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颜色越发苍白了,眼看着就要下起雪来,男东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出去逛了窑子,自然是不敢让轿子搭载自己归去的,他是商人的命,走这麽多步子,显然是极为稀少的,累也是很快就来了。
“老爷呀,这都巳时啦,您怎麽才回来呀,”那看门的王叔启开门,才皱着眉头将男东引进门来,“不是我说您,就算要出去逛那楼子,也得看准时辰呀,这也太晚了些。”
原来这王叔竟是这伏府的管家,能那麽快地应上门,自然是在门後边等候多时了,他的年岁比男东大了二十不止,也是从小看着男东长大的,说话自然带了些长辈般的严厉口气。
男东心中也责怪了自己许久,平日逛窑子都找的是些女妓子,要醒也是许早便醒了,这回尝了断袖之鲜,竟也真真睡过了时辰。
“夫人有问我去哪了吗?”
“这倒是没有,但夫人的脸色总是不大好的。”王叔瞧瞧这天气,连忙撑起了手中的伞,遮盖至男东的头顶。
“呀,这是下雪啦。”男东看着那纷纷扬扬的白色棉絮,暗自惊叹於机缘,好险这是回到家了,要是还在外面,可就不得了了,回来非得洗个澡才能再暖回去。
“这雪也下不了几天,立春过去好些时候了。”王叔将伞的大部分都倾斜到了男东那边,自己的肩头上已落下了不少的雪。
“是吧,这年的冬天可是特别的冷。”男东应着,打了个寒颤。
两人很快就走到客厅去,王叔留在玄关外收好伞,男东径自走进厅里,地板上有地暖,比外边暖和上不少,男东搓着手,就瞧见自家夫人端端地坐在了主座上,一旁的丫鬟正伺候着她喝茶。
没等男东说什麽,居熙安一眼便瞧见了夫婿,尖细的嗓子马上便亮了出来:“夫君这是去哪儿风流了,都快正午了才舍得回来。”
男东被问到正正的问题,竟也难得地窘迫起来,他只支支吾吾道:“这哪是去风流啦,昨日不是说了在李君那厮家彻夜吃酒嘛,是醉到起不来啦。”
“是嘛,”居熙安只用眼眉轻轻瞥了男东一眼,便知他心中的小九九,却也不再追问,“吃了这麽多酒,那笔生意可有定下来?”
男东心里自是明白夫人说的是什麽,那是他争了许久的盐运生意,夺定的权利就握在李君那儿呢,自己与李君素小便是至交,哪有拿不下的道理,只是并未告诉夫人罢了,这下可好,可以拿来当挡箭牌使。
於是他信誓旦旦回答道:“自然是定下来了。”
“那便好,要是吃了这麽多酒,还定不下来,我可真要好好怀疑了。”那端坐在扶椅上的伏家夫人回复了最初的慵懒姿态,其实她并不在乎夫婿是否出去偷吃,偷吃了多少次,只要有银子拿回来,她就不会多加管束,她自是明白自家夫婿暗地里有些惧怕她这个夫人,要管自然是极其容易的,只是这样他们俩便颇有些妈子的无奈感觉,故而她并不刻意去在意夫婿的越轨行为。
“是吧。”男东松了一口气,这“要紧事”放下了,顿而便想起来自己早上都没有吃下饭,还走了这麽长的路,肚子里空空如也,便吩咐着厨房加紧布菜,自己先陪着夫人喝口热茶充充饥肠了。
“最近盐庄的生意可是蒸蒸日上了,夫君可要加紧看好生意,高处不胜寒哪。”
这夫人居熙安原是城里最大的富商居佩新的独女,自小脑袋里便装满了生意的柴米油盐,男东和她的婚姻也是由两家父母指定的,可谓是门当户对,但男东对她实是无甚麽感情,反而是比较惧怕於她那股强势的妇女气质。
“这是自然的。”
男东的父母是城里最大的盐商,家里自是富庶的,原本他只是一个懦弱的富家子弟,上有两个哥哥,并未想着争夺家财,皮相长得煞是不错,那居熙安也是个外貌协会的女孩,比起平凡的哥哥自然是喜欢这个长相讨喜的弟弟,男东这才得到了父母的注意,掌管起一部分的生意来。
但他天生劣习喜好到处沾花惹草,虽也不至太过泛滥,总是无法一心一意的,只是他不会将妓子带回家里来,也没有娶过旁室罢了,基於这些考量,居熙安才没有多加管束。
两人又谈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这才终於吃上了午饭,下午男东没有到盐庄去,只是继续睡了一觉,约莫到申时的时候,才徐徐转醒过来,家里的暖榻比那快意楼的实在上许多,直到醒时还是暖烘烘的。
他就着暖暖的被窝穿上了衣物,起身时还是不免冷得打了个寒颤,房间里门窗都紧闭着,他打开门想到外面去,却发现中午停的雪现在又下起来了。
“呀,这鬼天气真怪,往年的时候雪早都融光了。”他兀自喃喃着,却不愿意再回到屋子里去了,睡得太久,脑袋也有些昏昏沈沈地,於是屋子里也成了臭味的魔障,他关好木门,顺着走廊散开了步去。
主屋正对着是一片开阔的石板地,靠近走廊的地方栽植了几颗高大的梅花树,男东看着那棵梅花树的边角,竟觉得有些熟悉,猛然地想起似乎今早的所见的屏风上画的也是这麽一幅景致,他只觉这是巧合,却也不禁想起那昨晚与他相伴的男子来。
半姿,半姿。没有姓麽?
记不清自己为何忽然找上了倌儿来玩,以前自己对断袖之为总是存着一种隔阂,兴许是李君总是喜欢逛男色的窑子,自己在耳濡目染之下,也就跃跃欲试了。
那小倌半姿是快意楼的头牌,长着一张绝色天香的脸蛋,比女子还美上这麽几分,他原是不知道这些的,只是想着兴许这辈子是唯一一次点小倌,就砸了大价钱要最贵的那一个,到头来却弄不清到底是他选倌,还是倌儿选人了,这小倌眼价儿高,要不是自己长得确实比旁间的老爷们标致上那麽几分,还着实入不了他的眼,男东甚至怀疑这小倌兴许比他还更有钱。
“你还会再来吧,啊。”
男东猛然又想起走前那小倌跟他说的话,当时琢磨不清是为何要挽留他,现在想来,估计也只是行间的客套话罢了。
他看着走廊外铺天盖地的雪,绕着屋子缓缓慢慢地走了过去,那雪面反射的光芒竟让他有些刺痛的错觉。
大团的雪间不时地闪耀着水晶般的光芒,天空也是苍白的冷寂,那雪那天有那麽几个瞬间就真真地融合起来了。
春天毕竟还是要来的。
最近的日子里,盐庄的生意渐发忙碌起来,男东时常在庄里忙到接近午夜才回到宅子里,那运盐的活当成功办好之後,才真正有空闲的时间下来让他休息休息。
李君和男东自是最大的受益方,这日两人聚在李君的宅子上,谈论着应去何地庆功了。
“我听说你去过快意楼啦,点了小倌吗。”那李君素小便成天与男东厮混於一起,说话自然也是毫不避讳。
“点了,是点啦。”男东不由又想起当天那小倌半姿,想起那天的异样的雪,那之後果真是没怎麽再下雪了,时至今日,天气已经是暖得稳稳的了。
“那咱们再去一趟吧,这回我俩一块去。”李君搓搓手,端起桌上的精巧酒杯,就着抿了一口,斜斜地靠坐在软塌上,颇有些慵懒的味道。
“啊,是这样吗。”男东本是想拒绝的,他其实对男色并无多大的眷恋感觉,可又不好拂了李君的好意,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好友是有些断袖情结的,所以只得含糊答应下来,去过了一次,再去一次也没什麽好奇怪的了。
“那就明天,可跟你老婆说好啦,别再被抓包了。”李君早就知道男东可是个名副其实的软包子,怕老婆怕得很。
“那是,那是。”男东讪讪笑着,总是对自己的懦弱有些心痛的。
两个人又对着吃了好几个时辰的酒,天花乱坠地聊着,等醉得入了六七分了,男东才终於起身回家去。
“要记得呀,明天。”後头的李君即使醉着还是没忘记这件事。
“是的,记着啦。”男东脑袋昏昏沈沈地,摇摇晃晃往外走去,才终於让自家的奴仆扶上了轿子。
适时的天色已是极晚了,男东让人抬着,竟也差点睡着过去,回到家匆匆洗了遍澡,便趴到床上不省人事了。
第二日转眼便来了,男东从熙熙的晨光中醒来,竟习惯性地想赶紧到盐庄去,好险那奴仆提醒他今天是在家里休憩的,才终於没着好正装,夫人居熙安回娘家去了,自己一个人无事可做,於是下午又睡了个囫囵觉,等晚麽晌儿时才又想起昨晚答应李君的话,於是赶紧出门上窑子去了。
“老爷,别玩太疯啦。”那王叔还在後头不放心地嘱咐着。
“是啦,怎麽会呢。”男东只是摆摆手,兀自上了轿子,摇摆着到了快意楼,又招呼着轿子赶紧回去。
这一带是青楼窑子的聚集地,男东找妓子必定是来这边的,快意楼是其中较鲜有的只有男妓的窑子,客人却也是不少的。
那看门的老鸨在门口招揽着客人,竟也是个男人,看上去年岁已经有些大了,面容却还是姣好的,想来也是这一行的老手了。
“这位大爷,可有预约小儿?抑或是想进来喝杯茶?”那老鸨眼尖地走到男东跟前,殷勤地问着。
“这李君少爷可已经到了?”男东回答着,这老鸨的样子有些像半姿老了之後的神态,却都不失那种妖艳的美感。
“您便是伏老爷了吧?请快快跟奴家这边来。”那老鸨是个有眼力见的,领着男东便往里走去,里面不同於一般的青楼,有男有女,香粉味自然也是淡许多。
男东跟着走了进去,对这里的情景早不陌生了,便没有四下张望着,原以为按照李君的习惯,会订一间厢房候着他,没想到老鸨只是带着他来到一台常桌前,那桌前坐着的便是李君了。
“怎地坐到这里来了?”男东在他对面坐下,任着小厮给自己布茶。
“自然是这里,”李君好整以暇地抿着茶,找到“对象”前可不兴喝酒,“今晚头牌有表演哪。”
“上边也可以看呀。”男东有些不解,他早已忘却了什麽头牌末牌,只记着自己点过一个长得煞是好看的小倌,名叫半姿,还没有姓。
“在这看哪,”李君看着他,好似他不懂行情一样的,“上边看就没这麽好看啦。”
男东甚是迷糊,这以往都是在厢房外看着比较吃香的,这回似乎是不同了,李君这麽说兴许也有他的道理,男东只得继续陪着他喝茶,谈论着无聊的物事。
“对了,上次你点的那个小倌在这里吗?”李君问着男东。
这大厅来来往往的有不少倌儿,大多都是陪着客人吃酒喝茶的,总是清一色的媚态,年岁都不太高,偶尔有些冷的,总是不舍得下来临客。
男东这才环顾着四周,仔细看去,却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没有呀。”男东又抿了口茶,回过头去,“其实早都忘啦,日子太久了,初次见他的时候,还在下雪哪。”
“是吧,那合该是挺远的了。”李君也不是太在意的,他一心等着看美人,有着男东陪聊,时间自然过得也是不漫长的。
那小厮端上来一碗精致的小年糕,素白透些淡绿的小方块陈放在白色的小碟子上,上头撒了满满的柳蓉,那样子就像雪一样的白细,抓起来也是软软的一团,一不小心年糕就塞到牙缝里去,那柳蓉屑不免地落在桌子、衣服上,男东只得用手拍拍拍地,都将它们拍走了。
“那头牌什麽时候才得表演呀。”眼看着酉时过一半了,也没饭吃也没表演,也难怪男东有些不耐烦了。
“就快啦,”李君倒是挺有耐心地等着,“你看,这不是就出来了吗。”
男东随着李君的目光往那戏台子上望去,那儿早已走出来几个人,摆弄着架子和古筝,中央有个穿着素白长衫的高挑男子,妆容精致,及腰长发倾泻而下,只几缕挑整,颇有些绝代风华的意味。
“你说,这是头牌呀?就是那个白色衣服的。”男东有些怔愣,不确信地问了问李君。
“是的,就是他,万半姿。”全场的目光此刻已全数聚焦在戏台中的素白男子身上,他举手投足间都挑染出一股高贵的艳美气质。
“原来是他呀。”男东这才想起这就是那晚和他翻云覆雨的男子,不免也有些憧憬的念想感,只一心盯着那万半姿瞧了。
原来是姓万呀。
男东有些释然,到头来纠结着自己对他念念不忘始终有个边角映象的,还是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