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六章 第三六章:螳捕蝉小章自作聪明,梁换柱宫九算无遗策
章迦之真真假假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宫九沉吟半晌方开口道,“若你说的都是真的,让薏苡跟着章逊之回去,果真是如入豺狼之地,只是他们既然是拜过堂的,我身为世子,不说谨言慎行拥护朝廷律例,哪能强行拆散人家夫妻呢。”
章迦之见宫九话并未说死,便觉得有戏,“俗话说,法理之外,还有人情。薏苡姑娘与草民堂兄已然恩断义绝,便是闹到官府,官府也必定判为离异的。”
话音刚落,花满楼断然道,“殿下不应插手他人婚姻!大明律明言,妇人从夫,无自专之道,妻妾擅去,便是违律!再者,妻无七出及义绝之状,擅自休妻也是违律!章大公子与薏苡姑娘乃是尊长订的婚,并无不妥之处,官府凭什么判为离异!”
章迦之看了花满楼一眼,笑,“花公子忘了么,夫妻不能安处和谐,自愿离异,官府是不管的。”
花满楼仍旧不同意,“章大公子亲口说他与薏苡姑娘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如今他既然与薏苡姑娘久别重逢,就算先前有些怪癖,必定会都改了,岂有不好好过日子的道理!章公子一意引着世子毁人婚姻,我倒不知道章公子是何居心了。”
宫九急忙安抚,“我没有要毁人婚姻,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七童你别激动啊。”
章迦之只当花满楼是不想薏苡到世子身边争宠,面带失望之色,“我往日里也听过花公子的名声,只当花公子是个菩萨心肠的江湖大侠,如今花公子既然不信我,不如请殿下与花公子亲自问薏苡姑娘,看她是否愿意跟着堂兄过日子。”
宫九思量片刻,“就算她愿意,只要章逊之不愿意,便是闹到官府,也谈不上自愿离异。”勉强一笑道,“罢了,章大公子对薏苡一片真心,必定不会难为于她。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还是不要插手了。”欲擒故纵之术,谁不会呢。
花满楼点头,“殿下想得周全。”
章迦之见世子分明舍不得薏苡的样子,笑道,“殿下并不是毁人婚姻,草民堂兄并不喜活生生的美人,与薏苡姑娘青梅竹马是真,情深意笃却是假,不过是碍于名声不得不在家里摆个妻子,薏苡姑娘也不愿跟他过日子,凑在一起岂不是一对怨偶?再者,先前伯父救薏苡姑娘于水火,如今伯父孝期未过,而姑娘又落入水深火热之中,殿下与花公子岂能忍心?草民堂兄相貌堂堂,性情温和,又有家业,想必有大把的贫苦人家的姑娘愿意嫁入章府,就算守活寡肯定也是心甘情愿的,这样的人嫁进来,也必定不会干涉堂兄,堂兄也能过得更自在。”
宫九已面露犹豫之意,章迦之进而道,“不过是问一两句话的功夫,便能免薏苡姑娘之苦,让一户贫苦人家过上好日子,堂兄也能更加遂愿,也就不负殿下一片爱民之心了。”
宫九果然被说动了心,笑道,“你说的有理,不如现在就把他二人唤来,询问一番,你看可好?”
章迦之心想,如果章逊之同意,自然万事大吉,只怕万一章逊之个倔驴发昏,死不松口,到时候自己在现场,他不敢怨世子,免不了要迁怒于我,不如我先避他一避,事情成了,世子念我的好,事情不成,章逊之也怨不到我头上,就算他在世子跟前说我坏话,我看世子是个耳根子软的,事后不过三言两语我便能圆过来,因而笑道,“如此自然也好,只是不免显得刻意了些,到时候堂兄再以为薏苡姑娘奇货可居,漫天要价,便不好了。不如殿下方便时候去章府走一趟,只当是关心关心,再随口一提,堂兄岂有不感念殿下体恤之恩的。”
宫九抚掌大笑,“甚好,甚好!”扬声唤黄结进来,“去把我书房案上的玉蟾镇纸取来。”
不一时黄结用个檀木小盒装着玉蟾捧过来,宫九接过,亲自递到章迦之手里,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拿去玩吧。”
章迦之见玉蟾莹润有光泽,便知不是凡品,忙再三谢过。一时瞧着世子并无其他吩咐,便识趣地告辞了。花满楼这才拿出花满江的信来,纤长白皙的手指在浓墨字迹上划过,花满江信中不过问他最近过得怎样,叮嘱几句,并未提及皇上说的种种,然而花满楼心中仍然不免添一分隐忧,如今朝堂之中大珰首辅争权,内廷外廷夺势,皇上羽翼渐丰意欲收拢权力,自家兄长在朝堂之上如履薄冰,自己不能帮上忙也就罢了,如今因为宫九的关系反倒添了麻烦。
宫九站在花满楼身后也随意地瞄了几眼,笑道,“花大人不是说天朝军士一举攻下平壤,首战告捷,又有你六哥桂榜提名,怎么七童倒有些郁郁不乐?”
“打了胜仗诚然可喜,且不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能一鼓作气将倭寇赶出朝鲜,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就怕他们在南边站稳了脚跟,战事拖上个十年八年的,岂不劳民伤财。六哥过了乡试,不过是侥幸罢了,六哥一向有些急才,正经比不上人家日夜苦读的。”
“且先看眼前吧,若什么事情都这么往后看,天下便没有喜事了。”
花满楼一笑,“也有理,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倒自误了。”把信收好,随口道,“我看章迦之被你绕晕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过神来。”章迦之觉得自己计谋过人,一步步地引着宫九想要借宫九之势,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倒被宫九引到歧路上了。
“他要是聪明些,想必回去路上就能想通了。”宫九哂笑,“过几天要是我们真的去章府问薏苡,恐怕她也是不想离异的。”
章迦之回家路上,便翻来覆去盘算着薏苡与章逊之离异之后,把薏苡献给世子,不知世子能不能把自己安插到六部衙门里去,不管薏苡得宠几天,自己也算与太平王一系搭上了线,只是要承继章府成为章家族长,还得费些力气,章逊之虽然没什么才干,到底占了名正言顺一条。章迦之思量半晌,猛然醒悟过来,章逊之亲自把薏苡接回身边,自己怎么发了昏一样非要立刻让他们分开!薏苡对自己还算言听计从,自己把章逊之的枕边人握在手里,何愁握不住章府章家!
章迦之一时深恨自己失策,只要薏苡在章逊之身边,神不知鬼不觉除掉章逊之的机会便多得是,到时候章家嫡支后继无人,自己便是最近的继承人!何必再借世子之手,倒白生生给了世子自己的把柄!自己怎么鬼迷了心窍一般非要把薏苡献给世子!如今已经勾得世子对薏苡念念不忘,真是骑虎难下了。
不说章迦之如何筹划着说服世子别再纠缠于薏苡,这厢花满楼皱眉道,“你还真准备去章府问他们想不想和离?”
宫九默不作声,章迦之一副算天算地算无遗策的样子,实在碍眼得很,还在自己跟前说七童坏话,不过去章府白走一趟,就能让章迦之提心吊胆几日,岂不很划得来。
花满楼正色道,“如今情势,多走一步不必要的路,都会留下抹不掉的踪迹,若是日后被有心人利用,十张嘴也说不清,现在正该步步谨慎才是,万不可节外生枝!”听宫九不大情愿地答应了一声,花满楼叹口气,苦口婆心,“我多次听父亲说起来,十几年前权似周公的内阁首辅逢其父丧,皇上下诏夺情一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朝廷庙堂街头巷尾各种议论甚嚣尘上,父亲说了很多,我却只记得一个翰林编修的一句逆耳忠言,‘惟今日无过举,然后后世无遗议’。”
宫九肃然,“我记得了。”又笑道,“罢了,我以后谨慎行事,章府我也不去了,不是都说王孙公子见一个爱一个,今日朝前明日朝后的,只当我对薏苡失了兴致,章迦之必定松口气,也不会深究。这几日我们不如离了这保定府,也好避些嫌疑。”
“要是离了这里,章家的事情怎么办,甩手不管了?”
宫九粲然一笑,“七童也太小看我了,我自然都安排妥当了。我们去正定县玩一圈,也去拜见拜见常山赵子龙。”补充一句,“路上我自然把我那天衣无缝的计划说给七童听,七童只管放心游玩就是了。”方才七童看花满江的来信,心中忧虑,必然是想到了我与他走得近,给花满江在朝中添了些是非。
花满楼自然信得过宫九,当下便略微收拾了几件衣裳,与宫九上了马车直奔正定而去,临行前宫九吩咐黄结留下,不管是章逊之还是章迦之来拜访,只管照实说,就说花满楼这几日心中抑郁,两人去正定县散散心,顶多七八天就回来了,黄结一一答应了,自不必提。
天色将近傍晚,宫九歪在马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花满楼闲聊,花满楼拿折扇轻敲他一下,“别吊人胃口了,还不把你的无缝天衣说来听听?”
“我说的是路上说给七童听,又没说是去的路上还是回来的路上,”狡黠一笑,“如今好容易偷个清闲,就别想这些事了,只管乐它几日。”
宫九咬定主意不松口,花满楼无法,只好暂把章家之事抛诸脑后,如今秋意正浓,与宫九一心一意品花论茶游山玩水起来,也不辜负一片秋色。
章府。
一个穿着粗棉布衣裳的小姑娘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坐在墙根下发呆。金乌西坠,余光洒在她脸上,看得出并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面上皮肤粗糙,左边脸颊靠脖子的地方还长了一小块杏斑癣还没好,脸色却好,红扑扑的,透着一股日头下劳作的健康,一双手更是指节明显,显然是常干活的,脚上的鞋也灰扑扑的,虽然显得粗野了些,倒也眉清目秀的。
门房上的人看她从上午来,一直等到现在,晌午就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干面饼子吃了,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姑娘,你都在这都等了一天了,管家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我看你还是回家去吧,好好的,怎么非要上赶着给人家当丫鬟,我看你也有把子力气,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姑娘,你还是回家去吧,啊。”
这便是宫九的最后一步棋了。
那姑娘摇摇头,说了声多谢老伯,便不再吱声,紧了紧怀里抱着的包袱,天渐渐黑了,风已经发凉了。
门房上的老伯看她怪可怜的,便腆着老脸又让人进去跟管家说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天青色直裰,管家模样的人送了一群和尚出来,闹哄哄的半天把这群和尚送上车轿,回头便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后脑勺,吓得后退几步,连声骂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无赖,你们是怎么看门的,怎么还不远远的打走了!”
那姑娘扑通一声跪下,落泪道,“老爷,老爷,求老爷发发善心收留我吧。民女家中遭了难,已经揭不开锅了,想起来家中有个姐姐在大户人家当差,民女这才一路好容易打听到贵府,我姐姐叫绿云的,不知道老爷记不记得,老爷发发善心,我什么都会,劈柴担水不必男人差,给我口饭吃行了。”一边说着,一边砰砰地磕头,额头上马上就破了皮淌出血来,地上些沙砾小石子也沾在额头上,门房上的老伯看着叹口气,也赔笑道,“小丫头乡下来的,也不知礼,话也不会说,说得也不好听,好在乡下人有把子力气,心又实在,您老不如就留下她在府里使唤。”
那管家从眼皮底下打量了打量她,半晌漫不经心地道,“行了,起来吧,我们府里确实有个叫绿云的丫鬟,不过她现在不在府里当差了,”捏着小姑娘的下巴抬起她头来,眯着眼睛端详,“前一阵有个富商来府里拜见我家少爷,人说福气到了拦都拦不住,这富商一眼就看中了绿云,当晚就娶了家去,绿云就跟着富商享福去了,不过,你要是想见绿云,一时半会是见不到了,那富商买卖到处都是,时常这里跑那里跑的,府里也不知道如今去了哪个州府。”
看她长得也还不错,虽然皮肉粗糙结实了些,养几个月就养过来了,管家便仔细盘问她的原籍家里的人口,看果然与绿云是一家子,又听说绿云家里也确实有几个妹妹,管家便放下心来,领着她进了章府,“你要是愿意,就来府里当差,你们姊妹的名儿倒不跟土疙瘩似的,你姐姐在家里就叫绿云,你叫红云,倒重了别的丫鬟的名儿,不如你就顶了你姐姐的名,还叫绿云罢,正巧少奶奶屋里丫鬟不够数,你先去跟着老嬷嬷学两日规矩,学得好,再去伺候少奶奶。”
红云头一次进这等深宅大院,往日里只从年画里看到过从戏里听两句,如今束手束脚的,连路都不大会走了。管家看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不耐烦再跟她说话,叫来一个老妈子吩咐下去,自有别的人过来接手红云,安排好她。
宫九与花满楼一路上兴致盎然,自不必提,且说这红云,如今也改名叫绿云的,自打进了章府,因为她肯干活,也不偷懒耍滑,又是个实心肠的,不过几日少奶奶院里上下的仆妇都夸赞她。这章府的少奶奶,自然便是据说诚心感动了佛祖的薏苡,薏苡冷眼瞧了她两日,这天晌午,把屋里的大小丫鬟都找个由头使唤出去,单把绿云叫进屋来说话。
绿云瞧一眼少奶奶的花容月貌,不禁红了脸,这几日好容易大方了些,在薏苡面前不禁又成了刚入府的拘谨模样。
薏苡浅浅一笑,绿云脸越发红了,“你这丫鬟,有什么好脸红的?”
“奴,奴,奴婢,从来没,没见过少奶奶这样,好,好看的人。”绿云说罢绞了绞手,她这几日也学了些做派,手里也时常拿着个帕子,如今一紧张绞手,倒把唯一一条绢帕给撕开了,当即脸越发红涨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薏苡失笑,“你别紧张,过来我身边坐吧。”把腿稍微一蜷,拍了拍身下的贵妃榻。
绿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到底记着新学的规矩,只是在贵妃榻前面跪了。
薏苡也不强求,温声道,“我瞧了你两日,知道你是个心善的,你啊,不是这府里的人,别在这里当丫鬟了,回家去吧。”
绿云当即白了脸,“奶奶,奴婢哪里做错了,奶奶打我骂我都使得,千万别赶我走...”一着急,说话倒利索了,也不结巴了。
薏苡伸手从旁边的小矮桌上拿一个青布荷包,这荷包连府里的小丫鬟都不稀得用,“不是要赶你走,这里面有几块碎银子,零零散散的总共也有三四十两,你拿回家去吧,让你爹娘买几亩地,要不做点小本生意都使得,别再出来当丫鬟伺候人了。”说着硬塞到绿云手里,“你是个好的,当初你姐姐也是个好的,我没能护住你姐姐,如今趁着我还有几口气,把你安顿好了,也不枉当初你姐姐待我一番情意。”说罢不禁掉下泪来。
绿云人憨了些,却不傻,哪能听不出少奶奶话里有话,当即也滚下泪来。
一时主仆二人,相对涕泣。
作者有话要说:
很有意思哒:夫妻之间怎样算“义绝”在古代律法中是有明确规定的,唐律大概就是妻子殴打公婆祖公婆,杀丈夫的外祖父母等,或者丈夫殴打岳父母祖岳父母,杀妻子的外祖父母等,或者他们之间相互杀害的,反正差不多这种情况下,不管夫妻愿不愿意离婚,都必须要离的,不然就是违律。明朝律法基本上跟唐律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