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险被打断狗腿的穆子韩,已经被禁足整整一月,掰着手数日子,竟到了那一纸红柬上的吉日。翻弄柜上的卷册,无心读书。叹了口气,摆弄了几页,就又兴致缺缺地塞了回去,那书册就胡乱躺倒在架上。
这一回,爹竟是铁了心将自己拴在家中。穆老爷老来得子,十分宠溺,恰是穆子韩争气,早早入了学,文采比同龄孩童高上一节,年少即已通读万卷,更晓融会贯通之意。想当初虚岁有八,小小少年竟与暻惠帝同席而坐,大谈国事,一时传为佳话。偏偏也不是安逸後生,与父亲学得一身武艺。只是近些年来,不学无术,一门心思往外跑,给穆老爷徒惹麻烦罢了。
再说这个穆老爷,出身低微,少年从军。跟随军队四处征战,保家卫国战功卓卓,直至升为大将军。而後被上人赏识,破例将公主下嫁与他。即暻惠帝亲妹,安德公主为妻,受封为王,封地近京。兵权已卸。现众仍尊称穆老爷一声穆将军。将军与公主成亲多年,未能有子。原已放弃,没曾想天命之年喜得麟儿。诞下穆子韩,不日穆小少爷被宣入宫,赐封为侯爷。只因惠帝极疼爱么妹安德公主,而这穆子韩又极惹人疼,皇帝干脆破例让穆子韩从小就在宫中与众皇子学习直至束发之年。
对於这个小儿子,穆将军并不太管教,且不说老来得子十分不舍,就算有心管教,前有公主护卫,後有皇太後撑腰,揍自家孩子一回都得跪地请命。穆子韩倒也乖巧,於是穆老爷就并不常上火。
只是这回娘亲找了林侍郎的夫人要了林家大小姐的八字,这八字一对竟也相配,寻思着儿子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提亲的事才在午饭间一稍提起,穆少爷晚饭就不见踪影。下人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愣只是在少爷房里发现一封离家出走的书信。这逃家也不是第一回了,要说穆家老爷夫人也该习惯了,但穆子韩这一跑就个把月不见人影,人未回,穆子韩早就名声在外。
谁不知道赵家班出了个当家武生?好一个小侯爷,扮戏子还让恶霸调戏,把穆将军一张老脸都丢光了。别不是夫人求情,穆子韩的两条小狗腿就要被卸下来了。这一个月,生性好玩的穆子韩只能乖乖待在家里,陪母亲逛花园,听曲儿,赏夜色,不时被念叨几句,这多大的人儿了,缘何一提亲事就逃得不见踪影呢?
每每及此,穆子韩只能苦笑,倒不是谁家的姑娘都看不上,只是心里老早就住进了一个人,填得心好满,也好苦。要问哪家的姑娘好大的福气,让穆家小少爷看上了却不不情愿的?谁说不愿,只是那人穆子韩连提也不能提,这心意藏得极深,即便是想说,心上的那个也早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姿态,家中三妻四妾如花美眷相伴左右。思及此,舍不了,也得舍。熬过了这些年月,他穆子韩也要娶妻生子,他与暻三一千一万个不可能。
倒是呆在府里的这个把月光景,穆子韩竟把那胡乱插进一脚,把自己好事彻头彻尾坏了个干净的人忘了个彻底。
偏偏那个人,只要一想起小脸杏眼悬胆鼻,害自己当众出了糗的大美人就恨得牙痒痒!
当日化名“允言”一会江南那日,遇见这清高不羁的大美人,着实令自己抓心挠肺。现在只想着早晚得让他在自个儿跟前摔个狗啃泥,才能一雪前耻。
他暻允言是谁?堂堂英俊潇洒小壮士华丽出场狼狈落马,一想起当时自己一口茶水被噎着咽不得吞不落,全数贡献给了黄土地,就满脸不甘心。每天一得闲就想着法子对付人,可他倒是忘了,除了“穆子韩”三字,他暻允言可就什麽都不知道了。这他可管不着,现下似乎正想着馊主意,咧开嘴嘿嘿一笑。茅房外的小李子在寒风中抖了抖,偏偏还得给主子递草纸,要不早抬脚跑了。
这主子只是刁钻古怪爱欺负人,心眼地倒也不坏,对下面那些个小子们也从不苛责。非但如此,有好玩的好吃的也总带着那些小厮们去。当日,小李子只敢在心这麽想,多说就是逾矩。这会儿,小李子的脑瓜转不灵光了,他正担心主子微服私访时中邪不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小李子在茅房外双手合十向天作揖,冷不丁从黑漆漆一片的虚空里一只手伸出来拍了他肩膀,小李子吓了一跳,大喊一声“鬼啊!”然後一阵风似的跑了。
茅房里的暻允言摸不到小李子,黑着张脸放开嗓子连声大喊,“草纸,喂,草纸!小李子!”
再後来,书房里暻允言叉着腰拉长着张脸,对着小李子低声吼,“你信不信我再阉了你!”
小李子泪眼汪汪地跪在地上捂着裆低声回话,“主子,没别的可以阉了……”
这小厮委屈地模样看着暻允言忍不住终於扑哧一声笑出来,大方地摆了摆手说,“算了,那边有什麽动静?”
“上回游江南小王爷行事低调没人知晓,据密探来传,李家似乎令人进京传话,但途中已经被秘密杀害,至於是谁下的手,还没查出……”小李子跪在地上一抖一抽。
“我知道了……”暻允言抿了一口茶,沈了沈脸,“倒是我三哥那里……有什麽风声麽?”
“那里没什麽消息,”小李子偏头一想,从怀里掏出一封请柬和金字名帖奉与暻允言,“下午遣人送来请柬过来。”
“哦?又是哪家的姑娘要遭殃了?”暻允言笑着拆请柬,间或偷瞧了地上的小李子一眼,这小孩已经跪得双脚发软。
“王尚书的小女儿。”小李子默默地撑着腰,诶,我的膝盖啊。
“靠联姻来巩固势力啊,看来我那三哥装作无心朝廷,暗地里还是耍着小心眼。”暻允言皱眉,他心里知道,恐怕这已经不是结亲这麽简单。三哥这是公开地向他挑衅。当今圣上原本有意将王尚书的小女儿许给暻允言,这话也在皇宫内宴里提起过。他三哥更应该是一清二楚。
暻允言倒是懒得与暻三玩这些把戏,只是千争锋万相对,无论他怎麽避开锋芒都算差一步,他三哥对他的暗斗几乎到了台面,如此白热化。
“三王爷是这是跟您挑明了……什麽都要抢,连媳妇儿也不放过……”小李子不服气。
“小李子,这话暗地里说可以,小心──”暻允言把手放在喉间,做出向後拉的姿势,“哢嚓!”
小李子吓了一跳,“那这……喜宴?”
“鸿门宴罢……”暻允言笑了笑,“不过……指不定有什麽好玩的。”他摸着下巴寻思,“我还能怕他吃了我不成?”
“小王爷您三思……”小李子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地上,手托着下巴。
“四思五思都一样……倒是你,”暻允言扬着下巴用眼角瞥小李子,这小子倒好,爷罚你跪,你倒坐得舒坦。这暻允言存心整他,“有好吃的你去不去?”
能说不麽?小李子不情不愿地点头。
“你说,我都赏你陪我去赴鸿门宴了,咱要赏罚分明──”暻允言终於肯低下头看小李子,不过被自家主子正眼看回绝不会有好事,“爷我要罚你……”
“主子,求您了。小的上有二老下有老二啊,您不能杀我!”小李子顿时嚎得呼天抢地。
暻允言挑眉,你哪来的“老二”?“我说要你这条小命了麽?”
“那您要罚我……”小李子终於停止干嚎。
“罚你一个月上茅房不准用草纸。实在扛不住了用剑刮。”暻允言嘿嘿一笑,起身走出书房。留小李子一个人在里头呼天抢地。
这个三哥,呵,这个暻暻国十三世的三王爷,果然什麽都想赢。女人他要了,银子,他也要。这请柬……暻允言站在月色下看手上的请柬,礼钱又要掏出不少。挠了挠脑袋苦哈哈地笑,我可是清官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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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存稿要慢慢发?(>ω<*?)为毛写着一股子说书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