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意动玉树救芝兰,霍休身亡宏愿成虚话
且说陆小凤花满楼与上官飞燕三人一路飞奔,到了咸阳城的时候城门刚开,进了城,花满楼想着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霍休是主谋,一时半刻却奈何不了他,不如先从别处着手,便道,“既然假的大金鹏王临死前指认三英,不论是不是别人假扮的,总不能不管不问,我跟苏少英也算有些交情,不如我回家遣人去峨眉派问一问。”
陆小凤点头道,“兵分两路也好,我跟上官飞燕去会会霍休,你先回去一趟再去也使得。”其实陆小凤也担心霍休会不认账,要是撕破脸直接把他关起来或者双方打起来,他实在不是霍休的对手,花满楼在外面也还有补救余地。
花满楼正要走,一直默不作声的上官飞燕突然纵马跑到他前面,拦住去路,笑道,“花公子,人是不是三英杀的有什么要紧,来了咸阳城,怎能不去拜见青衣楼呢。”
花满楼感觉到附近有数十个高手埋伏,原以为是上官飞燕的残部保护她,现在看却是别有用处,不知道上官飞燕也是受此胁迫还是顺水推舟。看来不去是不行了,花满楼便无奈地点了点头。
陆小凤叹道,“前一次一进城,当时还是阎府总管的霍天青就请我们去做客,如今又要去打扰霍休。”
上官飞燕笑道,“陆大侠花公子请放心,霍休身为天下首富,准备的早饭肯定比阎铁珊个阉人准备的好。”
陆小凤又叹口气,“阎铁珊虽然是个阉人,还算有见识,至少人也不抠门,霍休虽然是天下首富,自己吃糠咽菜的,能准备什么好饭呢,他倒是有好酒,只是我听说上次招待花满楼跟太平王世子的酒里面下了药呢。”
上官飞燕听如此说直笑得花枝乱颤,“酒里的是解药呢,可不是寻常的东西,这次你可以自己尝尝。”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陆小凤与花满楼两个江湖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也只好跟着个姑娘走了。一路上他们不管朝哪儿走,隐藏在暗处的数十个高手一直跟在他们周围十丈远。
路上陆小凤突然道,“其实你知道根本就不是三英是不是?”
上官飞燕娇俏一笑,“你也还不算笨到家嘛。”
陆小凤沉声道,“你怎么忍心对雪儿下手?她再怎么淘气,也是你亲妹妹!”之前他对上官飞燕说的什么雪儿是为了救她而死的还有几分相信,毕竟再怎么说,血缘不是假的。原本以为霍休使人杀了上官雪儿,上官飞燕已与霍休反目,想不到如今上官飞燕还跟霍休一路,说不定假扮三英的就是青衣楼的人,那么上官雪儿的死倒像是上官飞燕借青衣楼之手故意为之了。
这话似乎戳到了上官飞燕的痛处,她脸色一变,半晌方讥笑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之后不论陆小凤说什么,都不再开口,只当他是个死的。
反正是被人请去“做客”的,陆小凤跟花满楼也不急,只管慢悠悠地晃,恨不得走一步停一步,快马不到半个时辰的路,他们直直晃了一个半时辰才到,寻常人家都已经吃过早饭了。
花家别院里,花满江与花满煜也在吃早饭。花满煜夹着一个豆沙饼,一边吃一边问,“七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哦?能不能赶上今天晚饭啊?我觉得自从七童自己出去住了,被陆小凤带的越来越野了呢,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宫九,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花满江重规矩,实在懒得理他,只是摇了摇头,花满煜就知道他四哥当了官之后一身的臭规矩臭毛病又犯了,想着反正说一句一会儿吃饭完也要挨说,还不如多说几句,便在饭桌上喋喋不休,从天南扯到海北,到最后还指点批评朝廷政令了。
花满江好容易忍着聒噪吃完饭,把筷子一放,慢腾腾地擦了擦嘴,一副要长谈的样子道,“圣人有言,食不言...”
话没说完,就见应管家急匆匆地小跑进来,“四少爷五少爷,太平王世子来了。”
花满江一句话没说完,憋得难受,也不好晾着世子爷,看着花满煜一副得救了的样子就来气。花满煜咧着嘴颠颠儿地往外走,冷不防后面被人踢了一脚,知道是花满江没忍住,也不在意,应管家急忙跟在后面给拍了拍看不见的脚印,花家兄弟二人一个笑脸一个僵着笑脸出去迎接世子爷。
若是以往,花满煜肯定要嘟囔几句的,类似于一个世子就可以三天两头儿的跑人家家里去打扰别人吃饭吗之类的话。说完必定要挨训,在家的时候挨大哥花满钟训,这几天是挨花满江训。这次宫九来反倒免了他耳朵受苦,欢欢喜喜地就出去了。
反倒是花满江心里狠狠念叨了几句,这个世子,早不来晚不来,偏他这个朝廷钦差来的时候就老往这儿跑,知道的说他来找花满楼,不知道的只当是来勾搭朝廷命官的,虽然就算知道世子是来找花满楼的,那些老狐狸年轻狐狸肯定也琢磨是借着花满楼的由头来找他的。
见了面花满江也不客气,直接就道,“也没接到王府的帖子,倒不知道世子来所为何事,若是来找满楼的,他并不在家。”
宫九向来也不大会看人脸色,如今更顾不上了,沉声道,“就是因为七童他不在,我才来的。”
花满江心道,叫的倒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跟我家七童多么熟呢,现在陆小凤朱停都不大这么叫了。不过看在世子还挺郑重其事的份儿上,就先不计较这些小节了。
花满江花满煜便与宫九进屋内详谈。
不说花家兄弟与世子谈什么,这边陆小凤与花满楼一路走进青衣第一楼的最深处,好在这次没用喝掺着不寻常的解药的酒,那四个假的大金鹏王也不见了,倒是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跟刀枪剑戟还明晃晃地摆在那儿。
陆小凤不禁叹了几口气,上官飞燕笑道,“叹什么气啊,别是眼热吧?”
陆小凤长叹道,“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我叹世人看不穿呐。”
上官飞燕只当他说了个笑话,笑道,“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断人稀,无财民不奋发,无气国无生机。我看你陆小凤枉称大侠,不过是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境界。”
陆小凤刚要开口,就听传来一阵畅快大笑,“想不到一向机敏的陆小凤如今被个弱女子驳倒了!当浮一大白!”
是霍休。
陆小凤不知道小楼后面这挖空的山腹有多大,花满楼上次来过,却是知道的。如今他们在原来四个假的大金鹏王待的地方,离霍休的房间还远得很,霍休不仅听他们说话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他的说话声音传来也好像是人就在这里一样,声音不远不近不大不小,霍休的实力当真是深不可测。花满楼认识的人里面,内功方面宫九比陆小凤跟西门吹雪还略强些,算得上江湖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在霍休面前恐怕也不能望其项背。单靠他跟陆小凤,光是对付青衣第一楼的一百多个高手就难以脱身了,更别提要将霍休正法了。
霍休还在上次见花满楼跟宫九的那个石屋里,也还是在用红泥小火炉温酒,见他们进来,并不起身,赞叹一句,“我这小屋,倾国倾城的见了上官飞燕,位高权重的见了太平王世子,家财万贯的见了花家七童,武功高强的如今见了四条眉毛陆小凤,也算是见识不浅了。”
花满楼道,“前辈这话可说错了一半,太平王世子位高权却不重,我也没有家财万贯,倒是前辈坐拥天下半数财富,武功高强在江湖上已无敌手,何必自谦。”
陆小凤看了花满楼一眼,花满楼一向不会在口头上争高低,今天怎么倒拿话堵霍休了。
霍休不以为怪,反而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我之前就说你太温吞了,如今也算有点进步。”
花满楼不再答话,陆小凤道,“枉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霍休一招手,打进门就去站在他身旁的上官飞燕便替他们斟酒,霍休道,“我做了哪种事你倒是说说看?”
陆小凤皱眉道,“身为金鹏王朝重臣,受国王托孤重任却不作为,反而谋害王室血脉,将王朝财富据为己有,杀阎铁珊独孤一鹤,这些在你眼中难道都不算什么?”
霍休拍了拍上官飞燕的玉手,上官飞燕会意,先端起一杯酒送至霍休嘴边,看他喝了,再把酒杯添满,又端给陆小凤一杯,陆小凤接都没接,只当没看见,上官飞燕也不恼,转而端给花满楼,花满楼接过了,转手放在石桌上。
霍休笑道,“陆小凤啊,你这话可真是血口喷人了。我确实受国王托孤重任,分明是王子躲着我,我苦苦寻找这么多年,可惜天不怜我,等我找到真正的王子的下落的时候,他已经暴病身亡,就是王子留下的丹凤公主,因着王子的死,悲伤过度,竟然随他去了,可怜见的,”还哀声叹气了一番,“幸好天不绝我金鹏王朝,王室还留下了点血脉,就是公主的堂妹上官飞燕,少不得尊飞燕郡主为王了。好在我朝风俗与你天朝大不同,便是女儿也能登上王位的。阎铁珊与独孤一鹤不认旧主,试图将王朝的财富据为己有,这话还是你说的,只好奉我金鹏王朝女国王之命斩杀叛臣了。”
眼见着陆小凤面色变了又变,霍休笑道,“原本邻国安归国狼子野心占我国土,如今我金鹏王朝既然已经有了新国王,少不得跟你们天朝递交国书,若是你们皇帝愿意派兵将我君臣送回故土,恢复封地,我金鹏王朝自此以后,自然世代内附天朝,到时候上表请赐冠冕服饰的,”声音一扬,“还望太平王世子殿下与花大人为我王周旋。”
最后这话什么意思!陆小凤大惊,忍不住看了一眼花满楼,见花满楼脸色还是淡淡的,不由地也略略放下心来,既然花满楼能将世子跟花四哥请来,想来是早有谋算。
其实陆小凤实在是想多了,花满楼再怎么聪明,也没有诸葛亮那本事,提前就备下锦囊,让世子跟花满江哪时哪刻过来给他和陆小凤助威。他不过是给宫九的信上说去找大金鹏王,如果没有其他事绊住,晚上就往回赶。实在是宫九心里有点小心思,就让黄结去城门守着,若是花满楼回来,他也能立刻就知道。
那黄结当时虽然瞧着上官飞燕来势汹汹的,不过以他的能力实在是不知道周围埋伏着人,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好在他人还机灵,便跟了一会儿,他别的本事没有,机灵劲是不缺的,加上他长了一张人见人忘的脸,非常适合跟踪人,周围埋伏的人也不在意。黄结在后面跟了一会儿觉得不大对,赶紧跑回去跟宫九报信儿了。宫九难得地赞了他几句,便快马加鞭地跑去花家别院跟花满江商量了。
原本花满江就不大愿意花满楼出去闯江湖,当然了,他也不愿意花满楼去做官,千百年来官场上勾心斗角,人的心机是一代比一代深,花满楼心性纯良如同赤子,实在不适合当官。江湖上虽然也玩儿些阴谋诡计啥的,好在一帮子粗人,多是拳头说话,耍的阴谋也不大高深。如今花满楼竟然被要挟了!还被要挟到杀手老巢!花满江听世子把事情一说,都没工夫琢磨世子殿下怎么正事不干倒派人去守着城门,跑去自己屋里手持尚方剑出来,便跟世子直奔青衣第一楼而去。
当时太平王世子也心焦花满楼的安危,见花满江拿出尚方剑出来,也没往深处想怎么一个来送生日礼的钦差倒还拿着尚方剑。
到了青衣第一楼外面,花满江命花满煜在外面守着,伺机而动,便与宫九进去了。原本想能来个出其不意,没想到霍休快成精了,他们蹑手蹑脚屏气凝神地在外面偷听,没想到霍休是早就发现了。
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必藏着的了,两个人直接推门而入。
霍休笑道,“不知世子殿下跟花大人觉得我这建议如何?”
宫九进了门就走到花满楼身边去,仔细打量了一番见花满楼并无不妥,方神色淡淡地道,“我不过是个闲散宗室,顶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朝廷的事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他虽然呆了点,不过花满江非常能干还是知道的,现成的一个狐狸摆在这儿,他怎么会多嘴,只要确保花满楼不要被伤到就可以了,什么金鹏王朝金鸟王朝的,随他们去吧。
花满江原也是想去看看花满楼受伤了没,没想到倒被世子抢了先,心中气闷,便冷声道,“金鹏王朝本礼文之国,辞位传袭之事,并无亏天理悖人伦的事,任你国中自主张。”
霍休见花满江不吃软,冷笑一声,“花大人何必拿这种官话糊弄我。自从安归王侵占我金鹏国土之后,岁岁向你天朝纳贡,比我金鹏王朝只多不少,你们自然是乐见其成。如今我金鹏王朝新任女王就在这里,只要天朝助我女王复国,我便能做主,日后纳贡再多五成!”五成算什么,只要成了吕不韦之事,整个王朝还不都是自己的。
这话说得好笑,说是纳贡,不过是拿些土特产去换天朝的金银珠宝,占了便宜还想卖乖,怎么不去做梦!花满江面不改色,肃然道,“纳贡原就是各国王仰慕我泱泱天朝略表寸心而已,我天朝地大物博,何宝无有!何珍不见!我皇尧舜再世,爱民如亲子,难道会为了锱铢贡品置安归国人民于战火之中!”
正词崭崭,声色震厉。
要不是场合不对,陆小凤简直要鼓掌了。虽然他一直知道花家四哥官当得不错,也颇受皇上器重,没想到竟然这么...!!!...原谅他是个江湖粗人,打打杀杀的,实在找不出词来形容了。
便是满心满眼都是花满楼的太平王世子,也抽空看了花满江一眼。
饶是霍休见多识广,见花满江如此不上道,还数落他,也不由得起了怒火,怒道,“竖子可恶!”一掌拍下去,石桌当即烂成了粉,“送客!”
他再怎么生气,也没有被气昏了头,若论武功,这四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花满江不过会个逃跑的轻功,不过花满江是朝廷命官,还有一个亲王世子,不论是他想吕不韦再生还是想在天朝继续生活下去,要是动了这俩人麻烦不小,反正他们也不能奈他何,既然谈不到一处,自然一拍两散。
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金鹏王朝新任女王上官飞燕此时走上前,扶着霍休,替他轻轻揉着胸口,柔声道,“客人不识趣,让他们走就是了,何苦生气,倒浪费了张桌子。”
这么多年,霍休从一国肱骨之臣到颠沛流离的亡国之臣再到天下首富,真是过的桥比花满江走的路还多,不过是一时被花满江激怒,马上便平复了,握住上官飞燕的手还捏了捏,笑道,“你说的是,也不必送了,让他们自己走出去就是了。”
上官飞燕更加柔声细气,“也好...”
花满江几人正抬脚要走,不想此时此刻变故突起!
上官飞燕话都没说完,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直直从霍休后背刺入!花满江站在他们正前方,甚至看到匕首尖从前胸透出!
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放大无数倍传入花满楼耳中,惊地花满楼身形一晃。屋里的人一时都被惊呆了,就听上官飞燕还是温温和和的,“你实在不该自作主张杀了雪儿。”说着便簌簌地落下泪来,又握着匕首猛地一转,如此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霍休了。至此,上官飞燕方放开死握住匕首的手,自己退到一边靠着墙蹲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她费尽心力杀了这么多人,难道是为了无亲无故一个人活着吗?杀了真正的大金鹏王丹凤公主,说起来虽然同是王室还是亲戚,却是君臣关系更浓,她只当成王败寇了,然而上官雪儿却是与她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她之前也很为事成之后怎么跟雪儿解释苦恼,就算到时候雪儿与她吵跟她闹,只要人在,雪儿不是硬心肠的人,总有和好的一天。霍休却连雪儿都不放过,实在是犯了她的忌讳。难道霍休真的以为她蠢到不知道他不过是在利用她自己吗?
霍休硬撑着试图拍上官飞燕一掌,陆小凤方如梦初醒,箭步冲上前化解霍休的攻势。霍休出这一掌已是强弩之末了,身子直接歪倒在地上,双眼大睁着,犹带着不甘,没了气息。
陆小凤走过去弯腰将上官飞燕扶起身,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那次在阎府,假扮成丹凤公主的上官飞燕杀了阎铁珊之后一样。不过时移势易,那时候陆小凤是真心,上官飞燕在做戏,如今上官飞燕不是做戏,陆小凤的真心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花满江过去试了试霍休的脉搏,确实死了,转头对宫九道,“世子殿下在这儿,也做个见证。”
宫九点了点头,“只要能帮上忙的地方,决不推辞。”又多嘴问了一句,“不知道花大人准备怎么处置上官飞燕?”
花满江捏了捏眉心,道,“此案牵连如此之广,受害的也不全是原来金鹏王朝的人,如今也不能单纯当做江湖械斗,少不得上奏天听,请皇上定夺。”
宫九其实并不在意怎么处置,便点了点头,转而关心花满楼早上是不是没吃饭,“我看花大人已经在家吃过了,七童不如随我去王府,正好我早上也没吃好,虽然现在也不早了,好歹垫补垫补。”
花满楼哭笑不得,屋里还有人尸骨未寒,有人家破人亡,宫九只管他吃没吃早饭。相识这么久,知道宫九有些时候有点呆呆的,若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只怕要一直问下去了,便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酒是穿肠毒药等是引用了酒色财气歌~无酒不成礼仪等句原作是王安石~~
花四哥说的辞位传袭之事等句是当初明朝回复朝鲜的几句~借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