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听得一愣:“你们是?”
“我是他弟。”小暖笑道。
“四年前他独自离开五毒,再无音信。”小暖挠了挠头,“他那时被爹用来炼蛊,带了一身毒逃走的。”
墨痕沉默不语,想着一个“爹”字,直叫人牙关打冷战。晏离忧握紧他的手。
“我挺不聪明的,我知道。”小暖甜甜地笑,“可我在谷里无意间见到他,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兴许是兄弟的心灵感应。我便暗地里观察他。他在谷中本不招人注意,因而他的所作所为也只我看到。”
“我发现他之前有段时间常和肖药儿炼药,将一种毒药的功用加紧提升。我看到了他的记录,药的初期症状便是浑身溃烂、昏睡不醒。”
小暖有些骄傲,不过脸色还是一沉:“不过,被他发现了...他偷袭我,然后远哥替我挡了,拉了我一路逃出来。”
“我知道远哥是中了他的热毒,就悄悄到了昆仑来找冰莲,然后,找不到...”
“寨柳已经诬蔑了我们叛谷,我,哎,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小暖烦躁起来,摇头只喝茶,不想说话。
方远倒沉得住气:“寨柳必定得要我们死。恶人谷是回不去了。”
墨痕点点头:“能与恶人谷相抗衡的只有浩气盟。”
小暖恨恨地将茶杯在桌上一顿:“你这是劝降来着呢!”
晏离忧冷冷道:“是你远哥要降。”
到得晚间,墨痕替小暖治疗了伤,就去找晏离忧。
墨痕出了门四下看,却未见得晏离忧。正疑惑,便听到头顶上晏离忧声音:“阿痕。”
墨痕回身仰头便见着晏离忧了,他半坐在屋顶上,白色的衣衫在夜里显出虚无的飘逸来。
扶摇一跃,蹑云向前,墨痕也走到了屋顶上,坐到晏离忧身边,轻轻将头靠着晏离忧的肩。
“离忧,这件事,我,我好像做得不对,但是我禁不住要做。”墨痕轻轻悄悄地说。
晏离忧道:“你做什么,我都与你一起。”
墨痕微笑着:“嗯。我也与你一起,什么都不骗你。”又想起些事情,问道:“之前昆仑布防图被盗,那个...你?”
晏离忧用手揽住墨痕,低头道:“我知不是你。是,唐夜。”
“嗯。”墨痕道,“我仔细推敲过,觉得唐夜该是浩气盟的人。”
看向晏离忧:“所以唐夜在林子里要我去那里,我便去了。其实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担心林子里是孟疏酒?”晏离忧道。
墨痕低低一笑,轻轻吻了吻晏离忧的左脸:“你吃醋了?”
晏离忧别过脸去,墨痕有些紧张了,正要再凑过去看他,却被他手抱得紧了压倒在屋顶上。墨痕微微一愣,晏离忧便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他脸上脖颈上。墨痕被他闹得痒痒的,便轻轻笑。
“你们俩注意点好不好!”方远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跟狮子吼似的,“猫都没你们动静大!”
幸好
四人在小遥峰又好生歇息了几日,待小暖与方远伤势痊愈了,才前往东昆仑高地。
到达昆仑浩气大营,已是日暮时分。墨痕身上有孟疏酒的信物,四人被人引着,安稳地坐到孟疏酒帐内等候。
方远还在无聊地跟晏离忧找茬的时候,帐外门帘一挑,孟疏酒便进来了。
“事务繁杂,各位久等了。”孟疏酒嘶哑道。他身上披着一层薄雪,头发有些凌乱,却仍是俊秀风致的模样。
浩气恶人互探底细的事情,做得不少。因此这几人,便也免去了江湖一番客套。直来直去,方远几句话便将事情来龙去脉交代了清楚,话罢猛喝几大口水,擦嘴也懒得擦,直楞楞看孟疏酒作何反应。
“唐门、五毒的病症,恐怕与此相关。”晏离忧补充道,“而且,我觉寨柳的目的,不止在此。”
“怎么说?”小暖好奇道。
晏离忧看向墨痕,墨痕方才抬头道:“我猜想,那毒药是想做成炼制尸人的毒药。天一教尸毒炼制本要经秘法,先下咒,再而用普通人和五种剧毒动物的血混合成毒汁,再加上十种毒草,一同在火上煮,待煮到一定时候,可成尸人。这法子原是繁琐之极。但我依照小暖说的想,寨柳大概想通过肖药儿,炼制出更厉害的毒药,能如平常所用毒药一般,喂食或是接触,便能使人中毒。”
“既然要这般做,想来寨柳是要很多很多的人,变作,尸人。”
墨痕说完,轻叹了口气。
孟疏酒点头,道:“近来阵营之间更剑拔弩张,我总觉不妥。如今看来,中间是有人暗地加重挑拨,好使我们忙于阵营,无法插手江湖中其它事。”
众人点头称是,气氛不由得有些肃冷。孟疏酒又道需与盟中众人相商,便要走了,的确事情匆忙,向四人道好生休息,也就出了大帐。
“阿痕,你何时想到这许多?”晏离忧见墨痕伏在桌上,便抬手挽他发,轻道。
墨痕应着:“从张将军受伤。”
晏离忧想了想,道:“张易风当时领兵目的地是洛道。”
“嗯。”墨痕说着,“我觉得,或许天策已觉出五毒、唐门之事非疫症,而是不成功的尸毒。”
方远本没好生听,这时听了“张易风”三字,皱眉问道:“大哥去了洛道?”
“还受了伤。”墨痕话未说完,方远已龇牙向着墨痕:“他怎样了?”
墨痕忙补充,“轻伤,师姐去照顾他了,没事。”
方远还待再说,却听得沉重而浩大的声响:“呜呜呜!”浩气的牛角军号忽然破空响了起来,外面顿时人影匆匆,急急奔走。
小暖听了,直接掀了门帘就往外跑。晏离忧几人也忙跟了出去。
此时夜色将至,一片肃冷。营外浩气之人已密密麻麻集结成大半个圆,人人都向着天空望去。
墨痕一抬眼,广阔的天幕中,淡白色的阳光寒冷地照下,天高处一个如蝙蝠一般的黑影在飞翔,但那又不是蝙蝠——那是一个人,展着一双机关翼,正直直地冲向大营。
那人越飞越低,不,似乎已不是在飞,而是顺着风势,从天上坠落。
“唐夜!”最是不苟言笑的孟疏酒,竟伸着手仰天高声叫着,他喉咙损毁,声音嘶哑,此时一吼,在天地间传响,直叫人听得苍凉绝望。
墨痕这才看明白,机关翼下的人,浑身带血,衣衫褴褛,想是被鞭打之后的伤痕;他的胸前腹前,尽是汩汩的血。人尚在高天之上,那血竟然已从高空落到雪白的地上,一路延伸,如同暴雨一般。
——唐夜,那是唐夜。
到唐夜快落至地上时,机关翼已收,孟疏酒纵身一跃,半空中紧紧抱住唐夜,这才缓了他下坠之势,二人沉重地摔倒在地上。旁人正要扶起他们,可见到唐夜身前那些近乎可怖的伤口,那不断地流逝的血,都不敢随意动。墨痕赶紧上前,急急施了几针,也只好放手,皱紧了眉头,无奈地咬着嘴唇。
“唐夜,唐夜...”孟疏酒不停地重复,右手抱紧了唐夜,左手颤抖地轻轻擦拭他脸颊上的血痕。
唐夜眼神迷离,不一时便要消散一般。他只看着孟疏酒,用尽所有力气,看着孟疏酒,仿佛他整个世界,都只有一个孟疏酒。他右手搭在孟疏酒的腰上,左手则捂住自己的右腹部。
唐夜微微笑,眼中便有了些光,他轻轻、轻轻地在孟疏酒耳边说:
“幸...好,你...不喜欢...我...”
分离
贺连风尘仆仆赶到东昆仑营地,见到的只有死人一般坐在唐夜尸体边的孟疏酒。
走到孟疏酒身边,贺连向唐夜三鞠躬,才看向孟疏酒。尚未开口,孟疏酒已先说话了,一字一句费力地嘶着最后的声息:“已经查到的东西写在你看到的信里了。”
“但那是在唐夜来之前给我的信。”贺连未见孟疏酒在唐夜坠落时举止,便有些急,“兴许他带了另外的消息。”
孟疏酒面目冰冷:“小墨那里。”
贺连垂首道:“辛苦你了。”
“我要离开。”孟疏酒冷冷说着,唇都没怎么动。
贺连应道:“好,你这段日子就...”
“离开浩气盟。带着唐夜。”孟疏酒终于微微抬了眼看贺连,“欠你的,我还清了。”
贺连愣了愣,才平静道:“你本不欠我。”贺连走出去,下意识地仰头看天,只见风雪连连,天光漫漫,重复了已不知多少年岁。
他的眉眼依旧寻常如初见。孟疏酒沉沉看着,仿佛能将他看进心里。可他却永远闭上了奕然的眼睛。
幸好,你不喜欢我。
即使我不在了,你也不会难过。
墨痕当着贺连的面,将一小块带血的布团打开。一层层裹着,最里面的布料却并未沾血,原是特质的不怕水不怕火的布料。展开那块布料,才见上面的字。
墨痕细细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晏离忧问道:“怎么?”
“是那毒药的配方。”墨痕回答。
“能照着配方做解药最好。”贺连道,“此战势必牵连众多。”
“难。”墨痕摇头叹道。
“什么意思?”小暖凑上前。
“解药,难。”墨痕一遍遍看着那布料上的字,只觉得越看心越沉。
贺连出了大帐,要去联络各路人马。方远跟小暖也跟了出去,只墨痕还盯着那配方怔然。
“师姐一时只能在天策帮忙。”墨痕道,“只有我了,这里。”
“还有我。”晏离忧轻轻道。
墨痕苦笑:“嗯,我知道。”
他黯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神情低落。他总是忘不掉孟疏酒与唐夜那时的模样,将他的心都震得生疼生疼。明明还能看着同一轮月,可是不过转瞬,只能剩下孤单的牵念。彻底地失去一个人,原来是如此简单、如此的不可预料。
晏离忧也坐他旁边,不说话,陪着他。
二人静坐许久,墨痕忽然自若说道:“那个配方,是师兄亲手,从唐夜的腹部右边挖出来的。”
“师兄...很难过。”
晏离忧伸手抱住他。
“离忧,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墨痕埋头在晏离忧怀中,眼却看着晏离忧棱角分明的脸。
晏离忧微微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柔声道:“好,永远在一起。”
晏离忧站在悬崖边,看着漫天的飞雪,凛冽的风将雪也带出凌厉的气魄。风雪的波涛肆虐着昆仑,层层叠叠地扫荡过去,将所有的温暖都带走。
“小忧。”贺连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晏离忧没回头。
“我们可以谈谈吗?”贺连站得离晏离忧不远。
晏离忧道:“离我远点。”
至少晏离忧没叫他滚,贺连便继续道:“我不想你,一直带着仇恨。”
晏离忧没说话。贺连叹了一口气。
“她是被毒尸伤了,中了尸毒,请我带你走。”
“她,抓着枪,刺入自己腹中。”
“照顾你,是她最后的要求。”
贺连说完之后,也没奢望能得晏离忧如何回应,便欲转身。
“我知道。”晏离忧忽然说。
贺连停下脚步:“你知道?”倒是有些意外。
“她的忌日,你定会去南屏江边。”晏离忧道,“无论是出于愧疚或是其它,我看见了。”
晏离忧回身,看着贺连——他将近中年,勤练武功,身体健壮,但他在风雪中只见得落寞,神色间总带着沧桑,头发已杂了些许灰白色。
分明是天之骄子,却苍老得,像是深深的过往。
他曾经看着这个男人,颓然无助地,凝视着他的姐姐。那个死在他面前的姐姐。
该是多么痛苦的分别,才能将人推入深渊一般的无奈中。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晏离忧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晏离忧说。兴许这样,贺连才能更深更深地记住姐姐。
“但是我不会再为难你。阿痕既要做这件事,我会同他一道。之后,你我,互不相干。”
他句句说得从容,冷冷冰冰的声音,仿佛没有什么感情。
这也许就是他对于贺连,最后的宽恕。
贺连隔着雪花迷蒙看着那个已长大的少年,看他的面容,像她的姐姐,像一朵清静的水莲花。
联盟
浩气恶人结成同盟,攻打入恶人谷大门之时,寨柳已将恶人谷中半数人变成了毒尸。
盟军进入恶人谷的时候,看到的场景,几近人间地狱:恶人谷本是褐色天穹,食死鸦胡乱地扑腾着,地上处处是红褐色的血,横七竖八杂乱无章躺着各种残缺的毒尸,毒尸或未死绝,便在地上嘶着狰狞的牙,发出长长的哀鸣,或有断腿断手,在地上偶尔跳动。血,从天际那边,向着这边,蔓延如盛开的彼岸花。
贺连看着对面还在僵持的毒尸群,高声道:“杀。”
战鼓齐响,人潮一时涌动,遮盖了一片荒凉的血色。
小暖身形极快,在毒尸中穿梭,手中浴凰舞得飞快,将毒尸都打倒在地。
“小六!”小暖猛的收手,面前的毒尸咬牙扑来。小暖尚在惊讶之中,已被方远一把扯到身后,方远一枪便扎入毒尸喉咙间。那毒尸挣扎了几下便倒在地上了。
小暖还呆看着地上的毒尸,那个能同他欢欢闹闹的小六,就这样没了。
“他们不死,还会有更多的人变毒尸!”方远看小暖那样子,挡开几个毒尸,怒斥道,“你施舍的那点善心,不如拿去喂狗!”
小暖扯了扯嘴角,笑也笑不出,闭了眼便冲入毒尸里,狠命地杀。
这是真正的血流成河。
墨痕忙不迭地医治伤者,连汗也来不及擦。盟军医师虽多,却也处理不了这许多人。
此一战,虽拿回了恶人谷,可是寨柳却找未寻到。盟军整顿之中,算是捡了休养时间。只是每个人都知道,没有多久时间休养。寨柳能将恶人谷在几日间变成人间地狱,他还可以在任何其它地方,制造另一个人间地狱。
“有什么方法治吗?”讨论的尸毒的解法时,都没几个人愿意说话。
墨痕见其他人又是久久不语,便道:“我昨天想了个法子,又,不大可能。”
“但说无妨。”贺连面有喜色。
墨痕几日来细细查看了毒尸尸体,解剖开去,将内脏里的毒素都记录了下来。终于得到了一个鸡肋般的解毒之法。
“我看了,毒尸的储毒所是心。”墨痕道,“倘若将心上的血换掉,那便没事了。”
墨痕话罢,周遭都是沉寂。
“没人做得到。”恶人谷的医师摇头叹道。
是的,墨痕想,大概没人做得到。
一个半月的征伐,盟军被动地让寨柳牵制。因为查不到寨柳的位置,只能在有消息流出之时极速赶去。
枫华谷的毒尸扫清之后,大部队立即赶赴马嵬驿,小部队则到洛道与部分天策军汇合休整,。
洛道,那是只有黑暗的地方。夜色黑沉沉的,似乎一个不小心,便会被吞噬。阴风惨惨,偶尔空中还飘着几张黄纸。林间的黑鸦呜哇哇地叫着,送葬似的。
“呸,晦气。”方远向着乌鸦骂道。小暖哈哈哈地笑:“远哥,你几岁了。”
晏离忧与墨痕的马是并列走的。
他们这一队算是护送伤者,做一些后勤杂务。队伍行进的并不快,只五十来人。因恶人谷势力损失太多,因此决议暗中点了多一些的恶人,跟着负责补给后勤一类,而非上战场。这也是方远不痛快的理由。
前线此时应已全力转入马嵬驿围攻寨柳,这一次,确定了寨柳尚在马嵬驿,此战,也许将会是最后一战。
与天策汇合后才发现,天策军在此驻守的也只不过数十人。百来人便在江津村住下了。
夜间窸窸窣窣的虫鸣扰闹,墨痕在晏离忧怀里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炸开了震天的闹嚷声。墨痕晏离忧当下都立即起身,隔窗向外看去,竟见到火光在他们的粮草仓里冲天地燃。
二人出得门去,才看到密密麻麻的毒尸潮水一般涌到了江津村里。
当下顾不得其它,众人高声叫喊着,都是振奋了精神,奋力击杀毒尸。能战斗的人不多,加上天策府的人,也才四十来人。便将伤者围在身后,都拼了命地挥刀挥剑挥枪,只恨不得扑上去咬了毒尸的脖子食其肉喝其血才来得痛快。
那些毒尸虽不知疼痛,但是命门一被击杀,也只能瘫倒在地。方远他们各个看准了毒尸的命门击杀,这才将近百来只毒尸杀了个干净。
到最后一个毒尸倒下的时候,四十几人都近乎累倒。
方远靠着门躺着,愤愤道:“确定寨柳在马嵬驿?!”
他们都累的懒得理方远了,却听得一人声音:
“不在。”
寨柳
一个甜甜的孩童音从毒尸边传来,那声音就像小暖甜甜的笑一样,充满了蛊惑的天真。
“你!”本来累坐在地上的小暖蓦地站了起来,惊恐地、直直地指着那边的人。
众人的目光都被毒尸之中忽然出现的人所吸引:不是很高,十一二岁少年模样;浑身只随意裹着散成丝片的布,月牙银饰和挂饰在身上与布一块挂着,因此能完全地看到他白得能化成雪的皮肤;一张脸分明的美艳绝伦,春心眉细长,上斜眼本该锐利,眼角却带着隐隐的魅惑,嘴唇小而红,分明只是轻轻开合呼吸,却偏偏带着水色;纯白的头发在阴风中散散飘。
——当真美得令人呼吸都窒。
他就这样如堕入尘世的仙子一般,站在一堆毒尸里,微笑着扫视方远他们。
“他...”墨痕忽然想起在炎狱山医治的第一个人,当时那人就是身量瘦小,浑身污秽蜷缩在地上,墨痕只淡看了一眼他脸便没再想多,而到今日,看眼前这少年,竟就是炎狱山那人!
“弟弟喜欢你。”少年笑看方远,眉眼舒展,嘴唇却是一撇,“真差劲。”
方远起初看得呆了,这时倒冷静下来,哼道:“要你管!”
“寨柳!”小暖已经平静下来,向少年喊道,“你别再...”
寨柳笑着抢道:“跟了汉人,连哥哥也不叫一声?”
众人当下都茫然地将目光在小暖和寨柳之间转来转去,怎么看,二十岁的小暖都比寨柳大。连带着墨痕他们几人都有些不敢相信之前小暖所说:寨柳是他哥哥。
“哥哥,别闹了,我们回家好不好?”小暖哀哀地看着寨柳。
“呵。”寨柳莞尔一笑,忽的抬手。他身后不知怎的竟窜出一个黑影来,那速度快得叫人来不及抵挡,方远急忙拖住小暖往自己这边扯,那黑影仍旧扑到了方远肩膀——竟是一只黑豹,皮毛光洁斑纹狰狞,不,是一只毒尸黑豹,体型是原本黑豹的两倍。剑一般的利爪一舞,眼看就又要扑到方远,方远退无可退,晏离忧挑剑抵挡。正当以为这前面的黑豹已被挡过,却听得小暖“啊”得叫了一声,身后却还有一只毒尸黑豹,已直直拖住了未及从后防备的小暖,鬼魅一跃便向东边冲去。与晏离忧缠斗的毒尸黑豹也刹那转身向寨柳那里跑去,寨柳略踏几步轻身跃起,一个翻转便坐上了黑豹身上,唇角留笑,恻恻看了他们,也向着东边林子去了。
方远、晏离忧、墨痕当下扯了身旁的马便也跟上去。
“回家。呵,把我放在小罐子里炼蛊,让我畸形,让我要死不活,你说那里是我家?”寨柳看着被他点了穴道,倒在地上的小暖,捏着他下巴,发狠地笑道。
“可我,没有...”小暖还想说话,寨柳加重手劲捏紧他下巴,小暖嘴里便淌出血来。
“你是没有,那个男人有。他觉得我小小的很好玩而已,我知道,我知道,哈哈哈哈哈。”寨柳开怀大笑,小小的脸上却显出嗜血的可怖。他向小暖眨眨眼,目光锐利,“咬死他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挺好玩的。”
小暖睁大了眼,咳嗽着道:“我把你当哥哥...”
寨柳弯眼笑着:“是啊,若不是你把我当哥哥,悄悄助我,我也逃不出。”
小暖见他目光柔软,便悻悻笑着,想叫他松开些手。
“可我厌恶你们所有人。”寨柳冷冷地收了笑,坐到洞穴的石床上。
“哥哥,你后来,过得怎样?”小暖只当没听见寨柳的话,口边含血,笑眯眯地说。
寨柳本仰躺在石床上,听到这问题,便坐了起来,抬眼,眼中是疯狂与平和的交织,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我遇到了她,她以自己的血给我解毒,她待我很好。”
他说话时宁静天真,是撑着下巴盘腿坐着,纯真可爱如乡间牧童。
“她...是谁?”小暖小声地问。
“书雁,她是我的书雁。”寨柳温柔地说,眼眸中是恬静的喜色。
唐书雁!小暖浑身一冷,他脑海中出现了那个绿色身体的女人,那个被唐门门主亲手毁掉的女儿,那个被乌蒙贵炼制的第一批毒尸。
并肩
“唐门害苦了她,五毒和天一教害苦了她,天下人都害苦了她。”寨柳仍自说着,“我便要所有人为这苦作祭奠。”
“她...让你这么做的?”小暖一边冲着自身穴道,一边转移他注意力。
“寨方!”寨柳突然踢了小暖一脚,似乎不够数,又狠狠踹了好几脚,才嘴角一扬,“她不喜欢我,都是因为你那该死的爹,她不会跟我在一起,因为我长不大!”
他笑着笑着,又继续踹小暖,直踹到小暖吐了几口血,才笑着停了下来。
“我让天下人尝尽她的苦楚,我杀了所有人,她就会跟我在一起了。对吧,弟弟。”寨柳甜甜地唤道。
小暖闷闷地哼了哼,索性不说话了,只当保存体力。
寨柳见他半天不言语,便又乖乖地说:“哎,你不问我抓你来干嘛?”
“干嘛?”小暖知觉那几脚有踹到穴道上的,他虽仍动不得,但是竟替他松了些身体,想解除穴道的时间会提前些。仍旧装作更虚弱似的地吐出两个字。
“嗷!”一直黑豹突然冲向洞口,碎魂的蓝光一扫,打到黑豹身上,黑豹的脚爪在地上抓出痕迹,方远的碎魂扎在地上,都被迫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晏离忧墨痕也已跟上,三人便堵住了洞口。
“来得真慢。”寨柳嗤笑,向两只毒尸黑豹说,“来欢迎客人吧。”
他便向后一退,坐在石床上。寨柳实在放心的很。厉害的武功又如何,兽类的嗜血本性才是最大的胜算。
两只黑豹左右齐奔,发力扑向他们。方远矮身避过,墨痕和晏离忧也侧身避过,同时双脚向豹子重重一踩,便都借力跃到高处。那豹子反应何等敏捷,一只掉转方向一掌就拍向墨痕,另一只点地一冲又扑向方远和晏离忧。晏离忧从高处一剑刺向黑豹,眼见已扎到了,却被它就地一滚给避过了。晏离忧又是轻巧一跃,只向着黑豹弱处刺去,方远则尽力拖住那豹子,二人与那豹子周旋,竟也得不到好处。
墨痕那边,待黑豹扑向墨痕时,他也不避,眼见着那厚掌已打到肩上了,墨痕才狠力翻转身子,匕首猛然扎入黑豹掌中,那毒尸黑豹虽无痛感,却也有所反应,立时甩尾打到墨痕肩上。墨痕正在空中,躲避不得,生生挨了去,便重重在地上一滚,歪头吐了一大口血,倒在了墙边,再无声响。晏离忧注意力本都在眼前黑豹身上,这时却见墨痕倒地,一个闪神,便被墨痕那边又扑来的黑豹给撞到墙边。晏离忧见墨痕如此,心下一横,毫不躲避黑豹的继续攻击,只一剑刺入正狰狞着齿牙的毒尸黑豹口中,那一剑直直刺穿了黑豹,他自己的手臂也被齿牙穿过,似乎还穿到了骨头。晏离忧也不理手上剧痛,只盯紧了黑豹。岂知那黑豹仍不死,张了血盆大口还要往晏离忧这边走,却一道疾风甩过,原是方远一把抓住了晏离忧那只黑豹的尾巴,奋力一扯,将那只黑豹摔到另一只黑豹身上。方远双目赤红,碎魂长枪冷光泛泛,直如杀伐之神一般狠绝。
“嘘,乖乖们,回来。”寨柳轻轻伸指,向着两只黑豹一勾,那两只黑豹便自然而然地走了回去,只是被晏离忧长剑刺中的那只,走得蹒跚了些。
“你们,不错。”寨柳笑着,声音是少年的纯净,“没几人能在它俩这里走过两招。”
“哎哟,撑不住别撑了,我看着也替弟弟心疼。”寨柳向方远甩眼媚笑道。
笔直站着的方远,立时身子一歪,靠碎魂勉强撑住,重重地半跪在了地上。
“你,想怎样?”方远声音沉沉,虽然浑厚,却仍掩不住内力虚耗的衰弱。
寨柳细眉一挑,道:“我就喜欢直接的人。”
说罢低头,拿了一粒药丸:“弟弟和你,谁吃,选吧。”
“那是什么!”一直躺在地上的小暖,泪水已经淹没了脸颊,他眼看着三人为他拼战却不能动,心里又想着穴道,就快走火入魔了。
“笨弟弟。”寨柳甜甜地叫着小暖,走到小暖身边,蹲下身用药丸在小暖脸颊上滚动,“免去炼制毒尸麻烦的药啊。多好的东西,我可是与肖药儿商讨了好久才改进来的。”
盟军原本以为是寨柳与肖药儿一同制造此事,细查之下才知,不过是肖药儿觉有趣才接了这毒药来改良。寨柳如此说,倒更置肖药儿于不义之地。
“我吃,你放了他。”方远的目光落在小暖身上。他们俩的命运契合在一起,似乎就是从寨柳的发难开始。他下意识地帮助,保全了小暖,而昆仑长久的陪伴,又是小暖给他无法偿还的温暖。不长的时间,竟有了相濡以沫的眷恋。小暖满眼泪水,拼命看着方远,使劲摇头,却什么都说不出。
“你对弟弟真好。”寨柳看着他二人的目光,心里升起无边的怨气与怒意,阴鸷一笑,“那就来试试吧!”他站起身来,走向方远。
一步一步,仿佛是在地狱踏出了血花。
寨柳微微垂头,将手中的药丸递到方远嘴边。
眼见药丸就到嘴边,方远忽的向右一滚,又箭一般弹了起来。寨柳还未反应,便低头看到了已经穿透了自己左胸的匕首刃尖。那匕首又狠狠地拔了出去。
墨痕搏命的打法,完全不顾寨柳身边的两只黑豹。他匕首方扎入寨柳身体,便知觉方远和晏离忧都已跃起,狠狠扑杀两只黑豹。
墨痕回头时便见晏离忧长剑与方远长枪并立,与黑豹都已落地站定,想适才一刹那他们替自己抵挡黑豹,已有多少搏杀,而今片刻的互相对峙,竟恍惚觉得时间好长。
那两只黑豹龇牙,忽而又扑了上来。
“尾巴!”方远喝道。
三人同时跃起,晏离忧和方远以诡异角度、拼尽全力的速度稳稳捉住了两只黑豹的尾巴,那两条尾巴便被他们扯直,墨痕立时稳握匕首,将两条豹尾奋力割下。那两只黑豹落地之后,歪歪踉跄了两步,竟都软倒在地上。
原是方远在抓住晏离忧刺伤的豹子时,才发现他们的命门,就是尾巴。方远的火眼金睛,三人方才的果决密切的配合,才赢了这命来。
墨痕和晏离忧往地上坐了,方远则又撑着碎魂跪在小暖面前,替他解了穴道,痞笑道:“这次赔本赔大了。”小暖身子方能动弹,便直起身来,抱着方远的脖子就哭,呜呜呜的什么也说不清。
四人相搀扶着,很慢很慢地走。走过寨柳的身边的时候,晏离忧淡淡看了一眼,忽觉不对,大喊道:“走!”同时便将墨痕向外狠狠推去,方远听得一声,也不思索,将浑身的力也都用到手上,把小暖往洞外竭力推出。
墨痕和小暖在洞穴口滚了好几下。墨痕头都懵了,站起来时眼前都是重影,却仍能见到晏离忧和方远倒在了寨柳身边,晏离忧的剑正插在寨柳脖颈中。墨痕混混沌沌地想走过去,才走了几步,便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忘忧
“离忧!”墨痕突然坐了起来,“离忧,离忧呢!离忧呢!”
夏萧萧忙握住墨痕的手,拍拍墨痕的脸,叫魂一般:“小墨,小墨,小墨!”
墨痕红着眼,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努力地将精力集中在夏萧萧的神色上,问,“离忧,离忧...”
“在隔壁,别急,就在隔壁。”墨痕一脚踏出床榻,歪倒在地,也不顾夏萧萧要扶他,咬着唇往外直冲。一把推开隔壁的门,便见着里面两张床铺,左边床上躺着的,正是晏离忧。墨痕快步跑去,到了床边,停住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坐到床榻边上,伸手慢慢抚摸着晏离忧的脸,指尖轻轻抚摸,轻轻感受。
“离忧,是离忧啊...”墨痕喃喃,满足地一笑,泪水便滴落晏离忧的脸上。
夏萧萧跟在后面,看着墨痕失魂落魄的样子,笑道:“小墨,我们先去休息好不好?”
“我要跟离忧一起!”墨痕狠狠地摇头,又向夏萧萧可怜地笑,“师姐,我想跟离忧一起。”
“好,好。”夏萧萧的笑越见苦涩。她走出门去,找人拿了饭食来,放到墨痕身边,也不说话,看着墨痕与晏离忧,又看了眼另一张床上的人,轻轻摇头,掩门出去了。
整整坐了一个下午,墨痕才终于从极端的害怕中脱离了出来。他冷静地看了看周围,见到了另一张床上的人——方远。方远身边,坐着小暖。
墨痕认真看着晏离忧的脸色,又细细打量了方远的脸色,昏倒前的最后一幕,让他的心蓦地提到了最高处。
他缓缓地伸手,替晏离忧把脉,皱紧了眉头,又走到方远边上,替方远把脉,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墙边,由墙撑着身体。
“毒尸,没避过。”小暖木然地看着方远,“我看到了,寨柳那时没死透,他嘴里银针,射到了方远。”
墨痕捂着头,问道:“那...”
“黑豹的齿牙中是尸毒传发之处,白衣的手臂上全是齿牙弄开的伤。”
墨痕愣愣地说:“是吗...”
“过两日便醒了。”小暖继续说。
“什么?”墨痕眼里登时现出神采。
“你师姐找到了方法,能压制三年尸毒。”小暖低声说。
墨痕静了静,不断咀嚼“压制”二字,极明显的意思,他却想了好久。
“不,可以根治,可以换血!”墨痕忽然想到自己的主意,高兴地冲小暖喊。又踉踉跄跄地走到晏离忧身边,对着晏离忧说:“离忧,我给你换血,给你换血就好...”
墨痕又是哭又是笑,最后终于安安静静地俯身轻轻抱住晏离忧,闭上了眼睛。
离忧,不要离开我,你答应的...
墨痕他乖巧地像小兔子似的,一直坐在晏离忧身边。小暖则外出了。再见到小暖的时候,已过了三天。
羸弱不堪,仿佛一阵春风都能吹走的,转瞬间老了五岁。
“嗨。”小暖冲墨痕甜甜地笑,“商量个事。”
墨痕回头看他,示意他说。
“忘忧蛊,使血液暂凝半柱香时间,可以换血。”小暖简短地说,笑得很开心,“你...想要吗?”
墨痕在听到“能换血”三个字时,感觉耳边只有那三个字不断重复了。他终于静了下来,完全地看着小暖:“想。”
“只有这一瓶。”小暖还是笑,笑得忘我,“忘忧蛊需以五毒心法和极好的毕生功力为基础炼制,我往后就是个废人了...”小暖笑眯眯说着,却忽的跪了下来,直直看着墨痕,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一张脸憋得通红:“原谅我,原谅我,我只有这一瓶,这一瓶,我想...只想远哥好。”
“求求你,告诉我...你不想要忘忧蛊的,你不想的,对吧?”小暖双手撑着地,头已低到快触碰到地了。
墨痕安静地看着小暖,狼狈瘦弱地伏在地上,痛苦如垂死挣扎。
“忘忧蛊,是用了之后,就会失去记忆的蛊吗?”墨痕温和地向小暖问着。
小暖抬起头来,满眼含泪,忙不迭地点头,眼泪纵横间乱窜,将他一张好看的小脸变得很是可怜。
墨痕也点头,微笑地转头抚摸晏离忧的头发,轻轻说:
“这样啊,那我不要好了。”
“忘记我的话,我会很伤心的啊,离忧。”
一滴泪落在晏离忧的唇边。
草长莺飞
两年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桃花在草木间灼灼地绽放了整个时节。扬州再来镇掩映花中,流水环绕,小桥独立,间或儿童牧笛,在青绿色的春意中更显平凡可爱。
小酒馆的摊子支着,来往行人间或坐下起立,叫喊着“老板来个杂排小火锅!”,那穿梭于座位间的健壮男子便凌厉地将手中巾子一甩,应一声好,回头向埋首于灶边的瘦弱青年低低说几声,邪笑着亲了一口,才撤身又去擦桌子。
小酒馆就这样在不起眼的小地方,到得晚间,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收了工,二人便说说笑笑推了小车往家走。
“小暖!明早给我送两碗阳春面!”布庄老板招着手向瘦弱的青年叫道。“小暖,中午给我留个小火锅吃!”杂货店老板喊着。
小暖甜甜一笑:“好!”
“不许跟别人那么笑!”健壮的青年一把捧住小暖的脸。
“远哥,你!大街上呢。”小暖笑着拉开他的手。方远撇撇嘴,英俊的脸上扯出痞笑来:“你再跟人那么笑,我才不管是不是大街上!”
小暖看着方远无奈地撅嘴,“嗯”了一声。方远高兴地抱住他亲一口:“乖,待会给你买栗子吃!”
自然是要开开心心地点头答应。二人走着,到桥上时,一步步上了台阶,就看到两个人,并肩站在桥边,衣衫一黑一白,看着桥外细雨。
小暖走出不远,忽觉心悸,蓦地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正见着那两人侧着头低低说话。
“不知金水镇的红豆糕还寻不寻得到。”
“你在那里偷师,怎能寻不到。”
“你又笑我。对了,去了金水我们便早日回去吧。”
“怎?玩得不开心么?”
“怕冰莲被别人摘去了,我还欠你一只。”
“欠着就欠着,永远还不清才好。”
方远疑惑地看着小暖,小暖眼中是轻轻浅浅的泪,脸上却是恬淡而又悲伤的笑容。他只觉得看不懂小暖的笑,不知该怎么办,心下一急,狠命抱紧小暖。
小暖被他一惊,“噗”得笑了出来,由着他一手推车一手人,急急往家走。
回到家中,小暖点了蜡烛,方远就去收拾明早要用的东西。
待方远回屋,正见着小暖坐在桌边,半窗月色,人静静于月光笼罩中,温和的烛光照亮他的眉目,深深浅浅,微风轻拂,人影绰约。这一刻,静止了岁月,剪裁下你恒久的容颜。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永远在一起。”
暮雨江南,一盏灯火,两碗暖茶,三生有幸,与君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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