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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岛村暴 当前章节:1483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6

男东醒过来的时候,一室的檀香味早已散去,怀里紧紧拥抱着的是前夜的倌儿,天气暖和,故而两人仅是全身赤裸的,身上盖着一层薄被,他只觉着浑身酸痛,比第一次要累得多,依稀记得昨晚都没怎麽动弹的,却是十分难受。

他微微动了动,想挣脱开怀里的人,没想到半姿也紧跟着醒过来了,撑起了身子,肌肤像雪一样的白,上头有明显的红印子。

“老爷,您醒啦。”半姿从榻上坐起了,拿过床尾的亵衣替他披上,双目还是迷蒙地半睁着,颇有些挑逗的意味。

男东也撑坐起来,浑身却是无力的,只好半躺在床边,痛苦地呻.吟着:“啊,怎麽这麽难受。”

那倌儿瞧了他半晌,才爬到床尾的架子上翻出了一颗药丸,道:“许是老爷第一次闻奴家的檀香,药力有些大了,服下这粒丸子,便自然会有所缓解。”

说罢扶着男东吃下了药丸,又抱着他躺了好一会儿。

“这檀香是什麽东西?怎的那麽奇怪?”男东仍觉得额头发疼,索性也不起来了,只问。

“只是些助兴的药香罢了,老爷昨晚必定是很愉悦的。”半姿眯起眼微微笑了,并未明说。

“是这样吗。”男东并未多想,沈默着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了些。

“现在是什麽时辰了?”男东问。

“估摸是快到辰时了,天色还挺暗。”

男东连忙坐起来,那倌儿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疑惑道:“老爷可是有甚麽要紧事麽?”

男东瞧了他一眼,只是快步穿上衣物。

“今早还得到盐庄一趟,交代些生意上的事情。”

“啊,奴家帮您罢。”那倌儿听了,便端来洗脸的水和热茶,伺候着他穿衣,把身上都打点好了。

男东穿好衣服,正抬脚欲走,却又停当下来,转头看了半姿半晌,好像有什麽想要说的,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道:“我走啦。”

“老爷,奴家在这等着您哪。”那倌儿还只穿着亵衣,头发些微凌乱,看着男东的眼神里有着不舍。

“这样啊。”男东喃喃着,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清晨的窑子街道还是没什麽人,家家大门紧闭,男东揭开门闩走了出去,萧索的石板道全无了夜晚的繁华,只有那头停着的几辆人力车还是显着人气,他赶时间,於是雇了一辆车,飞奔到盐庄去。

他觉着这太奇怪了,为何现在却有些念想起那头牌倌儿了?他的一颦一笑无不在男东的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每当回想起他绝色的容颜,却有种脸上微热的窘迫感觉,这是以前他逛过青楼後所从未有的,也让人迷茫。

现下自己也要成为一名断袖了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呀。

男东打点好盐庄的事情之後,已经是巳时了,这时候街道上已经非常的热闹,盐庄设在城里的中心街道上,故而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在逛着两旁的小摊点,时而也有人进来买盐,男东走到盐庄门口去,看着满街的人,终还是回到了庄里。

上了三楼之後,便有一间小型的休息室,内里的装潢齐备,靠窗的地方有张茶桌,男东走到那儿去,为自己沏了杯茶,向窗外望去。

透过对面重重的瓦砖屋顶,可以看见广阔的天空,太阳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湛蓝的天飘着朵朵白云,云堆像是被震碎了,分成好几百块,甚至几千块,散布在天空的每一个角落,更远的地方有一座高大的山峰,被重重的雾映照得模糊而不真实。

男东只是坐在那里,想瞧瞧雾散去後山峰的样子,可等了许久还是未有改变,这时店里的夥计喊他下去谈生意,等回来的时候又过了几刻锺的时间,却发现那山终於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除了绿还是绿的,只是距离太远瞧不清山上种植的是甚麽,即使雾散去了也还是不得而知的,男东索性关上了窗子,只徒留下一室的幽静了。

他注视着手中的茶杯,上头是清浅的绿色茶水,一样的上等的没有一丝渣滓,流转着沾上一些空中的灰尘,倒映出他的脸庞,并不似万半姿那样的美,只是轮廓稍深些,显得俊挺。

“原来你在这里。”不知何时一道突兀的声音自静谧中传来了,男东往楼梯口看去,便看见衣冠与昨晚一致的李君走了过来。

李君在他对头坐下,男东为他斟好了茶,疑惑地看着他。

“有甚麽是未谈妥的麽?”

对头的人两指捻起杯沿轻抿口茶,看着男东的眼神带些探寻。

“并无,只是想问问你,昨晚过得如何。”

男东又想起那一室的旖.旎,脸不禁再次微红了些,左手握拳往嘴边咳了咳。

“自然是不错的。”

“醒了也不记得问候我,自当走了,亏我还向小二问了你的踪迹,才知早已离去。”那声音里带了些嘲讽,是前所未有的。

“这点是我疏忽了。”男东自是明白为何李君对他有所埋怨,期盼已久的佳人偏巧让断袖界新人摘了去,多少是有些不平的。

李君复又抿了几口茶,那眼睛却是一直紧紧盯着男东,十分地锐利,看得男东怪不自在地,只好张口问道:“你是有什麽要说的,别老只盯着我瞧。”

“没什麽,只是在想,你究竟为何有这麽大魅力罢了,”李君放下茶杯,又看了看男东,才终於起身,告辞道,“我走了,别想太多。”

说罢便举步到楼梯口的位置,身影渐渐消弭了,男东望着他的背影,终是没明白他终时四个字的涵义,颇为不解的,最後也还是放下不细想了。

想来也是好多天没有见着媳妇,男东算了算居熙安离家的日子,约莫着也是这几天该回来了,届时必定要问些生意上的事情,男东最怕这个,他讨厌被人盘问的感觉,特别是被逼着汇报一件件流程资金的动向,还不允许直接跳到结尾,真是炼狱般的滋味,可悲的是他不敢忤逆自己的妻子,只得一次次的认命。

男东与媳妇的床事并不频繁,那居家女儿虽是生的清冷美丽,身材却不是非常好的,娇生惯养的甚至有些虚胖,也因此男东不常对她提起兴致,而选择寻找青楼女子,後来识得她那罗嗦爱管的脾性,也带点害怕,更是没有心情与她混沌,故而两人至今没有子嗣,居熙安也是每日打算着钱财的事情,生於书香门第,自是不贪图榻间的龌龊事,两人每日同床共枕,竟也是近五个月没有云雨一番了。

并且居熙安十分留恋自己的父母,隔三差五总喜欢回娘家住上一段时间,从不协助他的生意,只知道询问兼享受,亏得男东没有因此沈下去,反而是越发奋起了,这样想来,两人也不是不相配的。

他虽是喜欢悄悄逛窑子,却也是怕居熙安发现的,虽而最近居熙安也有揭他锅底的意思,但最终还是没有揭下去,她身上的金银有大部分都是和男东婚後得来的,且不说不想轻易散了财产,就是自己丈夫在外偷吃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她也会被人唾弃,於是只是看着有钱进来,一直都没有挑明。

这点上男东还是认为自家媳妇很睿智的。

眼看着时间接近正午,他从座位上站起,准备打点一下便回家里去,接下来几日都可以好好休憩,得好好睡上几餐囫囵觉,补上之前的半夜三更。

晚麽晌时他又在家里的书房看了账本,晚间实在是过於无聊了,便早早睡去。

谁知事情便是在这一夜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梦见了一个怪力的景象,那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雪,抑或只是白色的陈设,从远处走来一个黑发及腰肌肤白皙的男子,他缓缓走近了,男东这才瞧清是半姿的模样,他可掬地笑着,就要走上前来,谁知下一秒便像踩空了似的,倏地不见了。

男东吓了一跳,惊醒过来,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想来还是半夜,左心口的位置突突快速跳动着,他喘着气息,酿酿跄跄摸索着起来,沿着黑夜抓到了茶盏,匆匆灌了一口冰茶。

等觉着好一些了,他才再度回到榻上去,只是躺在那怎麽也睡不着了,睁着眼望着黑暗,闭上眼想起突然消失的男子,不知到哪儿去了。

“唉。”

黑夜里传来一声轻叹,男东觉着自己这回是真的倾慕上男子了,并且是一个美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男子,只可惜自己面对这样的境况,却不知怎样是好,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喜欢女人的身子与灵魂,另一方面却又开始无法遏制地想着半姿,并且他潜意识里不希望自己成为断袖之辈,恐被他人耻笑,自己这样真是矛盾得一塌糊涂,但他又难免地对自己觉得可怜起来。

胡思乱想之间,脑子里又出现雪地中的身姿,居然也就这样朦胧地睡去了。

第二日早晨的时候,居熙安终於从娘家回来,来来往往迎接的奴仆很多,男东也被王叔叫起,到大门那去见客。

“见客?是谁来了?”男东穿着衣服,有些意外,以往媳妇回来的时候都是孤身一人,这回居然带了客人。

“事实上也并不是甚麽客人,是夫人的胞弟来小住几日。”王叔端着洗脸水,恭敬答道。

“是这样。”男东将自己的行头打点好,终於是往外走去,他想起见面稀少的伏夫人的胞弟,只比居熙安小上三岁,而自己恰好与居熙安同年,看起来也是和自己的弟弟差不多品性,长得面目不太出众,但才识却是非常好的,前两年科举高中榜眼,现在已是天子脚下年轻有为的官员了,毕竟平时也是相当忙碌的,故而两人详谈的时间可谓是少之又少,印象也甚是模糊。

此时的时间还是很早的,晨露还是很重的时候,透着些许的凉气,男东因为昨晚的失眠,还有些疲倦,配上冰凉的空气,差点瑟缩起来,但他只是搓了搓鼻子,想着那少年的名字,免得要开口的时候显得尴尬。

快步加紧走到大门去,已围住了不少奴仆,有一辆高高的马车在最外围,一个穿着文人衣服的少年站在彻上,向车下递着箱子,那眼珠转啊转的,便转到男东身上去了。

“呀,这不是姐夫嘛。”那模样朴素的少年很快下来了,与男东热情的打着招呼。

男东赶紧上前去,看见自家媳妇也站在旁侧,便笑道:“是清国来了。”

那模样清冷的媳妇虽是没太大的变化,但仔细看下去还是可以看出她又胖了一些,估计是在娘家好吃好喝了,兴许还不愿意回来呢,至於男东感兴趣的部分,便是这居清国为何会到胞姐家住。

居清国是典型的书生模样,规矩的头发只留至肩头,用白布盘起来,显出认真的样子,不同於市面上那些穷书生的是,他年轻有为、满腹诗书,且家境优厚。

男东所接触的人物中,也只有零丁几个是和朝廷扯上关系的,他出尘在生意人家里,做盐也做到过宫里去,可惜他常常是算着账簿,看着生意,很少接触宫里人,自然也对朝廷不太熟悉,据悉当今天下太平,应是没那麽多政变的,因而到宫里做官的,都比市井小民有前途的多。

那少年状似腼腆地冲他笑笑,平日的时候确实没有多少读书人的羸弱样子,显得谦逊,许是两人并不多熟,居熙安很快便取代了他的话。

“清国来宅里住上一段时间,家里那边暂时不能住了。”

这话说得有些笼统,男东有些迷糊:“是发生了什麽事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关切地看着侄子,可是他的样子显得很为难,於是居熙安代为回答:“说起来也让人光火,不知是哪个无知小人,竟纵火烧了他的住楼,好险是仆人及时发现了,不然整个宅邸都要变成火海。”

“啊。”男东有些震惊,没想到是遇上火灾了,於是只好安慰道:“那就尽管住下吧,住多久都是没关系的。”

“是,有劳姐夫了。”那少年还是有些矮小的,容貌也比他们稚嫩的多,撞见这麽大的事情,竟然也没有太多的恐惧,可见心理素质良好。

“我还得到厅里去,打点清国的行李,你带着清国到东楼去罢。”居熙安扶了扶额头,吩咐着男东,说完便抬脚走了,男东只好带着清国往道上走去。

“往後你便住在东楼罢,离我和熙安住的西楼并不远,环境也清幽,也比较适合──”

“你听好了。”

男东正说到一半的话,忽地就让人折中打断了,他有些愣地,原是走在前头,便回头去瞧那少年,他那谦逊的表情早便飞走了,露出歹毒的形态,望着男东的样子显得很不礼貌。

“怎麽……”

“我姐姐不是你这家夥可以拥有的,往後我会在这里盯着你,你最好悠着点,我可是朝廷命官。”

那少年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大段,男东却是全然懵了,他很不文雅地掏掏耳朵,犹豫问道:“你、你说……什麽?”

“怎麽?听不懂?装傻啊?”那原本文雅的儒生形象不知跑哪去了,站在面前的居清国好像换了一个人,对男东没有了尊敬,取而代之的是敌意与厌恶。

男东生平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愣了好久之後,才终於想明白居清国话中的意思,得到的代价便是,他的人生观彻底被颠覆。

“你……对你姐姐……”男东嗫嚅着,不敢说出心中的想法,他只觉得十分的恐慌,仿佛眼前的人是个怪物。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男东简直要受不了地晕过去,这居清国隐藏多年,竟是个倾慕亲生姐姐的……允许他说变.态。

这比他断袖还要令人震惊。

男东脚上一阵疲软,居然就这样伏倒在地上,他张大了眼看着这个家夥,觉得不可置信。

可惜在他心中燃起来的,只有厌恶与恐慌,并无半点的嫉妒之情,就连事後他再冷静的回想起来,竟也只觉得这居熙安并不是绝顶的美色,还市侩无比,居然还能让人爱慕,真是世间奇闻。

男东素来是个懦弱的汉子,关於自己媳妇的一切事情他都显得异常敏感,况且自己对她确实是没有爱的,最终也还是决定不插手姐弟俩的事情,最多以後不要和这个怪物作进一步的交际就罢了,自己有很久没有碰居熙安了,心里居然也诡异地升起一股“我没有背叛清国”的感觉,真是不同寻常。

这样一来一去地,他又不断想起那在青楼内的男子了,不知他此刻在干甚麽,不知他的“等你”还是否作效,他思量着过几日是否要再去一趟,聊聊天也是好的,却不想当晚便被居清国赶出了家门。

真真是用“赶”的,饭席上,清国问他“最近店里忙麽”,他很自然地诚实回答“并不忙的”,谁知居熙安体内的钱财危机感陡然升起,居然斥责他不懂升财只知玩乐,他在万分的委屈之下,终於是被踢出了家门,居熙安勒令他回店里加班加点,简直是像癫痫发作,毫无常理可言。

男东自然是不可能回店里去的,於是他数了数兜里的银子,毅然决然往窑子的方向钻了。

此时还是很早的时候,男东饭用到一半便被踢了出来,肚子虽不至於空落落的,总的也还是没饱,於是便决定租把车,飞一般往窑子去了,等到的时候,天才刚完全黑下,显出华灯初上的样子,别样繁华,同时也掩饰不住之中深深的颓废。

他径自走进快意楼,那站在门口的老鸨这回一眼便认出了男东的模样,笑得特别谄媚:“呀,这不是伏老爷嘛,是来看咱家半姿的麽,快请快请。”

男东有些惊讶,按说头牌应当很忙的才是,没想到次次来这万半姿都挺闲,估计与他挑人的毛病除不了关系。

老鸨热情地领着他上了楼,他站在门边的位置,等小厮进去通报了之後,才终於堪堪跨进去。

几日不见,竟有些相思。

走进去,环视一圈没见着人,男东有些犹豫,於是走到案几前,坐下,四处看着,以食指与中指轮番点着桌面,显出无聊的样子。

“老爷。”後头传来熟悉的声响,男东忙回过头去,正见佳人穿着水蓝色的袍子从侧房出来,脸上没有任何的妆容,却还显得美艳。

男东猛然间觉着无话可说了。

男东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万半姿在他对面坐下来,瞄着他的眸子显得深情款款,也不知是真是假。

“老爷,您能来奴家真的很惊喜。”又是窑子里通常的客套话,男东有些乏味,时常他认为眼前的倌儿实际和窑子里其余的任意一位根本毫无区别,却又无法忘记他,许是自己期望他能带给自己惊喜,但真正遇见的时候,总是得到失望,一种过於平庸的失望。

那头的倌儿似乎没有察觉到男东些许落寞的心思,只是帮他斟茶倒水一件不落,还展示出他招牌的微笑,企图吸引男东的注意力,即便在这房子里男东唯一能看的人也只有他了。

这次他们没有很快便滚到榻上去,反而是花了不少时间在闲聊上,万半姿先是询问了男东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男东这才回问了一句:“你怎会来做这一行呢?”

对於每一位从妓从倌的人来说,过往似乎都是一件敏感且不能轻易提起的事情,因而男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着实也有些後悔,然而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想要收也收不回了,男东只得硬着头皮喝了口茶,想着如果他不回答也没有关系。

没想到那半姿只是笑了笑,很快便对男东说起了他的身世。

很久以後,男东夙夜辗转无法入眠之际,都是想着,若是没有今夜,恐怕之後的所有所有,都不会发生,更不会让他遗憾一世。

☆、终章

两人就这样又度过了疯狂的一夜,第二天卯时刚出头的时候,男东从梦中惊醒过来,他顾不得看向旁边的人,连洗脸也未有,匆忙穿好衣服便慌不择路地逃回了家。

那时候,平民家里的公鸡刚开始打鸣,饱满的尖锐声音一听就知道长得很好。天边的红日才刚从山底探出头来,照耀着一角的天,散发出层层叠叠的光芒。

男东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心里不断指责自己意志不够坚定,并发誓以後再也不去那个鬼地方了。

说不定有了这一回的经历,他再也不敢去逛窑子了。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还是十分早的,初晨的阳光刚完整地普照了大地,平日绝对不会如此早起的伏夫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堂之上,已是等了许久,等待自己丈夫的归来。

她的面色十分难看,却还是强作镇定地端着茶盏,手指的尾端微微抖动,似是隐忍着些甚麽。侧座上坐了两个男人,一个好整以暇,一个幸灾乐祸。

王叔照例为男东开了大门,可是他的眼眸里却充满了担忧,望着男东喊了一声“老爷”,便欲言又止了。

男东有些疑惑,他问:“怎麽啦。”

“老爷啊……”那老管家似是苍老了许多,深深叹了口气,这愁云密布的样子已是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腰背深深弯驼下去,显出老迈的姿态,“您说您这是……这是作了甚麽孽啊!怎的勾搭上男人了!这、这……”

男东听着,越听越觉着不对劲,眼眶却是张得越来越大了,好似听到了甚麽了不得的东西。

“夫人……夫人她……正与李少爷和居少爷等在大厅内,您请多小心。”那老奴抹了抹眼角,竟忘记了礼数,生生走开了,脚步甚是蹒跚。

男东此刻走步似踩在钢绳上,脑中百转千回,可真谓是剪不断,理还乱,那方万半姿之事还未办妥,今时又要头疼夫人莫测之脾气。

故而当男东踏入那红木大门之时,生生被高高门槛绊了一下。

男东方一踏入,便见妻子居熙安面色青黑,心中大石吊到嗓子眼,转眼间看见下座上的李君好整以暇正在吃茶,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莫测起来。

“夫人──”

男东刚想开口说些甚麽,却见伏夫人将手中茶盏猛地一扔──弱不经风的瓷片立马碎成几千瓣,与那日恼怒的男东有异曲同工之妙。

现下男东简直是百口莫辩了,自家老婆的怒气,自己着实承受不起。

今日是居熙安第一回对男东动手,她的体形偏丰满,力气比男东还要大,不顾客人弟弟在场,直接从上座上下来,撵着男东的耳朵就将他提溜往外去──可怜男东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随着居熙安酿酿跄跄回到厢房去。

“你说──!你是什麽时候和……男人勾搭上的!啊!”那居熙安的面颊气得赤红,胸脯也跟着一起一伏,男东甫一进厢房,便缩在椅子上,也不回答。

男东是打算绝不招供,等着居熙安的火气去了再说。

居熙安见男东不回答,接着踹了男东腿一脚,险些将男东踹下凳子去,男东更加惧怕,身形也有些颤抖。

只可惜还是不说话。

居熙安撩起衣袖就往男东掐去,力道一点也不留情面,往死里作他──男东痛得差点哀嚎出来,却还是守住了最後一丝口线。

泼辣的妇人见这样也没有办法,过不多会儿,只好冷下脸来,对男东说:“往後你就别出这道府门了,有什麽账目我会让下人送来给你,若是你敢不经我同意踏出这府门一步──你就等着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羞耻事!”

说罢转身往厢房外走去,大力关上了门。

男东瞪大了眼,站起身子,在厢房内,左右踱步──一方面,他对自己夫人的做法很不满意,他觉着自己是被妻子牢牢地管辖住了,有损丈夫名誉;一方面,他又害怕自己妻子的蛮横,更害怕他将自己沾了断袖之风的事昭告天下──更重要的是,他腰上的蜈蚣之毒,若是真实,自己的命岂不也要堪威?!

此刻的男东又不免怪罪起告发的李君来,没想到彼此几十年情谊,竟也敌不过青楼小倌之色,真是令人唏嘘。

居熙安整顿好男东,复回到大厅,将李君好生招待一番,竟还感谢他将男东的恶心事告发出来,丝毫没有想到,李君也是断袖之辈,不然怎麽会知道男东的挫事,妇人之短见,可见一斑。

最开心的莫非是居清国,眼见自己厌恶的人被如此收拾,自然是大快人心,他恨不得男东赶紧出格,让居熙安把他休了,到时候,自己霸占家姊,也是无人再会发觉。

在场的所有人,哪个不龌龊?哪个不邪恶?

白热化的场面并没有传到万半姿的耳朵里,他自然甚麽也不知道。

男东再也不敢出门,所幸是腰上不适感未再复发,他在府内度过一日又一日,甚麽也不知,甚麽也不闻,过了好几个星期,一日,王叔悄悄为男东送来一纸书信。

那日居熙安正好出门,男东不知是谁写信给他,那苍白信笺似乎还散发着雪之清香,墨黑笔迹一见便知功力不俗,定是日夜不歇勤练所致。

上书:

“吾之至卿,老爷,去见你之日已隔几旬,却一直未闻您之消息,不知是否仍然安在。奴家近来苦心等待,却终是无果,心知必是留您之方法过於极端,惹得老爷不快,为此奴家深表哀伤。奴家对卿之情有如冬日冰雪,未到焦阳至,必定不消融,可谓情真意切,不容置疑。近日奴家身心辈感空虚,许是老爷久久不与奴家联系所致,奴家自遇老爷後,对老爷之心一片忠贞,虽知老爷家有妻室,性情温润,却依旧难以抵挡老爷倾世风华,沈溺其中,奈何老爷许久以来一直不懂奴家之心意,真是遗憾至极。若是老爷身体不方便,奴家也不为勉强,只盼一纸书信,能通往来,也望老爷早日明白奴家之心意,定不要辜负奴家之心意。半姿诚书。”

读完这封信,男东浑身颤抖,身心更是陷入天人交战,不想这小倌竟对自己深情至此!男东心底渐渐升起害怕之情,恨不得将纸撕成碎片。

这封信笺断不能让居熙安瞧见,否则男东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男东太激动,太彷徨,他匆忙将信笺塞入床铺底下,竟鬼使神差执起笔墨写起回书!

书:

“诚致,半姿,吾细读汝之书信,心中不免震撼,不想汝竟对吾有如此情意,实在难受,诚不欺瞒,现吾之事迹已被披露,多日不能现身,实为被自家妻子所困,若是违反她言,誓要将吾名声尽毁!吾虽明白汝之情深,却未能报答,况前日汝对吾伤之所深,更是无法言说,吾实诚不是甚麽值得托情之人,还望你能将情意转托,莫要在我这等混球身上再作无用功!哀哉。伏男东手书。”

男东写完回信,将信纸严密包实,遮遮掩掩托付到王叔手中,王叔面色菜青,却对自家主子无法不赞同。

“王叔,现下我只有倚靠你了!”男东面目恳切,看得王叔也是相当不忍。

“主子,您放心,您所托付的事情,老王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尽力办成。”

“切记,莫要让夫人和少爷瞧见。”男东望着王叔的目光恳切之至。

话分两头,自那日披露男东丑事之後,居清国竟与李君成为好友,两个内心不善之人,凑到一起,也能谈天说地,只是彼此心意都不诚挚。

这日,居清国与李君吃完酒,两人都有些微醉,居清国也是颇为烦恼李君只吃素菜之事,只得拿花生不停磨牙,脸上神情犹如地市乱痞,丝毫没有朝廷官员之相。

“话说,你究竟是为何要向我姐姐告发姐夫之事?”两人一喝多,嘴巴也开始变大,居清国猛然问起此时。

“嘁──能有为何?不就是看他不顺眼麽?”李君摇摇手中酒杯,面目潮红,神志也开始涣散。

“哈哈,你这点倒是和我很像──”居清国舌头也开始打结,口不择言起来。

“从何说起?”

“那家夥,抢了我的姐姐──”

“甚……甚麽意思?”

他丝毫不知道酒醉的自己给自身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

“我,深爱我的胞姊,她只能是属於我一个人的──”

李君原本混沌的双眼腾地变得明亮起来。

“而那个不知好歹的伏男东……”居清国还在不知死活地絮絮叨叨。

男东稍微佝偻着身子,艰难地出了房门,前几日他从床榻上下去的时候不小心摔折了腿,原本便被居熙安禁行,现下男东更是举步维艰,大夫诊断男东近日不可随意走动,直到今日男东才能扶着东西慢慢挪行。

居熙安看男东这幅样子,一下子便也放松了口径,事实上伏夫人三天两头在外玩耍,何曾有闲心管束男东去,只是男东这家夥胆性实在太小,才会日日被自家妇人管束住。

沿着回廊走到拐角处,王叔不知从甚麽地方冒了出来,递给男东一纸信笺,同样是简约的雪白,一看便知是谁寄来的。

男东看那信笺一眼,默不作声将其收入怀中,让王叔将自己扶回厢房去。

等到男东好不容易自案桌前坐下,已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抹抹额上细密,此时王叔已出门去,将木门关上。

男东将信纸掏出来,展平,细细看下,上书:

“吾之至卿,老爷,奴家能收回老爷之信笺,实是三生修来之福性,只可惜通阅信之内容,最後只余下无尽遗憾。奴家从未想过,心中威武的老爷竟也是一惧怕世俗偏见之人!不免生出胆寒。老爷,虽不曾闻汝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此时吾却甚渴望老爷能出此言!现下奴家只要老爷一句话,您对奴家是否有情,若实在无情,奴家留这一命在世上又有何用!奴家为人为倌二十载,早已到风烛残年之际,不料将情寄托於你,不知喜哉哀哉!半姿诚书。”

男东心底生出阵阵寒意,不由自主竟开始颤颤发抖,这封信好似一桩重锤,捶打他的心肉。

事实上,有那麽一瞬间,男东就要豁出去──打破那一层──

倏而,男东抓出宣纸,执笔狂书:

“诚致,半姿,前几日吾不甚将腿折伤,现下实在无法与汝见面,吾也断不是无情之人,只可惜这世道伦常,非一言一语可以论遍,且等到瑞雪降时,届日吾将前置予汝答复。伏男东手书。”

男东细细回想,现下时节已至深秋。他却不知,过不几日,他,他身边的所有人,命运都将因一个人改变,这个世界──伏男东的世界,马上就要变天!

他刚将信笺交予王叔,还没返身回到厢房,又见王叔急急返回,对他说:“老爷,李公子前来求见。”

男东双眼睁大了:“李君?”

“正是。”王叔面露苦色。

转眼间,男东已与李君安坐於大厅之上,现下两人关系早已四分五裂,除却敌意,还有难得的陌生。

“敢问李公子现下还有何贵干?”男东口气自然是极差的。

“哼,”李君吃着口中冷茶,也不恼怒,好整以暇地笑,“你可知自己的小叔和你是甚麽关系?”

男东转头,眼缓缓张大。

“莫非……”

“没错,那个没脑筋的官小子,可是将他对家姊的企图一五一十诉诸於我!现下你的小叔竟是你的情敌,可惜你却一点惊讶愤慨也无,让我这旁人也不免有些唏嘘。”李君冷笑。

“你这家夥,不会──”

“这麽好的机会,来挑拨人之间关系,我怎能不好好利用,无论你存了甚麽心,不告诉你老婆,现下你也拦不住我这张嘴!”

男东看着李君狰狞的表情,一时之间哑言。

他真恨不能将手中的茶盏摔到他脸上去,或是直接拿把刀将他杀却。

可是男东最後甚麽也没有作,也正是因为男东未做任何回应,之後事态的发展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料。

好似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那是一段令人胆寒的经历,男东呆在家没几日,就听闻居熙安将居清国撵出家门,居家以此引为家耻,将居清国抓回府中禁闭,居熙安称心情不佳,竟不管与男东家事,出外云游!男东简直冰火两重天,一个头两个大,那恋姊的传闻不知怎的浩浩荡荡传到外边去,居家名声一夕败坏,连带着婿家的伏氏也遭受殃及,特别是男东的盐庄,没了居熙安的扶持,一下子便垮了,男东忙得焦头烂额,却又突然迎来李君坠入井中溺亡的消息,男东的世界简直濒临崩溃。居家那边却毫无反应,居熙安的消息生生蒸发在男东的世界。

等男东将盐庄的事物打点好,雪都已经下过第二场了。

这日,男东将身上的衣服又加了一件,家中独剩的王叔将一纸信笺交予男东。

男东好似想起甚麽,双手都有些颤抖。

为何……

这封似乎比雪还白的信笺,只书几个小子,看得男东呼吸一窒。

他马上动身向那久违的快意楼去,现下的天气已经是极冷了,白皑皑的雪铺盖了天地,周围一切的事物都好像生命般,苍白,无情。

男东赶过去的时候,快意楼刚挂上红灯笼,那大红灯笼与雪相衬之下,好似滴出了血。

“甚麽?您这是哪家的大人?半姿已死去半月有余了,现下才得知吗。”老鸨如此回答他。

男东脑袋好似被冰得停滞,老鸨听说他是伏老爷,便将一罐骨灰交予男东,叹了口气,让男东上楼。

男东走入似曾相识的厢房,内里的摆设还是没有变,却再也不会有一个身穿雪白长衣的艳美小倌恭迎他的到来了。

“半月前,半姿上吊於悬梁,没有任何理由,只留下书信嘱咐我将骨灰遗物交予伏男东老爷。”

男东怀里抱着骨灰,那是一个精致的小盒,还是通体透白,有细密的纹路,里边装的物事……男东不忍探看。

半姿……

万半姿……

『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珍重多情关伊令,直和根拨送春来。』那屏风还立在原处,男东望着,不禁失了神。

若是再等待一春,芳信定不负红梅,去年今日,吾遇卿,今年今日,吾知吾逝卿!

『对了,我都忘却了,你叫什麽名字呀。』

『奴家名叫半姿。』

『是吧,半姿,我记住你啦。』

半姿,半姿。

『你知道吧,这是我第一次找男孩,你很好呀。』

上书:“吾至爱,允唤男东,无别,无见,来世愿你为男,我为女,今日绝笔,愿不悔。”

来世,若是你为男,我为女,便可以明目张胆地抢夺你。

可惜人已不在,莫事可提。

透明的物事,落在雪里,是甚麽,已看不清了。

欲悔,已无用。

***

半月後──

云池村。

一身着素白色长袍,面容清秀俊朗的男子,踏入雪中,他找到那日半姿描述的小山头──半姿出生的地方,有一异常粗壮高大的杉树,男子颤抖着青白的手,将冰雪翻开,露出底下潮湿的土。

此村远离京都,又靠北面,冬天的时候比京都冷上几倍,视野所及之处全是漫漫白雪。

男东正想将土层翻开,不想又一场大雪纷沓而至,那雪十分凶猛,伴随冽风,糊住了男东的视线。

忙将手中素白小盒抱住,男东直立起身,遥望远处天际,那没有任何色彩的天空竟好似在飘雪之中染起青色,转眼间,好似有一簇硕大流火在男东眼前升起──一下子窜到远处去,不见了踪影。

男东轻叹口气。

“今天,我来带你看看,你出生的地方。”

那流火往地底蹿去,闪出七彩的耀眼光泽。

(全文完)

☆、番外

那面目极其艳美的,不是女子,而是一个小倌,名讳也自是有一番风骨,唤作半姿。

刚被送过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性格内向的孩子,五官一点也未长开,稚嫩当中却能隐约见出日後风华,晏光决定好好培养这个小毛孩子。

此时晏光已是快意楼的阿鸨,作为老去的昔日头牌,晏光对万半姿的容貌很是满意,尤其他盛白似雪的肌肤,衬上红艳如血的唇瓣,更加引人遐想。

一开始这孩子并不十分乖巧,由於是被卖来的,晏光也下了一番心思对付他,见他不愿意接客,便先缓下,让他去学琴,学书,学画,学棋。

没想到这美丽的孩子不仅外表华丽,头脑也是绝顶聪明,学东西十分快速,没过几年,各方面的技法都比他这个老人还要娴熟,为此晏光没少唉声叹气过。

万半姿找来一白面屏风,画上梅花枝叶,笔触简练、深刻。

他在上边细致地写。

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

珍重多情关伊令,直和根拨送春来。

他千哄万哄,终於在万半姿十六这年,将他推上了楼子的舞台,他的第一首表演曲子,便是《白雪》。

有时候,晏光觉着,万半姿天生便适合冷冷清清的物事,这也是他引人注目的原因之一。

过了几月,终於迎来万半姿开苞的日子,他的外表可谓倾城,才华出色,自然成为各家老爷争抢的对象,当晚定下的价格,更是高过任何一位小倌。

初夜之後,更是引起喧哗。

万半姿,真是一个宝。

可惜这小倌秉承了形象上的清冷,他非自己看得上眼的人,绝对不侍寝,也不单独表演,而许多老爷,往往是在他身上砸下万千铜钱,却换不回他一个回眸。

床榻之上,似乎也是极为冷漠,这也是万半姿和别的小倌不一样之处。

这样的个性,很快让万半姿成为头牌。

也是一个祸水。

不知是不是前世作孽了,这万半姿喜欢上的老爷,可是一位让晏光怎麽想也想不明白的主。

那姓伏的老爷,他一眼就看出是个生手,一准不是断袖之辈,长得是俊秀了些,但绝对没有半姿昔日的客人好看半分,可原本还愿意接一两位客人的他,在与伏老爷一夜纠缠过後,竟是学着良家女子,不愿再与别人苟且。

呵!晏光每每想起这些,便想冷笑,这小倌将自己身份忘了便也罢,倌儿不听话,对晏光来说,不过是一顿板子的事,那伏老爷似乎也是一位不省心的主,听说家中已有妻室,还怕老婆。

这样的人,不知道万半姿是如何瞧上的。

就这样,万半姿等啊等,只上台表演,一个别客也不接,晏光也不知发什麽疯,他觉着自己一定是发疯,才任由万半姿这样等下去。

他等一下,那个伏老爷来了,但是也来不长久,过不几次,两人便不欢而散,之後再也没有见那老爷来过。

晏光记得,不少个晚上,万半姿寂寥一人的晚上,都是他陪着他饮酒,他总是嘴角带着微笑,跟晏光讲述那位老爷如何如何好,哦,对,一开始是称呼的大人。

这孩子太可怜,连心冷如晏光,也不自觉地为他感到委屈。

有时候,站在门口迎客,晏光也不自觉看人群中,有没有那位老爷的身影。

最後的那个晚上,他以为万半姿睡去了,可是当那素白影子冲出去,迎接“他的”老爷的时候,晏光还是忍不住愤怒了。

他只能冷冷地,冷冷地,看着那个人。

万半姿,也是死得突然。

一大早的,推开他的厢房门,见一雪白稠衣挂於床榻上方的悬梁,他走得很安宁,即使是窒息,也丝毫不损他美艳的容颜。

他还很年轻,还在人生的光华阶段。

他等得实在太辛苦,还是不愿再等了,是这样麽?

客人们得知此时,不是唏嘘,便是痛心。

他们怀着甚麽心,是不是那个老爷也跟他们一样?

那年的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凶。

对晏光来说,不但是失去了一个赚钱的工具那麽简单,他也感到,无比的惋惜。

惋惜的是,这偏激的世界。

那夭寿的老爷终於是来了,不过终究是来得很迟,半姿的骨灰都烧尽了,拿盒子装好了,才见他匆匆赶来。

他还记得那天,在半姿吊着的脚下,发现一封信。

上书:“将奴之灰骨交予伏男东老爷。”

这到底是为什麽呢?

他冷冷地看着那个薄情的老爷冲上木梯,眼中似痴痴,却依旧无情。

他看见那个老爷捧着骨灰盒,在雪地里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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