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悲催
贾宝玉因为林妹妹疏远他了,哭得呼天抢地,黛玉的奶娘王嬷嬷哭得比他还凄惨。
王嬷嬷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人,听说儿子腿折了要残废了,哭得恨不能昏死过去。再加上雪茄怕她跑去亲戚家糊说漏了风声,悄悄在她的茶水里下了点蒙汗药,王嬷嬷直哭到没了知觉,第二天早上还昏沉沉的就被架上了马车。
等车停了被拖出去,再要清醒也迟了,嘴被钳住一碗苦药汤子就灌了进去。林嬷嬷醒过来时嗓子疼得火烧火燎,再也无法说话了。林家留在京城守宅子的人全与她同一个待遇,都被灌了哑药捆在柴房里等候发落。此时再反应过来老爷已经下手清理贾家人时已经晚了,她奶姑娘长大的都没个好下场,儿子还不知如何了,除了哭还能做些什么呢,哭吧。
林家在京城的宅子自然是御赐的侯府,林如海的爹死后本来要归还给朝廷的,当今顾念林家几代忠良,林如海又是个得用的,总不好让他人财两空,遂下旨将侯府赐给了林如海,指明逾制的地方算是恩典不与追究。守着侯府自然是个肥缺,理所当然的两房下人都是贾敏带来的陪房。除正房和几个重要的院子他们不敢动,下人房和边边角角的小院统统被租了出去,收入两家对分,再分二层给最得重用的宁嬷嬷,真真是个肥得流油的好差事。
昨天跟着林嬷嬷进京的人其实不只三十,而是五十人。余下的二十人由二管家林旺带着直接回了侯府,进了府也不言语,由着两家人款待着好吃好喝一番,又拿了不少好处才开口。告诉两家人老爷之所以派他们来,是因为去贾家拜年的人看他们发了财,想夺了守宅子的好差事,回去将他们偷租房子的事给告了。老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们还是快想个办法吧。他们被老爷派来查证此事,虽收了好处,可也不好全瞒下来不是。
一番话把守房子的两家人吓得半死,太太过世,他们这些陪房的头领宁嬷嬷也不过是个下人,老爷认真追究起来如何是好。当晚两个家集聚一堂,商议如何才能躲过这一劫。正好方便林旺一网打尽。其实要不是宅子里的租客太多,怕乱起来将事情传到贾家去,他们进宅子时就动手了,哪儿还用废话。
林旺和林生一样,都是林如海从小用到大的人,做起事来绝对干脆利落。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就将最后余下的这些陪房拉到城外,买给了西边来的煤牙子。又对租客们许诺准他们住到房子到期为止,如果找新房子有困难尽管开口,他们家在京城还算有些门路,帮点小忙还是不成问题的。租客们见林家人如此有礼,也不再多做纠缠。
至此,林如海清除了所有败坏林家根基的硕鼠,也摆脱了被贾家拖下水,卷入夺嫡之争,而不得善终的杯具下场。
至于大功臣贾小环同学,他还没度过林嬷嬷的观察期以及林如海的考察期,能得到的好处不过是去东跨院找黛玉玩时通行无阻,林家人对他热情周到而已。不过,离时来运转也不远了,起因就是王夫人派人送过来的那匣子人参养荣丸。
林嬷嬷得了贾环的暗示,当天就让跟来的老姐妹许嬷嬷拿了药,找京里最好的坐堂大夫检验。结果传回来的消息把林嬷嬷气得混身乱颤,王夫人送来的药俱是用陈年的药沫药渣配出来的,俗话说是药三分毒,那还是指的好药,虽三分是毒可还有七分是药呢。用陈年的药沫配的哪里还能有药效,只有毒没有药的人参养荣丸别说身体原就不好的黛玉,就是好人吃久了都是死路一条,贾家这是要绝我林家。拦住拿着菜刀要去跟王夫人拼命的许嬷嬷,林嬷嬷回房给林如海写信报告此事,等着看老爷有什么指示。
林如海接到信时却并没有太大波动,主要是之前气过头了。更重要一点,他知道自己对贾家还有大用,所以对黛玉下手的绝不可能是贾母贾政等人,唯一可能做这件事的,就是与贾敏一向不对付的王氏。林如海冷笑,看了看桌上关于贾宝玉的调查报告,不喜读书,最喜调脂弄粉,吃丫头嘴上的胭脂。王氏生出这么个东西还把他当成宝,看不上他的女儿却敢肖想林家产业,到要看看谁死在谁前头。
对于再次立下大功的贾环,林如海表示这次一定得回报些什么才好。林老爹一边给林嬷嬷回信叮嘱她万事小心,一边想着如何给贾环些好处。只是他们不只隔得远,又从未见过面,他若是突然对贾环特意关照,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给他招祸么。可总不能只拿银票当谢礼吧,又不是打发要饭花子。林如海一笑,他就算有儿子也未必能养得这样古灵精怪,真就不知道小男孩都喜欢些什么。贾小环表示,银票很好,银票就可以了,搭着小手虔诚状。可惜林如海的脑电波频率与他不在同一波段上,人家听不到。
林如海这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与贾政之间的通信越加频繁起来,开始讲的无外乎是些士途经济,为官之道之类,逐渐过度到家长里短,子嗣的教养问题等等话题。他是打算从贾政这儿不着痕迹的阴贾宝玉一把,以解心头之恨。
黛玉自打林嬷嬷来后,每天只早晚请安时在贾母那儿坐坐,余下的时间都呆在东跨院里跟着几位嬷嬷学习,闲了看看书,贾环和迎春惜春也三天两头的跑来玩。林嬷嬷见小姐妹们亲近,本着一个是教多几个也是教的心里,教黛玉管家看帐打算盘时也带上迎春三个。
贾环早就打算以后有些本钱了找人做点小买卖啥的,见此机会怎能放过,学得比谁都认真。三个姑娘见状嘲笑他很应该是个女孩儿,以后嫁了人管家肯定是一把好手。贾环听了小脸一扬,很有范儿的来了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然后扑过去教训三个死丫头,笑闹成一团。至于日后一语成谶什么的,只能说人生就像那什么,不能反抗那就享受吧,摔!
宝玉自打被黛玉赶出东跨院就再没来过,他也不是个完全没气性的人,人家都点名让他走了又何必往上凑。再者与黛玉相处的日子也太过短暂,要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那是扯蛋,只是有点可惜好容易来了个仙子一样的妹妹,却不肯与他亲近,不过这个遗憾在湘云来了后也逐渐淡去了。
他淡了贾母可有点急了,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感情培养计划,哪成想没两个月就夭折了,眼瞅着黛玉宝玉一日生分过一日,她暗自着急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想让两人多相处吧,林嬷嬷打着守孝的名义将黛玉挶在东跨院,她总不能说人死都死了还守个毛,出来玩吧之类的话。催宝玉去找黛玉,宝玉又因别人都能进内院,只他不能进堵气不肯去。早上黛玉来请安时宝玉还没起床,晚上虽能见到,可一屋子人呢,也不能只黛玉和宝玉说话。
二玉的关系虽不如何亲密,贾母的忧心却有限,都是小孩子感情再大些培养也不迟。最能让她放心的是黛玉虽与她见面的时间少了,却更显亲密,从前安安静静的小人儿,现在也时常跟她撒个娇,越看越像她的敏儿。女婿也孝顺,与政儿来往的频繁不说,对她交待的事也上心,做得比她安排得还要好,孝心可见一斑。贾母如此想着,也将林家下人挡着宝玉不让进内院的气放到了边,只当林家酸儒气重了些,糊涂规矩多了些,横竖守孝也有头呢,暂且罢了。显然,没读过几天书的她不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等掉到林如海挖好的坑里,再要后悔也迟了。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贾环院子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待到枝头上挂满了青果时已经七月份了。他的生活依然是由书画和玩乐充斥着,偶尔拍拍马屁捞点钱花,别提多滋润了,宝玉却被贾政逼得快要抹脖子了。
贾政与林如海半月一封信,于官场二人的层次相差太多,几封信后自然将话题引向了后辈的教育上。林如海听说宝玉的书念得不错,假装起了爱材之心,将他当年科举的学习资料着人抄了一批又一批送过来。那些东西别说四书只背过论语的宝玉,就连贾政也是看不懂的。但贾政是谁,他最擅长的就是假正经,他不懂没关系,宝玉却不能不懂,敢不懂就往死里骂。宝玉天天被骂得狗血淋头,看到贾政就哆嗦,被逼得实在没法只得寄出最后一招,装病。
贾政见状更加暴躁,跳着脚骂宝玉不喜念书,是个无用的孽障。王夫人整日劝完儿子拦着老子,左右为难弄得精神恍惚,叫来贾环询问,贾环苦着脸可怜巴巴的一句:“二哥哥都不懂,我怎么能懂呢。”就将她挡了回去。最后还是贾母以养病为由将宝玉救了下来,才算终止了宝玉的劫难。
贾政宝玉父子失和,宝玉从贾政心目中聪明上进的儿子,变成了惫懒不成气的孽畜,与王夫人的情分也淡了下去,甚至都不如从前了。王夫人每每想起心痛如绞,却又不知为何会有如此结果。
可贾母人老成精,没几天就想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造成如此局面的。可明白是明白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女婿是爱惜宝玉,才会千里迢迢的送书过来。贾政也是望子成龙心切,才会对宝玉严加管教。她总不能埋怨女婿疼爱侄子,斥责儿子教导他自己的儿子吧。看到没有,黑死你又让你抓不到他一丝错处,林如海坑人的功力可见一斑。
只是可怜宝玉,小小年纪要被逼着读书,身边能陪他玩的人又少。想与黛玉玩,林家刁奴又用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撵他出来,连贾环都能进内院与黛玉玩耍,独宝玉不能,他一个庶子难道还想压在宝玉头上不成,成何体统。
贾母越想越气,起来就往东跨院走去。来到院门前,只见正门紧闭,只一个侧门敞着,进了院子发现丫头婆子虽多,却井然有序,各司其职没人发出一点动静。她也不让人通报,径直走进内院正房。
拐进西屋,就见贾环坐在右边临窗的大案前,正抿着小嘴认真的描红。惜春好像小猫一样蜷着睡在他身后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葱绿色绫子小被。黛玉倚在左边的矮榻上拧着眉头跟一只荷包较劲,一个老嬷嬷坐在旁边含笑看着。几人各忙各的,都没察觉到她来,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不闻。
贾母也不进去,只站在门边冷眼打量三个孩子。见黛玉的小脸只有巴掌大,细长弯眉下一双秋波微挑盈盈润辉,竟与贾环有二三层相似之处。惜春也与他们差不多,同样是小小的瓜子脸,偏狭长的凤眼,一看便知是贾家人的长相。返到是宝玉,生得面若中秋之月,圆润丰泽,眼睛也是又大又圆的杏眼,晶莹如玉温柔敦厚,美则美已,却更像王家人。又想到元春,也是王夫人和王子腾一样的圆脸大眼。
生平第一次,贾母对宝玉产生了些微不满,但很快又丢到一旁。长得再如何像王家人也是贾家的嫡孙,又生来就是个富贵不凡的,比贾环重要得多也聪明得多,贾家的希望全在宝玉身上呢。
“老太太,怎么不进去坐?”林嬷嬷得到通报说是贾家老太太来了,赶忙悄声过来看她要干嘛。见她没出声只打量几个孩子,不解何意,忙出声提醒黛玉狼来了。
黛玉和贾环听到声音都起身要行礼,贾母笑着指了指惜春,示意他们都没别出声,免得惊醒了她。黛玉和贾环笑着躬身行礼,在贾母摆手后又继续埋头忙自己的事情了,贾母也坐到黛玉身边看她绣荷包。
“环儿时常过来,可有吵到你。”贾母看了一会儿黛玉,又看了看贾环,小声问道。又好似不经意的说:“环儿性子孤拐,跟谁都亲近不起来,我看他也就跟你走得近些。”
黛玉心说我想对谁好,跟谁玩是我自己的事,难道还得看你脸色不成。但为了不给贾环惹麻烦,话还得说圆了,于是眼泪汪汪的道:“我弟弟如果还活着,这环儿这么大。”
贾母听了怜惜的将黛玉拥入怀里轻轻拍抚,心想原来是移情作用,没其它想法就好,如若黛玉真能将贾环当成弟弟看待,对贾家也只有好处。至于贾环的想法,则完全被她忽略了,他一个庶子怎能肖想三品大员的女儿,笑话。
21请求
贾政最近有点烦,不只为宝玉那个混帐东西,贾环也同样不让人省心。岑先生走了大半年,贾环于字画方面的进度也停止不前好久了。虽然以儿子现在的字在六岁小儿里绝对是天才那一级别的,可贾政还是不满意。环儿本可以更好的,可恨找不到一个好老师,优秀的儿子就这么被耽误了,让他如何不心焦。
更让他不满的是那些清客,一点用处都没有,字写得比他还拿不出手不说,连个能书擅画的先生人选都找不到。只会不停的在他耳边嘀咕不用着急,先生总能找到之类的废话,他急得都快挠墙了好吧。应该恭喜贾政同学终于看清那些清客的真面目了么,还是先恭喜清客们快要失业了吧。
贾政心里郁闷,身边又没个能排忧解难的人,难免就会对近来关系密切的妹父念叨几句。林如海这边看了来信眉尖一挑,心说你找不到人可我能啊。贾环这孩子虽看着机灵又亲近黛玉,可毕竟年纪太小心思不定,如今为他找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当先生,好生调|教一番那孩子以后就是妥妥的黛玉一党。这样一来,女儿身在贾家就更有保障了。
想到这里,林如海马上提笔给少年时的好基友写信,恳请无论如何也要收下这个学生,当然对贾环的溢美之词也不会少了,什么勤慎好学,天真烂漫,资质过人之类的,贾环听了绝壁一脸血的好话堆了满纸。又许诺了若干好处,末了又撒娇卖萌的来了句敢不收老子要你好看。放下笔林如海看着满纸的荒唐言嘴角抽抽个不停,心说这么多年的老脸都搭进去了,老东西要是敢不同意就跟他拼了。
京城南边文士巷,小巷清幽典雅,弱柳扶风竹映亭台,薜苈藤萝随处可见,石板路两边俱是小小巧巧三四进的小宅子。因环境优美离国子监又近,一大堆文人墨客在此处扎堆居住,故而被老百姓以文士巷命名,至于真正的巷名,早已不知被遗忘到何处了。
文人聚集之处自然文风鼎盛,连仆人都是斯文有礼的,所以在中午日头正高,本应好睡之时传来的谩骂之声就显得尤为刺耳了。
一座三进宅子里,须发皆以半白的老先生扎手跳脚的叫骂着,什么混蛋,王八蛋,老不修云云狂喷而出,林家来送信的下人与老先生的书童对视一眼,默默向后退去。
“站住。”老先生双眉倒竖的喝道,“你家混帐主子还说什么了?总不能平白丢给我一个大麻烦,却一点说法都没有吧?”哼哼,以为他是好欺负的,你丫这么多年也没个消息,好容易来封信却是专门给他找麻烦来了,不扒你一层皮算不得。
“呃,我们老爷说了,如果李先生收下贾家三爷,他的那幅颜真卿的字就是李先生的了。”来送信的林旺嘴角一抽,那可是他们老爷的心爱之物,恨不得睡觉都搂着,为了搞定打小就难缠的李先生,这回可算是大出血了,真心替老爷肉疼。
“呵呵,如海兄还是这么客气,教个小儿嘛,听话就夸两句,不听话就打一顿,什么大事,至于他拿心爱之物来答谢么。”李先生两眼放光,捋着小胡子摇头晃脑的决定了日后贾环的悲惨生活,随后又加了句,“告诉他,快点把字送来。”
“请李先生回信。”林旺呲着牙,为自家老爷不值。
李先生听了眼珠一转,提笔抽出张草纸,写了几个大字:把我的字送来。等字干后甩手丢给林旺,端起盖碗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吱溜一声将茶喝下。端茶送客,快走快走。
林旺知他从小就是这幅德性,只得恨恨的跺了跺脚,转身离去了。李先生见林旺愤愤而去,收起了嬉闹的表情,闭目长叹一声。林如海与他少年相识,对彼此了解甚深,知道林如海看着八面玲珑,实则最看重亲情不过。他听到贾氏离世的消息时黛玉已经入了荣国府,使人打探回来的俱是不堪之言,他虽与林如海交好,可毕竟时过境迁,他一介布衣,林如海却身居高位,又是人家的家事,他总不好写信给林如海去说他岳家的坏话。好在没过多久林丫头就别院另居守起了母孝,只等再过些时日,众人忘了她刚到荣国府时的失仪之举也便好了。
他这边刚放下心来,没成想多年不联络的人居然会写信求他帮忙,只差就地打滚的让他收下荣国府的三爷做学生,这里面必是有些缘故的。
自从黛玉进了京,他对荣国府的主子们也算是有些了解,早听说这位叫贾环的三爷读书蠢笨,于字画上却是难得的人才。他也是大家庶子出身,一听此事就认定了那叫贾环的小儿必是个奸猾之辈。才五六岁的小崽子就能想到以此方法来蒙蔽世人,什么叫只擅字画不会读书,习字时又有哪一刻离得了书的,如若不是有高人指点,必是个妖孽无疑。
“先生,真要收下贾环作学生么?”书童送客回来又倒了杯茶递过去,他家先生生性不羁,有大才却懒得见诸于人,虽身边的人都对先生推崇备至,却从没有谁能让他动了收徒的心事,如今收下一个还不知好歹的小儿,真的好么。
“唉,如海与我相交莫逆,我身为庶子年少之时在家里过得万分艰难,全靠如海这位小侯爷与我交好多方护持,嫡母才收起赶尽杀绝的心思。如今他有事求到我这儿来,别说收一个小子当徒弟,就算要我以命相帮亦无不可,何况一介小儿,收拾他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哼哼。”
贾环还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此时正跟惜春一起摘葡萄吃。他二人都是小孩儿心性,又喜欢吃酸的,不摘紫葡萄专挑青的往嘴里塞,酸得吱哇乱叫也不停手,迎春看得好气又好笑。她的性|子虽柔顺依旧,可毕竟经林嬷嬷教导过,做起事情来也算是有了些章法,一边指挥丫头们摘下葡萄装盘往各处去送,一边招呼弟妹过来坐着好生用些点心。贾环惜春拿点心围着迎春笑闹,正不可开交之时,给贾政送葡萄的丫头一路飞奔回来喊道:“大事不好了,老爷叫三爷去呢。”
贾环被她吓了一跳,见迎春惜春都担心的看向他也不好笑出来,只得板着脸让快被吓破胆的丫头下去,由着云雀冲过来为他整理衣冠。因贾政认定了宝玉是个废材,遂收起温情脉脉的面纱,又变回原作神憎鬼厌见谁骂谁的德性。弄得贾环不知道是要惊叹一下原作的惯性,还是要高呼一声林大叔威武。他虽不怕骂,也不在贾政看不顺眼的名单里,却不代表他愿意看见贾政那张脸啊。何况只宝玉挨骂他却没事,贾母和王夫人还不得吃了他,所以每次他从贾政那回来都得装成一副死了亲妈的表情以示伤感,总演戏也很累的好吧。
“环儿莫怕,也许老爷只是想考你的字,你不是每天都有练的么。”迎春见贾环一副哀叹的表情,赶忙安慰道。
“嗯,你们别站在外面太久,小心晒得头疼,我去去就来。”贾环对迎春笑笑让她放心。向贾政的外书房走去。
“老爷安,叫儿子来有什么吩咐么。”贾环微笑着躬身行礼,知道贾政不喜看见别人畏畏缩缩的样子,所以哪怕是他横眉立目之时贾环也从没有失态过。当然,脸上表情要无辜要懵懂要充满孺慕之情,让他有气也发不出。这些他是不会告诉贾宝玉的,呵呵。
“嗯,环儿来了。”贾政见儿子身量虽不高,却眉目如画仪容出众,广袖长衫尽显飘逸,心下满意面上却依旧冷着,“你姑父昨日来信,说是为你找了个先生,姓李名远举人出身,于书画上堪可为师,你可愿意去。”
他虽与林如海说起过给贾环找先生之事,也只是随便报怨两声,哪成想妹夫如此上心,这才几天就把人找到了。虽然这位先生只是个举人,但据妹夫说于书画上造诣匪浅。林如海是谁,弱冠之年就高中探花的当朝奇才,于文人中声望极高,能得他一句造诣匪浅的人物还会差了么。虽叫来贾环如此一问,但已经决定速速让他拜师去了。
“儿子愿意去。”贾环心说他要是敢说不去,还不得被亲爹大脚开出去。不过人既然是林大叔找来的,还是值得期待的。他原以为再去读书得等到宝玉遇到秦钟的时候,都做好跟宝玉和秦小受大闹家学的心里准备了,没想到还有单独拜师的好事等着他。果然,行善是为快乐之本。
“嗯,那你准备准备吧,过两天就去拜师好了。我公事繁忙,你自己可能行?”贾政听贾环回答得如此干脆,心中更是满意,他总算还有个不惫懒的儿子。
“儿子能行。”贾环笑着应道。心下却猛吐槽,什么公事繁忙,不过是认为你是当朝命官,国公府的当家人,去见个举人有失身份而已。连折节下士都不懂,难怪你找清客都仅能找些只会捧臭脚的囧货。
当晚,贾政就与王夫人说了给贾环找先生的事,王夫人最近听到与读书两个字相关的任何事都紧张,听说老爷单独给贾环找了个先生心都缩成一团儿。难不成老爷真的对宝玉绝望,所以开始要培养贾环了,他休想。
“老爷,环儿那么小,身子看上去单单弱弱的,让他出门去读书是不是早了点。”就算小短命鬼不弱,她也会让他马上弱下去,挡在宝玉前头的都该死。王夫人抓紧数珠,目露凶光。
“无防,不过是学些个书画而已,不会让他累着的。先生是妹夫举荐的,虽于学问方面只是个举人,但书画极通透,教环儿绰绰有余。”贾政满不在意的回道。
“呼,这样的话,那我就准备些见面礼和束脩了。”她的心好似飞到云霄又猛的落回到地面,王夫人禁不住长出一口气。原本只是个教字画的举子,他自己还没考中进士呢,怎么可能教出个进士学生来,吓她一跳。
“嗯,明儿叫人送去拜贴,后儿叫环儿过去就行了,你准备好礼物既可。”贾政不觉得此种小事有什么可谈的,整了整面容进入下一议题,关于贾宝玉的教育问题。
王夫人见老爷连领贾环去拜师的意思都没有,更加放心了。可没等她高兴就见贾政的脸板了起来,知他这是又想提起宝玉读书的事了,心里暗自叫苦,却只能打点精神应付着。
果然万事都不能两全其美么,庶子老实好养活,相对的嫡子就得要了她的老命。为何不能平均一下,她只求平均一点就好。
22拜师
两天之后,贾环被打扮一新,坐着马车穿街过巷去往文士巷李宅。车里摆着王夫人准备的表礼,里面夹着一百两银票算作一年的束脩。还有林嬷嬷用他院子里结的梅子亲自酿的梅子酒,以林嬷嬷的说法是李家小子最爱喝她酿的梅子酒了。更有黛玉送给李先生的扇套一只,以一只画着老梅的纸盒子装着,盒子是迎春糊的,老梅是惜春画的。贾环见姐妹三个对他拜师的事如此重视,心中熨帖自不必说,小心捧着不甚结实的盒子,生怕被碰坏了。
“哥儿,你傻笑一道了。”岳小柱终于看不下去了,翻了翻白眼提醒自家小爷注意仪态。
岳小柱是贾环最信得过的小厮,也是岳嬷嬷婆家唯一留下的男丁,对岳嬷嬷的重要性自是不必说的。当初王夫人给他选小厮时,他特意要了岳小柱到身边。王夫人那时正被赵姨娘的娘家纠缠不休,赵家仗着闺女受宠,最贪心不过,把贾环的舅舅塞进去当大仆不算,还想把贾环的表哥也送来给他当小厮。她好不容易才分开赵姨娘与贾环,怎能由着赵家又将他把持住。正发愁的时候贾环神来一笔,点名要自己的奶哥哥,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四名小厮正好贾母那边的一个,贾政那边的一个,她自己人再出一个,最后一个是哥儿的奶哥哥,多齐整。
“你……噗。”贾环瞪向小柱,他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上今儿是第一次出门好吧,看什么都新鲜有错么,刚想刺几句回去,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哪次见岳小柱都会忍不住笑一阵子。小柱原有个哥哥叫大柱,三岁就挂了,岳家上一代兄弟三个,只留下小柱一根独苗。也就是说,小屁孩岳小柱以后得一人独挑三房。你问怎么挑?当然是一房给生个儿子喽,以生男生女各一半的比例算,他至少得生六个才算完。六个啊,好繁重的任务,哈哈哈。
“笑什么笑,你还笑。”小柱同学满面通红,他当然知道主子在笑什么,饶他自认是个沉稳的人,也要时不时被贾环笑得破了功。
“好,我不笑了。小柱,你得记住到先生家的路怎么走,以后来上学我可不想每次都带这么多人,你可不能给我迷路。”贾环挑开车帘,外面五匹高头大马围着车。领头的是他的舅舅赵国基和贾政派给他的叫贾显的大仆。余下的是他的三个小厮,他们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以古人来看已是半大的小子,再过个三四年都能娶媳妇了。再加上车夫一枚,他个五品小官的庶子出行,随行之人就有七个,真的没关系么。
“不就是文士巷么,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你以为谁都像你活这么大连门都没出过么,岳小柱翻了翻眼睛,对自己家没见过世面的小爷深表唾弃。
贾环不知道自己被个小屁孩嫌弃了,到了李宅,他只带着捧了礼物的贾显和小柱进正院,其余人都留在前院交给赵国基看管。他是来拜师的不是来踢馆的,带这么多人示威不成。
李先生打从听到叫门声就坐在正院花架子下等着,见书童引着一个青衫小娃娃打头里走过来,知道必是贾环无疑。也不等贾环施见面礼,先挥手让书童带贾显和小柱远远待着去,随后跳起身围着贾环转起圈来,嘴里也不闲着,啧啧有声。
“啧啧,长得还成,闻着挺香,可这小身板,一阵小风都能括跑了。”语毕摇了摇头。
贾环也打量着以后的先生,个子不高瘦得一把骨头,须发花白,嘴薄如削鼻若悬胆,理应端正的长相却被一双桃花眼尽数糟蹋了,越看越轻挑。再加上围着他打转品头论足摇头晃脑,怎一个猥琐了得,活脱脱一老顽童的形象。
“先生六岁时都没被括跑,想来我也是括不跑的。”贾环一眼就看出李先生是那种最讨厌人家跟他一本正经的人,他搞怪时你随着就是了。
“哼哼,小子舌头还算好使。”李先生冷哼,眼里却带出了点笑意出来,不错,是个有眼力见的孩子,能看出他最讨厌什么人。“林丫头可好?”
“现在挺好。”贾环小手一摊实话实说,昨儿已经听林嬷嬷说了李先生与林如海的关系,知他必是打听清楚了黛玉在贾家的一举一动才有此一问的。
“哼,那就是说以前不好了。我可听说荣国府老太太对林丫头好得好,寝食起居与她那心尖子贾宝玉一般无二,二人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两小无猜言和意顺,既可减思乡之情又可解心中烦忧,有何不好之处?”李先生讥诮的问道。
“哪里都不好。”贾环被说得面红耳赤,心中大骂四下说嘴的贾家奴才。
“哼哼,算你还是个明白人。”李先生背手冲天翻了个白眼。
“先生既知贾家诸多不妥,为何不告知姑父?”你要是说了,黛玉何至夭折于荣国府。
“人家家事,我又怎能多嘴。”李先生见贾环面色不愉,知他不满自己冷眼旁观,只得长叹道,疏不间亲他又能如何。
“先生差了,如若无事自然不能插手好友家事,但明知好友唯一血脉陷于污淖之中却一言不发,也不算朋友之义。”刚想说他是个难得超脱的人物,转眼他又迂腐了。
“这……”李先生被说得怔住。他不似贾环是个有外挂的穿越者,看过红楼说明书及众多参考书,在他看来林如海就算再如何糊涂,将女儿送来岳母家也应该会有所关注才对。如今被贾环这样一说,难免会想到如果林如海真的不知道,他又不说,那林家丫头同岂不是生生被耽误了。
“你说得对,是我想左了,如海现在都知道了么?”以林丫头现在的处境来看,林如海应该已经知道贾家的不当之处了。
“不然怎么会派林嬷嬷过来。”贾环见李先生认错认得自然又诚恳,真心觉得林如海给他找的先生再理想没有了。
“哦,那你说说看,他是怎么知道。”李先生见贾环小脸透着股子骄傲,心想难不成是这小娃娃告诉他的?
“呵呵,说来话长。”贾环小脑袋一晃打算先吊吊他的胃口,“李先生,我们是不是还有正事没办?”
“呵,你个小东西。”李先生扯扯贾环的小辫,不耐烦的叫道:“童儿,把傻大个领过来,看看荣国府送的什么表礼。”
傻大个贾显捧着东西带着小柱颠颠跑了过来,贾环先将王夫人准备的表礼放到石桌上,不过是些书籍文房四宝和布匹,重点是夹在书里的束脩。然后开始着重介绍三姐妹准备的礼物,最后是林嬷嬷的梅子酒。
李先生先是看了看迎春姐妹的盒子,又拿起黛玉给他绣的扇套,最后搂着梅子酒好一顿傻笑。轻轻踢了踢贾环的小腿,“小子,还不快拜师。”他等着喝酒呢。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贾环心说是你说拜师的,那他就挑入室弟子的礼节来行礼了,三个响头毫不含糊的磕在地上。
“呵,你个小猴子。”李先生被吓了一跳,他是答应收个学生没错,可没说要收入室弟子。
学生不过是教别人家的孩子几天,你交束脩我授课,完了一拍两散没啥负担。入室弟子那可是相当于多了个儿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得负责到死的,能一样么。可头都磕了,他总不能反磕几个还回去吧。再看贾环笑得一脸奸诈的小模样,才第一天拜师就敢算计师父,这徒弟一定得好好教训教训,否则日后还不得骑到师傅的头上去。想罢抗起贾环就往屋里走,修理徒弟去了。贾环被惊得一路尖叫,心里却美得冒泡,喵喵喵,又多一个人保护他了,v。
今儿是师徒第一次见面,李先生也没安排什么课程,又被算计得多了个儿子,连考校一下贾环都提不起劲来。将他压在膝盖上打得吱哇乱叫了几声就算教训过了,然后拉着小徒弟到花园的小亭子里喝梅子酒去了。
贾环也是个正经不过五分钟的货色,见师傅随性也索性放开,跟师傅抢酒抢菜吃,边抿林嬷嬷亲酿的梅子酒,边把他如何引着黛玉写日记的事说了。李先生听得连连夸赞酒兴愈浓,贾环洋洋得意改抿为倒,六岁的小屁孩,自然就喝高了。李先生的酒量也是三杯就倒的渣渣,师徒两个喝得五迷三道,开始暴露本性对着吹起牛年。这个说我在南山打过虎,那过说我下五洋捉过蟞,对闹到中午才被拖回房午睡去了。
下午贾环回荣国府时脑袋还昏昏的,见到贾政也没了往日的谨慎,大嘴一张毫不客气的吹嘘说李先生如何如何喜欢他,见了面就收他作入室弟子,二人如何相谈甚欢云云,把自己死皮赖脸多磕了两个头的事都忘到脖子后头去了。
贾政也是个二货,根本不想想一位素有才名的先生为啥如此轻易的就收了徒弟,只当是荣国府的威名和儿子的才气所致。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比贾环还要狂上几分,也没注意儿子的言行有何失常之处。贾环借着酒劲到处吹牛皮,自然人人欢喜各各有赏,直到进了东跨院,被林嬷嬷的冷帕子呼在脸上,他才清醒过来。
“跟那小毛贼灌了猫尿了?”林嬷嬷冷哼,一把揪过贾环的耳朵,“才多点猫尿就灌得你尾巴露出来了。”
“疼疼疼,嬷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贾环被揪得吱吱怪叫,高声向黛玉求救:“林姐姐,快救救我。”
“嬷嬷,你这是做什么,环儿还小呢,慢慢教不迟。”黛玉见不得贾环可怜兮兮的样子,忙伸手把他抢救下来。
“就是看他还小,还能有所造就,才得好好教育。”林嬷嬷看黛玉给贾环揉着通红的耳朵一点也不心软。经她半年以来的观察,知道贾环虽心思多些,却是个能养熟的,你以诚待他,他必以诚还之。故而也不再把他当外人,教训起来一点也不客气,因他是个以后要顶门立户的小子,比教导黛玉时还要严厉几分。“你也明白自己在这府里的处境,平日里不说小心再小心,万一被王氏那毒妇知了你的本性你是死是活。统共也没几口酒就把你喝得乱了分寸,你跟李小四儿那死孩子还真有师徒缘,都一个死德性。下次还敢不敢混喝了?”
“不敢了不敢了。”贾环也被自己刚才的作为吓得不轻。还好他喝得不多,要是真喝糊涂了,跳起来指着王夫人的鼻子大叫,你丫就一傻叉之类的,想想都瀑布汗了,有木有。
23无题
李先生为人超脱高华,有着出离于时代的眼光与胸襟,教给贾环的不只是书法与绘画,而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骑射功夫哪样都没落下。徒弟收都收了,总得教出点成就来,免得弄出个小傻子给自己丢人。
每天天还未亮贾环就得起床,四处请安用罢早膳后再上车往文士巷去,几乎与上早朝的贾政同时出门。按李先生的说法是,既然贾环有入朝堂之心,那么按上朝时间早起的习惯必须从小养成,免得成年以后入朝堂时起床费劲,误事又伤身。
贾环原还想着起太早了老太太还没起床呢如何请安,第一天请了一圈安才知道,原来贾母王夫人早已起床,凤姐与他前后脚到的荣庆堂,三春虽没起也已经醒了,黛玉的早安香都给贾敏点上了。合家俱是早睡早起的模范人物,没醒的只宝玉一人。
其实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贾母再如何贪图享乐也是出自于官宦之家,贾代善每日都要上早朝,她又怎能不早起。王夫人也一样,得服侍丈夫上早朝,只有比贾政起得更早的。三春亦是官家小姐,再者女孩梳妆打扮繁琐得很,与贾环这种胡噜一下脸再梳个小辫的人同时去请安,得早起半个时辰不止。
唯一例外的就只有宝玉,他至少得睡到上午九点多才醒,再懒一会儿床,请安时都快十一点了。贾母嘴里说如何疼爱他,实则爱之无方只知一味的纵容宠溺,宝玉后来的人生悲剧她得负主要责任。
只能说贾母之于宝玉,之于荣国府都活得太久了,没她荣国府到最后不至于一败涂地。要说贾家有谁是真正得了她的好处的,唯有贾环一个,如若不是贾母在上面镇着,探春到罢了,贾环是绝对活不到今天的。因此素日里贾环在她面前插科打诨的逗她开心,也不只是为了卖乖捞好处,他现在能活得好好的,至少得感恩不是。
贾环到李先生家时,正好能赶上他用早膳,给师傅夹几筷子菜后也能捞个坐,喝碗热汤去去寒气。早膳过后是晨读时间,四书五经从头学起,李先生讲得慢而细致,掰开了揉碎了慢慢融入贾环的脑子里。然后是骑射时间,鉴于贾环目前人小腿短,只随着先生伸伸胳膊踢踢腿,再拉一会儿小弓。李先生控制着强度不让他多练,怕练得狠了影响日后的生长发育,古人自有一套训练儿童的方法,不是后世那些砖家们能比的。
上午九点,正式进入书法学习时间。李先生最开始选择了几种字体让贾环练习,从读书人必学的馆格体,到行楷各大家,想试试看他到底适合哪一种字体。半个月之后李先生叫停了其它所有字体的练习,只留下了馆格体与书圣王羲之的楷书与行书做为贾环的主攻方向。
古人讲究以字识人,以文见性。贾环上辈子虽七岁就成了孤儿,在孤儿院里见惯了人情冷暖,看遍了世态炎凉,磨圆了棱角收敛了性情,却仍改不掉性格中隐藏着的锋芒与冷硬。前世的钢笔字就被老师说成是铁骨铮铮锋芒外漏,这一世在府里时只练千人一面的馆格体还好些,到了李先生这儿露馅也就在所难免了。
李先生看着小徒弟的字直搓牙花子,他教徒弟所选的字体自然都是传世大家之作,却没想到无论是颜体的朴拙浑厚,欧体的法度严谨,还是柳体的遒媚劲健,到贾环这里尽数变成了笔力铿锵,峥嵘险峻,哪怕腕力不足,也隐隐带出了些锋锐之气。能写出这样字的人其性格中的锐意强悍凛冽狠厉可见一斑,别说在荣国府不能见人,就是日后到了官场也得能藏尽量藏起来才好。其实李先生还是没看清贾环的尿性,他还记仇贪财小心眼,奸诈歹毒欺软怕硬,不过这些还是不要让李先生知道的好。
如此一来,适合贾环练的字只剩下了飘逸圆转的王羲之和洒脱明快,气韵脱俗的瘦金体了。又因瘦金体为亡国之君所创,不受皇家待见,其实贾环可选择的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贾环对师傅的决定没有任何不满,他不是不识好歹的蠢蛋,明白最喜欢的并不一定是最适合他的这个道理。虽然他最喜欢的是柳体,可人家王羲之能压倒前人后进当选书圣,有的也不只是一把刷子,有得学就偷着乐去吧。
午睡过后老先生就没再安排固定的课程,学什么全看贾环的心情。偶尔琴棋绘画,偶尔填词连句,有时见他神情倦怠,还会牵着他的小手到街上去玩。
李先生带贾环出门不只为了给他散心,主要是想让他了解一下外面的物华风貌,开拓视野增长见识,免得长成吃饭不知米牌价的废物。贾环在物质极大丰富的现代历经一世,见识着实不凡,却也被盛世王朝的京城迷倒了。京城人烟之阜盛市景之繁华,自不必提,其中最吸引贾环的是随便哪一处都盎然着的古意。街边酒馆飘动的酒晃子,胡同里的茶肆翻飞的大铜壶,书肆里捧书念念有词的文弱书生,哪怕路人无意中的扇骨轻转,都能带些古腔古韵的风华出来。
几个月后贾政见儿子的字进步神速,磕磕绊绊的也能背出小半论语了,遂放心将贾环交与李先生。天冷下雨时连着两三天不回府也不过问,一老一小的活动范围就更大了些。
入冬第一场雪时,李先生带着贾环到他城外的庄子上赏雪。李先生出生于勋贵之家,祖父虽赶不上四王八公,从开国皇帝那里也捞了个侯爷做做。传至李先生已有四代,虽只剩下个四品校尉绿豆大点的爵位,可家底还在,依旧是大家族。家中人口不必问,也是多到糟心。
李先生虽是长房,却是个庶子,同父的兄弟姐妹共九人,只有五弟和七妹是嫡出,其宅斗之惨烈不言而喻。他排行老四,因会读书的缘故很得父亲喜爱,嫡母自然将他视为眼中盯肉中刺,明里暗里的下黑手。给他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泼妇不算,考中举人那一年更是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好在林如海偷偷送了他一株老参吊住小命,之后也是毛病不断,直到他彻底放弃了科举才算是把命捡了回来。
父亲过世后分家他也没得多少家产,一座宅子就是现在住着的三进小院,房子虽齐整可花园太小了,李先生是爱花之人,花园没空间只得打花架子,把花种得到处都是。城外有个小庄子,一年到头出息不过百多两。铺子除了自己经营的一个大杂汇书店外,还有两间租了出去,也能收个一二百两。银子虽够用,但也要看怎么花,至少换个大宅子是没戏的,他的大部分钱财都用来收集字画古物了。
今年收了贾环的束脩手头略松快些,毕竟荣国府给的可不只是银子,逢年过节也有礼物相送,王夫人送的礼虽找不出文化内涵,却个个值钱。爷俩多了笔外财也不吝啬,大冬天里时常跑到城外庄子上围火锅吃烤肉,一人披个大被坐在火炕上,捧着热茶谈天论地,小日子过得不要太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