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回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要是敢叫,我一刀抹了你脖子!”暻允言抖出刀子,架在孩子颈上。
颈上微妙的凉和刀锋的尖锐吓坏了小孩,只得慌乱点头,裤子都忘了提,两条小细腿边颤边抖。
“想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暻允言於心不忍,却不由得和小孩拉开了距离,这孩子显然是被人做了什麽,他嫌孩子脏,却觉得他可怜,叹了口气,还是温柔了起来。
宽大的手掌松开,小孩慌乱点头,他是让继母卖来这儿的,原来只是做做打杂的小事,没想到让有钱的员外看了去,劝进房里按在床上做奇怪的事。孩子被压的出不来声,好不容
易被玩腻了大手一挥放了出来,却被潜进来的暻允言逮了个正着。委委屈屈一边想掉眼泪一边害怕被人抹了脖子,连裤子也不穿了,光顾着抖落。
看孩子这样,暻允言就更加担心。
“知道院子里今儿来了新人?”暻允言问。孩子点头。
“什麽样的?”暻允言松开手。
孩子喘了口气,定了定神,仍旧是慌着的,却没那麽害怕了,“是让人扛进来的,脸上蒙着布看不真切,穿着碧色的宽袍,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对了,腰上还缀着白瓷花,
红穗儿的。”
是他了!“人现在在哪?”暻允言不自知捏住孩子脖子的手腕已经用了劲儿。
小孩嘤咛了一声,“在……在……老鸨子的房里!东厢上去,二楼转角第一间……晚上有大户人家来,老鸨还没得空去……”小孩被突然罗刹了的暻允言吓得不轻,说话结结巴巴
,害怕挨了这一下没了性命,把知道的事一咕噜倒了出来。
暻允言点头,缓了神色。从腰间拿出个成色十足的一锭银子塞进孩子手里,“我送你出这门,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的造化。”正说着,一撑手,托着小孩的腿往上一推,小孩连忙
抱住树枝,树杈弯儿一转他就上了墙。“跳下去!”孩子哀哀凄凄湿着眼哀求他,暻允言咬咬牙,“跳下去摔死还是留在这被人玩死?”
那边孩子终於还是憋足了劲儿,跳了下去。来时暻允言已经巡视过一圈了,这内院一小溜儿的矮墙都没人把手,进退路都已探好,就等找着穆子韩。事不宜迟,暻允言猫着腰按着
小孩儿说的方向去了。
到了那地儿,人还未近身就闻到奇异的香膏味道,免不了想到来时门口见到揽客的小官涂了胭脂擦了朱砂,不由得泛着恶心。老鸨房里亮着灯,可小孩说了里头没人。暻允言小心
翼翼地躲在暗处,用刀尖在窗户纸上刮开一道缝隙,眯缝着眼往里瞧,一个黑发碧色袍子的男子侧卧在床上,脚踝被麻绳缠着,手臂被反剪到身後,绳儿扎住了麽指。这是道上绑
人的法子。
暻允言不能确定那是穆子韩。但是,已经没时间迟疑了,就算是敌人下了套,他也只能往里钻。他总觉得,似乎错算了什麽。
用刀子勾开门闩,再迅速反身上了门,脚尖一勾,横木斜斜卡住了门的一端,轻手轻脚地上前,把刀横在胸前,动作迅速地扳过床上的男人!正是穆子韩!
大概是药效已经退了大半,穆子韩虽然软着身子,被暻允言这麽一晃,也渐渐转醒了。暻允言连忙扶他坐正,穆子韩脱力软软地靠着那人。迷迷蒙蒙初醒的眼睛,仍湿漉漉地盯着
暻允言,看过穆子韩这样那样的神态,现在惹人怜爱的模样,还真是……心下一动,什麽热度纷纷往不该去的地方去了。
暻允言咳咳几声,镇定了一下。一边勾着穆子韩的肩膀,一边扯下塞在他嘴里的帕子。穆子韩这一下眼神才彻底清明。湿润润小兔子的眼神登时就透着一股狠劲,吓得暻允言不由
自主咽了口唾沫。
穆子韩往旁边啐了一口,大概是嫌帕子不干净,又忽然想起什麽的样子,低声恶狠狠地喊了句,“操!”暻允言一个骨碌就从床上起来,站在边儿上一声不吭。穆子韩斜了他一眼
,忍不住在心底笑了,暻允言这小怂蛋!
“走吧!”穆子韩压低嗓子唤了暻允言一声,那边正杵着发呆的暻允言连忙“诶”了一声,显然在状况外,“我的小王爷,你难道想在这地方叙旧不成?”穆子韩瞥了他一眼,自
顾自地拉开刚才暻允言卡的横木。
凭穆子韩的耳力,五十尺以内只要他想知道,谁的脚步都逃不过,刚才花会是个意外,显然,现下意外层出不穷。
横木才卸下 ,穆子韩立刻脸色不对向後一跃退开三尺,手腕一翻使了巧劲拖住暻允言反身护在身後。连带飞起一脚,梨花实木的桌子整个翻起直直砸向前门。暻允言惊愕地看着
穆子韩不过脚尖轻点,那需五个壮汉才能勉强抬起的实木大桌就轻轻巧巧地飞了出去。
这档口,穆子韩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直指前方。
更令暻允言惊愕的事,这实木桌直挺挺地飞起,来人必定抵挡不住。谁料到哗啦一下,整个大桌被四两拨千斤,一剑穿开碎成两半往两旁飞去。
“少侠好身手!”来人竟然还能好整以暇对穆子韩行了个拱手礼,反握着剑柄,看着穆子韩一副护犊的模样,不由得耸耸肩,边摸着鼻子就笑开了。
另一边被显然鄙视了的暻允言,不由得心生愤怒,意欲推开穆子韩,调反这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让穆子韩瞪一眼,乖乖地退到後面抚摸小心肝。
“阁下不知如何称呼?这一身武艺,委身下等营生做着看家护院?还知不知羞耻!”穆子韩大概被气急了,瞪着一双红眼,眦目而视。
那人也不气,剑入鞘自己扶正了凳坐下,心疼地看一眼那让自己劈成两半的桌子,“少侠稍安勿躁,鄙人不才,正是这南林小筑的老板。哦,对,外头的人都喊我一声老鸨子。”
穆子韩大概是鲜少遇到这种无赖,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口。暻允言心想这无赖对无赖,手脚功夫不利索,嘴皮子倒是练得挺招人恨了,才想开口,对上那老鸨那一张含笑的嘴脸,不
由得一惊,故作镇定地绕开穆子韩的防护,“我要是没猜错,酉时三刻,花会莲首的马车上,你正是左边那人?”
“小兄弟,你看的倒是仔细。”男人偏头转向他,仍是一张含笑嘴脸,只是暻允言从那缀在笑脸上的两颗眼珠子里只能看到一股寒意。“鄙人白莲教左副使,白富。”
暻允言冷哼一声,“不管你是谁,你用了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将良民拐骗进来,就是犯罪,你是答应也好,反对也罢,这门,我今时今刻就得走!”说着反手抓住穆子韩的手腕,就
往门外带。
“想走可以,”男人冷笑一声,面上已毫无表情,“看你出不出的了在下的门!”
话已至此,暻允言也不想留有余地,“哦,你这是诚心留我们下来,怎不见你的诚意?这位当家,至少当以真面目示人!”
那边不由一怔,大抵是老江湖了,“小兄弟,眼力虽好,心力不足啊呵。”摸了摸自己脸上带得好生生的人皮面具,虽是惊讶怎会被一眼看穿,还是镇定自若地说刀,“要看,你
还少点资格。”
男人说着话时,暻允言没往心里去,等再见时,才知道那人果真是断然看不起自己的。现下一点也不想和这些个勾栏地界牵扯上干系,不说传回京城怎麽难听,只要想到方才那小
孩一脸惊恐,提不好裤子又不断颤抖的模样,就不愿让穆子韩在这儿多呆。那麽透明干净的人,惹不起一点尘埃。
“哦,那真是逾矩了,不管前辈意下如何,”穆子韩清了清嗓子,尊称他一声前辈,听不出是揶揄是真心,“这门儿,我们是出定了!”
白富捡个完好的杯子,一边倒水自顾自地喝,“小美人儿,我是喂了你吃了药丸的,只要不犯事药性就不犯。你身後这位小兄弟还未报上名来就擅闯我屋,中了什麽毒,我可就说
不定了。”
暻允言心道不好,刚才那股异香……
见暻允言眉头紧锁,就知着了道了,穆子韩拧着眉手腕一翻,软剑直挺挺地指着白富,“说,你下了什麽毒?”
“想知道?”白富磨了磨指甲,放在嘴边一口气儿吹走灰,“这勾栏院里能有什麽,自然是些……男欢女爱的药。”似是憋不住大笑两声。
暻允言这才觉得不妥,难怪刚才只因穆子韩一个眼神,就像是被勾得失了魂。连连後退几步,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砰地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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