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走了麽?”卸下五爪金龙压肩的重负,皇帝松了口气。
一边伺候上人换上轻便的袍子,一边回道,“禀圣上,十三王爷和小侯爷都离开偏殿有一会儿了。”见皇帝若有所思,老太监边矮下身子摆弄衣摆,边 垂着头小心翼翼问,“小
的斗胆,这事儿交给小王爷,岂不是……况且那个小侯爷还不知深浅。”
皇帝知道老太监的小心思。虽是好意提醒自己提防着,却也仍旧一拧眉峰,“朕有朕的打算。”
“小的斗胆,小的知罪。”老太监扑腾一下跪在地上。
皇帝摆摆手,“你从小跟着朕,也有三十年了。堂堂御前侍卫之首,在朕跟前装什麽畏畏缩缩。”德太监从小伴着皇帝长大,还有另一个身份。
暻国皇族内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受宠的话皇子会由军机要秘密安排一支近卫队。一般由十至十五个和皇子差不多年龄的少年组成。这些少年自不记事时送进宫来秘密训练。抽签
分配给几个有立储可能的的皇子。这些孩子有男有女,随着年纪渐大,会赋予不同的职位安排在皇子的身边。
而德太监就是自小入宫陪在皇帝身边的惠王一队近卫队队长。
太监低着头苦笑。几许心酸。给皇帝奉了茶,应了声“这是臣本该做的。多谢皇上圣明。”就退到一旁随侍。
这老太监是皇帝从小的玩伴。皇帝自然也知道,他心里苦,又难得的忠心不二,也就不多追究。只是心中暗暗想着,储君册立在即,又该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老皇帝想着该是退位让贤的年纪。现下的心情就跟将死之局的棋没什麽两样。悬着棋子不知道该不该落子。本是舍不下暻允言,他是么子,又是最为心爱的芊妃易命而来。皇帝本
来就心疼他,再加上十三自小聪颖,渐渐长大开始学得收敛锋芒,能收能放,是皇储最佳的选择。至於暻允言心里那点小九九,暻惠帝也是知道的。心里也就更偏着他。
比起暻允言,老三就还是差了那麽一点宅心仁厚。老三心太大,却装不下社稷。皇帝仍在位,就已迫不及待地营私植党,扶植派系。甚至拉拢黑白,置百姓安危於不顾。斩草,还
得除根。皇帝不是心狠,手心手背哪个不是肉。只是这些也比不上暻国的百年基业。
册立老大为储,本来就是最无可奈何的决定。大皇子宅心仁厚,虽论才德不如允言,比狠劲不如老三,却是真心系社稷,皇帝担心的是,只要暻允!有做大的一天,无论册立谁为
储君都将根基不稳。战事一起,民不聊生。如果不是为了百姓家国,老皇帝也不会铤而走险。
思及此,捏住茶碗的手,颤抖着使不上力来。对於十三,老皇帝还留有余地。心里暗暗想着着实舍不下这个小儿子屈居人下,三儿子早就是司马昭之心。如果当下一战扶不上小儿
子,也只能凭此把老三扳倒,两人无法双双做大,也好稳固後选太子的江山。
再说穆子韩。直到过了晌午,哑巴小太监才匆匆赶来了,小太监本是御膳房打下手的,被师傅叮嘱着准备午膳。忙得上火就忘了早上领来偏殿的人。一路小跑过来,见到穆子韩就
又是作揖又是磕头。
而此时穆子韩正被暻允言一句“恶心”气得发颤。小太监只看见侯爷的脸色在正午当头透着青白,顶着大日头也不晓得站到树荫底下。额上布着细密的汗,拳头捏紧放在身侧,骨
节突出青筋浮起。
小太监咿咿呀呀没法说话,又怕侯爷发怒把把自己给……登时就扑腾一下跪在地上猛磕头。
穆子韩回过神来,把小太监拽了起来,看起来半大的孩子,鼻涕眼泪哗啦啦的。穆子韩没办法,掏出帕子丢给他,抬了抬下巴让他领路,就不再说话。但面上的神色已经稍缓。
三天後就是上路之时。比起三天前被暻允言气得脸煞白地回家,把安德公主吓得心颤。穆子韩恶狠狠灌了壶凉茶压火,午饭也不吃就回房歇着了。从来没见过儿子发脾气的阵仗,
穆夫人也不敢吭声,只待穆将军回来时扯扯袖子躲在一旁小声嘀咕。
穆将军只当儿子恋家,一笑而过。也不把皇帝叮嘱的事告诉夫人。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三天一过。天未大亮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被迫换上衣服,塞了一个包袱进怀就被推出了家门。直到厚重木门镶着的铜片互相碰撞发出呲──的动静,穆子韩才
彻底清醒。对着门楣上雕着的蝙蝠发呆。最後只能认命地抱着包袱三步一回头往着城门慢吞吞地走。
越是靠近城门步伐就越重。要不是出行前一天德公公又宣了皇帝口谕密旨,穆子韩真想当成梦一场,做做就算了。苦思毫无退路,硬了硬心口,出了城门。
就看见暻允言那个狗不理的混蛋,叼着根杂草在嘴里嚼呀嚼。靠在一棵可怜兮兮的小树旁,小树上还拴着两头马。穆子韩心里只想当作不认识擦着道牙不动声色地溜走。暻允言喂
地一声按住穆子韩的肩膀,作势就要往自己这边带。
这一下,偏热的掌心贴着身体,像蚂蚁密密麻麻地趴在背上。穆子韩也不知一时烧的什麽无明业火,就着暻允言按住自己的爪子扣住往上一拗。趁着暻允言吃疼,借力使力把他往
侧边带。手腕一翻,暻允言就已经趴在地上,右手让穆子韩反折在背後狠狠往上拗。右臂太疼,左手也够不着穆子韩,只能使劲儿拍着地扑腾,嘴里“哎呦呦”地喊疼。活像隔壁
老王家养的的大黄被胖揍一顿的模样。
“你,你,你!!!起开!!”暻允言宁肯别扭地弓着,也不肯把脸贴到地上。穆子韩默默施力,暻允言只是嗷的一下就咬着牙不再吭声了。穆子韩一下把没留意把暻允言整条手
臂反折到最後,整个人骑在他身上,抓住他松下劲儿的一瞬按着他那张脸往泥里扎。就是故意的。
暻允言被撩开了,顾不上疼,就一下翻过身,跟乌龟翻盖似的。穆子韩担心被带着摔到一边,只得一跃而起,顺便放开对那人的钳制。暻允言得了便宜,一边跳脚一边对着穆子韩
龇牙,“操!打人不打脸啊,你懂不懂江湖道义啦!再说,我招你了呀?”扯着袖子擦脸,连连呸了几声,妈的吃了一嘴巴土灰。
穆子韩冷冷把褡裢挂在一头看上去还算顺眼的马背上,牵了就走。最後好像想起什麽似的,扬着下巴眯着眼,瞥了暻允言一眼,“我,恶,心,你。”一字一顿的。
“喂喂喂,你牵的是我的马!”暻允言顿了一下,愣是没能反应过来。见穆子韩不搭理他,只能牵着看起来毛色稍差的马乖乖地跟在穆子韩屁股後面,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又怕
被揍,声儿都不敢吭。脑袋里来回都是那句,“我恶心你”。
终於一拍脑袋,回了神。那是魔怔了还是被父皇逼急了,才能对外人撒火。还说了这麽过分的话。扭了扭脖子,一身硬邦邦的骨节被穆子韩拗来拗去终於松开了,连带着脑袋里那
个接错的神经也突然搭上回路。
脑袋清楚了再仔细一想,穆子韩根本没理由站在暻三的那边。先不说暻允!拉拢穆将军几回,都被明明白白回绝了。穆子韩那种一摸就透,一点就着,根本藏不住心思的秉性,真
要瞒天过海避过上上下下这麽多眼线,也不大可能。
再回想最初乱七八糟的相识,呵,好家夥,好一个霸王别姬。看情形那时候穆子韩想对付的是李忠全,那不是三王爷府上管家的眷属麽?暻允言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一时间是搭
错了哪根筋,竟然立了掌刀伤人。
暻允言心里那个悔啊,见穆子韩只拿後背对着他,牵着马撅着个嘴,心里想着啥全在脸上挂着。暻十三也只能灰溜溜地摸摸鼻子,牵着头破马跟在穆子韩背後。郊外树多虫多,什
麽小杂虫嘤嘤嘤地在耳边绕,暻允言挥了几下,百般聊赖,只能拿着眼神去勾穆子韩。那大小孩冷着个脸,连虫子都不敢靠近。有一只斗胆迎了上去,还没能贴上,就被穆子韩虚
空一鞭子抽到小树干上。暻允言吓得腿都软了,保不齐穆子韩是把那个烦人的小虫当成自己。
“那个……就是个虫子,至於麽?”暻允言肝颤又只能嬉皮笑脸地凑上一步问穆子韩。
穆子韩没回话,只是捏住鞭柄的手紧了紧。
吓得後头那人连连退了几步,安生躲在马屁股後面对着手指一脸无辜。
就是这安宁没能过得了多久。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平时有小李子聒噪着的暻允言特别耐不住寂寞。扯着缰绳步子也迈开来,干着嗓子嚎,“虞兮虞兮奈若何……”
穆子韩眉梢抽了抽,平时说话嗓子挺好听一人,念起唱词怎麽……一股子馊味。小树林子本来声就传不远,在这个小地儿扯着嗓子,跟余音绕梁是一个节奏,却不是一个性质。栖
息在小枝桠上的鸟儿惊飞一片。暻允言就呵呵傻乐。
“够了啊!”穆子韩松开缰绳,一边紧握着鞭柄一边扯着另一边,抖了两下,发出噗噗的声音。
让鞭声吓着的小孩立刻乖乖收声,咽了咽唾沫,“那个,穆……哥,”暻允言在心里尽量捡合适的词儿组句,要怎麽才能不招惹人,还能顺势哄回来,“上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那个……我不是恶……心,恶心你,我以为你和我三哥……”越说越不得劲,简直是越描越黑,暻允言最後只能脖子一横,一副我就这麽说了,我认错了的态势,“总之是我胡
乱发火了,你想揍就揍,别憋着。我错了!”
穆子韩惊诧,一时没能控制,下意识地回头,就只见暻允言呆怔在原地紧紧闭着眼,不敢动弹。
这傻子。穆子韩冷着的脸终於缓了,“嗯”了一声就自顾自地牵着马缓行。
暻允言等了一阵,听见一声不带情绪的“嗯”就如蒙大赦。屁颠颠地跟上,立刻又换上么子嬉皮笑脸讨赏的模样,“你这是原谅我了?”
“嗯。”穆子韩仍旧是爱理不理的样子。暻允言却分明看见穆子韩半侧着的脸庞到耳根都红成一片。
下巴尖削的,紧紧抿着的唇,有些……呵。
暻允言连忙拍了拍马屁股,一扯缰绳便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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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感冒还不好(!!-`) 谢谢给我点数的菇凉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