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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四章  第三四章:白玉微瑕冷暖自知,破镜重圆悲喜难料

待花满楼吃完饭,宫九亲自捧着漱盂等伺候了一番,花满楼笑,“你别在我跟前做小伏低,我又不是深闺小姐的。回头你拿出一半的心来待薏苡姑娘,不愁她不跟你说实话。”

宫九自己漱了漱口,嘴微张,细水柱急速落到漱盂里,却丝毫没有喷溅,半点声音也无,“薏苡这种人,被自己公公占了去,又跟了小叔子,到现在还没死没病,可见不是个三从四德的,如今机缘凑巧能跟了堂堂的亲王世子,只怕打她骂她也打不走骂不走,我在她跟前做小伏低反倒降了身价。”

花满楼唤来跑堂的结了帐,一边笑一边往下走,“真是个不谦虚的。不过,自从经了上官飞燕一事,后来又有兰叶那一出,我便忍不住多想,只怕薏苡这么忍下来,是别有所图。”

宫九沉思半晌,“这也有道理,不管怎样,兵来将挡就是了。”

说话间两人拐进了一家布匹铺子,宫九随便买了几块尺头,又去对面香料铺子里买了几种香片,便要打道回府,花满楼指了指旁边的金银铺子,“不是说还要买些首饰?”

“哪有闲钱伺候她,这些还不够做个样子么,再说了,我估摸着她在我们这儿也住不了几天。”

花满楼听如此说便也罢了,“你想把她送回给章逊之?”

宫九吩咐店里的伙计走在前头,先把东西送回去,宫九与花满楼在后面慢悠悠地溜达着走,“不用我们送,稍微露个口风,不怕章逊之不亲自来要。”

花满楼心中思量半晌,冲宫九竖了竖大拇指,“看来世子殿下是胸有成竹了,如此草民也就不跟着白操心了。”

宫九伸手握住花满楼的手攥了攥,“哪里是白操心,七童替我考量,我还求之不得呢。”

内心深处,宫九隐隐有一个不怎么光明的念头,因为相处越久越发现花满楼的人品端方无暇,越发衬得自己污浊不堪,便想把花满楼从那仁义礼智信的圣洁之处拉下来,转而却又痛恨有这等歹毒念头的自己。好比章明亭的案子,宫九自然希望花满楼能替他遮掩,让他有一种狼狈为奸的错觉,似乎这样便能把白玉微瑕的花满楼跟自己牢牢地绑在一起,就算日后花满楼后悔,也由不得他了,另一方面,又不忍把花满楼置于这等境地,污了花满楼的手。

然而宫九没想到是花满楼主动选了帮他,无论之前有过多少迟疑举棋不定,花满楼自己选择了,便不会中途反悔,既然认定了,便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可见是关心则乱了,饶是自诩智计过人的世子殿下也免不了患得患失。

宫九杂七杂八地想了一路,到了自家门口,花满楼在宫九面前打了个响指,笑道,“你一路想什么呢,一言不发的。”

宫九这才恍然回神,“自然是想怎么愿者上钩了。”

两人进了屋刚坐下,黄结便上前道,“回殿下,因殿下与花公子迟迟不归,小的便自作主张将姑娘暂时安排在了东跨院的厢房,不知殿下可有其他吩咐?”东跨院挨着厨房马棚,因为花满楼住在西小院,宫九也不住在上房,在西小院里收拾出屋子来挨着花满楼住了。

宫九抿了抿嘴,“就在那里罢。我们这儿也没个丫鬟,不过还不一定在这里住多久,就不用再买丫鬟使了,黄结你去姑娘那儿听使唤吧,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

黄结只当是过几天便启程回王府,答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宫九又道,“你抱着刚刚送来的布料,随我过去看看。”见花满楼坐在那儿不动,宫九便拉他起身,“走吧,你不去耀武扬威一番,岂不是白担了世子爱宠的恶名。”

章迦之与薏苡之前说的话,他们跟在后面也听了八九分。

两人往后院走着,花满楼皱眉道,“也不知道是哪个贫嘴贱舌的传出来这种话,怎么连章迦之都知道。”拍开宫九的手,“以后可得注意些,不说王爷听到了雷霆震怒,传到我父亲兄长耳朵里,也没我好果子吃。”

宫九鼻子里笑一声,“我父王再不为这个生气的。”又去拉花满楼的手,“管那些小人说什么,我们只管自己自在就是了。”

黄结早已先一步到了薏苡住处,薏苡听世子要来,便站在门口候着,远远便瞧见世子与花满楼有说有笑的过来,面上总算不是泥塑般的表情了,唇角微翘,眼角弯弯,比先前更添三分明媚,待宫九走近了,便掀起帘子,口内说着,“民女见过世子殿下,见过花公子。”却不多话,倒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架势。

宫九进屋,随便捡了把椅子坐了,温声道,“这里简陋了些,先委屈姑娘住几日,有什么话,只管吩咐黄结去,有什么想吃的,也只管让厨房做来吃,要添买什么东西,也只管让黄结去买,不必跟我说。”

薏苡谢过,宫九又问她吃过午饭了没,薏苡浅笑,“民女受殿下大恩无以为报,原本想着伺候殿下与花公子用饭的。”

宫九朝黄结点点头,黄结马上去厨房取了几样小菜来,宫九温声道,“你去里屋吃吧,我们吃过饭了。”

薏苡行礼退下,里屋黄结已经把饭在小炕桌上摆好了,见她进来,轻声道,“殿下与花公子用饭的时候,向来不用人伺候,小的不知道姑娘没吃午饭,姑娘千万别怪罪。”

薏苡点头不语,斜坐在炕沿上慢斯条理地吃了饭,出去一看世子与花满楼却已经走了,薏苡便转身回了里屋,打开新备下的妆奁盒子,对着镜子发了会呆,这才去炕上歪着不提。

外面花满楼与宫九却是歇午觉去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花满楼便去宫九屋里把宫九推醒,“下午不用去章逊之那儿?”

宫九在床上眼睛都没睁开,“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拖来拖去的难免横生枝杈,早点了结了,也能睡个安稳觉。”

即便是章明亭一案东窗事发,宫九也不会睡不好,听花满楼此言,分明是花满楼因为他日夜悬心,宫九起身笑道,“知道了,这就起了。”自己重新梳了头穿好衣裳,“我刚刚想起来,中午的时候薏苡说受了我们的大恩,难不成她在章迦之那里过的也不好?”

宫九收拾好了,两人便踱着步子往章府去,花满楼浅笑,“我瞧着章迦之对她还宠爱得很,不会难为她吧?再说了,说不定人家姑娘说的恩情是盼着世子给她个名分呢。”看薏苡对宫九的态度,真不是那种三贞九烈的人,一朝飞上枝头,有些野心实在正常。

“罢了,你又拿这个来打趣,我可得尽快把她送走,不然时间久了岂不成了七童的眼中钉。”每次开这种玩笑,花满楼都是装没听到,这次宫九觑着花满楼仍旧没什么反应,自己打了个哈哈,“不过是空有一身好皮囊,又碎璧多年阅人非一,谁愿意当章家一家子男人的剩王八呢。”

花满楼失笑,“我看你如今话虽然比以前多了,说的话却越发不讲究了,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说。问你正经事,去章府上的礼你准备的什么?”

“什么礼?”去见章逊之带礼做什么,“过几天把薏苡不就是件大礼。”

“总归有个由头才好上门,不如买些时令吃食鲜果,也算是为之前的误会赔礼道歉了。”花满楼一笑,“这次不必花殿下的银子,便当做是我拽着不情愿的世子殿下登门拜访。”

这也花不了多少银子,宫九自然没有异议。

一时两人拎着些点心鲜果去了章府,门房上的人已经认得了,急忙大开中门迎了进去,早已有人通报了里面,章逊之急匆匆迎了出来,就要行跪礼,宫九摆摆手,“不必行此大礼。”

花满楼上前扶住章逊之笑道,“章公子多礼了,原本是我们上午莽撞了,这次是特意来赔礼的,哪能再受章公子的大礼。”

宫九在后面冷着脸嗯了一声,落在章逊之眼里,便是一副纨绔子弟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耐烦的样子。章逊之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又双手接过花满楼递过来的吃食,三人这才去了正堂,落座毕,花满楼先开口道,“上午来问章公子索要玉雕洛神,是我们弄错了。我们从这里离开之后去了章迦之公子那里,确实是在章迦之手里,因为原本便是他献给令尊章大人的,我们这才知道雕的也并不是洛神,而是令尊的盛宠薏苡姑娘,不知怎么以讹传讹,传到我们耳朵里便是公子手里有尊羊脂玉雕洛神的古物了。还望公子海涵。”

章逊之面色凄苦,“未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草民已是深恨自己无用,如今知道殿下得偿所愿,草民也能心安了。”

宫九瞄了他的苦瓜脸一眼,漫不经心地道,“看你面带凄惶之色,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章逊之心道,世子肯定是碍于面子随口一问,实际上并不关心我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如今机会难得,不如趁此时机说了,成了自然好,不成也不过是费些唾沫罢了,因而答道,“殿下垂询,草民不敢不报,只怕污了殿下的耳朵。”说罢轻叹口气,只等着世子说句说来听听,便能把准备好的话说了,不想世子竟然半晌不言语,章逊之心里着急,生怕世子就这么顺势不问了,好在过了一会儿,听世子问道,“上午原是我无故搅扰了你,如今你有何难处说来听听,也算是赔礼道歉了。”

章逊之蓦地落下泪来,“薏苡并不是家父的姬妾,而是草民的妻子。”说罢伏地呜咽涕泣。

话音一落,宫九便冷了脸色,“你仔细说来我听。”

“草民与薏苡青梅竹马,自小便订了亲,情深意笃,草民也一直知道堂弟迦之对薏苡爱慕非常,只是草民不曾放在心上,只当是少年心性,过不了几日便忘在脑后了,不料成亲之前,章迦之先送薏苡的玉雕给家父看,家父心知是自己的儿媳,因此也不喜迦之此举,孰料成亲当日,章迦之竟然买通府里的下人,将新娘送往了家父住的上房。”章逊之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漫流口不能言,半晌抬袖子抹了抹脸,“草民失态了。后来家父带着薏苡进了京,在之后家父不幸过身,京中之事皆是章迦之一力安置,并不曾把薏苡送回,草民去问他,他只说奉太后懿旨家父留下的姬妾尽皆遣散了,草民多方打听,才知道是被章迦之养在他自己家里,可是薏苡是草民上了族谱的妻子,如今求世子做主,让章迦之将薏苡送回,草民感激不尽。”

宫九哼了一声,花满楼在旁轻声道,“可是巧得很,章迦之把玉雕留下了,却把薏苡姑娘献给了世子殿下。”

章逊之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叩头伏地,如同锯了嘴的葫芦战战兢兢地说不出话来。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连章逊之的哀泣声也低了下来,直至一丝声响也无。半晌花满楼笑道,“隋时越国公杨素有成人之美,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破镜重圆,世子殿下一向心善,章公子请放心,殿下必然会将薏苡姑娘完璧归赵。”

宫九哼了几哼,并不答话,章逊之也不敢开口,花满楼又笑道,“破镜重圆,分钗合钿,乃是一大美事,殿下心中必定拿好了主意要成全章公子,何必拿腔作势地倒吓得章公子不敢说话了。”

宫九自然借坡下驴,“虽然薏苡姑娘是难得的绝色,我也不愿拆人姻缘,不过是看看你心志坚不坚,别因为我是世子,你又后悔开口了。”

章逊之喜极而泣,磕头不住,“殿下大恩大德,草民永生难忘!日后必定日日在家替殿下烧香拜佛祈福。”

花满楼把章逊之扶起来,“我就说世子殿下是心善的,如今不如你就跟了我们去,亲自把薏苡姑娘接回来吧。”

章逊之看世子并无反对之意,这才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笑道,“也好,也好。”

当先章逊之便备好马车去接薏苡,这次宫九与花满楼倒没推诿,也一起坐了马车,路上宫九端着架子没开口,花满楼不时说几句话免得冷了场,章逊之也不敢玩笑,不过附和几句。不一时到了,三人入内坐了,可巧黄结过来回话,宫九便让他去伺候着薏苡过来,等候的时间不长,章逊之却掩不住的坐立难安。

待薏苡袅袅婷婷地进了屋,章逊之再也坐不住了,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薏苡的手,哽咽道,“薏苡,薏苡,殿下成全我们了。”

薏苡脸梢一白,抬头望向宫九,嗫嚅一声,“民女不解...”

宫九温声道,“我原本瞧着你好,因为早上为难了章公子一番,方才去章府赔礼,章公子不知我要了你来,跟我说你们是成过亲的夫妻,想让我帮你们破镜重圆,我这才知道,既然知道了,便不能不坐视不管,你且随章公子回去好生过日子吧,我看他对你是一片真心,必不会为往日之事冷遇于你,或者你若不放心,我愿意替你做主,你们再成亲一次也使得。”

花满楼满含笑意地看了宫九一眼,这话说得体面,也笑道,“若真是这样,我替薏苡姑娘出份嫁妆。”章逊之肯定不会同意,说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呢。

章逊之果然拒绝,“府里原本一直说的是少奶奶命相不合,在佛堂里礼佛,之前被章迦之收买的丫鬟们,早已被我远远地发卖了,如今只说少奶奶诚心所至,命中煞气已消,便足够了。”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章逊之便要告辞,宫九花满楼也不留他。薏苡仍旧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随着章逊之行礼告退,一言未发。花满楼亲自送他们出去,宫九却仍是坐在屋内,薏苡走出去之后忽然回过头来望了宫九一眼,眼角落下一滴泪来,滑过脸颊,便不知落到哪里了,肌肤仍然是白玉一般,宫九不由一愣神,拿不准她是想留下还是谢他,薏苡见宫九没有反应,便转头跟在章逊之后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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