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啊,离忧...他又不要我了呢...
渐行渐远渐无书
“离忧...离忧...”
那人的影子又模糊得化成了水雾,墨痕伸出手想抓,眼睁睁触到了水雾中,却什么都抓不住。
“小墨。”嘶哑的声音让墨痕清醒了些。
孟疏酒握住墨痕胡乱折腾的手,试图唤醒他。
“嗯...”墨痕费力地从梦魇中醒来,见到孟疏酒,脑袋重重一沉,勉力微笑道,“师兄。”
“外伤差不多了,风寒还没好。”孟疏酒将手从墨痕额上拿开,“歇着,我去拿点东西吃。”便走出门去。
墨痕细细打量着四周,已经没有了昆仑的寒冷,窗外阳光也明媚极了。
“这里是浩气盟。”孟疏酒回来时见他四处望着,便道。手里拿了碗银耳莲子羹,坐到床边,一勺勺喂他吃。墨痕吃了半碗,便摇头不吃了。孟疏酒便放下碗,回头又要扶他躺下休息。
墨痕却道想出去透气,孟疏酒招呼着墨痕走到屋边竹子下躺椅上歇着。墨痕躺了一会儿,见孟疏酒还坐身边,担忧地看着他,便哽了哽喉咙,侧身问道:“师兄,我怎么回来的?”
孟疏酒从房里拿了一床薄被搭在他身上,才道:“还怕你烧糊涂不记事了。”喝了点茶水,又道:“收到消息说你大概在冰原附近,我和贺将军带了些人去找你。谁知你倒在白衣——就是恶人残道邪侯那,白衣以你做挟,我们任他走了,带你回来医治。”墨痕重重地咳了起来,孟疏酒忙轻轻抚着他背,“你这一次当真是...”
“孟先生。”院子门口有人叫着,“盟主急召。”
孟疏酒应着,又嘱咐了墨痕好好休息,墨痕僵僵地点点头,他便出去了。
似乎安稳地躺下,可是捏紧了手,觉得自己指节发抖,脑海里只有,以我做要挟,以我做要挟,以我做要挟。不断念着,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在南屏遇见他,隔着十二年的时光之崖,亦觉是他。坚定这感觉的是右肩上那一块冷硬的伤口,原本该是梅花胎记,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这样决绝地剜去那胎记,弃去过往?墨痕不怨恨他的离开,一点都不,只痛心他所受的苦难中没有自己的相伴。
当十二年后终于可以站在他身边,却不敢相认。白衣,不是晏离忧,墨痕明白,他似乎是想让过去成为过去的人。墨痕害怕自己也是他宁可剜掉也不愿意接受的过去。可是,只要能与他一起,不在乎过去或是现在,重新开始,可以再认识他一次,那也是好的。
还以为,可以是真的呢。
墨痕朦朦胧胧地哭着,睁开眼闭上眼都只有那个人,他一时微笑地摸着自己的头说,好,以后陪你去小遥峰看雪;一时温柔地抱着他说,别怕;一时笑得轻薄无情,方远喜欢你什么?
“啊!”低低地呼喊出来,颤抖地咬着嘴唇,要疯了。
又混沌地过了两天,孟疏酒和贺连一闲着便来看他。墨痕却只是沉默,除了叫声师兄、贺大哥,便不说话。
第三日,墨痕终于开口了:
“我想回万花。”
贺连往日重伤,于万花谷中数次得墨痕倾力相救,墨痕又聪慧单纯,自是顾念他,且此番墨痕受这些牵扯,心下万分愧疚,便想留他在浩气照顾到痊愈。但今日墨痕自提请回,不忍拂了他意,应了下来。孟疏酒接了去天策的事,不两日便走,本要与墨痕同去。墨痕一心知自己在此无所作为,只愿早日离开,便请求自己回去。贺孟二人拗不过他,好歹由两个护卫送回万花。
临走时,墨痕好容易又开了次口,向贺连道歉,说没替他帮忙,却添了许多乱子。贺连急得只能抱着墨痕,拍了拍他脊背,要他别多想。
一辆马车一人驾着,再一人骑着马保护。
不知过了多久,墨痕坐在马车里,头脑仍旧昏沉,自车内向外看,只见疏星淡月,想是已出浩气甚远。
看窗外风景,该是到了洛道向枫华谷的路上。
“过桥稳着点,孟先生说他身子骨不好。”车外护卫的声音。“知道,我驾车怎用担心。”
且说着过桥,车却慢慢停了下来。
“前面这位爷,还请借个道。”护卫忽而高声道,转而又低声,“护着万花公子。”
墨痕从车窗掀开一角帘子外望去,见前面光影里站着一人,身形伟岸,穿着便装,执着一柄普通的长枪。
“小花。”车外人的声音洪亮地传入墨痕耳中。
墨痕掀开车门帘,向两个护卫笑道:“多谢两位照料,你们回去吧,朋友来接我了。”
那两人恍然大悟,一人咋舌笑道:“还以为是劫道的。”另一人倒是谨慎:“虽是公子友人,毕竟孟先生吩咐我们二人...”
“他武功高强,你们不必多虑。”墨痕笑得很轻松。
后一人还要说什么,方远已走上前来,丢了一个荷包给他们,道:“些许银子,兄弟拿去喝酒,劳烦你们照料小花了。”
那两人只好道:“公子既是执意这般,也不好扰了你们。我二人便先走了。公子好生保重。”又向方远道:“有劳了。”便一起骑了马往回走。
方远一个大跨步坐到马车车夫座位上,回头向墨痕笑出声来:“那么怕我弄死他们。”
墨痕又回头看了看那离去的二人,见已完全不见了,才应道:“你来做什么?”
方远仍旧侧着头,看着墨痕,脸上全然是调笑:“想你想得睡不着。”
墨痕面无表情。
“那天你怎么走的?”方远见他不应,便找话似的。没了穿着铠甲时的凛然杀气,变了一副好奇模样,纯然无害。
“你不是眼睁睁看着我走的,怎还问我。”墨痕讥讽地道。
“你将药下在手上,是料定我会...嗯?”明明是自己被算计,方远却是得意的神色,眉飞色舞的看着墨痕,话不说全,以势在必得的暧昧看着墨痕。
“倒没我想的那么傻。”墨痕自若道,并不在意方远揶揄自己算好了方远会吻他手。在昆仑唐夜说方远要见他开始,他就有了最坏的打算。吃了解药再将软筋散淡淡抹在手上才到方远帐中,但凡能离开恶人谷驻地,余下事情便容易了。
“回万花吗?”方远还问着,墨痕已下了车,慢慢向前走。
方远跳下马车跟上去,叫道:“小花,去哪里?”
墨痕头也不回:“去你去不到的地方。”
“是吗。”方远站在原地,又笑了,只是短促的一笑,“你的心,我去不到。”
墨痕停了下来,皱眉道:“我与你毫无关系,你何苦如此折辱我?”
折辱?方远望着清瘦的背影,有些黯黯。
“我要你。”方远坚定的声音变得温柔,“两年前,枫华谷中,我们见过。”被十二连环坞围攻瘫倒在血泊之中,眼见忽然出现的少年如何灵巧引开那些人,像只狡猾的狐狸。醒来是在药香里,二十四天,未有交流。直到少年悄无声息地离开,方远才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那个文弱的少年只用二十四天,竟让他牵念了两年。
真是,不公平啊。
“我不是任人嫁娶的女子。”墨痕打断他的话,“将军自重。”
“我从未将你当女人。”方远沉声道。
“枫华谷,我不记得。”墨痕回过身来,声音也冷淡果决,“你也不必记得。”
“我会让你记得。”方远话接得很快,抬眼凝眉,已是狼一般的冷锐,适才的温柔象是被他咀嚼进了肚子,“我要的,从来不会得不到。”
他一步步走近,墨痕看着他,周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便一步步往后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一定不能让他靠近。
待到方远出手时,墨痕瑶台枕鹤避开,方远当下响哨一吹,自林边直跃出踏炎乌骓。墨痕立时毫针挂上,岂料还是慢了,方远已一个断魂刺打出,墨痕只得开了星楼月影避开而后一个太阴指急退数步。方远笑道:“小花真可爱,太阴指耍得很认真。”同时御奔突追上,墨痕扶摇跃起到了马车顶上,此时耗力多,又估量自己与他武艺实在不堪并论,只好强自撑着,重重地咳了起来。方远骑着马悠悠走近,多了几分关切:“小花,你身子还没好全。我会照顾你,同去万花。”
“休想。”墨痕吐出两个字。本就体弱,又昆仑一行,数伤不愈。当下左手执笔作防御,右手捧着胸口疼痛之处,仍是冷眼看着方远。
墨痕猛的挥笔,一个阳明指打在自己的马身上,那马一受惊,突然跃起,直直向前冲去。方远忙向左一转避开马车,墨痕同时飞身稳稳落到那马身上,匕首甩出向后斩断套着缰绳的车,使马独跑,想用那车将桥暂堵住,赢得时间。方远反应却极为迅捷,竟拍马一跃,堪堪跨过马车,冲到墨痕身侧,伸手便抓住墨痕的手,墨痕奋力甩却甩不开,正自没办法只两马齐奔,却听得身后一记声响,兰摧玉折打向方远的手,方远只好放开墨痕,长枪向后一翻,挡过雪凤冰王笛一击。一脚踢起墨痕的马的缰绳套到踏炎乌骓脖上,这才放心地侧身向后对敌。
雪凤冰王笛是孟疏酒的武器,墨痕知他到了,想胜算已多,便要拉住身下的马,岂知那马竟似发疯了一般只不顾命地向前冲。墨痕狠命拉着缰绳,粗糙的绳索将他手中刮得鲜血淋漓。
“啊!”墨痕一声惊呼,已与马向桥下坠去——本是木制的桥,那边缘是许多粗厚绳索交替挽着固定,方远与身前人交战又分心于墨痕,渐渐手脚打不开,为躲开玉石俱焚重击,力未稳住长枪一歪,竟无心之下将墨痕那方桥边绳索扎断,索桥登时断开。方远已不及思索身后,猛得向下伸手抓,只觉背上一痛,已被阳明指打中,可顾不得,方才碰到墨痕衣袂,那衣袂却同人流水似的决然离去。
“小花!”随着方远的狂吼一同向桥下的,是与方远缠斗的黑衣身影,那人纵身扑下桥,落下桥面时脚下顺势向桥底木块重重一踩,加快下落速度,然后伸手抓住墨痕衣袖将人往怀里一带,紧紧抱住已经目光涣散的墨痕。
如何终夜长开眼
“咳咳咳...”墨痕静静躺在温软的枕上,闻得到蒲草的香味。
“师兄...”墨痕睁眼见得一片黑暗,想是夜深。只记得最后还有个人从桥上下来,除了手握雪凤冰王笛的孟疏酒还有谁?因此便试探地唤了一声。
“我在。”孟疏酒的声音一如既往嘶哑得令人心疼。“师兄不是过两日才去天策吗?”墨痕笑了笑,轻轻咳嗽了下。
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感觉身边人扶起自己,说道:“饿了吗?”墨痕摇摇头。“那先喝些药。”嘴边便感觉到草药的苦涩。
“任务临时提前,一路紧追着你想顺道一起。”
“幸好你来了。”墨痕笑得也有些忐忑,“只是又害苦你了。”
墨痕遇到方远时,所想的脱身之法便是坠桥。倒是孟疏酒的出现,让他始料未及。
又拖累了孟疏酒,越发恨自己无能。孟疏酒却没说话。
“师兄,这是哪里?”
“桥下借住的屋。”孟疏酒放下药碗,又道,“桥下有河,方远想必会顺流而下逆流而上搜寻。这里反倒安全些。”
“师兄,我有你的半点聪明就好了。”墨痕仰首叹道,“天这么暗,怎么不点灯?太黑了,我看不见你。”
许久无声。
“小墨。”墨痕已喝光了药,竭力睁着眼向声音传来的身边看,却连人影也分辨不出,只有极深极深,仿佛渺无尽头的黑暗,听到孟疏酒声音拖沓,似乎在犹疑,再而觉得有人在面前挥舞手掌——也只是觉得,却仍旧什么都看不到。
墨痕抬头微笑着向孟疏酒那边问道:“师兄,你点了蜡烛?”完全清醒过来后,终于嗅到蜡烛燃烧时的一些气味。
“...嗯。”犹疑之后的回答。
“师兄。”孟疏酒感觉到墨痕似乎失掉了所有力气,声音弱得像桌上那支蜡烛燃着的烟,“我好像...瞎了。”
落到桥下时,虽有流水缓力,那水流却湍急。已经注意地把墨痕护在上面,可落水时仍被极大的水流冲击分开。再握紧墨痕的手时,已见得他头上鲜血在水中蜿蜒缭绕,如同红纱帐中袅袅的香。
又是安静的黑暗。墨痕忽而仰首向孟疏酒微笑道:“师兄,我挺好的。”
“对不起。”孟疏酒的声音仍旧嘶哑粗糙,仿佛毫无感情。墨痕坐在床上,略略移向外,轻轻伸出手拉住那人衣摆,感觉到那人站定的僵硬,墨痕却仍旧笑着:“师兄,你别这样,真的没事,真的。”沉默之中,觉得有一滴水落在他额头上,温热得如同泪。
“咚咚咚!”敲门声不重,墨痕放开了孟疏酒,孟疏酒便去开门。
“奶奶。”孟疏酒向门口拿着盘子的老人躬身。“小娃娃醒了啊?”老人颤巍巍走进屋来,咧嘴向墨痕笑。
“是,多谢奶奶照顾。”墨痕虽坐在床上,也朝老人方向弯腰行礼。“唉唉唉好好躺着。”老人家扶着墨痕道,“长得真是乖巧。奶奶带了红豆糕给你们作夜宵,趁热吃啊。”便将盘子放在桌边,又道:“你好好休息,听你哥哥的话啊。”又跟孟疏酒说了几句,便掩了门退出去。
孟疏酒拿了块红豆糕,坐到墨痕床边,道:“即使不饿,也吃些糕点吧。躺了一整天了。”墨痕点点头,想要伸手去拿红豆糕,孟疏酒已将那糕点递他嘴边,墨痕便一口口吃了起来。
红豆糕本是江南点心,方形的白色脂膏,里面散散嵌着一粒粒的红豆。闻着清香扑鼻,入口甜甜软软,滋味香糯。墨痕这样安安静静地,说着不饿,却慢慢腾腾吃掉了整整两大块。
孟疏酒看着他,见他目中虽然清明如往,可越是嚼着红豆糕,眼里便越象是生出湿意。
这一遭,不知到底是谁的劫数。
“我们明日便回万花。”孟疏酒安抚墨痕睡下,墨痕点头,便躺床上睡去。
孟疏酒坐回桌子边上,拈起一块红豆糕,轻轻咬了一口。
归途
孟疏酒在座上趴着休息了一夜,天未亮,便打点好一切唤醒墨痕,告别了老人,寻了两匹马,不走官道,沿着山间小路向万花去。两人的马并排。墨痕的坐着一个有靠背的椅子,固定在马背上,缰绳也由孟疏酒牵着。因担心路上出变故,一路赶得有些急,约是正午,到得山间一处茶寮聊作歇息。
老人赶早做了杂食,可以填饱肚子。便只要了两杯茶水喝。墨痕话少,孟疏酒素来也不是热闹的人。只静静吃着东西。此处虽是山间休憩处,来往人也不少,脚夫苦力,商人旅客,江湖人士,各色人物都有。墨痕他二人静,挡不住别人说话。
边上人谈话絮絮叨叨,想不听也入了耳。直到听到一个名字,墨痕才凝神侧耳,抓住那说话人的声音。
“恶人谷是折了一大批人,最厉害的,倒是说残道邪侯下落不明。”“死了吧?”“或许是了,就在昆仑...”之后的声音越渐细微,被旁人盖了过去。人言似浪潮一般涌着,墨痕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无知无觉地闭着眼,左手撑住额头。
“小墨。”孟疏酒见他右手中的素饼被捏碎了,似乎不大舒服,便拿出藿香递过去,“嚼一点,能清爽些。”墨痕僵硬地伸手接过,呆呆地放进口中咀嚼。
孟疏酒扶着墨痕回到马上,自己也踏上马,而后离了茶寮继续前行。
林间山光遍绿,阳光漏下,树影斑驳,微风吹过,草湿润的香气浮动。
墨痕闭着眼睛,伸出手,向着有阳光的地方。那阳光便一束一束亲吻手心。墨痕觉得手心暖,仿佛捉住了流动的阳光。微微笑着,朗声念道:“白头为远客,常忆白云间。只觉老转老,不知闲是闲。花含宜细雨,室冷是深山。唯有霜台客,依依是往还。”他声音本清亮温润,是少年人的可爱,在这山林间如此悠悠吟咏,此情此景,就似画中人行。
不知身边人一时看得忘神了。
“师兄。”墨痕念完,转脸向他笑道,“你记得这首诗吗。”
“只觉老转老,不知闲是闲。”孟疏酒声带受损,因而有苍老嘶哑,却连感情也是,平和诗句念得颇有几分沧桑深沉。稍稍顿了一会儿,道,“我们快些走,早到得谷里才好。”墨痕笑着点头,垂首时不觉眼中一热,偏头掩去。
念着师兄新教的诗,明日他要抽背,因此便是玩时也不敢忘了。
坐在生死树茂盛枝叶的半边阴凉下,伸出手接住树叶缝隙中下漏的阳光。
正念到“只觉老转老,不知闲是闲”,离忧的手便搭在他掌心,跟阳光一样的暖:“阿痕,我同你一起老。”
到得万花谷,约是未时。自隐蔽山径进入谷中,便听到了谢东流的声音:“疏酒、小墨。”二人少不得与他寒暄一番。墨痕自站在孟疏酒身后,不想让太多人发现自己眼盲,因此几句话后便下了凌云梯往自己屋里走。
墨痕与孟疏酒同住一个屋舍,三间,两个卧室,一个厨房。将墨痕扶到书桌边坐下,孟疏酒便又出门去。
回来时只听得门一开,便有嘻嘻的笑声:“小墨,来,给师姐看看出去几日长俊了多少。”孟疏酒跟着那人走了进来。
那嘻嘻笑笑的人是孟疏酒与墨痕的师姐,夏萧萧。夏萧萧生得一副好样貌,柳眉樱唇,脸颊上桃花分红,行动称得弱柳扶风。初见时人都道她柔情似水娴静典雅——当然,也只是初见而已。
夏萧萧使劲捏了捏墨痕的脸颊,玩得欢喜了,这才坐下将手一摊:“来,老娘给你把脉。”
“臭小子!”搭了脉,夏萧萧皱了皱眉,一会儿收手之后一巴掌甩到墨痕屁股,“弄得这一身的病要死不活再回来怎么给我玩啊你?”
墨痕并未自己把脉过,一是心怕自己把脉之后,确知眼睛好不了更不自在,二是心里竟有点想眼睛索性不好罢了,什么都看不见一辈子不出谷的好。倒是夏萧萧这一声骂,知道这些伤虽重,却并不会为难她,脸红了红,笑道:“师姐妙手回春,我自然能生龙活虎。”
“就会拍马屁。”夏萧萧嗤道。
“那师姐是什么马?”墨痕抓住她言语漏洞,狡黠嬉笑。
“找打呢!”夏萧萧好看的脸上是故意装来的生气,墨痕笑着咳了两声,夏萧萧才又皱眉安抚着,“说真的呢,这一身伤,断肠、寒气侵体、脑中淤血还有手掌...”一时有些哽咽,顺手抄起桌上茶杯向身后孟疏酒掷去:“要你何用!让小墨弄成这病鸡样!”
孟疏酒低垂着头,道:“是我的错。”
“老娘知道,你,滚去做饭。我要吃辣子鸡丁东坡肉红烧猪蹄!”夏萧萧冷眼向孟疏酒道,“辣子要多放点肉别弄油腻猪蹄要软!”
一天都没来得及好好吃些东西,孟疏酒在灶间便准备了许久。端着菜推开门时,正见到夏萧萧一脸痴笑地看着坐在浴桶里身子光溜溜的墨痕——原本在屏风后的浴桶已经被拖到了桌子边。水雾有些朦胧。
“怎不用屏风?”孟疏酒见墨痕脸红红的,放了盘子到桌子,替墨痕问了一句。
“小墨要泡药澡恢复,我把桶搬到桌子边,方便他吃饭。”夏萧萧说罢又道,“看我多贴心,把泡澡水一桶桶提来给小墨用。”
“往后这种提水的重活我来做。”墨痕很懂孟疏酒要说的其实是,以后泡澡这些事情还是不用师姐帮忙,很是感激地对着孟疏酒那边鸡啄米似的点头。但是夏萧萧瞥了孟疏酒一眼,嘴角一歪,露出个不屑的表情:“我要看小墨泡澡,这种辛苦的事情还是我来好了。”
“...”墨痕已经把脸埋在水里了,幸好眼睛瞎了,看不到师姐,不然会更脸烫。
吃饭的时候,孟疏酒夏萧萧左右分坐在他浴桶边,他只需要扒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就好,因为孟疏酒他俩会恰当地给他夹菜。
“我没有说想吃肉沫茄子和木耳鸡蛋你也做了真好真好,好好吃。”夏萧萧眼睛笑成了月牙,看着一大桌子的菜,叽叽喳喳地说着。
“小墨喜欢。”孟疏酒夹了茄子到墨痕碗里。墨痕点头,不经意便坐直了些,光洁的脖颈与肩沾着水珠,在明亮的烛光下,身上仿佛散发着光彩,看得夏萧萧眼直:“小墨,你真长大了。脱了衣服真漂亮。”
“...”孟疏酒夹着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才缓过劲稳住了,将鸡丁放到墨痕碗里。
墨痕埋头扒饭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哎哎哎不对不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夏萧萧见他二人不大自然,忙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你穿着衣服也很漂亮,只是不穿衣服更漂亮。”
......
天都镇
万花谷里,墨痕最亲近的便是夏萧萧与孟疏酒。夏萧萧离经之术,最得孙思邈称赞;孟疏酒花间心法仗义江湖,坐到浩气“匡正太师”的位置。墨痕内向,不敢与旁人多接触,也只有在这俩人面前,由他们惯着溺着,不用在外人面前那样沉默。
墨痕每日泡药澡,身上的药草味更浓了;又隔两日便扎针,弄得浑身疼;眼睛每日敷药换药,便又戴了黑布,直被夏萧萧笑闹说转投丐帮倒方便。如此这般,每日只在屋中闲坐,少有时候离了屋子,便是坐在仙迹岩边上的山角听琴听诗,或在生死树下静坐,或侍弄花圃里的药草。十一日这样流水般过去,孟疏酒每天寸步不离跟着,夏萧萧却只在扎针的时候来,取笑作弄他是少不了。
“师兄,浩气有事,你要回去,是么?”第三次听到屋外信鸽扑翅声,墨痕隔着窗,向屋外孟疏酒道。万花谷中自有信使交通消息,他们屋子这儿的信鸽都是浩气与孟疏酒通信的。
“杂事罢了,不必回浩气。”孟疏酒收拾了信件,回头对墨痕道。似有担心,又补充道,“我有分寸。”
夏萧萧进了屋,替墨痕扎了几针之后,也收银针回针包。墨痕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将一只淡白色丝绸裹着的东西递给她,笑道:“师姐,给你的。”夏萧萧讶异地拿来,掀开丝绸,见着一只通体透亮的玉镯。
“师姐喜欢么?”墨痕问,“其实我是想师姐出嫁时给师姐。”
“那怎么现在拿出来呢?”夏萧萧一边戴上镯子,一边笑眯眯道。
“因为想那时另送个更好的。”墨痕应着。
墨痕送夏萧萧走到门口,夏萧萧回头嫣然一笑:“乖了,家里好好呆着。”
“师兄,我想出谷。”孟疏酒走进屋里,墨痕听到声音,放下手中棋子,抬头向孟疏酒道。
明明眼上遮着黑布,可是仿佛也能看到那双透亮清澈的眼。“好。”
两人照旧骑着来时的马。墨痕未说明去哪里,孟疏酒却只是同行,也不问,任他信马由缰。
傍晚到长安时,天已略有凉意。不入长安城,墨痕左转,是向天都镇的路。不多时到天都镇,将马儿留在天都镇的驿站。
孟疏酒下马站定,见墨痕站在原地未动,似乎静静思量些什么,便抬手替他整了整衣衫,把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抚齐整了,问道:“饿了吗?”
墨痕摇摇头,往前走。
孟疏酒跟着墨痕。墨痕虽目不能视,却是个极能静得下心的人,因此早早便习惯了黑暗中行走。
大抵出了天都镇不远,往西北方向前行,是一大片林子。走到一颗大树旁时,墨痕忽而向树后避了避。孟疏酒适时护他身前,四下看了下,觉察到远处有人行动。回头看墨痕,他的手正在那棵树及他腰处摸索着什么,细看之下,是一道浅浅的兵器痕迹——蕴藉浑厚,凌厉而不狠辣,是万花谷的笔。
“跟老娘斗!嘿嘿!”少有女子会以“老娘”为自称,不巧夏萧萧是一个。
墨痕向前迎上去,从树后现到正径自从林子里走出的面遮黑纱的夏萧萧面前。
“呀!”夏萧萧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得两个黑影在前,顺手一个商阳指就要甩出来,孟疏酒已近身,雪凤冰王笛轻轻一抵压在了夏萧萧笔上。“吓死了!”夏萧萧抬手拍开孟疏酒的手。
“师姐,怎么在这里?”墨痕问道。
“我...”夏萧萧有些惊讶,略微平稳了才道,“玩儿。”
墨痕还想说话,夏萧萧却怒道:“你俩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呆家里吗!”
墨痕声音不高,却有很好的穿透力:“师姐不是说,永远不骗我吗?”
夏萧萧笑得傻乎乎的:“小墨...想什么呢?”
“我的眼睛不好治,师姐四处找那些难寻的药材,还要怕我担心,隔几天又赶来施针。是么?”墨痕的身子在黄昏的树影下也萧疏得很。
“我的医术比你高明多少倍,你难治的在我手里不过是小孩的玩笑!”夏萧萧调笑,手却只能紧握着笔,以增加说话的分量。
“天都镇这一带瘟疫肆虐,师姐刚才在这里与人打斗,又追到前边去。是为了从凌雪阁高级刺客手上拿化霜散,利于消除我脑中淤血。”墨痕一一说来,似乎这一切他亲眼所见似的。
夏萧萧半饷不语,最后无奈道:“嗯。”
“你甚至不愿师兄与你同去寻药,因为你怕我间接得知眼疾难愈,心中不快。”
“嗯。”夏萧萧只能应着。
“师姐,我不怕的。”墨痕垂首,轻轻说,“只怕你们再为了我身犯险境...如果这双眼,要了师姐的命,那我不要这眼也罢。”一时心里想到太多太多,竟有些哽咽,
“世间该看的,我也看足了。”
点灯轻许玲珑愿
长安内城,夜空中皓月将满,数点星明。些许烟火在空中猛得炸开,四散的色彩带得人群里一片赞叹之声。街巷中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潮中又是花灯流动。
胡玉楼上。墨痕也喝了些酒,眼睛向街巷上,却不知在望什么。分明看不到,却仿佛睥睨众生。
夏萧萧嗤嗤笑着:“臭小子酒量太差,酒品还行。”侧头见孟疏酒冷冷看着她,她狠狠瞪了回去,“酒喝不死的,死家伙你别瞪我。”
“臭小子,你怎么发现我瞒你的事情?又怎么在天都镇找到我的?”孟疏酒又冷冷觑了她一眼——夏萧萧灌醉了墨痕的目的就是这个。
“师姐这几天有时安静得不像话,因而注意到。找到天都镇是因为镯子。”墨痕虽醉酒了,却只是面色红得可怜,向夏萧萧那里转去,一手扶着额头,“我前天种好了七星海棠,镯子上有它的气味。”
七星海棠是极难种成的药物,既是极毒之物,又是极好的解药。
“我记得西域药典说它无色无味。”对于这种专业性问题,夏萧萧还是很严肃的。
“混了人血,就有淡香,我闻得到。”墨痕道。
“来来来再喝些酒。”夏萧萧还要再灌酒,想一定要灌醉个透而后解气。
孟疏酒轻轻拂了去:“别闹了。”
墨痕却反而轻笑着伸手过来:“我喝。今天第一次喝酒,要喝个痛快。”
夏萧萧还愣在那里,酒杯已被墨痕直接拿去。墨痕送酒才到嘴边,却感觉到一人直接拿走他手里杯子,便听到身边人闷口咽酒声。
墨痕还要去再倒,酒壶又被人拿去,身边人一口气将那酒壶里的酒也全喝了。
“死家伙好样的!”夏萧萧猛得一拍孟疏酒的肩,夹了一大块酱牛肉到他碗里——算是对他酒量的褒奖。
“师兄。”墨痕垂下头,唤了一声。
他只是想喝酒,听人说喝了酒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是只会记得高兴的事情。因此夏萧萧激他喝酒,他索性强饮了三杯。却不料他虽未尝饮酒,酒量却也还抵得过。这时觉得孟疏酒似乎有些生气了,才知自己确实失态。
“我不闹了。”墨痕向着孟疏酒道。
“哎!想去看花灯呢。”始作俑者夏萧萧指着远处天际的闪烁灯火,想摆脱现在孟疏酒的不悦。
“我也去。”墨痕忙紧接着。
三人走出胡玉楼,便被人潮挤得甚难行动。墨痕笑道:“师兄,我抓着你衣摆。”
夏萧萧不知何时弄了三串糖葫芦来,自己已先吃了起来,再递了两个给俩人。
“好酸。”墨痕咬了一粒,才嚼了一下,嘴便歪得不成样子了,好一会儿扭曲了清秀的脸才咽下去了,吐舌道。
“明明是甜甜的,哪里有那么酸!”夏萧萧劈手夺了过来,把墨痕那一串吃掉了。“给。”孟疏酒将手里的糖葫芦也送回给夏萧萧。
夏萧萧甩眼一瞪,狠狠地鄙夷了两个怕酸到死的大老爷们儿。
“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墨痕问道,“晚上长安人都那么多吗?”
“对哦,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夏萧萧也问道。夏萧萧能记住医典已是奇迹。
“今天中秋节。”孟疏酒答道。
“中秋节...”墨痕低低重复了三个字。
好容易挤到一个花灯前,夏萧萧买了三个许愿笺和桃花灯。
“许愿许愿,然后咱们去放飞。”夏萧萧咬了咬笔头,而后兴致冲冲地写上:要小墨的眼睛马上好,要那个笨蛋早点娶我,要死家伙早日退出阵营。
墨痕背过身去,也写了几笔。三人各自写好,便一齐走到护城河边,点燃了花灯。三只花灯便亮起点点摇曳的火苗,光将那红纸映得灼灼生辉。慢慢升至夜空,夏萧萧回头见墨痕还扬着头,孟疏酒正看着他。
“死家伙,许得什么愿?”夏萧萧问。
“小墨康健。”孟疏酒道。
“你呢,臭小子?”墨痕正笑着站孟疏酒那边,听到问自己,才道:“一愿师姐早日嫁给张将军,二愿师兄早日在浩气功成身退,三...”说到三时,似乎才想起来说不得,一时吞吞吐吐。
“三愿晏离忧来娶人家啦。”夏萧萧见孟疏酒静静看墨痕,想是也好奇,索性张口向孟疏酒炫耀——老娘比你知道小墨多,老娘跟小墨最亲!
“师...师姐...”墨痕被她这大声一说惊得语无伦次,觉得脸烧得快熟了,心里却五味陈杂,而后苦笑一下。身边许多人已经向他们三人这边看了过来,窃笑的声音在墨痕听来实在羞得很。墨痕垂头,甩袖向人潮声小之处便走。
三愿晏离忧平安喜乐。
——墨痕是这样写的。即使在昆仑,心头比那风吹得要裂开的身体还冷了,可是现下还是要写,愿他平安喜乐。
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论剑峰的雪,不是早已将我们的发变白了吗?
急急走向人群渐少处,墨痕还觉得耳根子烫。
稍微停下等后面二人时,耳边忽然凑上一股灼热的气息:“小花。”
墨痕急急后退,一道疾风闪过,孟疏酒已站到他身前。夏萧萧见孟疏酒眼底极少有的狠戾的光,便墨笔紧握,已先喝道:“你谁!”
“方远。”方远抱拳向夏萧萧,目光却已转向孟疏酒身后的墨痕。
夏萧萧细想一下,又打量了他,看他一身天策装束,这才松了口气,向孟疏酒道:“我家笨蛋的朋友。”
孟疏酒未应。
“嫂子,这是五毒的巨蛇胆。”方远将手中一个不小的酒坛递给夏萧萧。
墨痕的伤所需药物莫不稀奇,夏萧萧虽瞒了墨、孟二人,可一人却着实弄不来这许多。无可奈何,一些绝非她力能弄到的,只好向天策府驻长安的她家笨蛋张易风求助,张易风自是应承下来。方远那时也到了长安,他与张易风交好,张易风便请他一助。
他昨日便拿到了巨蛇胆,却连张易风也未知万花谷之路,便只好等夏萧萧来拿,先放在城里仓库。方远本是在城内无聊闲逛,岂料竟见到墨痕身影,当下急忙去拿了药来。
倒是夏萧萧才想起来,自己几日都忘了去看和笨蛋来往的信鸽了。
夏萧萧走上前笑盈盈接过包裹,回头见墨痕他二人仍自不愿与方远有何亲近的模样,便向方远笑道:“他们害羞怕生。”
“小花。”稍作犹豫,方远向前走了一步,“你还好吗?”
孟疏酒手里雪凤冰王笛已经横在身前,嘶哑着声音:“你离得越远,他越好。”话罢侧头看向墨痕,墨痕道:“师兄说的不错。”
方远听得墨痕也应了这一声气,将目光移到孟疏酒身上,略略扫了扫,遂向孟疏酒冷冷一笑。
此生此夜
长安与万花谷本就离得近,回到谷中才是戌时三刻。孟疏酒扶着墨痕上床休息,自己也回了隔壁躺上床。
本来就睡得浅,又难以入眠,直到听到隔壁有轻巧细微的声音,孟疏酒捏了笛子在手,跟着站起身来,侧在窗边,向墨痕门口望去,正见着墨痕掩了门走出来,而后向灶间走去。孟疏酒便也跟了上去,在门外看着里面动静。
墨痕进了屋去,稍确定方位,便稳步走到储物间处钻了进去,不一会儿,墨痕抱着一个小袋子走了出来。
墨痕将袋子绳索打开,抓了两把便放进碗里。孟疏酒仔细看,是一把红豆。将红豆放在水里泡,墨痕摸索着又去生火,却半天摸不到火石,才想起这几日是孟疏酒做饭,不知他将火石放哪里,只好徘徊在灶边继续乱寻火石。
孟疏酒推开灶间屋门走了进去,将放在碗柜上的火石一打,点着了一些易燃的枯叶,又去灶里引火。
“师兄,谢谢。”墨痕听着响动,站在一旁。
孟疏酒什么都没说,又去拿了笼屉来,问道:“想吃什么?”
墨痕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自己做。”从储物间拿了面粉,弄了碗水和面。孟疏酒生好火,墨痕便将笼屉里先放了水去蒸,而后墨痕和面,孟疏酒在边上看着给面里浇点水。
像是想到了什么,墨痕转头向孟疏酒道:“师兄,我做好了叫你,你去休息吧。”
“没事。我就在这儿。”孟疏酒道。
墨痕点点头继续和面。
“你回屋又喝了酒?”孟疏酒闻到了另一种清香酒味。
“别人送的桂花酒。”墨痕低着头,“我想酒味淡,不怕醉。”
孟疏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屋外皓月清圆,幽幽月光自窗外斜斜的漏进来,将昏暗的地方也照得明亮。灶边火苗跳动,偶尔炸出两声轻微的柴火的响声。墨痕的侧脸在月光下不见得有多么分明,只能见到一些光明与一些黑影交错,眉细,眼睛总闪烁着轻微的亮光,轻轻抿着嘴。一身墨色的衣衫,在浅淡的月光下更见舒朗。微风吹来时,些许未绾好的发丝轻轻地随风散开,拨动光影。
“我好看么?”墨痕忽的笑道。
孟疏酒愣了一下,不知作何回答。
“我记得有一回在纯阳玩,夜里站在月下看雪,遇到一位先生。”墨痕抬起头向着窗外,月光在他脸颊上跳跃,“他说我相貌虽看似清和,实则凉薄无情。”
墨痕和面之后,又摔打面团一会儿,等泡发了,才回身去笼屉里拿出红豆。将面团一个个捏出来,红豆揉了些进去,撒了些白糖,然后将东西放进笼屉里,开始蒸。
红豆糕做好时墨痕还站在院子篱笆边,左手酒壶提着,头一仰,举高的酒壶便一斜,清冽的桂花酒弯出一道向墨痕口中去。
墨痕是望向东北方。孟疏酒把红豆糕放在屋外石桌上。回身去屋里拿了两把椅子,才道:“吃东西了。”
墨痕便有些晃悠着坐到椅子上,拈了块热乎乎的红豆糕,酒意越浓,向孟疏酒笑时也带着少有的神气:“我还是喜欢吃甜的。”咬了一口,红豆糕那热气更冒得急,“心里便不苦。”
孟疏酒刚倒了杯水想递给他,却因这句话,僵在原地没动。
“师兄也吃。”墨痕将桂花酒送到口中,又摇了摇装满桂花酒的酒壶,笑问,“师兄不喝吧?”
“怎么突然想吃红豆糕?”孟疏酒没应,也拿了块吃起来。
“以往中秋都吃。”墨痕眼睫一低,放了酒壶,轻轻说。
孟疏酒看着他,不说话。
“却没有叫师兄一起,我到底藏了私心。”墨痕递过一个歉疚的笑意,象是秘密被人发现而知本不该欺瞒的歉疚。
“无妨。”孟疏酒又咬了一口红豆糕,“很甜,你怎么会做?”
“那年跟离忧在金水镇见这便尝了,他说好吃。”墨痕声音越来越低。
“嗯。”孟疏酒自然是知道他的事。
“他走之后,中秋晚上我便自己吃,当是自己的念想。”
“念想?”孟疏酒似乎不太能明白这个词的完全意义。
墨痕抬起头向着东北方——那是一个常年飘雪的山的地方。
“是。我想他在人世间另一处我不知的地方,好好活着,在跟我一样吃着红豆糕。”他边说边无聊地用手指轻轻弹酒壶,而后伏在石桌上,将头也枕在手臂上,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顿了顿,才见他眼上黑布微动,想是在眨眼,“师兄,我这次出门,遇见他了。”
“...”孟疏酒沉静了一会儿,问道,“然后呢?”
“我以为他忘记我了,可他没有。”墨痕说着,不自觉地微笑,清秀温润的益发好看,“可是...他不信我,他不信我,他又不要我了...”是无知觉的,那笑却变得生涩而惆怅,像是谁在桂花酒中添了一味黄连。
这一声低低的呢喃,使身边人紧紧捏住了水杯,沉声道:“你恨他吗?”
醉酒深,墨痕无力地一笑,似乎透过黑布都能看到他闭着眼的无奈:“师兄,小时候你教我,对许多人是喜欢,对一个人是爱。我才知道,原来,我爱他。”
孟疏酒的手掌贴着石桌。
“我原想他生日那天告诉他,原想让他永远在中秋吃我做的红豆糕,原想一直与他一起...”墨痕说着,语气平平,仿佛是陈年的故事,个中情味旁人不知,“那年那天,他带着一身伤找到我,什么都不说,我急着给他疗伤,不承想他将我击晕,而后便独自走了,再不回来。”
墨痕轻轻叹了口气,蜷缩着抱住自己:“我醒来时,想着还要找他。雷雨夜也不管,直直在谷里乱闯要他,跑到聋哑村,若不是师兄带我回去,只怕我也不只是雨夜梦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