你帮帮我家公子啊——你着、他、他……呜哇哇哇哇哇哇——」

梦夏说不出话来,又无能为力,只能泣不成声。

雪无垠勉力收摄自己的心神,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办到,他本冷心冷情,只要把自己心里陡然升上来的紧张压下去,就能维持着冰冷的态度。

「你哭什么,人都还没死,你这么早哭丧是咒他死么?本宫主已经是他的妖使,他若需要本宫主的力量,尽管下令,本宫主不能拒绝他的命令。」

他说的话是事实,梦夏无从辩驳。可是禹公子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没有要求他的帮助,为什么?

「你——你这天杀的白眼儿狼!你也不想想公子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你知不知道公子帮你转生消耗了多少咒力?啊?要不是帮你转生,公子能这样吗?」

梦夏看不到禹公子,禹公子已经被饥饿的鬼群团团围住,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禹公子有什么闪失。

「本宫主和你家公子有交易。你懂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拿着浅薄的事情说嘴。」

「有交易又怎么样?你亏了吗?我家公子占你便宜了吗?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我家公子厉害,你转生完之后,公子哪里还能活着?你别占了便宜还卖乖!堂堂一个极乐宫主,你还有脸么你!」

梦夏估计是疯了,这种话他才能对着雪无垠那张冰块脸说出口。

他不只疯了,若是禹公子有什么闪失,他死了都愿意!

严格来说禹公子是真有占到便宜的,让他吃了两次。但这种难为情的话雪无垠哪里说得出口,他只是脸色一冷:「你仔细着说话,若非你是禹公子的小厮,光凭你这两句话本宫主就饶不了你。」

「我就说!我就说你怎么了?你杀我啊!对我家公子见死不救还不够,还想赶尽杀绝是么!我就说我家公子是瞎了眼了!蒙了心了!才捡回你这只白眼儿狼!」

梦夏那嘴巴,一疯起来真是没个限度。

「公子不求你帮助是不想勉强你、你拿着别人的好意当铲子使、把公子埋进坟墓堆里,你跟那些恶鬼有什么两样?公子一开始就不该救你!早知道我也别缠着公子说要看美人了!像你们这样的家伙、没一个好东西!」

雪无垠平常哪里可以忍得别人对他这样说话,可是眼前的状况,那团乌云的煞气越来越重,而禹公子虽然没有死,但看上去也是危在旦夕,他若要自保自然可以,可是禹公子……为什么不求他救他?

为什么……不命令他救他?

身为禹公子的妖使,不能反抗禹公子的命令,可是都到了这个危及存亡的地步,禹公子竟然没有对他下命令,这让雪无垠糊涂了。

为什么?

如果禹公子有贪、有求、有欲、有算计,现在不正是该让他帮忙的时候?

为什么……禹公子竟然沉默得像是极乐宫天上界的雪山?

他想不透,而梦夏的咆哮不停的搅乱他的思绪。

还有从禹公子那个方向传过来的血腥味,越来越肮脏,越来越污秽。

他……怎么样了?

雪无垠竟然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心跳乱了序。

半夏的气味、禹公子的险境,让他没有办法清楚的思考。但凡妖总有过人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避开危险才能自保,可是即使他的直觉一再要他一走了之,他的双脚还是钉在地上,动也动不了。

梦夏有一句话说对了,若非禹公子护他转生,消耗了几乎全部的咒力,今日断不会遇到这样的险境。

——留,还是走?

救,还是见死不救?

身体动得比思考还快,雪无垠现在已经是完全状态,他的妖力自然不可与身为妖魂的时候同日而语,他果断的把关于半夏的疑惑丢在一边,双手平伸,汹涌浩瀚的妖力就从他的身体里面奔腾而出。

像是海,像是雪,像是雾,像是冰。

和诛妖师不一样,雪无垠的妖力没有必要透过符咒来引动,他本身就是自然力量的聚合体,纯净而凌厉的妖力带着纯粹的破坏力,所过之处像是巨大的战车,辗过那些狰狞的恶鬼,满地血腥被排除,恶鬼也被无情的挤压碾碎。

这是他的力量。

他身为妖界四主之一,天上界极乐宫宫主的力量。

梦夏几乎看傻了眼。

他看着雪无垠往前一步一步走去,虽然雪无垠身量纤细,却像是一辆巨大的战车,妖力成涡旋转,把所有恶鬼碾碎抛出,洁白的、天神似的身影走在血海里,所过之处,能分水。

雪无垠终于看见了禹公子。

禹公子的右手已经被吃掉了,断臂处血迹斑斑,这样活生生被恶鬼吃掉手臂的痛,让他更加虚弱,只能依靠着左手捏出来的咒诀保护自己,可是面对成千上万的恶鬼,这么微弱的防御,被突破只是迟早而已。

禹公子洁白的脸上有着喷溅的鲜血,衬出一种凄厉的美感。他看向雪无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惊讶,但也与觉得理所当然相去甚远。

在满地腥红的炼狱里,雪无垠看到那个表情,竟然觉得仿佛一道闪电劈过自己的脑海里。

躲不过、避不开,只能任由其自然发生。

「你来了……」

禹公子被血染红的双唇,吐出虚弱的气音。

勉勉强强,扯出一个凄凉的微笑。

「我以为你走了。」

「你若是不愿意放我走,我能走么?」

雪无垠皱眉,手上妖力螺旋喷出,搅碎了一个趁机想要攻击禹公子的恶鬼。

禹公子现在的伤虽然重,但是还不到回天乏术的地步,好在他没有晚来一步,否则这一切就只是徒劳了。

「……可是你竟然没有叫我来帮你。」

雪无垠吐出来的疑惑,燃起了禹公子脸上光辉黯淡的笑容。

「你如果不想来帮我,我要你来又有什么意思?」

咳出的血在落地之前就变成银色的月华,雪无垠没有注意到,只顾着拉下脸来,板起脸色:「本宫主不是忘恩负义的种。」

「——但是你本来想走的,是不是?」

禹公子这话算是一语中的,雪无垠无话可驳。可是如果问他究竟为什么留下来、还出手帮了禹公子,他同样无话可答。

很多事情,不是问了原因,就可以知道答案的。

「本宫主想留或是想走,你管不着。」

雪无垠回避了禹公子的问题,站了起来,禹公子既然已经倒下,这些四处乱窜的恶鬼,就是他的事情了。

「……宫主,不管你相信与否,我都还是要说。」

倒在地上的禹公子气息微弱,在失去意识之前,望着雪无垠挺拔的背影,说出令人费解的话语。

「不管是留,还是走,只要宫主你选择了,本公子都不会怨怼于你。」

他的这句话如同看不见的咒缚,绳索荆棘一样捆住雪无垠的心脏,收紧的时候,雪无垠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脏上那层厚冰碎裂的声响。

<本篇完>

番外 东海月明

世间苍生,生本无常,而我总是怀抱着这样的悲悯,看待这一个世界的潮汐起落。

每一次的月出月落,每一次的潮来潮往,在横亘千年的时光里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刹那,也是永恒。

一如你在我梦里的微笑。

我们是有罪的。

不只一次,我这样告诉自己。

哪怕是有罪的,都愿意不顾一叨的去争取;就算是徒劳的,也愿意挣扎匍匐着去求予。

那是爱给我们的美好,也是爱给我们的痛楚。

我给予世人我的怜悯之心,世人回报我夺我所爱之根。

我不恨,然而我对世人再无怜悯。

你若愿意毁灭这个世界,我会与你,一起。

+++++

他们的命运是什么时候注定的呢?

一遍一遍,他在心里反复的问自己,一遍一遍,他让命运这两个字流过唇间,那么苦涩,又那么甘甜。

他们的命运,是否是他们能与天争的呢?

一遍一遍,他反复质疑自己,一遍一遍,他无语质问苍天。

七百年,不,早在他第一次遇见半夏的时候,这个问题就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无时无刻提醒着他,无时无刻警告着他,为了摆脱心里的这个声音,他曾经潜入东海之东,万丈悬深的海底,渴望在那里得到片刻安宁。可是这个声音不放过他,他的命运也不放过他。

也许,是他自己放不过自己。

是他自己,把半夏一起,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

「半夏!」

炽烈的焦灼在他心里燃烧,而他心中所牵念的不是一已生死,而是自己此刻不能触及的那个存在。

身体里面剧烈的疼痛不知道是因为被攻击所造成的伤害,还是无法企及半夏、保护半夏所造成的焦虑。

摇摇晃晃的身躯,让他的视界也跟着剧烈摇晃,举目所见是女娲塔,高不可攀、总共有八百一十层阶梯的女娲塔,狭窄的塔楼里,往上看去只能看见无尽延伸的阶梯,看不到目的地,让他有种恐惧,仿佛螺旋的阶梯无止无尽,而自己在找到半夏以前就会死在这个回圈里。

他的脚步踉跄,身体前倾,去援救半夏的本能太强烈,让他的脚步几乎无法保持平衡。

这样是不行的。

这样是不行的,半夏——

不记得究竟跑了多久。

这么高的一座塔,这么长的一道阶梯,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已经千年。

遥远的、女娲塔的顶端,传来凄厉的嘶吼。

那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而是龙的声音,鹿诀轻易就能辨认,那是半夏的声音!

「半夏!」

这样是不行的——!

+++++

炽烈而热情的亲吻,让鹿诀猛然睁开眼睛。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尚且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还没有从梦境的情境里面抽离出来,本能防卫一切可能的威胁,排除一切可能的危险,因此他的双手一翻,就要扼住对方的颈子。

而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在鹿诀看清了对方那头艳红的发色的时候,停在距离对方颈子一片指甲长的地方。

「……半夏!」

从松了口气的双唇中吐出来的,是对方尊贵的名字。

女娲塔晶莹剔透的塔壁里照下明亮的月光,海上月光特别清澈闪耀,经过女娲塔的蛟华折射,落进塔内就是一地繁华。这么明亮的月光,把鹿诀发际的冰冷汗珠照得特别明显,他的脸色苍白,深色的头发微微被汗水浸湿,而海水颜色的双眼此刻才聚焦,真正从令他心慌意乱的梦境里面惊醒。

本来要攻击对方的双手,在认清半夏以后,温柔的抚上那头火焰般的红发:「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不过你要是继续做梦下去,肯定会吵醒我的。」

半夏一翻身从鹿诀身上下来,趴在他身边,飞扬的眼眉和语气,就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你怎么了?做什么梦啊?你最近总做恶梦。」

鹿诀叹了口气,他做什么梦,怎么能够瞒过枕边人的眼睛?自己近来频频梦到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事件,每一次都是在梦里被半夏叫醒,可是如此频繁重复的梦境……是否代表了什么意义?

天是知道的。

他和半夏违反天命,私自相恋,他们也许能瞒过龙王殿所有的龙族,他们也许能瞒过世间所有的耳目,可是天是知道的。

如此频繁的梦儿那样的惨况……难道是天在给他警醒?

「鹿诀!」

半夏不满意他的走神,伸手摇了摇他:「我在问你呢!你怎么每次都在我问你的时候走神?」

放眼当今天下,也只有他能在龙主半夏眼前走神了吧?

鹿诀苦笑着伸手把半夏抱人怀里,以表安慰和补偿。半夏年纪比他小,他对半夏总是宠着溺着,不曾丝毫有违,也许名满天下龙主骄纵任性的脾气,就是他养出来的也说不定。

是对半夏的宠溺也是保护,让他不愿意将自己的隐忧诉诸于口。

被如此内疚折磨的人只要他一个就够了。

如果他们的罪需要一个人来担负,他愿意用他的身体与性命成为半夏的盾,保护半夏不受任何伤害,也保护半夏不必有丝毫伤神费心。

「你从来都不告诉我,每次我问你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你这次再不说,我可要生气了!」

说是生气,半夏那双迷人的眼睛却是半喜半瞠,风情万种,叫人一看就移不开视线。

鹿诀与其说是怕他生气,不如说是无法抗拒这样的视线。

不想把心内的担忧宜之与口,不想让自己的不安成为半夏的不安,鹿诀还是不愿意老实的告诉半夏,而要让半夏忘记追问,他只有一个永远有效的方法。

精壮结实的双手搂住半夏,翻过身去就把半夏牢牢禁锢在身下,鼻尖轻轻往半夏鼻尖一触,什么都没有说,就吻上了半夏。

半夏探手勾住他的颈项,迎合他的温柔。

反复缠绵,由此而生。

半夏火焰色的长发铺在身下,和鹿诀滑落肩头的青丝纠缠在一起,像是说好了永不离弃的结发。

东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在遥远东海的明月下,这是他们的不离不弃,这是他们的不舍不断。

滑落的锦被露出鹿诀裸身背上的九头蛇纹身穗苞的纹路在他光滑的背上那么醒目,狰狞的九颗蛇头露出尖锐的利牙,月光从透明的女娲塔壁洒下来,在蛟华的折射下,那颗蛇头仿佛活了过来。

那是他的命。

那是他的挣扎。

那是他终此一生都不能逃离的罪。

+++++

纸不能包住火。

闲言碎语会自己生根成长,猜测臆想会自己成长茁壮,他们早该知道,纸包不住火。

何况水晶宫龙王殿只这么大点地。

右龙卫虽然有权出入龙主所居住的女娲塔最顶层,但是几次他起晚了从女娲塔顶层龙王殿出来,被已经准备好要进去伺候打扫的低阶龙族撞个正着,这么发生了几次以后,就有流言在龙族当中传了开来。

深夜上去女娲塔不稀奇,也许有什么不得不打扰龙主休息的要紧事情。

可是清晨从女娲塔出来,而且又是不只一次,那是任谁都会想歪的亲密了。

可是怎么可以?

不是说龙族排斥男性相恋这种事情,这个时代就连人间界的宫中都允许男宠的存在,何况是远离礼教法规之外的妖族?只要两情相悦、彼此长相厮守即可,没有谁会去在意性别的问题,可是右龙卫不一样。

右龙卫怎么可以和女娲之外的存在,发展出如此亲密的关系?

谣言是自己长嘴巴的。

鹿诀每一次从女娲塔里出来,都是衣冠齐整发丝不乱的,他这么一个谨慎小心的人,自然不会让旁人看见自己不端正的样子。可是随着他和半夏之间的纷问越传越大,随着越来越多耳朵听见这件事情,随着越来越多嘴巴传递这个消息,本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刻被传得活色生香。

有人说谁看见半夏衣衫不整送到门口,依依不舍,三番挽留的。

有人说谁夜半为了急事闯进了龙王殿里,错眼瞧见龙王殿里最尊贵的两个人在床上翻云覆雨、淫声连连。

有人说谁在哪里看见了他们两个执手相看、两情缱绻。

有人说,有人说。

一这些绘声绘影说得振振有词的流言,事后如果想要去追究,多半查不到源头。

但是有源头又如何?没源头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流言,谁会认真去追究是出自谁的口中?

谁会认真去追究两个主角以外的事情?

说到底不过是流言,不过只要有人信了,描绘得再不堪都会有人听得津津有味。

久而久之,鹿诀就可以感受到属下们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满怀敬意,不再戒慎恐惧,不再仰慕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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