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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故人归
作者:两不知
文案
“万花,墨痕?”
“纯阳,晏离忧。”
正念到“只觉老转老,不知闲是闲”,离忧的手便搭在他掌心,跟阳光一样的暖:“阿痕,我同你一起老。”
“世间该看的,我也看足了。”
“师兄,小时候你教我,对许多人是喜欢,对一个人是爱。我才知道,原来,我爱他。”
“浮生倥偬,但得一人,便是大幸。”
“离忧,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永远在一起。”
“忘记我的话,我会很伤心的啊,离忧。”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晏离忧,墨痕 ┃ 配角:孟疏酒,方远,小暖 ┃ 其它:
南屏江水
骑着马走过南屏的桥时,墨痕已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了。
南屏山,在墨痕看来昏昏沉沉得如同老旧的水墨画,还夹杂着褐色的沉重。江水明明是清澈的,却也被周遭的色彩抹得带了土灰色。天空因这些色彩,变得更低更低,漫无边际的辽阔再压上来,只使人喘不过气。偶尔天空划过飞鸟痕迹,虽是难得的生息了,却只点缀出老树昏鸦的气象。
从万花到浩气盟,连着赶路,在这样的黄昏见这样的景色,想来谁都会疲倦。
浑身的倦意是被水花溅开的声音刹那扫走的,墨痕略略顿住,便飞身下马,向马儿脖颈轻轻一抚,然后便向江边快步悄声走去。
——有打斗。南屏素来是浩气的屏障,恶人浩气常有战事于此。只是这个打斗,却只是两个人的。
身着恶人谷高阶衣饰的人正跑动着向一常服者攻击。常服者未穿战衣,且可见其行动粘滞,似乎身上重伤未愈,对战之间常有些不当的空隙,被那恶人尽数捡了去。形势并不乐观。恶人谷要杀的,自然是浩气的人。墨痕眼见那恶人一个四象轮回将要落到常服者,立时握笔迎到常服人身边,厥阴指打向恶人,而后傍花随柳一扫,逼退了恶人。
墨痕这不大光明的偷袭算是成功,却也不敢再追击,只与常服浩气并肩站着。他能准确地估量以自己破罐子破摔的花间心法与对面恶人相较,胜算太低。
“得空速走,不要恋战。”墨痕站定的时候,听到常服者轻而稳地说出八个字。
熟悉的声音。
墨痕目光略侧,确定那浩气将士是贺连,更捏紧了手中的笔。
“呵。”那恶人的声音分明清朗,却与皮肉的笑一起出现。目光清冷,挂在屋檐上的冰棱一般,直直落到墨痕身上。墨痕静静点头,看着那人半眯着眼,便也堪堪对上那人的目光,便是这一对上,墨痕有些恍惚。
白衣恶人突然跃起,直向墨痕扑来。墨痕闪身避过,贺连龙牙猛得一拍,那人却只虚式,翻身落地,一脚踹到贺连腰间。
若是往常,贺连如何让他得逞。确是重伤不愈,如今又是长时间耗战,身形一慢,生生挨了一脚。贺连长枪落地,半跪在地,一手扶着伤口,眼睛仍旧盯着白衣人——不是杀意,更多的是说不明的无奈。
这一瞬间的变故使得墨痕一惊,武器斜上挡住白衣人的剑意。堪堪被那剑气一震,墨痕被打得踉跄退了几步,才站定,白衣人长剑已快而狠,刺向墨痕颈间。墨痕丝毫不避,直迎了上去,然后便感觉到剑的尖刃寒气在颈间擦过。
......
墨痕重重地跌到地上,颈间的一条红线渐渐展开,而后血便一点点地溢了出来。
他勉力抬起头来,看向仍抬手执着长剑的白衣人,他半眯着的丹凤眼,已经明朗地睁开了,深色的瞳孔,明明方才还是杀气纵横的人,可这时眸色却岑寂得如同仙迹岩的潭水。
方才不惜性命一搏,将定气针准确地刺入了墨衣人的云门穴,虽然完全止住了墨衣人,却也没能躲过他长剑发力的剑气。
“贺大哥。”墨痕从袖里拿出一粒药丸,也不顾别的,只先喂给贺连,便扶起他走,又想起白衣人,问道,“那人,该怎么办?”
贺连且先未说话,尽是寒气的声音已经显出刻意的笑。
墨痕也抬头看着白衣人——形貌在黄昏中因着暧昧的光线有些模糊,却看得到眉目如冰原雕刻,棱角分明而冷意绵延,一边唇角微微向上,将自己的高傲与对他们的轻蔑表现得清楚。白色的衣服上却是红色的浸染边纹,他右肩衣服有一道开口,大概是被贺连的摧城挑破,从那口子中,能见到白衣人苍白的皮肤上,一道新鲜的血痕。奇的是,那血痕边还有一块显眼的旧伤,狰狞刺目。凭着医者的直觉,墨痕能确定那是被人果决地挖去一块血肉之后留下的伤口。
贺连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突然叹了口气,说道:“不可留他在这儿。”
墨痕因这一句话,便也停下来,认真看着贺连,等他吩咐。
“他不能死。”贺连又补充道。声音微弱,显示出身体的虚弱不支。
墨痕点点头:“嗯。”径直走向白衣人,道:“这是化功丸,你且吃了它,一时运不得气,我便解开你,然后各自回去,如何?”
白衣人的目光凉凉地落在墨痕眼中,他脸上只有淡漠的笑:“好。”
墨痕将药丸递到白衣人唇边。白衣人唇薄,血色淡,嘴角有血迹。墨痕递过药丸,他便张口。墨痕看着那抹血迹,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有奇异的妖冶,便用手指触到他嘴角血迹边,定定看着。好一会儿,墨痕才醒过神来。便觉脸上有些烫,却见那人目光仍沉静自若,便掩了心下慌张,索性将他嘴角的血迹拭去,再低头认真看他云门的银针,也是这一低头,墨痕想兴许能掩去脸颊上莫名的灼热感。拔出银针之后,墨痕急急走向贺连,不打算再耽搁,便往回走。
突然鬼魅一般迅捷地杀气从背后凌厉而来,墨痕方觉杀意,已回手打出银针,白衣人侧避,却是同时,贺连翻身一跃,长枪自诡异的角度回撤,——已经刺入白衣人腹中。
“是这样,杀了她?”白衣人毫不躲避,鲜红的血在他唇边显得极是冶艳,白衣上绽出洛阳牡丹一般的血色。贺连眉头已皱得极深,眼神复杂地看着白衣人,握枪的手有些颤抖。
二人这样僵持着,墨痕已经来不及回想化功丸的效力怎的没用,不知是否该出手,只有些讶异于贺连奇怪的眼神,懊悔、慨叹、怜爱、失望,不知他与白衣人到底有什么纠葛。犹疑中竟不觉有人靠近自己,尚未来得及反应,已在被点穴的同时,听到贺连一声大喊:“小墨!”紧接着便见贺连正欲发力,却先一口血吐了出来,再而无力地倒在地上。
墨痕感觉到自己在一个人冰冷的怀里动弹不得,眼见离贺连越来越远,心里急得要命,却完全发不出声来。白衣人几个起落,已飞身上了自己的马,冲着吊索桥边的残阳,疾驰而去。
巴陵风烟
刚上马,墨痕便听到白衣人极近的气息在耳旁:“跟我回去。”
终于不再是极寒的感觉了,有一点暖。虽然只是一点点。而后是一粒药丸送入他口中。——就像自己刚才给他喂时那样从容地送入。
戌时到瞿塘峡,白衣人才解开他的穴道。墨痕下马便暗暗替自己把脉,脉象平常。可觉得手腕上有些疼,便将袖子挽上看,一条不长的红线在腕上,刺目的红着。断肠,这毒药是断肠。“想试试自己配二十七味药?”那人微微侧头,适才的杀气尽皆退去。
断肠有二十七种毒药,以不同顺序配制成不同断肠,解药亦是如此。命果真是捏在他手上了。
“一间上房,热水、饭菜入屋。”白衣人将马的缰绳递给仆役,便不再说话。小二前面引路到二楼,白衣人也跟了上去。墨痕眼见他步子有些虚浮,却仍是挺立得笔直,身上衣带便轻轻随之后飘。倘若未亲见一切,他大概会以为,他是长歌门万花谷做客的文雅公子。
墨痕自知武艺不妙,行侠仗义也少不了掂掂自己斤两,此番不知死活作为,竟如天意冥冥。如今为恶人谷之人所掳,自然是前途坎坷。少生事,其它便看命了。
墨痕从屏风后先抱出水盆,将脸巾在水里浸了,拧去些水,低着头,递给白衣人:“擦一下脸吧。”
白衣人略顿了一下,才接过,慢慢地擦了几下,终于将脸上的血迹擦去。“请问怎么称呼?”墨痕又道。
“白衣。”
“嗯...白衣。”墨痕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刚刚送进来的一大桶热水。
“我要沐浴。”白衣自若地将腰带解开,内里的几层白色衫子也摇晃着要脱下的样子,墨痕低头,心觉自己应稍加避开,便道:“我在外面,好了叫我。”
跑出门时差点撞倒了桌子,似乎听得他的一声轻笑,更觉得尴尬,忙掩了门站在外面等着。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觉得累,靠着门边休息。
还想着南屏那一场打斗。
墨痕原非阵营人士,只是师兄孟疏酒是浩气盟匡正太师,武林天骄贺连与之交情深厚,某次贺连重伤,孟疏酒便将贺连送到万花谷由墨痕医治。如此数年,便多有来往。这次贺连又着重击,墨痕虽在万花替他疗伤治愈,但并未完好,却架不住他想早日回浩气,只好“放虎归山”。前日孟疏酒来信道贺连伤有恶化之势,墨痕便觉得头脑混沌,紧赶慢赶想早到浩气。不想半途竟遇见了。
“吱呀”,门忽得往里一收,墨痕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身子全靠着背后的门,一时毫无意识向后跌去。到以为将跌到地上时,却是倒在一个白色单衣裹着的胸膛。墨痕头也不敢回,向前跨一步,这才转身轻声说:“谢谢。”
白衣脸上仍旧是雪的清冷:“叫人换桶水。”便回身坐到床边。
墨痕走到楼下请小二换水,小二换好水便关好门走了。墨痕站在一边看着,心思婉转,身上已经沾了血迹汗渍,也想在水里泡泡,却不知如何开口。
“站在那里,要等我帮你沐浴吗?”白衣人躺在床上,自在得很。
墨痕看着他安静地模样,想起曾在纯阳论剑峰看见的雪,还有雪后的人,静且净。心里忽觉安稳,便走到屏风后沐浴。
一切都好了,墨痕才缓缓走到床边,那人白红相间的袍子已经放在床边的凳子上,他正半躺床上,刚从外衣里拿出几个小药瓶。墨痕站到床边,说:“我这里有上品止血膏。”白衣这才抬眼看他,却不说话。目光仿佛要将人看穿似的。墨痕不知触了他哪里的不高兴,只好继续也静看着他。
“我是恶人。”冷而傲慢的语气,和他烛光下安静的面孔,真是不相应。
“那又怎样?”墨痕见他仍只这样看着自己,犹疑了一下,走近,伸手去解他白色的衫子。连衣衫都未碰到,却感觉到凛冽的风——白衣右手忽然伸出,紧紧捏住他的脖子。墨痕这才想起,自己应该回答,我不是浩气。晚了呢。
“会杀了你。”这一句倒没有任何感情,他明明面对着墨痕,可眼中却仿佛空洞得没有这个人。
“咳咳…”墨痕觉得脖子被钳制得很痛,呼吸不过来,喉咙卡得厉害,火辣辣的疼。脑子里一下子有点怕。怕死。可是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下一刻白衣轻轻松开手,自己解开衣服,摊手看着还在咳嗽的墨痕。恍如什么都没发生,可是墨痕的颈子上已经有了两个很深的手印。
坐到床边,看着他肩上的伤还有露出的腹部,墨痕皱了皱眉头——伤口深,但偏偏避过要害地方。
不动声色,墨痕细心地清理伤口,然后将药敷上,再小心翼翼地包扎。给很多人上过药,但是这样光洁而苍白的皮肤,却第一次看到。他上药时因看着别人的肌肤,无论对方是男是女,自己却总是会不自觉的脸红,但他尽力装得很镇定,手上的动作不会出任何差错。他低头认真的样子,全落在身边人的眼里,眉睫一眨一眨,就像温顺的小鹿。手上也有些伤,墨痕索性一起都包扎了。
墨痕道:“这里的伤口怎的这么深?”正指着白衣肩上那狰狞的旧伤。
白衣冷冷拍开他手。
小二刚好敲门,墨痕先应着:“马上来。”将床上的被子打开,给白衣遮掩好身体,这才去开门。
饭菜到了,小二又照应几声,关了门出去。
墨痕做好这些才回头看床上,他也正看着他。烛光有些昏暗,闪烁了几下,使他的模样更不分明,只一双眼睛神采奕然。“坐在床上吃吧,才包扎,还是不妄动的好。”墨痕道。
他没回应。墨痕拿着碗筷夹了些菜给床上的人,看了看他包着纱布的手,又坐下来,一点点地喂他吃。
白衣安静地咀嚼,这时,才略略像一个虚弱的病人。
白衣看着墨痕许久了,长长的眼睫仍旧只是一下下的眨着,目光清澈得像仙迹岩的湖水。
我是恶人。
那又怎样?
他想起这十二年来,人们看到他时的害怕或者愤恨,却没有一个人像面前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懂似的说,那又怎样。是单纯还是愚蠢呢?
他只吃了一点点便罢了。墨痕便又给他盖好被子,才走到镜子边,拿了些药,擦在脖子上,边擦药边回头向他说:“白衣,为什么化功丸对你没效用?”天真地笑着的模样,仿佛日间的以死相搏,与彼此都无关系。
他淡淡道:“睡吧。”掩了被子便睡去。
墨痕便吹熄了蜡烛,将下榻的仆役床整理出来。
只是,却怎的都睡不好。脑海里全是一人右肩上的青色胎记。一直撑着到了半夜,才觉得头脑重重的,似乎有人靠近自己,而后到了一个温软的地方,象是做梦,又懒得开眼,怕醒了睡不着了,索性逼着自己沉沉睡着。
被晨光惊醒时,墨痕一下子坐起,下意识地心下叫遭,早课迟了!
......
稍缓,才想起这是巴陵客栈。
墨痕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踉跄着爬下床,站稳了,才看到那个人已经坐到桌边,自若地下棋喝茶。
“...昨晚?”语无伦次的,墨痕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翻来覆去。”白衣注视着桌上的棋盘,“吵到我了。”
“对......对不起。”墨痕有些忘记了重点——从仆役床上睡着到从他的床上醒来,只觉得自己吵着让他睡不着很过意不去,“我梦魇,所以晚上睡不好。”
“吃点东西。”他抬头看他,“早点出发,我不想耽搁。”
墨痕匆匆忙洗漱完毕,便说:“我不惯骑马前吃东西,会难受。咱们走吧。”
他冷眼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又向他道:“去牵马。”
墨痕到楼下一会儿,才见他悠悠走下来。
“白衣,我们可以再买一匹马幺?”
“不可以。”他跨上马去,伸出手向站在马儿身边,正抚着马儿的鬃毛的墨痕。墨痕便也递过手,他手上略微使力,他轻轻一跃,便坐到了白衣人身前。
“为什么呢?”墨痕有一点点不甘心,侧头问他。
“没钱。”这小万花的脸离他很近,他看着前方时,会不经意间看到他的眉眼,莫名熟悉的眉眼。
墨痕“噗”得笑出声来。
“今天要赶到龙门,不作歇息。我带了一些点心,饿了跟我说。”
龙门暗尘
天空是极蓝的,整个大地又是金黄色的沙,低空偶尔飞过几只苍鹰。连空气都带着狼的嘶哑的味道。
——也不知颠簸了多久,当他们骑着一匹马到龙门荒漠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天生的恐惧,对于陌生地方的必然的恐惧,以及对于壮阔自然的最初的敬畏。
墨痕自小生活在万花谷,只常到纯阳长安走走。他一时贪看沙漠的景象,白衣则催马疾走,在夜色中走进了龙门客栈。
“贵客贵客。”客栈外正周旋于众人之间的袅娜女人听着响动便回头了,笑向白衣说着,却斜眼打量墨痕。墨痕被那泼辣目光一惊,愣得如同受惊的小鸟,女人登时“嗤”得笑出声来。
那女人正是龙门客栈老板娘金香玉。龙门荒漠素来鱼龙混杂,是江湖纵横之角隅,金香玉能在其中如鱼得水,手段自是高明。
墨痕疑惑地侧头看白衣,白衣则走下马,道:“叨扰。”
老板金香玉熟识地招揽着:“小公子客气了。竟是许久不来呢。”
“嗨,马给看好了。”老板金香玉向外喊了一声,便叫小二引着二人入房休息。
“今日晚了些,明天再走。”因墨痕走得慢了些,白衣抓住他手,直接往屋里带。进了屋子,才放开他的手。
墨痕有些懊恼地点点头:“嗯。”
“嫌我手脏?”白衣闲看着正揉着手、似乎不大高兴的墨痕。细长的丹凤眼眼角半眯,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是断肠,烧得手疼。”墨痕揉着自己的手,见他好整以暇的模样,复有些气恼,“为什么说话总要带刺呢。”
“嗯?”白衣目光一凛,剑一般落在墨痕脸上。
“刺人也罢,还要刺自己。这样不好交朋友。”墨痕声音不大,话说完了,也直直看着他。
“......”
二人对视良久,墨痕毫无意识地倔强模样落在他眼里,让他禁不住想开心地笑。
笑?他已经多久没有自然地笑过了。十二年。
他想起晴昼海。九岁的孩子轻轻抱着小鹿崽回头看十一岁的他。这一回头,已是十二年。
——面前这个人,为什么会让他想起那个场景呢?
已经没有资格回想了。
他将想问的问题从脑海中抹去,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白衣才出去,墨痕在屋里坐着,听到敲门声,却是老板娘送了饭菜来。待老板娘走了,仍不见他回来。
窗户开着,抬头正见着圆月满满,在辽阔的、沉黑色的天空中挂着,墨痕几乎以为这一窗的月亮都是他的。不知这天下有多少个窗子,嵌着多少个月亮。痴痴看,痴痴想。
轻轻摩挲手里的一个小香囊,夏日荷花盛开的花纹,荷叶田田,墨绿的荷包卧在手里,煞是可爱。将香囊贴着脸颊,看着月亮,静静坐着。
许久许久,月下明光中,却仍不见那人。
墨痕叹了口气,只好收了香囊,开了门,向外走去。
下楼时只有人声喧哗,他捡边上走,却仍觉座中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逃也似的跑出去。身后听得老板娘的的笑:“小公子的人,你们敢碰!”
这小城本不大,只借着月牙形的绿洲建立,人来人往多了,便凑出了一个聚集地。
原本想随意走走,兴许能找到他,或者再道歉什么的。虽然觉得自己也不算做错什么,不过包容他些也无妨。墨痕想。
也不知转到第几个巷子口,含糊地呼救声传入耳中:“救命!救命!”
墨痕向巷子口看去,只见两个人影在角落里晃动,墨痕快步走近,一个男人正捉着一个羸弱的女子,身影绰绰,却见得那女子不断挣扎。墨痕饶是涉世未深,却也知那发生了什么。
下意识高声叫道:“住手!”才想起自己只适合逃跑来着。那男人猛的兴头上的事被人看破,满脸不乐意地同女子都将目光转向了他。
墨痕四下一扫,这里果然是僻静所在,竟没人可以帮忙。
那男人看到似乎风都能吹倒的万花弟子,立时笑得嘴角都快扯到了眼边。墨痕看了看那女子一脸泪痕,衣衫不整,皱眉叹道:“还请高抬贵手。”
男人啐了口唾沫,猛得松手放开女子,便向墨痕扑来。
墨痕当下一个芙蓉并蒂甩出,又是水月无间接了钟灵毓秀,趁着男人被定身的片刻,冲到女子身边,将还伏在墙上呆呆的女子一把抓住,拉着手就冲外跑。
二人这般拉扯纠缠,也不知穿绕过几个路口,墨痕才停了下来,女子气喘吁吁的扶着边上的墙,偷眼看墨痕:“谢谢公子。”
墨痕也好生平下呼吸,这才认真看她,嘴角沾了些血,怕是伤在内里。
“你这些伤,不妨事吗?”医者见不得人带伤,刚才走出来,身上的伤药却都放在客栈了。
“没...没事。”那女子说着,却身子一歪,颤颤巍巍地靠着墙根,没再动弹。
“别逞强了,去药铺看看。”墨痕扶起她来,一时又想到,已经这么晚了,药铺在哪里也不知道。
“我家就在这附近,我能回去。”女子笑着向墨痕道。
墨痕想了想,道:“我送你回吧。”
女子的家只是尚能遮掩风沙的简陋房子,墨痕替她搭了下脉,轻伤,写了个调理的方子。女子端了茶水来,水里有些风沙,略略的浑浊。“对不起,家徒四壁,没有可以感谢的...”女子仍旧红着脸。
墨痕接过茶杯,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努力喝下了大半杯。
茶水有些不寻常的苦味,但是想着许是沙漠都这样,便没计较。更何况,这是她家里待客的,若是不喝,倒怕她一个小女子脸上挂不住。女子回屋里放茶杯,出来时,正见墨痕勉力攥紧桌子边缘。墨痕只觉眼前人影重重,一时却不能将什么与眼前羸弱女子连系在一起。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女子靠近了他,原本泛着微红的羞涩的脸颊,此时却幻化出了艳丽妩媚的神采。
“我...”墨痕才说了一个字,却见一点寒光闪过,身边的女子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砰”的一声向后倒去。
墨痕用尽最后力气,惊异而期待地回头——门口只呈现出一个剪影,微凉的月光落在那剪影上,能见着衣摆的白色。墨痕已完全确定是他。
“白衣...”他的眼在昏暗的灯光中也是如此明亮,带着令人无法忘怀的清冷。
眼前一片沉沉的黑暗如同波涛一般扑来,墨痕放心地失去了知觉。
觉得头疼,脑袋很重,墨痕费力爬了起来,是在床上。
白衣坐在桌边下棋,墨痕几乎以为是在巴陵的那个早上。
他的动静不大,可白衣已经看向他了,却不说话,好像在等着他说话。
“他们,是什么人?”墨痕依稀记得昨天最后的画面,脑海里转了许多个圈,终于问了出来。
“双煞。”觉得他的问题问得不对似的,白衣稍作沉吟,才回答。
回想起昨天自己失去知觉之前,只喝了女子端的茶,墨痕愣愣地抬头看他:“茶水下药了?如果你不来,我是不是会死掉?”
“或许。”白衣走到床前,“头还疼吗?”
“不疼了。”笑着抬头看他,“幸好你来了。”
以为他一醒来,会冲着自己喊,为什么要动手杀人。可是现在,好像他什么都明白,而且把所有的信任都放在了一个恶人身上。
该说他聪明还是愚蠢?白衣这样想着,眼中的人却笑容自然,毫不做作,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显得十分可爱。灼灼其华,却不会耀眼。
便不自觉地抬起手来,轻轻放在墨痕头上。
“我昨天说的话,对不起。”虽然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时,墨痕禁不住有一下颤抖,却仍稳了下来,轻声说着,“我是想出去找你道歉。我们可以做朋友。”
白衣自上而下看着墨痕,将小万花的模样收拢在眼底。清澈安静。
“呵。”白衣忽然冷笑一声,手滑到墨痕脸颊的酒窝上。戏谑的动作将墨痕吓了一跳,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变化,比吹熄一支蜡烛还快。
墨痕隐约知觉有压迫感,在床上没有退路,只生生往里躲开,睁大了眼,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恶人谷里,倒是没有你这样的好皮囊。”他收回手,适才的柔情仿佛如昙花一般,恍然消失不见,“出来。”
炎狱山
从龙门荒漠到昆仑,彷如冰与火的交替。刚踏入昆仑,墨痕便被风吹得直颤抖。白衣再没有笑过,连冷笑都没有。从驿站拿了狐裘,将俩人裹紧,便直向恶人谷走去。
墨痕一直想着身边这个人,他的侧脸就在自己脸边,像自己最挂念的少年。可是他的阴晴不定,就像龙门与昆仑交界的风。
刚过昆仑,二人便是一前一后走着。三五尺的距离。
恶人谷是昏黄色的,沙土与血色的天空将他的眼烫得受不了。
白衣自进入恶人谷地方,周围路过的人莫不躬身。墨痕跟在身后,看着他衣袂在风中翩翩,头发由高高的道冠一束,周身仿佛环绕着剑气,一派纯阳风骨。
等终于停了下来,将墨痕轻轻一送,他尚在马上,墨痕已稳稳落到地上。
墨痕站在地上,仰头看着马上的他——清冷的容颜在深沉黄昏中越令人怜惜,看着这个充满着尘埃的地方,而他似出尘的仙人——他怎么会属于这个满是尘埃的世界?
“大人。”墨痕听到身后人的声音,这才回头看。是恶人护卫。此时都恭敬地行礼。
“他,给你们用。”白衣看着他,仿佛看着陌生人,话却是对那些跪着的人说的。话罢,白衣便将缰绳一甩,转过身将走。
“白衣。”预料中的声音叫住了他,白衣停了下来。
“记得换药。”
狠狠地将自己欲转过去的身子止住,只用眼角余光扫到他——立在那里,脸上只有微笑和似有若无的落寞,却没有料想中的惊异。
“驾!”再无它话,便策马向来时路奔去。
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墨痕看着他绝尘而去,有些不知所措。
知晓世外险恶,但既认定了要信任一个人,便不会有半分怀疑。十二年啊,太漫长了。
墨痕回身看着正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的人,向他们躬身:“你们好。打扰了。”
几人又是交头接耳,好半天才有领头一人站了出来:“你是什么人?”
墨痕一愣,见他们的样子,象是很顾忌自己的身份,他忽而又想起他,不自觉粲然一笑:“我不知道。”
那几人皆是草莽似的壮汉,也没得工夫细想,又问道:“你是耗子?”
墨痕摇头。
“那你会干啥?”那人有些不耐。
“老大...医师...出谷了。”身后猛得窜出一人,急急忙忙招手。
当先的壮汉便是老大,是时竟也急得跺脚:“你去医师屋里抢些药就是,先胡乱灌了他。”
“我...我是乱拿了些药!”才来的那人高兴地补充,似是要讨赏的笑,手里正抱着些乱七八糟瓶瓶罐罐和些草药包。
墨痕掸了掸袖子,向那笑着的人拱手道:“不是简单的伤筋动骨,这些药加速行血,恐更加重病症。”
“啊?”那人还未明白,老大倒知晓了:“你会医术?”
“略懂。”墨痕道。
老大立即骂骂咧咧扯了墨痕袖子便往牢狱中走:“死马当活马医。”
墨痕迷迷糊糊被拖着疾走,半天才适应了牢狱中的光线。昏暗潮湿,些微的光从顶上的洞口里稀疏落下,象是极吝啬的施舍。
路两边都是些牢房,隔间排列,给人以莫名的拥挤和压抑感。
不知道到了第几个转角后,他们进了间牢房。
墨痕一眼便看到仰躺在地的人,身量很小,浑身都是血,鞭痕烫痕甚至琵琶骨上还冒着血。脸是看不清的,只血雾杂乱蒙着,只能见着紧闭着的眼,眼角深而上挑。
替那人把脉时,身边人那些人还在叽叽喳喳:“哪知道小子嘴那么犟,身子倒那么弱。那么禁不得打。”
墨痕边从怀里拿针包边说:“烦请替我除了他全身衣物。”
针包在边上铺开,几个壮汉已七手八脚将地上的人衣物扯了,站一旁看着。墨痕又道:“打一桶热水再拿块干净的毛巾,再弄碗烧刀子。”
却说着,已在那人身上施针。边上人已都动了起来。
东西都拿了。墨痕用毛巾浸水,快速且细擦了那人身上的血迹,又让人把烧刀子灌了地上人,再将匕首用余下酒洗了,吩咐人把地上人死活固定好别人他挣扎,便用匕首稳稳扎入那人左腿处的伤口,那人还不及痛叫,匕首又是一转一提,直直挖了一块烂肉,脓水都溅到墨痕脸上了。地上人堪堪嚎了一嗓子,便痛晕了过去。
墨痕将之前壮汉抱的药草选了些敷上,包扎好了,这才停下动作,擦了擦汗。
边上那些壮汉竟各个都呆了一般,看着墨痕。墨痕有些尴尬,道:“他那块烂肉若不挖去,恐熬不过今晚。我再开些药调理便好。”
墨痕不知自己适才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来得如何漂亮,还以为自己做了什麽不妥,倒也只好站着打量他们。
“你好厉害。”抱药大汉道,“怎么我们原来的医师没有你厉害?”
老大似捡了宝似的:“大人真是给了我们个好宝贝。以后审问倒不怕把谁审死了。”
“...”墨痕低下了头。
林间
炎狱山是恶人谷中关押犯人之地。那老大叫做焦老大,最后抱药来的名唤孙小六。二人对墨痕颇是恭敬,一道挤了屋子睡。
“习惯就好。”小六悉悉索索爬上通铺,指了指里面一块干净地方,“那里归你。”
墨痕点头道谢。
自此墨痕担了医师的职分。小六老大他们都是炎狱山的守卫牢卒,少不得辣手狠心,但似乎因他是白衣送来的人,又颇懂医术,竟对他有些忌惮。平日墨痕照看牢中人,不当死的人便不叫他死去;他又素来热心,与人交往温和,常替护卫们治疗些小打小闹的病症。那忌惮成了真心的认同,墨痕日子就并不难过。
恶人谷中环境说来是有些恶劣的。墨痕几日犹豫着说想洗澡,小六才笑道忘了这回事了。当日傍晚便带他去了所谓的恶人谷最好的澡堂。
跟着小六自炎狱山往西,沿着光秃秃的山中小路走了小半会儿,又曲曲折折绕了穿山而过的隧道,竟看到了完全不同于恶人谷的另一番情景——绿的山与树窈窕,层层叠叠的草在脚边缠绵着,时而飞鸟划过山林,带来寂寥的回响,天空也是清亮的色彩,墨痕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些。
“这里,跟恶人谷,还真是不一样呢。”墨痕不由得感叹。
“这是我跟老大发现的地方。”小六骄傲地说着,复又谨慎,“不要带别人来哦,不然就不好玩了。”
“是。”墨痕笑着用手分开面前挡路的树枝。
紧走几步,渐渐听得水声哗哗不绝,再分开眼前的密集树枝,铺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山,山上一竖细流直直落下,跌入一个不大的椭圆形湖中。小六熟门熟路地沿着湖边走,直到靠近了贴着细流的那道山才停下。墨痕才见到那细流下是一个小小洞穴,因不甚大,便恰好由细流与周边石头遮挡,果然是极好的地方。
“谷里水井被看得严实,哪里有这里来得好。”小六领着墨痕走进洞穴,仍旧得意。
墨痕还细细看着洞穴,回头见小六已脱了衣服丢一边“噗通”跳入水里。他见墨痕还半蹲在石头上用手试水,笑道:“这水不凉。”
墨痕虽未进过澡堂,不惯与人赤身裸体相见,但此时这忸怩倒显得做作了,便也脱了衣服走进水里。
那水于墨痕来说,还是冰凉了,久一会儿却适应了。小六见墨痕窝在角落不大动,便扑腾了一手水向墨痕甩,玩得甚是活泼。如此洗浴过后,俩人又沿着原路回到炎狱山,到屋子里歇息。
夜来风雨
整整一个月,墨痕在炎狱山待得自在。
又过了两日,炎狱山的屋子里,老大趴在床上,墨痕正小心地捏着针在他腰上轻按。
过了一会儿,墨痕才将老大腰上扎的针一一拔下来,又好好给他揉了许久,才道:“好了,再先躺躺。”
小六站在边上认真看着,转头问老大道:“舒服多了不?”老大趴在床上,笑声爽朗:“当然的。”
“焦大哥,说了重活少做。”墨痕收拾好针,走到焦老大身边半是埋怨半是可怜,“腰上长久劳累,骨头都凸出来了。这半月来我好容易给你每日扎针消减些疼痛,今日倒好,白费了功夫。”
小六心道老大是费了死命用鞭子抽人结果自己甩脱了腰骨还是别跟医师讲了。
“我饿了。”小六也趴上床,瞟瞟墨痕,“今天难得休息不想动弹哎。”
墨痕笑着:“我去拿饭食来。”
墨痕走出屋子,向后边的小茅屋去,只见到杯盘狼藉,几个苦工还在扒拉着碗里几口饭。墨痕与几人招呼之后,便去拿了篮子装好饭食,又是一番道谢,回到屋里。
三人吃了些东西,墨痕去看医书。
医术在旁人看来只是轻松极了的事情,可在医者来说,每一次行医都必须专注精神,半分的失误就是浮屠一命。这些人的身子虽说不上要命,却也是经年累月的病,不好调理,单是每日施针,便消耗了墨痕许多精力。
墨痕看书时,见那书上正写了一味药,才想起那药对焦老大的腰有好处,他们常去的那林泉边便有,向小六交代,就掩了门出去。
不远的路程,又走得熟悉,一会儿就到了。眼前是深深的浓淡不一的绿色,且层次分明地遮掩了一方湖水,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看着,也觉得宁静幽雅。
——喜欢这里,只是因为像万花谷。
墨痕自小在万花谷长大,这许多年来,惯了万花的远离尘嚣,静默飘逸;亦惯了万花的人,温润清雅。
方捡了些草药,欲往回走,却觉有些奇异响动。
“嘶嘶嘶嘶......”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痕警觉地避到一棵树后,便见不远处一青一白两条蛇正快速爬行着。墨痕有些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避免发出惊叫声。他固然见过蛇,可是足有人大小的蛇,还是令他站得都有些不稳了。眼见蛇的走向是湖对面,墨痕松了一口气,转身便要往回走,被这蛇一惊,只想快点离开。
“啊!”贴近的一张脸和温热的气息将墨痕吓得不自觉叫出声来。
“我的蛇好看吗?”甜糯却不是小姑娘的娇气,而是年轻的男子声音——这个声音的主人的整个脸都快贴到墨痕了,他忙退了一步才认真打量了面前的人——桃花眼波光流转,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唇,暗红的唇色,头上是牛角银饰,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外族衣衫,裸露胸膛与臂膀,身上也各处佩戴银饰——若不是看到那个胸膛,墨痕会以为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嗯,好看。”墨痕看着这个异族人,想起疏酒师兄曾说,西南有苗人,善用毒虫毒物,一时便静了心下的紧张。
才说完好看,墨痕忽然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略略低头,正见那一青一白两蛇在脚下盘桓,墨痕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皱着眉头。
“真奇怪,它们挺喜欢你。”漂亮的异族人笑着抬起手,向蛇一勾,那两只蛇便嘶嘶地爬到他身后了。
“我叫小暖。你呢?”那人又看向墨痕,笑得单纯。
“我是墨痕。”墨痕也笑着。一阵微风吹来,拂过树枝林叶,拂过墨痕的发间,墨痕下意识地将吹到眼角的发揽到耳后。
墨痕只注意到小暖笑得天真无邪,叫人好生喜欢。却不料他近了一步,右手落到墨痕颈边。墨痕还未知发生什么,觉脖颈上有些痒,正想伸手去摸摸看是什么,却见得小暖笑盈盈:“小心,蝎子没蛇懂事。”
墨痕已经没有动了,只静静看着他。小暖伸了手去,轻轻摸着墨痕脖颈上的那只蝎子,他手一触到蝎子,墨痕便觉脖颈上的那些爪牙又贴近了几分,一刹那头皮发麻:“我初入谷中,不会处事,不知适才举动哪里得罪了,墨痕给你道歉。”
“你抱过他?”小暖眼中的笑依然好看极了,只是笑得更开怀了。
“...”墨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真觉自己未听错,便开始认真想自己这么久抱过谁。
小暖的手移到脸颊上,墨痕不知道他手上何时又多了一只蝎子,那手上的蝎子便也触到他脸颊上,与脖颈上的蝎子一起,无声地威胁。
小暖又是噗嗤一笑:“真会装傻。”略一停顿,见墨痕仍旧一脸深思的样子,又继续道:“我的蛇熟悉他的味道,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它们才亲近你...那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墨痕迎着小暖的目光,不知该如何答话。他,是谁?墨痕还在犹豫中时,听到一声高兴的嘹亮的呼喊:“在那儿!”
墨痕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小暖身上,听到这声呼喊才看到右前方的小六。
——还有他身边的一袭白衣红边的青年。渺然风尘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改变。
墨痕还在看着那个被他唤作白衣的人时,却听见小暖咬牙笑着:“要死!”下一刻又一侧头向白衣人那边满是万花谷阳光一般的笑意:“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墨痕也不想小暖这番态度变化如何突兀,只看向白衣。
白衣依旧眉目清雅,一身淡然从容,分明是晴日阴沉的恶人谷,可他却仿佛是踏着纯阳的雪来的。小六已先紧几步向前,方才见着小暖一般,登时停了脚步,颤颤跪下:“邪尊大人。”
小暖笑着道:“免了。”小六才起了身踉跄着站到白衣后面。
白衣仿佛没看到小暖似的,嘴角微扬,冷冷地显出笑来:“见着谁都要招惹。”
墨痕觉得这话刺耳极了,心里一僵,只愣愣看着他,而后低下头,也不说话。
“白衣白衣。”小暖仍旧欢欢地叫着,“我才回谷好久没见你,很想你。”
白衣撇了他一眼,皱眉:“那些东西,弄走。”小暖见白衣终于对他说话了,也不管他说什么,却笑得更可爱了,当下便收了墨痕脖颈上的蝎子,唤了蛇回到自己身边,复又向墨痕露出狡黠的笑。
墨痕很喜欢这笑,像一只小狐狸,也不自禁轻笑。白衣拉过墨痕的手,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