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机缘巧盲公子悟大道,凡心炽老道长握密探
孙树文口称故人,饶是花满楼一向思虑缜密镇定过人,心中也如同掀起惊涛骇浪。孙树文认识世子!当日世子前去避雨,用的便是宫九的化名!谁能想到还有一日他以太平王世子身份再与孙树文相见!花满楼心中大恨自己疏忽,明知孙树文已经拜入武当派,还带着宫九来!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应对,花满楼额头上已经冒出层层细汗。
宫九见花满楼面色难看,心思一转也就意识到了问题,孙树文知道他的化名宫九,也知道他曾经私自出封地!自己还没怎样,七童倒急成这样了,宫九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权作安抚,面上不动声色,心想七童实在是思虑过重,只要孙树文还不是太蠢,肯定不会点出这段故事,就算他把这事嚷嚷出来,只要运作得当不过是被皇上训斥一顿罢了,一边想着,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两人心思百转,其实不过一瞬,落在石鹰眼里,就只是花满楼面色一僵,世子体贴,石鹰心想或许花满楼想起了孙树文过世的夫人石惠,听说石惠跟花家关系不错,想来是花满楼见到孙树文不自在而已。
孙树文笑问道,“八师叔,不知道这位贵客是?”
听孙树文如此说,是当做不认识宫九了,花满楼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宫九手还在自己背上,不着痕迹地一倾身,宫九便知趣地收回手。
石鹰笑道,“不怪你不认识,我也是头一次见太平王世子殿下呢。”又转头对宫九笑道,“这是我小师弟,木道人的高徒孙树文,孙夫人是掌门师兄堂妹,当日孙夫人仙逝,掌门亲去吊唁,见孙师弟哀戚难抑至形销骨立,心中不忍,强拉着孙师弟来山上小住几日权当散散心了,想不到孙师弟虽然年过而立根骨已成,却非常适合练我派的两仪神剑。”说到这儿石鹰顿了顿,又接着道,“不是我有意吹捧,武当下一代弟子中天资过人者众多,却都比不上孙师弟的悟性。掌门爱才之心,可惜碍于亲戚裙带,倒不好收为弟子了,好在师叔木道人愿意出面。自从石鹤师兄与叶凌风师弟先后意外身亡之后,师叔早已熄了收徒之心,这些古话,你们年轻人可能知道的少了,如今师叔破天荒看中了孙师弟,我派便想着借这个由头,邀武林英雄们一聚。”
孙树文急忙谦道,“不过是有幸得了师父青眼,不敢当师兄谬赞。”
几人客套几句,石鹰便道,“既然孙师弟与花少侠是旧相识,不如劳烦孙师弟带世子殿下与花少侠在武当山上转转,我去禀告掌门与长老。”
石鹰一走,花满楼便觉得有些尴尬,不论孙树文出于何意替宫九掩饰,到底替他们免了一些是非,宫九当初又把孙树文爱妾兰叶带走,虽然后来又把兰叶送回去了,归根到底还是是他们行事不占理。倒是孙树文一派淡然,笑道,“当初有幸招待世子殿下与花少侠,实在想不到兜兜转转的,我也成了江湖人了。”
如今没有其他人,孙树文倒又提起当日宫九也在他家避雨一事了,想让他们承他刚刚替宫九遮掩的情?花满楼抽出折扇摇了摇,“连木道长都赞前辈灵性过人,可见这是天不掩前辈之才。”
宫九对孙树文心思不感兴趣,看花满楼这次用的折扇之前并没见过,便从花满楼手里拿过来自己把玩着,花满楼也就随他去了。孙树文看他们两人一举一动都显出一股非常自然的契合感来,心中暗道,难怪这次太平王世子出行花满楼相伴的旨意一出,便有些不大好听的传言呢,说什么桃花堡用四公子献忠圣上,用七公子拉拢了陆小凤不算,还笼络住了最受圣上倚重的世子,如今看他二人情形,虽然不像传言说的那么不堪,却也足够让有心人浮想联翩了。
“花少侠这是象牙百骨扇吧,如今百骨扇已经很少见了,做得这么精致的象牙的更是凤毛麟角。”桃花堡果然财大气粗,便是公侯人家得了这么一把,恐怕也得好好收起来,花满楼倒直接拿着用了。
宫九原本就觉得这扇子扇骨极多,却都薄如细绢,合起来比寻常折扇倒还轻巧纤薄些,一时兴起,便开始数到底是不是一百个扇骨。
花满楼闻言笑道,“说破天也不过是把扇子,不过是比寻常扇子精致些罢了。”
孙树文笑道,“到底跟普通扇子不一样,寻常扇子撕一把两把的也没人管,要是这象牙百骨扇给磕个角去,恐怕也是罪过呢,像我们这等人,见了这么把扇子,肯定是避着走的。”
花满楼听他话里有话,“前辈说的也有理,只是着实夸张了些,哪有人避着扇子走的,这扇子既然怕磕着碰着,自然是扇子避着人了。”
孙树文哈哈一笑,“早听说花少侠智慧过人,我这要入了道家门的人,打机锋也败在花少侠手下了。”
“原想着令眷有了身子,前辈就只是拜木道长为师习武,不想前辈竟是要斩断尘缘?”
孙树文点头,面上掩不住的喜气洋洋,“原本我也是觉着能当个俗家弟子已是天大的福分了,不料机缘巧合入了师父青眼,师父听说我已留下血脉,因为有些剑法并不传给俗家弟子,就直接收我为内门弟子了。”话头一转,“要是给兰叶知道殿下与花少侠来了,肯定要亲来致谢,只是她如今产期将近,我就先代她多谢当日殿下与花少侠体恤之恩了。”说罢又作揖。
致谢?谢什么?花满楼一时倒拿捏不准孙树文是真心拉近关系还是出言讥讽了,宫九原本跟着他们在一旁数扇骨,只是他的算术实在欠佳,又分心听着花满楼说话,数来数去倒把自己数糊涂了,便把扇子塞给花满楼,这才正眼打量了孙树文一番,见他已经是道士打扮,穿着青绢道衣,头戴卷云道观,也没好声气地道,“道长不必跟我们客气。”
花满楼闻言道,“如今前辈既然入了道门,恐怕照料令眷多有不便,如果前辈不嫌弃,花家薄有资产,倒能照料一二。”
孙树文思索片刻,还是拒绝了,“多谢花少侠美意,不过兰叶到底怀了我的骨肉,我已替她在县里置办了些产业,只要到时候孩子随我的姓,她想再嫁都随她。”
花满楼也不再多说,三人撂开这些话题,转而说起武当山上各景,一时倒也宾主和乐。不多时石鹰带着掌门石雁还有一些武当弟子也找了过来,宫九与花满楼都行晚辈礼,石雁连称不敢,又亲自把宫九与花满楼送去招待贵客的听竹院,看宫九面上微露疲惫之色,想着据说太平王世子文武皆平平,恐怕比习武之人容易累,便带着石鹰孙树文等人回去了。
送走了石雁等人,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们后面的黄结便把宫九常用的被褥盥洗等物抱了进来,等黄结一一安顿好退了出去,宫九便跟没骨头似的倒在了床上,“唉,没想到跟武林人打交道也不比跟当官的打交道来得轻松啊,好在没让我们下山去住客栈。”
花满楼一路跟孙树文打机锋,也觉得累,端着杯茶拖了把椅子在窗户跟前坐下,正准备闭目养神,听宫九这话不禁失笑,“你既然是以世子身份来的,又是圣意,他们自然不敢怠慢。这听竹院,我跟陆小凤来了几次,都没住过,向来都是给少林铁肩大师这等身份的人住的。再说了,武林看起来是豪放不拘,其实各门派中有个上下,门派内部师徒兄弟之间也是规矩森严,不比官场上差。”
宫九挑了挑眉毛,“这院子有这么好?你跟陆小凤都没住过?”看来武当派也不怎么有钱。
现在天色渐晚,花满楼听着窗外轻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回头一笑,“武当派虽然与少林同为当今武林中执牛耳的门派,不过说起资产,别说跟少林比了,连鹰眼老七的十二连环坞都不如。”
宫九望着花满楼带笑的侧脸,只觉得心里苏苏麻麻的连带着筋骨都软了,哪还有心思多想,只知道顺着花满楼的话随口一问,“少林很有钱?”
饶是花满楼眼睛看不见,宫九这么呆呆地盯着他看也让他颇为尴尬,回过头望着窗外,含糊道,“少林寺田产非常多,几乎有武当三倍之数。不过这次来武当,觉得比之前倒阔气了,估计添了什么别的进项。”
宫九回过神,并不掩饰自己刚才神魂颠倒之态,笑道,“我是看七童看呆了,七童又没看我看呆了,怎么倒没转过弯来?”瞧着花满楼神色微动,才接着道,“应该是孙树文资助了不少吧。”
花满楼听这话也恍然大悟,“我倒没想到这处,听我五哥说孙树文产业确实越做越大了。想来拜师学艺,总要给些束脩的。”想到孙树文,花满楼便不由自主地担心,“如今孙树文已经知道你私自出行,虽然他今日没说破,到底是我考虑不周到,给你添了这麻烦。”
原本宫九就没把孙树文放在心上,如今见花满楼因此自责,便劝道,“我看孙树文这人,实在是最会趋利避害的,如今我奉旨出行,在外人眼里势头正旺,我私自出封地之事,我们不希望他知道,恐怕他自己更不希望自己知道这事。退一万步说,如果哪天他真的以此要挟,又有谁信?所以呢,七童实在不必为这等人费心。”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给花满楼添茶,顺势也拖了把椅子在花满楼旁边坐下。
花满楼听宫九说的在理,也不再多想,转而与宫九说起各种风雨穿林打叶声的区别,宫九虽然内功在花满楼之上,听觉却远远不如,如今花满楼与他分享他的世界里的各种声音,宫九自然高兴不已。两人说着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氛太宁静,或者是倾听周围各种声音太入迷,花满楼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各种声音之中飘飘荡荡,又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竟然慢慢地进入了一种虚空状态。宫九听花满楼声音越来越低,仔细一瞧又不像是睡过去了的样子,便猜是进入了忘我之境,等花满楼清醒过来,武功少不得要更精进一层了。这是习武之人毕生追求的境界,与万事万物融为一体,真正感受自然之力。用佛家语,便是“悟了”。
当然了,只有极少数习武之人能有这种机缘,所以在宫九看来,当初苏少英在阎铁珊府上被花满楼一句话点醒,仿若醍醐灌顶后来剑法日益精进,实在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想到这儿,宫九又有些嫉妒苏少英了,吩咐了黄结在院门守着不许别人进来,自己也准备回去在花满楼身边打坐,说不得心境上也能有所突破。
可惜天不遂人愿,宫九刚吩咐完黄结,转身往院内走,就察觉到身后有剑气破空而来,宫九不愿暴露身手,只好侧身躲开,黄结低声呵斥道,“何人对殿下无礼!”
来人见宫九躲开,正要再刺一剑,闻言吃了一惊,急忙硬生生收回,“花满楼呢?”
宫九眯着眼上下打量一番,看他年纪不过弱冠,握着一柄苍白的剑,一身白衣,脸色苍白,然后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肥嘟嘟的特点,却又故作老成地冷着脸,倒更显出一些幼稚来,想来是武当俗家弟子或是武当的客人,也不愿与他计较,“他已经歇下了,少侠还是请回吧。”说着便抬脚进了院子,黄结便手脚麻利地关了门。那年轻人不妨吃了个闭门羹,到底年纪轻,脸上下不来,便羞红了脸,在门外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到最后还是闷闷地走了。
宫九听他走远了,才问道,“这人是谁?”
黄结想了想,答道,“看他衣着打扮都跟西门吹雪相仿,可能是武当俗家弟子叶孤鸿,是当年同为武当俗家弟子的玉树剑客叶凌风与神眼沈三娘的儿子,据说还是白云城主的远房堂弟,白云城主还亲自指点过他的剑法。”
宫九气闷,难道这叶孤鸿也想学苏少英,听花满楼一句话便悟了剑道不成?不由地冷了脸色,“我们一路劳累,不管谁再来,都不要让他们进来。”说罢急匆匆进屋去守着花满楼了。
且说叶孤鸿回自己住处的路上恰好碰见孙树文,便住了脚,“小师叔。”孙树文虽然武功根基全无,奈何会做人,又是木道人的弟子,如今与掌门一辈,武当上下弟子见了都称呼一声小师叔。
孙树文举了举手里拎着的大食盒,“到了用饭的时辰了,我去伺候师父吃饭。师侄吃饭了没,怎么不大高兴的样子?”叶孤鸿向来冷着一张脸,等闲人看不出他高兴不高兴。
叶孤鸿抿了抿嘴角,“多谢师叔关心,都很好。师叔替我跟师叔祖问好,知道师叔祖爱清静,我就不去打扰师叔祖了。”
孙树文自然答应,叶孤鸿便一抱拳跟孙树文告辞了。孙树文直到看着叶孤鸿拐进了他们师兄弟的院子,自己才抬腿七拐八拐地进了木道人的院子。木道人是如今掌门石雁的师叔,前任掌门梅真人的师弟,也是武当派仅剩的一个长老,在武当派里地位超然,他住的院子自然也是清幽雅致。
孙树文进去布下碗筷盘碟,木道人从内室出来,道,“跟你说了多少遍,这些活让那些小弟子去做就是了,何必你自己动手,有这些功夫,不如好好琢磨琢磨剑法。”
孙树文一笑,“有事,弟子服其劳,是弟子对师父的一点孝心。再说了,习武之事,贵在持之以恒,也不差一时半刻的。”
木道人不再多言,慢斯条理地吃完饭,孙树文又递上茶漱口,还没收拾完碗筷,看木道人又要往内室去,孙树文扑通一声跪下,沉声道,“师父之恩,弟子无以为报,原本不该再拿些俗事给师父添麻烦,只是如今弟子心中有事,左右为难,若不拿定主意,恐怕日后夜夜难安,想求师父指点迷津。”
木道人不妨孙树文这么一出,忙回身把他扶起来,责备道,“你既然已经是我的弟子,你我之间原本就该同心同德,有事直说就是,哪里用说这些话。随我到内室来罢。”
这还是孙树文第一次进了木道人的内室,入门供着道德天尊,下设一个蒲团,再里面摆着一张榉木开光架子床,屋里一张矮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三足圆紫砂壶,几个茶碗,其他一应器具皆无。
木道人示意孙树文坐,孙树文等木道人坐下之后方才半坐了,低声道,“想必师父也知道,今日晌午太平王世子殿下与桃花堡小公子花满楼来了,其实弟子并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世子。”
木道人只管喝茶,闻言哦了一声,道,“你之前经商,走南闯北的,见过世子也正常。”
孙树文皱眉道,“若真是这么简单,弟子也就不敢打扰师父了。弟子内人去世的那天晚上,天降暴雨,花少侠与世子殿下先后到了弟子宅子以求避雨,”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当时世子殿下说他叫宫九。”
木道人不紧不慢地喝完茶,过了半晌方道,“行了,如今世子正得圣宠,这事出了你口,入了我耳,就忘了吧,太平王府加上桃花堡,别说你我了,就是整个武当派也不敢轻惹。”
孙树文听如此说,郑重点了点头,“一切听师父的。”他不过就是告诉木道人一声,也不指望能凭这个从世子或者桃花堡要得什么好处。
木道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便挥手命他退下了。等孙树文在外面轻手轻脚地把碗碟收好,又轻声出去关了房门之后,木道人才从衣襟内掏出一个荷包,里面几个龙眼大的黑色丸药,这是他之前收拢的青衣楼残部送来的这个月打探来的重要消息,在孙树文进来之前他已匆匆看了一遍,如今再轻轻一扭,丸药便裂开了,每丸里面都是一张极薄极轻的细绢,木道人一一打开重新仔细检阅一遍,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饶是木道人早已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地步,看着细绢上写的字,也不禁轻笑出声。
上面只有七个字:杀章明亭者宫九。
木道人用手一搓,几块细绢便都成了灰,心道,原来太平王世子就是宫九,还以为是青衣楼剩下的那些人随便找了个替罪羊,看来青衣楼剩下的那些人也不算无能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兰叶是石惠的那个丫鬟~明朝民间一般称呼对方妻子为尊阃,称他人之妾为尊宠、盛宠或者令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