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道长再掀前时浪,九七稳坐钓鱼台
宫九与花满楼正在听竹院里喝茶,就听黄结来回说孙树文来了,宫九端坐不动,见花满楼起身便也拦他,花满楼笑道,“何必在小事上与他争个上下。”便开了门让孙树文进来,黄结也跟进来给孙树文倒了杯茶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孙树文进门给他们打了个稽首,又就方才出言无状之事道歉,宫九抬眼看了看,心道,怎么一时半会儿没见,倒比刚才憔悴了。
花满楼让孙树文坐了,孙树文开口道,“殿下,花少侠,我此次前来,是想把事情与二位仔细说说。”
宫九挑了挑眉,“我们又不是六扇门,跟我们有什么好仔细说的。”
“殿下体恤万民,花少侠更是有名的宅心仁厚,二位听了我的话想必也能分我一点仁心呢。”
花满楼温声道,“既然如此,前辈不妨说来听听,”又转头对宫九笑道,“殿下也听听吧,也不能只听我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话再不错的。”
孙树文对花满楼一抱拳,道,“多谢花少侠。这事说来话长...”
宫九不耐烦地打断他道,“那你就长话短说。”
孙树文脸上半分不显,答应了一声,“亡妻确实不是我动手杀的,但是我的主意,我也确实不认识什么叶灵,这不过是一锤子买卖的事,我出钱,她替我杀人,当时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后面之事殿下与花少侠猜的八九不离十,确实是因为花少侠突然出现,我心生一计,让叶灵扮成亡妻,与我演了一出戏。”
说孙树文跟叶灵不认识,别说宫九不信,便是花满楼也不大信,“并不是我轻狂,只是当初我见到前辈与叶灵姑娘一唱一和,倒比一般夫妻还更举案齐眉呢。”
孙树文苦笑道,“若花少侠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了,如今这个地步,我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二位看,也能让二位可怜我一二,怎么还会去扯谎骗二位的,再说了,我如果真扯了谎,不说二位少年英雄慧眼必定是看穿,就是真能蒙蔽一时,日后二位知道了,我这罪过岂不越发大了。我虽愚笨些,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花满楼回想当初自己敲了门之后确实是过了很久孙树文才开门,若真是趁此功夫跟叶灵说些石惠往日的言行举止,聪明伶俐些的也能演出个八九分来,便道,“既然前辈说我们所言不差,可知前辈是打算投案自首了?”
孙树文沉沉的叹了口气,似乎他身上压着千万斤,默默地把两个袖子挽上去,露出各种颜色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如今也顾不得污了殿下的眼了,这些疤都是亡妻弄的,原本她只是犯病的时候会动手打人,她又会些功夫,家里的下人被她打多了,谁也不肯伺候,人家也是娘生父母养的,被主子打又不敢还手,我也不好就逼着人家去送死,只能亲自照顾她,最起码,她跟我动手的时候我还能跑出去,躲个一时半会的,饶是如此,还是被她伤成这样,这还只是胳膊上的伤,背上的伤最多,跑不迭便被伤了背,找不到没有刀剑这些利器就用碎瓷片,再不就扔桌子椅子的砸。”
宫九看了几眼,伤痕确实是真的,看样子被什么伤的都有,就趴在花满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孙树文见他看了,便又把袖子撸下去整了整,“刚开始只是犯病的时候才这样,后来也分不清她是不是在犯病了,瞅着个机会便想要杀我,有一次连续好几天我看她精神不错,很正常的样子,只当她病是要好了,那天晚上我便在她房里小榻上睡了,半夜觉得胸闷气短,好容易扎挣着醒了,便见她坐在我胸口之上,手里还拿着枕头,皱着眉盯着我看,她的眼睛在夜里显得特别亮,我如今都清楚记得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物件一样。”
孙树文忽然双手抱头,声音闷闷的,“不怕二位笑话,我当时真是吓傻了,她跟我对视良久,又自己回床上睡了,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下褥子都被冷汗浸湿了,夏天开着窗,忽然吹来一阵热风,却觉得直接冷到骨子里去了。”
孙树文说罢沉默了,半晌抹了抹脸苦笑道,“二位肯定心里想,我贪图石家家产入赘,这是我的报应啊。”
花满楼突然问道,“听说前辈原本在老家是订了亲的,不知这位姑娘如今在何处?”
“便是兰叶。”孙树文说。
花满楼一惊,心里瞬间想到兰叶会不会跟孙树文一起对石惠下毒的可能性,孙树文似有所感,苦笑道,“花少侠不要多想,这原是碰巧的事,兰叶因为我攀附富贵退亲,她一时发恨,便自己寻了人牙子要去大户人家伺候,也想搏一场富贵,后来才辗转被亡妻买到,实在不是我故意为之。”
花满楼叹息一回,“看来兰叶命里合该与你做夫妻。”
一直在旁边不做声的宫九闻言笑道,“可见月老说的赤绳子之事不假,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
花满楼也笑,“别显摆你读过的那几本书了,前辈又不是特意过来听这些虚虚话的。”
孙树文忍不住死命盯着世子看,宫九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把镶金嵌宝的倭刀,半晌方不紧不慢的说道,“朝廷自有律令,至于什么法外容情法外开恩的事,也是朝廷说了算。”
花满楼转头对着孙树文正色道,“前辈的来意我们也清楚,若说命苦,谁能没些不顺心的事?前辈至少没冻着饿着。前辈不妨去衙门自首,或者由石掌门按门规处置,我们实在无权置喙。”
孙树文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若说没冻着饿着便是好命,世上也就没那么多不平之事了。我不过是自保,如果我不先下手,如今我也没有这个命坐在这里跟二位求情了。”孙树文面上还算平静,心里恨不得叫喊出来,凭什么,凭什么他就活得这么艰难!他不过是为了活命杀了一个疯子,难道他就该被疯子杀!
花满楼叹口气,“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前辈也不必跟我们求情,我们也没法做这个人情,前辈还受了委屈。”
宫九瞧着孙树文额上青筋毕露,只当他要爆发了,不想半晌孙树文突然平静下来,换了一副商量的口吻道,“我自然不是空手而来,我是贫苦出身,也没念过几本书,不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也听过几次,听的时候也不上心,如今再想起来,就知道这句话的好了。”
花满楼心里一惊,孙树文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章明亭一事东窗事发?又安慰自己道,这事不过宫九、他师父小老头还有自己三个人知道,孙树文断没有知道的可能。
孙树文轻声道,“大道理我也不懂,常听人说这治家跟治国是一样的,石惠精神失常暴躁伤人,我身为一家之主,此举是清理门户,而章明亭罪大恶极,世子殿下身负皇家血脉,为朝廷除此祸害也算清理门户吧。”说罢,终于端起已经冷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而他来时在路上想象的世子与花满楼的各种反应都没有出现,花满楼不过是皱了皱眉,宫九更是仿佛他说了个笑话一般,“这话我听着糊涂,我一向游手好闲,朝廷里恐怕没人不知道,要说我为朝廷除什么祸害,只怕要笑掉朝臣的牙了。前辈既然自己承认杀了石惠,至于是不是清理门户,自然有衙门或者六扇门来管,如今前辈不请自来,叽叽咕咕地说了这么多话,我也耐着性子听了,但,”宫九冷声道,“不要空口白牙的诬赖别人!自己杀了人,便看谁也是杀人犯!”
孙树文自然不信木道人说的是假的,“到底是不是诬赖,殿下自己清楚,恐怕花公子也是帮凶呢。”说音刚落,便觉迎面有东西破空而来,还没看清的功夫,只本能地稍稍一歪头,那东西已经打在了他嘴上,瞬间他便尝到了血腥味,震得他忍不住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来,他是觉得整个世界都瞬间陷入了寂静,然后,响起一声轻轻的落地声,接着又一声。
第一响落地声是花满楼,第二响是孙树文的牙。
花满楼手里握着那把倭刀,走回去坐下,叹口气,“这刀我先替你收着吧。”又扬声道,“黄结,端漱盂进来!”
他们三人坐的地方,基本上承一个三角形状,尽管宫九是连着刀鞘扔了过去,若不是花满楼瞬间出手,在那刀刚刚碰到孙树文嘴唇的时候拦了下来,只怕孙树文下半边脸就毁了,以花满楼如今的功夫,也不过是堪堪拦住罢了。
孙树文睚眦目裂,是世子之前把玩的那把倭刀!他身手竟然这么好!
一时黄结端进水来,孙树文心有余悸,顺势漱了漱口,还是觉得双腿发软,勉强维持面色道,“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说话不妥。”好在打掉的不是门牙,至少说话还不漏风。
花满楼叹口气,“我不过跟前辈一样,乡野草民,世子也不是什么朝廷大员,前辈实在是来错了地方。”说到底,石惠最近的人就是石雁了,只要苦主石雁愿意和解不去上告,孙树文便没什么大碍。
孙树文长叹一声,满是苦涩,朝他们行了礼告辞而去。
花满楼把倭刀朝宫九扔了过去,宫九伸手接了,笑道,“怎么这么快就还我了?”
“真想出手,手头有的是东西,少这么一把没开刃的刀有什么用。”花满楼揉揉眉心,“如今你的功夫是瞒不住了,孙树文总不能跟人说他是摔了一跤把牙磕掉了,这也还不是什么大事,孙树文之前不过是个商人,怎么会知道章明亭这事的?”
宫九摩挲着刀鞘上的珠宝,漫不经心道,“连小老头一个海外小岛上的人,连皇上身边的太监的事都知道,武当这么一个大的门派,要说掌门长老手里没握着些要命的情报,我是不信的。”朝花满楼一笑,“桃花堡那么大产业,我就不信你们家没自己的情报路子。”
花满楼默然,虽然家里的生意他基本上不插手,也知道家里会搜集些消息,不为别的,最起码比别人知道得多,生意就好做得多。
“这种都属于门派的秘密,知道的人肯定越少越好,说不定都只握在掌门手里,一代传一代,不过,再怎么说石惠是石雁的堂妹,石雁不会主动告诉孙树文来要挟我们,就算他真心想帮孙树文脱罪,一句门派内部之事的话便能堵了我们的嘴,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花满楼接道,“孙树文是跟木道人一起从石掌门那里出去的,你觉得是木道人跟他说的?”
宫九挑了挑眉,“这多明显,七童不会不信吧?别说些木道人德高望重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话。”
“呃,这,”花满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木道人在武林中地位非凡,武当派上任掌门梅真人,是木道人的师弟,他能继承掌门之位,还是木道人拱手相让的,这也确实德高望重...”
“之前说独孤一鹤还有霍休,人前都是正人君子。”
“你说的有理,我也实不该觉得谁都是好人。”花满楼点头一笑,“还是要想好对策,以防有心人拿这个做文章,虽然皇上亲命结了案,连个凶手都没有,我还是觉得不安。”
孙树文快步回了木道人处,他的轻功才不过刚刚入门,到最后干脆跑了起来,几近失态。木道人正坐在道德天尊像前面的蒲团上闭目养神,听孙树文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混着明显的气息不稳,在心底叹口气,到底是没经过风浪的人,虽然在人情世故上圆滑些,也不过如此了。不等孙树文开口,木道人淡淡地问道,“世子不承认?”
孙树文扑通跪在门槛外面,“弟子无能。”
“起来吧,这不怪你。掌门是个心善的,还是去求掌门吧。”
孙树文仍然跪着不起,好一会儿木道人也从蒲团上起身,整了整衣襟,“随我来。”孙树文急忙跟上,可能是因为跪的时间长了又或者太激动了,踉跄了一两步。
不知道木道人带着孙树文怎么跟石雁说的,反正当天下去石雁亲自带着去了听竹小院,孙树文自然跟在后面,倒是木道人没去,石雁也是面带恼意,“虽然我也气孙师弟心狠,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他不顾念夫妻情义直接害了我堂妹,我也恨不得让他偿命才好。只是,这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孙师弟做出这等这不念夫妻情义的事来,必定是被我那堂妹逼到绝处了,师弟身上的伤,我也看了,唉,花少侠也是习武之人,我们受伤是家常便饭,断手断脚的也不是没有,我如今见了孙师弟身上的伤,都忍不住落泪,再一想是我那堂妹造的孽,我又愧得很,自觉没脸见孙师弟。”
花满楼亲自给石雁端了杯茶,石雁连忙起身接了,苦笑道,“说出来真是没脸,我堂叔自己做的媒,促成这一段怨偶,如今我再三想过了,我也没那个脸让孙师弟偿命,虽然我们武当一向宽厚,道门中人,也有个慈悲之心,但,我也没脸把孙师弟留在武当了,我想着,后山上有惩罚门中犯错弟子的山洞,让孙师弟在里面面壁思过个五年,再将孙师弟逐出武当,以后恩怨两清,再不相干,不知殿下与花少侠意下如何?”
宫九不置可否,“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就是了。”
花满楼也点头附和道,“石掌门实在太客气了,我们可当不起,这是石掌门的家事又是武当派内部的事,石掌门觉得妥当就行了,不必问我们意见。”
“不管怎样,都要谢谢殿下与花少侠宅心仁厚高抬贵手。”石雁叹口气,又打起精神请他们晚上一起用饭,花满楼和宫九拗不过,只好答应了。石雁又再三挽留他们在武当派多住几天,花满楼却想着不管怎样,早一日把章明亭一案解决了,宫九便少一分危险,因此第二天坚决辞了石雁等人,直奔章明亭的老家保定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