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疏酒抽了一口气。
墨痕又道:“我整日浑浑噩噩要找遍万花谷要找遍华山,可是,他真的不要我了,我又如何寻得到他?”墨痕的声音越发颤抖,牙关咬得发疼。
勉力扯出笑,将眼上黑布摘了,醉眼朦胧地继续说着。
“我那时尚且不能恨他,想与他一起便好,不管他受了什么,我与他同受便好...”
“如今再遇到他,已经是再好没有的了。”明明只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可却让人听得幽幽叹息,“他以为我对他虚情假意,我心里难过,冲动,说了不好的话...”墨痕抬起头向孟疏酒那边,已经是伏在桌上,咬着自己的手背,啜泣出声:“师兄,我好想自己恨他,这样就能不想他,可是,师兄...”墨痕双手重重掩住自己的脸,“爱不到,为什么连恨都恨不了呢...”
身边人的右手搭在了墨痕的背上,左手却握成拳,指节突出,似乎是用了许多力气,渐而竟有血滴落。
“阿痕。”这两个字,如同亘古铭刻于心的图腾,从他的口中清朗流泻,却带着无尽的波澜与困苦。
墨痕忽的静了下来,直起身子,抬头,向着身边墨痕的身影,右手摇摇晃晃伸出,落在那人的脸上,如同鉴赏瓷器一般小心地、害怕地、温柔地抚摸,哑声道:“你到底...是师兄...还是...他啊...”
墨痕眼眶中含着的最后的泪水终于落下。双目一阖,手便无力落下,似醉似昏,倒在那人身上。
若教眼底无离恨
墨痕揉了揉眼,扫去模模糊糊的晨光。
或许都不是晨光。阳光灼人,只怕已是午时。
宿醉之后果真极是难受,直想吐,头重脚轻。口中只剩下苦涩的酒味。墨痕好生在床上坐了会儿,才走去洗漱。看桌上食盒,墨痕打开见着两碗合盖的东西,揭了碗见当中是红豆粥。另有一个小碗,闻味道像解酒汤。墨痕喝了解酒汤,还是温热的,大概做好不久。红豆粥才舀了一口吃,觉不够甜,便向灶房走。
方走到灶间门口,听得些小小响动。墨痕警惕了立在门口。声响是从屋里储物间传来的。
“当真能耐。举动间将孟疏酒学了个十成九,你到底是谁?”有意压低声音,夏萧萧这时是不同寻常的严肃。
墨痕的心一下子揪紧。
“宿敌。”还是孟疏酒嘶哑的声音。
夏萧萧略一思索,冷眼道:“你是恶人谷的?”
“是。”
夏萧萧冷笑着:“说吧,你的目的。”
良久沉吟,墨痕捂着心口,怕心跳出来。
“哼,你屁顛顛地跟着小墨,可莫说是来照顾小墨的。”夏萧萧凉凉觑着眼前人。
“我不会伤害他。”孟疏酒这声倒说得直接且笃定。
“可笑。竟当真冲着小墨来的桃花债了?”夏萧萧却连半分笑意也无,“果真要到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才好?”
“谷外近来许多人虎视眈眈,我起初还道何来又起风云,谷中并无外人。”
“但今日既着我发现,你或是走,或是能杀了我灭口,此事便罢。”
夏萧萧滔滔不绝,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直如铜豌豆落入铁锅一般。
“砰!”
墨痕低头站着,灶台边一个碗碟落在他脚边。
夏萧萧和孟疏酒在声响刚落便已出了储物间,却都不作声。墨痕忙忙蹲下收拾碎碗,满是歉意地笑:“对不起对不起。”手胡乱在地上摸,没捡着碎片,反而被碎片划了手。
孟疏酒立即蹲下,捉了他手,才想做些什么,面前的人被夏萧萧一把拉了起来,手也让夏萧萧紧紧握住。夏萧萧将墨痕带回房里,拿了药膏包扎。孟疏酒靠门边站着,只看向墨痕手中,神色沉沉。
夏萧萧包扎好了才回头看孟疏酒,见他冷冷清清模样,眼中是如同黄沙大漠的落寞空阔。
“师姐,恐怕还有些药材在张将军那里,是不是?”墨痕抬头向夏萧萧笑得可怜,“劳烦你去拿,好不好?”
“你!”夏萧萧眼见墨痕要支开自己,心中怒极就想去扯墨痕头发,好歹忍住了只一掌拍在桌上。过了会儿才悠悠道,“浩气的信鸽今日带了信,我想替孟疏酒取下来交给他,哪知信封字迹便是孟疏酒的。”
说这话时是冷冷盯着孟疏酒,话罢则转向墨痕:“懂了没?”
“嗯。”墨痕轻轻点头,笑着,“师姐去拿药嘛,我眼睛看不见东西,心里难受。”
静了一会儿,夏萧萧口中一吼,“哈!”猛的又拍了一掌,当即风也似的摔门而出。
墨痕左手包扎了,便用右手拿了勺子舀红豆粥吃,才吃了一口,却停下,自语笑着:“我忘了刚才是去拿糖了。”
孟疏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缓缓走到墨痕身边,将纸包打开,把里面亮晶晶的冰糖倒在碗中,拿了勺子轻轻搅拌。
墨痕的手却按在他手上。那只手纤细而不柔弱,像小遥峰上的雪竹。
“我...”墨痕一抬头,脸上已没有了笑,只剩下迷茫与无措,“你是...”
“晏离忧。”孟疏酒的嘶哑声音全然不在,没有犹豫的回答,是晏离忧的疏朗冷清。
墨痕抬起手,想去抚摸身前人的脸,却堪堪僵在半空,许久,无奈地笑在嘴角稍纵即逝。便欲收回,手却已落到一人掌心。
面前的男人垂首,将墨痕的手放在他已撕去孟疏酒假面的脸上,那张隐藏在阳光下的脸,不知承载多少昏暗色彩。
墨痕觉指尖仿佛触着了晴昼花海中花蕊蕊心,惊得他不自觉失去意识,一切情绪都乱了,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大雪,和一双温柔手掌。
等清醒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墨痕,头头紧贴着他身子,侧着脸抬眼向那人,真想此时眼是好的,能清清楚楚装下这个人。紧紧紧紧地拥抱,不能失了气力,不然什么都没了。
那人一手护着墨痕,一手抚着他头发,唤道:“阿痕。”
墨痕终于闭上眼睛,颤声应着:“离...忧。”
离忧
“哟,换了脸呢。”夏萧萧手里拿着包裹,进了小院,一眼便看到俩人正蹲在花圃边,高声道,“这脸,比孟疏酒还叫人讨厌。”
墨痕向晏离忧耳边说了几句,然后走到夏萧萧,拉着夏萧萧到屋里坐下。
“你以前从不瞒我。”夏萧萧把包裹往桌上甩了,倒了点茶水大口大口喝。认真看墨痕,“你早知他不是孟疏酒。”
墨痕确是觉身边人分明的孟疏酒,可见着他又总不自觉想是晏离忧,只怕自己一心念他才疑了师兄会是晏离忧。在自责自恨中,只想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才好。
当真着魔。
“师姐,他是离忧。”
墨痕此句一出,夏萧萧愣了一下:“什么?”
“晏离忧,你知道的。”墨痕直视夏萧萧。
晏离忧那时出走纯阳,墨痕一时疯魔,旁人都道他少年心性不久便了。果真墨痕亦渐渐长大,行为都有分寸了。只夏萧萧知晓他心魔难除,寡言少语,心心念念都是一个人。行游江湖,但凡见了受伤者被追杀的人都拼了命得救,人都说他宅心仁厚,只有夏萧萧知他是怕,怕受伤的人是流浪江湖的那个少年。
“我查了。”夏萧萧眉头紧皱,又看向墨痕,“他还是恶人谷的白衣血公子。”
“嗯,我知。”
“他不是以前的晏离忧了。”夏萧萧沉思,“这许多年来,有多少变数?他告诉你过往的事情吗?”
见墨痕垂首无话,她眨着眼又问:“孟疏酒的笛子也在他手上,你就不担心...”
“有两支,康雪烛,一支在恶人谷。”
“你!”夏萧萧恨道,“总有一天,他会害死你!”
“过去、未来,我都不在乎。”墨痕仍旧安静地看着夏萧萧,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杂余的表情,只是这样看着,眸色清澈,仿佛能将他一望见底。
“愚蠢。”夏萧萧用手指敲了敲他额头,“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佞恶人,你当如何?”
“无趣。”墨痕轻轻笑,“天下善恶,岂是简单的黑白之分。这是师姐你教我的。”
夏萧萧的脸绷紧久了,不语。末了,突然伸手拍了墨痕的肩,纵声大笑:“臭小子你护食护得不错!”
“我素来厌恶这些。怎的教了你这么乖,孟疏酒却是一根筋呢。”夏萧萧摇头笑道,“早晚要他回来给我天天坐炉灶边熬药。”
夏萧萧走到门口,看着还在小园中徘徊的晏离忧,到底有些沉重:“可是,小墨,你不怕吗?”
“浮生倥偬,但得一人,便是大幸。”
墨痕眼中只有阳光下遍身光辉的人。
晏离忧恰好抬眼,目光相接,久久流连。
你看我时,我的生命是怎样亮起来,又安静又辉煌。
不听枯荷雨
仙迹岩在两山相夹的幽静之处。日光因山林遮挡,到了此地更见得寥落。潭水幽幽,青绿色的波纹在微风中粼粼。其上是一架小石桥,微微蜿蜒出弧度。其下荷花红蕊绽开,于碧绿的荷叶中立出一番风姿。树的清新之气在整个仙迹岩浅浅流动。
“这里的荷花总是开得这样好。”墨痕与晏离忧站在桥上,“倒不知落雨时是如何情景。”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晏离忧道,“纯阳温泉小亭中,有一隅荷花经年久枯。却是少了雨。可惜。”
“我不喜欢这诗。”墨痕轻轻道。
晏离忧微微一笑,将墨痕轻微的表情收在眼中。
“独自于小园中怀人,秋天阴霾霜雨时至,淅淅沥沥打在荷塘枯荷上。能听得到清脆的响声,看到枯残碎色,竹叶萧萧——该是怎样的孤寂。”
“义山在那样的情景下,安静地思念远方的人,再或者回想从前,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看一下那么好的雨,那么好的荷塘。没有什么想说的,的确是很好的孤寂。”
“可是,孤寂,哪有什么好。”
说得矛盾。
墨痕浑然无知,此时眼中流露出的忧伤幽幽如桥下石洞的暗沉。
晏离忧将墨痕的每一分神情都笼在眼中。
他闲淡地评述,却说得刻骨铭心。晏离忧已经看到羸弱的少年,在多少个同样荒凉的时日里,像诗中人一样,孤寂地,等待或是怀想。他的情绪在久远的时日里,只能独自咀嚼。
——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晏离忧想到此处,不知作何言语。只轻轻伸手握住墨痕的手。墨痕微微抬眼看他,十指相扣。
“以后都不会了。”晏离忧注视着墨痕的眼。
回屋时,夏萧萧正伏在桌上,神色疲倦,茫然不知看向何处。
“师姐。”夏萧萧手镯上的香味是很好的指引。
夏萧萧依旧有些木然地盯着一处,没有回应。
“师姐?”墨痕又叫了一声。
“嗯?嗯!回来了。”夏萧萧仿佛从睡梦中醒来一般,略略慌忙地起身,拉了墨痕就往床上塞,“今日最后一次施针,再服一剂药便能见物了。”
晏离忧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夏萧萧指了指桌上一堆药包:“煎药。”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夏萧萧才收手,用汗巾擦了擦发间一滴滴落下的汗。
墨痕躺在床上,听到夏萧萧呼吸声不大畅快,知她劳累过度,关心道:“师姐,你好好休息会儿。”
“我没事。”夏萧萧给墨痕把杯子盖好,拿了针包就要走,“我出去有些事办。得一段日子不在谷里。”
“是去张将军那里吗?”墨痕觉察到夏萧萧的焦急。
“他受伤了,我得去看着,免得死了。”夏萧萧露出调侃的笑来。
墨痕却知这笑中隐含了太多的担忧。
“师姐早日回来。”墨痕道。
夏萧萧开了门走到门口,晏离忧正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了,便向她略一点头致意,进了屋里。
“对了,一定要记得,小墨最好去温泉将养将养,通络活血。不然日后少不得受隐患折磨。”夏萧萧又回身道,“昆仑小遥峰那里有,你们小心些去。”
晏离忧见墨痕面色惨白,想是最后一次施针最是惊险,便从桌上倒了水先让他喝,又去拿了小块冰糖叫他含着,就出了门去拿温在炉灶上的药。
回屋时见墨痕斜躺在床上,正垂头思量,手撑着头,却不知觉手指已经在脸颊上留下了指甲印。
晏离忧轻轻扶着墨痕,递了药由着他慢慢喝。
墨痕自己也捧上药碗,替他省些力,埋头苦喝。
“在想什么?”晏离忧放了药碗,依旧坐到床边,搂着墨痕。
墨痕的眼还遮着黑布。夏萧萧嘱咐了到晚间阳光全然消散了再取。因此他的情绪,不能通过眼神来了解。
“师姐说外面不大太平,我起初怕是为你。”墨痕倚在晏离忧怀里,说不尽的舒坦,却仍无意识地皱了眉,“现下张将军出事,我觉得有些蹊跷。”
晏离忧贴着墨痕笑,抬手抚着他的眉:“还以为是担心我呢。”
墨痕觉得脸热,落在晏离忧眼里是脸颊上飞了红晕,煞是可爱。
“想何时去昆仑?”晏离忧问。
感觉到怀里人蓦地一愣,似乎害怕得紧:“我们...不离开万花,好不好?”
墨痕话说得近似呢喃,很是没有底气。
晏离忧凝眉,接着用下颚蹭了蹭墨痕的头,叹道:“要以后窝在我怀里叫头疼手疼么。”
小遥峰
二人到底还是从万花往昆仑去了。
从龙门入昆仑,一路风景如旧相识。
只是那次来的时候,怯怯的,如何也及不得现今这般的好。
“想什么呢。”晏离忧见墨痕嘴角微翘,问道。
墨痕撇过头,道:“想你对我好狠心,那时竟舍不得多花钱买匹马。”
“是你先喂我吃那种药。”晏离忧也不吃亏。
“你不是没着道吗?”墨痕这倒想起,“明明吃了的,怎么会?”
晏离忧性子本冷清,只对着墨痕时才多些表情。这时便微微一笑,眼中跃动出明亮的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墨痕先是一愣,即刻明白,不自禁低了头,便偷眼四下扫扫,见左右无人,才半是嗔怒半是忿忿瞄了他一眼,倾身略侧,飞快地在晏离忧唇上印了自己的吻,又忙忙地撤身在马上坐稳,偏头不见,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晏离忧见他羞涩又可怜,轻声笑道:“牙中镶了小药包,中毒时嚼碎了勉强抵得过。”
墨痕听罢,怔了一会儿,才轻轻叹道:“好厉害。”
这样的防备,该是在何等残酷的磨砺中,才会如此自然而然地有呢?
从长乐坊走过,竟有许多恶人谷护卫在四处寻走。墨痕知二人易容了自是无妨,心中却思索良多。
过了恶人护卫的检查,二人捡了僻静的地方绕着走,虽是路程长些,到底能避过人。
沿着山路向上,先是能见着通透的冰天雪地,稍转了弯,未走几步,便见在令人厌倦了的白中,显出几分雨滴般的绿色来。墨痕奇道:“离忧,你看,前面。”
“那里便是小遥峰。”晏离忧道。
“小遥峰不是经年落雪吗?”
晏离忧平平道:“我那时说错了。”
墨痕略有些丧气,却怕晏离忧看了去,便笑着抬手擦去凝在晏离忧脸上的小簇雪花:“不下雪也有不下雪的好处,挺好的。”
直进的小遥峰里面,墨痕当真慨叹。
那整片的绿地突兀地嵌在昆仑雪天,仿佛是天上突兀坠落的花园。绿草茵茵,山花团团,清的水潭蜿蜒,几只雪狐在地上扑打滚动,甚是可爱。这便也罢了,沿着水潭,又凝结出许多冰雪来,在地上散漫地铺开,边上生着裹了霜雪一般的挺拔竹子;更有多处,许多青青翠竹又紧连着雪白的雪竹,那些竹成片成片地环绕住整个小遥峰,仿佛包裹住最后的世外;一间小屋靠山里立着,灰褐色的木屋在其中显眼,反衬得几分宁静。墨痕回首,更见到绿地之外大雪又纷纷地落下,想见风有多大,可不知怎的,那些风雪竟全然在其外放肆,分毫也不曾扰了绿地当中。
晏离忧见墨痕看得呆住了似的,便拍拍他头,问:“无雪里看有雪,如何?”
墨痕见他难得有些得意的模样,想自己的丧气倒也给他骗了,心下只好笑:“不好,一点都不好。”
“怎的?”晏离忧轻轻偏头。
“就你不好。”墨痕笑道。
晏离忧看墨痕笑闹,将二人的马在不远处马厩安置了,便同墨痕往木屋里走。开了门进去,屋里的窗也闭着,想主人久未长住,但屋中又甚是洁净简单,颇如晏离忧恶人谷中屋子。
“这屋子?”墨痕疑惑道。
晏离忧往里走整理床铺,也应着:“昆仑派刘溪山欠我人情,便同他要了小遥峰。”
墨痕笑着揶揄:“这是要找了金屋来藏娇吧。”话罢方觉自己说错,脸一热,边踏出门边道:“我去扫地。”
晏离忧只认真地整理被褥,不觉也笑出声。倒是现在习惯了笑。
傍晚,自地窖取了食材,二人又是一顿忙活,才好好坐着吃饭。
待得碗筷收拾罢了,已天光暗淡,便各自在靠窗桌子闲闲看书。
晏离忧偶尔抬眼向墨痕,见他极是专注,疑惑、微笑、蹙眉,全都鲜明地展现在眼前。想往日因念着墨痕,才闲时独自到小遥峰静坐。到今日得两人共这一山美景半面天光,直如梦里,不是梦里。
晏离忧心不在焉看着书,再向墨痕时,见他眼角微红,伸手轻轻在眼角抚摸,道:“怎了?”
“书里故事,看得人难受。”墨痕将手里书放桌上,向晏离忧微笑,“也没事。”
“既是故事,都是假的。”晏离忧轻轻抚着墨痕的背,“不会成真。”
“嗯,我知道。”墨痕说着,“睡了好不好,累了。”
晏离忧看了眼那书。书原是二人路上无聊,墨痕便捡了几本传奇看,这本是其一,题名《落花辞》。听到墨痕说了,才应着好,与他到床上解衣拥眠。
落花辞
墨痕醒来时,正见着晏离忧坐桌边翻看着书。
一眼扫去,便见着那页书上写着:
“我第一次看到沐心的时候,是在惊蛰那天。
万花谷的惊蛰,总是会下雨,她一袭白衣出现在我面前,一时间,我竟将她看成翩然而至的白鹤。后来才知道,她其实是初春的白雪,不适时宜的朦胧而美好。
万花谷从来不下雪。
......”
这是《落花辞》的开篇。墨痕又忆起书中情节,不禁又有些感慨:万花谷从来不下雪,那人却如初春的白雪。果真只能不适时宜。
晏离忧翻完书,想是太投入,才觉察到墨痕已经醒了。洗漱早饭都罢了,二人便向山中深处走去。
路上闲着,墨痕起了话头:“你一早脸色就不好。”
晏离忧点头。
“是看了书难受?”墨痕问。
书中故事,简言之便是男女相爱,男子负了女子之事。故事虽然简单,其中却波折跌宕,到结局出现,墨痕那时只觉浑身一凉,整个身子都被冻住似的。
晏离忧略一沉吟,道:“怎会。”
墨痕素知晏离忧喜怒平淡,这番反应更是不自然,不觉紧张。垂首紧跟着,心却已不在此处。
温泉贴着山背,走不远便是。周围掩映雪竹,地上是薄薄的雪。热气缓缓蒸腾,周遭植物也带着浅浅水汽。
墨痕解衣入水,便到温泉中间去,模模糊糊的水雾使他并不能清楚地看到晏离忧。缭绕的雾气中,见着晏离忧眉目低垂,也定定看着他。
“你也来玩吧。”墨痕笑着扑腾水。
晏离忧点点头,便也脱了衣物进了水里。
墨痕清瘦,行动飘逸,又骨气高,如此地雪竹;晏离忧虽亦是瘦,却身形高,只这样站着,便如纯阳雪松。
墨痕走到他身边,将边上拿的巾子放在他身上,轻柔地擦拭。巾子又落到他肩上那处伤痕。墨痕静静看着,虽知那里早已愈合,却仍很是小心地将巾子在那上面拂过。
“我是极意气用事的人。”晏离忧忽而说道,墨痕抬头,正对上他有些凄冷的眼神,“你怕么?”
墨痕摇摇头,深深看着他的眼:“我怕你受伤。”
晏离忧伸手抱住墨痕,墨痕靠在他怀里,感受到他下巴轻轻蹭着自己的头,心里暖。
“我姐姐,记得吗?”晏离忧问道。
“晏离情。你说过。”晏离忧的气息就在他头上,墨痕轻轻说,“以前到你那里玩,夜里你有时会偷偷跑出去见她,我知道。”
“我只她一个姐姐。她将我作孤儿寄养在纯阳,悄悄来看我,又不常与我说她的事。”晏离忧说着,更抱紧了墨痕。
“可有天夜里,她出现,带了我逃命似的跑。我不肯走,担心你找不到我...”晏离忧声音有些低。
“她无奈之下,才说与我。父母原是恶人谷之人,阵营对战,为浩气所杀。她留在恶人谷,假投浩气,窃取情报。却对浩气之人动了心。”
“她得了密令,要暗杀那人。若是狠得下心也罢,偏狠不下心,落得身份被恶人谷有意透露,着两边追杀。我身份亦有恶人谷知,才带我同走。”
墨痕听着,却忽然问道:“那人,也爱她吗?”
“也许吧。”晏离忧略略一怔。
“为什么不去找那人帮助?”墨痕又问。
晏离忧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愿那人情义难决。”
墨痕点头道:“是了,若浩气那人庇护她,便是背弃浩气;若不庇护她又...”
“那几日我便同她一路奔逃,最后到了洛道极偏僻的小村。在那才待了半日不到,我出去打了些泉水,回来时发现屋门半开,我从向门里窥去,就见到...那人手执长枪,枪便扎在姐姐的肚子上,姐姐双手捧握着枪,眼里满是泪...”晏离忧停了下来。墨痕轻轻安抚着他,却也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被他捉去,趁机逃了。去万花找你,想带你同走,可那人追得快,我不及解释,想打晕你了背走便是...”晏离忧说着,摸着墨痕的头,有些愧疚。
“你那些师兄师姐亦不好相与,我无法脱身,更带不走你。只好放下你,去了恶人谷。他们原是不信我的,但际遇间得沈眠风赏识,他道我小小年纪...心狠手辣,甚是喜欢...”晏离忧说到此处,撇过头,不看墨痕。
墨痕如何不懂,轻轻用手抚他脸,要他转头看自己,道:“你在,就好。”
小小年纪心狠手辣,这八个字后面藏了太多太多。这八个字救了他的命,更叫他永生难安。
墨痕无法想象小小的少年如果不得恶人谷收留会如何,也不敢想象他是如何作为才能活到如今。墨痕只知道,那些啊,我都不在乎,我只心疼你。
“我回去就把那本书烧了。”墨痕轻咬着晏离忧的肩膀,低低说。
“嗯。”晏离忧轻轻吻墨痕的脸。
月黑
小遥峰住了整一月,从起初一日泡一次温泉,到后面渐渐是隔两日泡一次,也越觉神清气爽。
将夜之时,晏离忧出了门去,墨痕问他去做什么时,他只微笑道:“说不得。”
墨痕便低了头,也不说话。晏离忧伸手把玩着墨痕的发,看着他道:“等我回来。”
点了点头,便送他出门。
墨痕一人在屋里拿了晏离忧的棋盘,摆来摆去,或是拿医术来背,还是觉得心里空空的。一想,晚间晏离忧回来了,若是忙得饿了倒不好。便去灶间起火,炖了板栗红枣粥 ,在锅里焖着。就这样慢慢地动作,却仍等不到晏离忧回。
自从在万花谷俩人情意分明以来,未有何时再分别。墨痕知觉自己难以安静,是为晏离忧起,便想笑自己矫情。
矫情就矫情。
墨痕关了门便往外走。
送晏离忧出门时,是见他往玉虚峰那边山头去的。墨痕便也往那边走。
出了小遥峰,风雪此时倒还好,只闲闲吹拂。
玉虚峰上是昆仑派的地方。墨痕猜想晏离忧此时是不会往昆仑派去,便绕了昆仑派的地方,往山上走。
越往里走,山林越密,雪竹凛然,月色难至,直将风灌得也带了森冷。墨痕将衣服拢紧,又把狐裘裹得更结实,向着竹林里一直走。直觉告诉他是这边不错,却绕了大半天,也不见晏离忧身影。又不好高声大叫,恐生不变。心觉既是如此,便往回走好了,兴许离忧已经回了。
正心思寥落地转身,却忽听得身侧有悄声凌厉的物事划过风而来,墨痕立时矮身避过。一条黑影顺势从竹林上稳稳窜下,扑向墨痕。墨痕眼见再无法避过,匕首已出,索性也迎着那人扑了上去。墨痕自是尽了全力,待得两人都滚到雪地上,呼吸的声响才明朗起来。
——那人仰躺在地,右手手指上的锋利的暗器离墨痕纤细的颈子还差两分;墨痕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左手也制住那人左手,只右手反握着匕首,刀背贴着自己的手,刀锋对准了那人,这把式虽能更快更重地做近身攻击,却偏偏,刀锋离那人的脖子,还差三分。
墨痕眼盯着那人的脖子,也不看脸,沉静道:“要么一击之下将我杀死,要么准备让我也将你弄得半死不活,由着人将你我收尸。”
稍静之后,那人已收了手,放在身侧。墨痕也站了起来。
墨痕才站定,那人鱼跃而起,近到墨痕耳边,沉声道:“北行一里山阴。”
声音低而稳,没有什么特别,在万千人群中也绝无法分辨,但警觉且似有意掩藏自己。
墨痕脑海中显出一个清晰的人像来——面目寻常,影子一般隐藏在方远身边的面具人,唐夜。
“阿痕。”晏离忧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平静,不大,但是能清晰地落入墨痕耳中。那人立时闪身一跃,身形已消失。
晏离忧轻轻揽着墨痕,向着唐夜离去的方向,道:“是唐夜。”
“嗯,是他。”墨痕点点头,看着北边,道,“他方才说,‘北行一里山阴’。”
晏离忧沉默不语,又看墨痕,见他眼中闪烁着不明的光,问道:“想去?”
“怕是要去。”墨痕咬着下唇。抬起头,向着晏离忧笑。
夜已深,起初雪光能映出些许光亮,如今却越见前方不明朗。
二人饶是一身武艺,在这夜中也走得坎坷。
晏离忧一路默然,直到墨痕一个险些摔倒了,他才清醒,一把将人抱住。低头看墨痕:“还好?”
墨痕眨了眨眼,浅笑:“有些恍神,没事。”
晏离忧这刚才思索良多,这时才想起身上的东西,将腰间挂的一个小竹筒拿了出来,拧开了盖子,一时光华从竹筒中倏然散出。那光本没有多大,只温和如白色烛光,但在这有些促狭的地方竟显出几分温暖来。
墨痕定定地看着竹筒,其中竟是一朵花,通体洁白无瑕,花瓣晶莹剔透,呈莲花开放的姿态。如最好的玉器,却又比玉器多了几分生气。墨痕缓缓抬起头,晏离忧却轻轻拉住他的手,又将竹筒放在身前,用那光亮探路。
“这是...”
“冰莲。”
冰莲,体小花洁,生于凶险高山之上,经风霜浩雪,百年一开,而后世呈绽放之姿,如冰雪定格,披一身清光,经久不灭。
——这些都是医典正文上说的,而在小注里,不知注者有心或是无意,还以俊秀的小楷写着:《山海经补遗》载,有情人如沐冰莲光华,得相守永生。
墨痕不自觉更抓紧了晏离忧的手。
北行一里,已到悬崖边上,笔直的冰山在脚下,那里便是无尽深渊。只在悬崖边还矗立着几座小冰山。
二人并肩行走,绕过小山侧,向山北更进一步走——其实走到这边悬崖,还有几人有心思继续去检查崖边小山,只他二人因有准确目的地,便这般仔细地看。
连着两个小山之后都没发现,直到有些颓丧地走到第三个小山后面,墨痕闻到了极淡的药味,立时便向晏离忧示意小心,晏离忧轻轻合上了竹筒盖,将光华掩去。
到冰山北面,仍旧是冰棱棱一片,只是那些冰反射的光却更显复杂,似乎冰山背面是一个洞穴。
二人当下轻轻悄悄走近,眼前冒出一个冰洞,里面深黑一片不可见。目光且在洞口扫着,却听得身后微小响动,二人立时回身反击。黑暗中只见那身影迅疾诡异,身形柔若无骨,与二人交相对手。他二人各怀心事,都未下重手,偏生那袭击者招招夺命,尽似要他们粉身碎骨一般。未纠缠几时。晏离忧忽的叫道:“小暖。”同时替墨痕抵挡了一招枯残蛊,侧身护着墨痕。
那人似乎愣了一愣,立时停了手。
三个黑影便僵僵站着。
晏离忧打开手中竹筒,冰莲光亮正好映在面前人的身上。
——桃花眼中,神色黯淡,尽是警惕与防备;精致小巧的脸颊上平添了一道伤疤,看着新;一身猎人的臃肿旧衣,将人裹得紧,反更见身子消瘦。
冰莲
——不是恶人谷摧星邪尊,更能是谁?
小暖久看了二人一会儿,脸上的警惕转眼便成了可爱天真的笑:“白衣,好久不见。”又双手后背,轻轻偏头向晏离忧身后的墨痕吐舌笑道:“你真抢了我喜欢的东西呢。”
墨痕微微红了脸,回应道:“你受伤了。”
小暖嗤嗤一笑:“是的呢,脸被树枝刮花,没人喜欢了。”他虽是笑的,眼底则是少见的黯然与悲伤。
墨痕没来由地道:“外面很冷。”
小暖眼底的黯然忽的一转,眉梢一挑,脸上仍旧笑得甜:“那就别出门。”
“我来找方远。”墨痕倒是不顾他冷言冷语,坦然道。
“啧啧,白衣,真没发现你倒那么大度。”说着眼滴溜溜对着晏离忧转,说不尽的调笑意味。
晏离忧淡淡道:“阿痕,我们走。”二人转身方走几步,小暖忽的叫道:“哎,你们!”
墨痕侧眼看小暖,正愤愤地朝着他俩背后想抬手又将手僵在半空,眉头紧皱,牙齿狠咬着自己嘴角:“你们别走!”
晏离忧已面向小暖,冷然道:“那便让我们进去。”
绕过一个横着的冰棱,三人便进了不大的洞穴。
其实冰天雪地,让人觉冷,多是因风。晏离忧二人在外许久,身子凉了,随着小暖进了洞穴,当下便觉这里面比之外面暖许多。到小暖燃起小小一堆火,才见得明光乍亮——此处当真奇特,外面分明是冰山,而这内里,竟全是光滑的岩石,其上甚至滴下些许水来,想来在这中休憩,也不会太难过。
墨痕在火光一明的时候就看见了躺在火堆边的人,身上狼皮狐裘裹得厚重,而且切口明显,想来都是小暖胡乱扒了皮毛弄的。那人沉沉闭着眼,脸上是死人一般的毫无生气的白;两颊有些凹下,颧骨比以往明显;整个人枯萎得仿佛是一抓就是一把骨头。
若不是肯定方远在这里,墨痕断不敢相信,这还是之前那个意气风发、倨傲不羁的青年。
墨痕还认真看着,眼前却已有人挡住。小暖横亘在墨痕与方远面前,向墨痕笑道:“看到了,他快死了,我也活不长了。”
“不会。”墨痕绕过小暖,半跪在地上,伸手到躺着的人的皮毛被里,闭着眼,细细把脉。
“出了什么事?”晏离忧与小暖在一边,坐在火堆旁。
小暖笑道:“你还是关心我的?”
晏离忧没说话。
小暖的笑渐渐淡了,最后敛作一个白衣也从未见过的温和的微笑——他看着方远。“我只信他。”小暖柔声,复又向晏离忧甜甜道:“我能信你吗?”
晏离忧淡淡道:“如今你没得选。”
“也是。走投无路是没得选。”小暖还是笑眯眯的,“可是破釜沉舟,尚能一搏。”话罢已是阴恻恻地用眼角打量晏离忧。
“破釜沉舟,凭一个死人和你?”晏离忧冷笑。
小暖狠狠地瞪了晏离忧一眼,脸上的笑却丝毫不落:“你们怎么来的?”
晏离忧根本没打算回答。墨痕已走了过来,收了针包,也蹲下烤火:“他身上的外伤本身不重,只是有热毒从伤口扩散,不解毒则会衰弱而死。”
小暖挑眉道:“倒不是庸医。我早知了。你以为该如何解毒?”
“冰莲。”墨痕看着小暖。
“哼,原是有几分真心。”小暖看他们的眼神似乎少了些防备。笑着,却仍显出几分鄙夷,“找不到。我知这毒的解法,却找不到冰莲。”
晏离忧将竹筒递给墨痕。墨痕知他这晚出门是为了冰莲,此时二人未得好好观赏,却要用它先做了药,想来他心情也不大好。于是接了冰莲,悄悄在他耳边道:“来日我寻一株种在家里。”
小暖眼见墨痕拿出冰莲,适才的冷漠疏离都丢了去,脸上全是惊讶,半晌说不出话来,便急急扑到方远那里,拉了方远的手,将脸颊在那大手上蹭,欢欢地笑着:“冰莲!远哥!”
待墨痕在方远身边忙活许久之后,天已渐亮。
墨痕跪在地上已有一晚,施针耗力许多,终见到方远眉头皱了起来,想是快醒了,便放松下来,支撑不住,只叫了一声“离忧”,便直直往地上倒去,晏离忧在他身后看着,轻轻抱他在怀,放在火堆边,见他满头大汗,脸色也不大好,便度力给他。
“只是累了些,不妨事。”墨痕安稳地躺着,强睁着眼说,“回家。”
到得家中,墨痕已好了许多,只窝在晏离忧怀里眯眼。方远则放在床上,任他将养着。
“小暖,你的伤,我晚间给你看。现下好困。”墨痕见小暖从屋外端着小火锅进来,便笑说。
“晓得。”小暖将火锅放在桌上,布置碗筷,又回头看了眼方远,问墨痕,“他到底还得躺多久?你不是说他早上醒了吗?”
“早上是醒了,热毒早解早好,但他拖得久了,所以有嗜睡的症候。晚上就真醒了。”
墨痕晏离忧在一个温泉池子里,小暖则忸怩地坐在相隔不远的另一个池子,能完全看见小暖神色。
“这里既世人少知,更是昆仑派的地方,恶人谷追不来的。”墨痕见小暖呆呆地趴在水边上,眼巴巴看着来时的方向,便向小暖道。
“这倒是不错。”小暖道,“我原不知这里竟来得奇,早知如此,我们当时该躲在这里的好。”他话虽这般说,却仍向着家里那边看。“你说我不洗澡不准睡床,可是他也没洗澡。”小暖又道。
墨痕已不知如何劝说他,索性不说话。
待三人回家时,推了门便见着本该躺在床上的人,此时正坐在椅子上,一脚潇洒地踩在桌子底下的横梁上,正扒着桌上给他留的饭菜,可谓风卷残云,除了瘦,再看不出其它伤者的虚弱。
“远哥!”小暖猛得扑上去要抱,方远踩着桌子横梁的脚立时便飞了过去抵在小暖肚子上,话都懒得说,仍旧不停地扒饭。小暖看他吃得狼吞虎咽,眼睛直勾勾盯着快见底了的饭菜,便转身出屋,不一会儿又捧了一大锅火锅来放桌上:“远哥,多,多吃点。”眼里是满满的欣喜。
兄弟
轻轻袅袅的的从香炉中升起,在深色的屋中,仿佛能从中窥见凝固的时日。
小暖靠着方远坐,看着方远笑。方远则冷眼盯着晏离忧,又看了看墨痕,道:“你们俩,嗯?”
墨痕知他意指,脸上显出点点薄红,却紧拉着晏离忧的手,点头。
“别老用你那眼睛看我,我真想挖掉。”方远垂头叹气。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墨痕没再看方远,而是向着小暖。
方远将目光在晏离忧和墨痕的脸上徘徊,皱眉道:“你们知道多少?”
晏离忧看向墨痕,见他目光清澈,眼神中却是少有的犹疑
“你们因事,先是被恶人谷中一人暗下杀手,而后密令追杀。那人,该是与苗疆有关。”墨痕想了想,笃定地说。
小暖沉不住气,笑着凑上前:“你怎么知道的?我瞧...”便扫了眼晏离忧,又道,“他恐怕都不清楚。”
墨痕低了头,不说话。
晏离忧道:“几月前,唐门、五毒疫病暗行,患病者皮肤溃烂昏睡不醒。”
他此句一罢,莫说方远与小暖睁大了眼看着他,连墨痕也讶异十分,又怕着小暖他们看了去,索性继续低着头。
方远扯了嘴角冷笑道:“既然都知了,何必来找我们?”顿了顿,接着道,“那些不过都是你的猜测,是也不是?”
晏离忧道:“不错。”
方远这才放声笑道:“你原就比不过我,求我便是,摆出这副清高模样作甚?”
晏离忧从从容容:“能显出我比你有脑子。”
“你!”方远气急,却见晏离忧坐得从容,一掌就要拍下,小暖一把抱住他腰,嚷着:“远哥,别打,你受伤了!”
方远扯了扯衣服,瞪了晏离忧一眼,向墨痕怒道:“这死人一样的性子你怎么受得了他?”
“小暖挺受得了你的。”晏离忧凉凉道。
墨痕好歹取了茶具来,在桌上铺摆开,要求所有人都不许说话,待茶煮好。
茶香漾开之后,四人各自捧了一杯,呼吸都平静了,这才开始真正的谈话。
“谷主少谷主等人,因南诏之事都离了谷。肖药儿暂代谷中事。他不久前重用了一个叫做寨...方的苗人。”方远说着,看了眼小暖,小暖放下茶杯,笑眯眯看着方远:“错了,他叫寨柳,我叫寨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