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一章第四一章:毒妇贪财欲屠凤,阉寺弄权谋弑龙
且说陆小凤自己揣着万清解毒丹回了十三姨的公馆,十三姨守在昏迷不醒的欧阳情旁边,可能是昨晚一夜未睡的缘故,十三姨脸上带着憔悴之色,李燕北却不在,陆小凤不免问了一句。
十三姨是个漂亮女人,颜色恰好,闻言撇了撇嘴,“今天是十四,自然是去十四姨那里了吧。”
陆小凤奇怪李燕北一向仗义,心道,我的朋友在这儿被人暗害中了毒,我又出去寻解药了,怎么他倒去别处了,不怕凶手再下杀手么,实在不像他的为人。却也自悔失言触到了十三姨的难堪处,变不肯再问,自己朋友的女人,他也不肯显得太热情,便拿出小玉瓶来倒出两粒解毒丹,“这里有没有小药钵?欧阳现在张不开嘴,得研碎了用水冲下去才好。”
十三姨面露异色,“这是叶孤城给的解药?你在哪儿找到他的,京中这么多人只怕连耗子洞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他。”
“我没找到他,这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的解毒丹,也不是专门解这种蛇毒的,不过勉力一试罢了。”
十三姨当即冷哼一声,“小欧阳对你怎么样你看不到?如今她命悬一线,你竟然有脸拿街头郎中卖的破解毒丹来糊弄!还有脸说出什么勉力一试的话来!看来陆大侠也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种!”说着一甩帘子出了屋,片刻便拿了个小巧的玉钵进来,哐的甩到陆小凤身上,便坐在一旁不说话。
陆小凤仔细研碎了一丸,用清水冲开了,掰开欧阳情的嘴缓缓地倒了进去。十三姨在一旁冷眼瞧着,拿起装丹药的小玉瓶来看了看,又掀开盖子略闻了闻,叹口气道,“这丹也是难得的,是我错怪你了。”
陆小凤笑了笑没答话,轻手轻脚地给欧阳情擦了擦嘴,转身便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一碟酥油泡螺,脸色不禁一变,十三姨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轻声道,“从昨晚到现在,她只醒过来一次,只说了一句话。”她声音哀愁,面色忧虑,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什么话?”
十三姨勉强笑了笑,“她问我,你有没有吃她做的酥油泡螺,还要我问你,好不好吃。”
“一定好吃的,”陆小凤越发觉得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的混蛋了,也勉强做出笑脸,“我一定要把它全吃光。”
“这种东西冷了就不酥了,时间一长油也沁出来了,我再去炸一炸。”十三姨说着便起身去端碟子。
陆小凤先一步将碟子端到手里,“不必了,这是她亲手炸的,我就这么吃。”
十三姨便又重新坐下,“你总算还有点良心。”她一直带着微微的笑意看陆小凤一个不剩的把一碟子酥油泡螺全吃光了,末了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好不好吃?”
陆小凤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接着便从椅子上跌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十三姨冷冷地看着他倒下去,嘴角一抬,原本微微的笑意便现出十分恶毒之色来。
好在陆小凤除了夹得住天下所有利剑的两根手指以外,还有逢凶化吉的好运气。十三姨的刀还未落下,只觉得手掌一震,霎时便流出血来,手中的刀也掉转了方向插在了欧阳情躺在上面的黄花梨架子床上。十三姨愣了片刻方回过神来,转头看见窗外一个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面色冷若冰霜,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西门吹雪,然而她一看到他,就知道这个人肯定就是西门吹雪。十三姨只觉得四肢百骸喷涌而出千万股寒意来,她从未想过只凭一个人的名字也能让她这么害怕。
慈宁宫。
自打花家兄弟三个进来,太皇太后便喜得合不拢嘴,兄弟三个身量相仿,皆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花满江稳重,花满钊开朗,花满楼温润,太皇太后连声赞叹不已,命皇上与自己坐了,宫九与花满楼坐一边,花满江花满钊坐对面,笑道,“以往只当我们家孩子好,如今可真是见了世面了,原来是我坐井观天了。”
花满江自然谦逊一番,“微臣兄弟不过菖蒲,哪里比得上陛下和世子殿下。”
太皇太后见他们举止进退有度,既不自大也没有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越看越喜欢,“他们不过托生的好,吃穿用上比你们讲究些,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只怕就长成没法见人的傻小子了。”
皇上笑道,“早知道就不该让他们进宫来,如今皇祖母眼里心里都没地方放两个孙子了。”
皇上与宫九自然也不差花家兄弟,皇上虽然瞧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却自有一股天子的威严,宫九也是眉目俊朗,修竹劲松一般。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只一心盼着皇上圣明国泰民安,子孙安分守己,朝臣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如今见了花家兄弟人中龙凤一般,眉眼清正不奸不佞必成国之栋梁,心中欢喜异常,便不免留他们多说了会儿话,又让他们吃点心果子,直过了半个多时辰方觉出疲累来。
皇上察颜辨色,笑道,“皇祖母好歹疼我跟九弟一疼,如今见了花家兄弟三个这么高兴,以往再没有的,可见是我跟九弟不讨皇祖母欢心了。九弟,带着花家兄弟去御花园里走走,再让他们在皇祖母跟前,只怕晚上都没我们的饭吃了。”
“皇兄可算说出口了,臣弟难得来帝都一回,皇祖母也不瞧我一眼,倒拉着外人说得兴起,皇兄要再不撵他们走,臣弟这辈子就不能见着醋了,今下午吃了不知道多少坛子了。”宫九说着起身拉着花满楼就要往外走,太皇太后笑骂几句,也觉得有些乏了,便由着他们出去,又叮嘱不要再外面玩闹太过,不然胃不平,晚饭要吃不好了。
花家兄弟行了礼退了出去,皇上也答应着出了慈宁宫。宫九与花满楼在前头等着皇上走过来,才跟在皇上身后,花满江自然不会跑到世子前头去,皇上无奈回头道,“别这么拘束着,倒扫兴,满江你近前来。”又对宫九笑,“都在一处多少日子了,还跟花小公子黏在一处,也不知道跟我说些贴心话。”又唤花满钊上前问了几句,无非是每天读多久的书请了什么先生,花满钊一一恭敬答了。
一行五人虽然年纪相仿,最大的花满江也不过才二十三四岁,不过碍于皇上的身份,到底不能放肆,相交起来只是中规中矩。一时到了晚饭时候,太皇太后亲自出来找到他们说要摆饭了,皇上急忙上前在太皇太后身旁站了,太皇太后便虚搭着皇上的手逶迤回了慈宁宫,一列列的宫女内侍便捧着食盒托盘地把饭摆好,太皇太后与皇上在上面,前面共摆了五张小食案,宫九与花家兄弟每人前面具是两张小几,菜品都是一样的,胡椒醋鲜虾,五味蒸鸡,原汁羊骨头,鱼头豆腐,清炒芹菜,鸡汤茼蒿尖儿,葛仙米,一碗白玉翡翠汤,一份烧饼。说实话,除了规矩排场大些,这样的饭菜并不比花家日常的奢华精致。
太皇太后点了点桌上的一碗八宝豆腐,皱眉道,“今儿这豆腐怎么是用鸡汁滚的,我都吃素半年了,万忠如今年纪大了,越发没个准头了。”
皇上便伸手端过来自己吃了,“皇祖母可冤枉他了,万忠如今在孙儿身边伺候,早不在尚膳监当差了。”
太皇太后便笑了,“我年纪也大了,这些变动也不留心,只当他还在厨房里呢,罢哟,不能白白冤屈了他一会,”指了指一盘五味蒸面筋,“把这个赏他吃吧。”自有宫女撤下送与万忠去,太皇太后又关心一回花家兄弟吃的惯不惯,“听皇上说你们家富贵得很,只怕宫里的吃食也不能入你们的眼。”花满江忙道不敢,太皇太后接着道,“便是皇上每日的饭食,我都叮嘱了膳房每日要做一盘苦菜叶或是龙须菜,不拘是哪样民间常吃的小菜,添在皇上的膳单上,也是莫要忘了百姓疾苦的意思。”
花满江等自然称颂太皇太后一回,一时饭毕,太皇太后原本想着留宫九在宫内住了,宫九以年纪渐长于礼法不合等语推了,便与花家兄弟几人一起出了宫,临走前太皇太后又命人装了几盒子内造点心给他们带上,命人好生送出宫去。亲王在帝都府邸皆位于东安门外,太平王府邸自然也在那里,宫九倒与花家兄弟三人顺路,不必细说。
且说皇上仍旧留在慈宁宫内,亲自服侍着太皇太后歇息,太皇太后已经躺下了,屏退左右,拉着皇上的手道,“一想到明晚有两个比大内高手厉害得多的什么剑客在太和殿上比武,我就心慌得很,虽然说是大侠,到底人心难测,二来,也忒不把皇家威仪放在眼里了,不如让他们别处比去吧。”
“皇祖母放心,这些人都不过是武夫,掀不起大的风浪,再说了,皇祖母不是瞧着花家小公子很好嘛,他明晚也来的,还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也来,他们江湖上的朋友都是真正的侠客,有他们坐镇,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如今再改期,倒让江湖人觉得我们失信呢。”
太皇太后想起花满楼说的陆小凤的三五趣事,略觉心安,“花家这几个孩子都是难得的,尤其是这最小的,世家子弟我见的也海了去了,再没人比得上他,只可惜眼睛看不见,皇上记得打发几个好的太医也去替他瞧瞧。”
皇上自然无有不应,太皇太后又低声道,“好容易除去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那个掌印太监王全是个无能的,皇上怎么倒又把万忠调过去了,这万忠心机城府深得很,皇上可千万小心,莫要被他哄骗了去。”听皇上答应了一声,又道,“我知道皇上心里有数,不过白提醒一句。”
皇上温声答道,“皇祖母一片慈心,孙儿都知道的。”
祖孙俩又说些闲话,皇上便要回自己寝宫去,临走前太皇太后突然叫住他,闭着眼睛道,“我今日瞧着,小九倒比以前温和了,以前老远便觉得他煞气重,像个脑后有反骨的,这次一见,一身戾气倒消了不少。虽说你们都是我的孙儿,手心手背都是肉,皇上也不必顾忌着我,没什么比这江山社稷更重的了。”
皇上垂手应了,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自有宫女内侍进去伺候,这边皇上便回了乾清宫。万忠跟过去伺候着皇上换了家常衣裳,就听皇上漫不经心地道,“传朕的话下去,尚膳监明知太皇太后茹素,却用荤油做菜,严重渎职,尚膳监掌印太监、提督光禄太监、总理三个打发到南京守陵,今晚给太皇太后做饭的也一道打发过去。”
万忠一惊,因他原本是尚膳监掌印太监出身,做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并不合规矩,不过是仗着是皇上身边伺候的老人罢了,他虽然离了尚膳监,尚膳监的这几个太监却是他一手培植起来的,真正的左膀右臂,如今瞧着皇上并不是恼火的样子,便想着许是皇上碍于太皇太后的面子,对这事并不怎么在意,因而开口道,“不知万岁爷看中了哪个去接替掌印太监?”
其实万忠打的算盘不差,只是因为给太皇太后做的八宝豆腐用了鸡油就把尚膳监的三个大太监都打发了,也有些小题大做了,况且这八宝豆腐原本就是要用热的浓鸡汁滚过才好。因为皇上即位以来,对内侍一向不怎么亲近,内廷二十四个衙门的大太监,除了紧要的几个,其余的都是司礼监一手安排,如今万忠问皇上安排谁去接替,皇上对内侍不甚了解,少不得反过来问万忠的意见,到时候万忠只要说几个人,再说他们都是生手,恐怕一时半刻不能胜任,不如留下尚膳监这三个大太监中的一个,等新的上了手了,再论其他。这也是万忠的聪明之处了。
皇上想了片刻,“先放着吧,这个不急,把那三个太监先打发了要紧。”
万忠躬身道,“只怕新来的不熟悉,不如留下一个把新来的教会了再走不迟。”
“宫里这么多内侍,有不熟悉的手笨的,自然就有灵透的,上手慢就打发了浣衣局去,耽误了用饭就发配到南京去守陵,再给太皇太后用荤油做菜,就拖出去打死。趁着宫门还没关,赶紧把那三个不敬太皇太后的阉人打发走。”
皇上语气淡淡的,万忠听着却觉得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当下再不敢多嘴,急忙传下话去,那尚膳监三个管事太监听到这等消息,如遭雷击,涕泗横流抱着万忠的腿一顿哭嚎。这尚膳监虽然比不上司礼监真正的天子近侍,却也是油水足的地方,在这里作威作福惯了,一朝发送到南京去守陵,还不如要了他们的命呢。
万忠叹口气道,“你们只管先出了宫,慢慢地往南京走着,路上也不要亏待了自己,吃好玩好,日后瞅个机会再叫你们回来就是了。”
这尚膳监掌印太监最是个机灵会看人颜色的,当即便道,“奴婢前儿还给王总管送了十个水灵灵的女孩子,王总管在万岁爷跟前虽然没有爷您有脸面,到底也是万岁身边伺候的老人了,万爷您总要避嫌,不好替奴婢们说话,不如奴婢们去求求王总管。”
这王总管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全,因着司礼监提督太监空缺多年,他便是名义上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
万忠想也觉得有理,自己恐怕今晚已经惹皇上不快了,找个替着出头的最好,“王总管最爱真金白银的,我自然就替你们打点了,你们只管缓缓地往南京走去,权当游山玩水了。”
那三人哪能让万忠出银子,当即每人拿了五万两出来,凑了十五万,先前说话的那个便捧给万忠,“这十万两爷拿着打点去,这五万爷自己留着吧,倘若奴婢们回不来了,也是奴婢们的孝心了。”
“你们路上山高水长的,留着自己用吧。”
那三人到底把十五万两都塞给万忠,才一路哭天抹泪地出了宫。万忠回了乾清宫,先回明了皇上,皇上随口答应了一声示意知道了,便挥手让他退下。万忠到底在侧间里等着皇上歇下了,才揣着银票去找王全。
难得王全今天也没出去嫖赌,见万忠来了,笑呵呵地让他坐,“公公这么大大忙人,怎么今儿有空来瞧我了?”
万忠便单刀直入地把来意说了,求他哪天瞅着万岁爷心情好,不拘哪个好歹叫回来一个,说着便递过去五张一万两的银票,“奴婢们的一点子心意,公公好歹给奴婢个脸面。”
王全并不接,佯怒道,“你也太瞧不起人了,这是什么大事不成,还拿银子过来,你若是平常拿来,你也知道我好赌的,肯定不跟你客气,只是如今你拿出银子来,我却不能要,要了便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分了。”
万忠又让了几让,见他不似作伪,便顺势自己收了起来。
王全笑道,“这样才好,我只问你,你瞅着万岁这几天心情可好不好?”
“听说明晚有两个绝代剑客要来决战,皇上这几天心情都不错。”
王全便点头道,“这样好,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明天你歇歇,我腆着老脸去伺候一天,瞅万岁爷高兴的时候把事说了,也好让朋友们早点回来,不然虽然路上风光好,到底不如里面舒服。”
虽然王全没要银票,让万忠纳罕,不过谁也不嫌银子咬手,便当是先前送的那些女孩子的人情,两人又说些别的闲话,万忠才告辞。
如果陆小凤在这儿,他一定能认出来这个王全,便是那日他寻查张英风死因时候,遇到的那个王总管。
此时的陆小凤却刚刚睁开眼,虽然一时不察被十三姨下了毒,现在醒过来,自己非但四肢俱全五官无恙,还躺在一张很舒服很干净的床上,屋子也很干净,充满了菊花和桂子的香气。桌上已燃起了灯,窗外月光如水。
窗前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胜雪,正是西门吹雪。陆小凤不禁叫了一声,西门吹雪回过头来,难得脸上带了笑意,“想不到陆小凤竟然差点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谋害了去。”
陆小凤从床上坐起来,两条腿还有些软软的,摸了摸鼻子尴尬道,“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
西门吹雪哼了一声,“这分明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成日间在花丛里混,早晚被扎了手。
“十三姨呢,她为什么害我?”陆小凤心念一转,叹口气,“是不是她杀了李燕北,怕我发现?那欧阳情呢?”
西门不耐烦地道,“是啊,为了一百九十五万两的银票。欧阳情我也带过来了,你给她吃的那个解毒丹不错,有些效用。”
“你杀了十三姨?”如今紧要关头,又添上一条人命,到底不是什么好兆头,饶是陆小凤一向心大,一想到明晚的决战,也不禁风声鹤唳起来。
西门吹雪摇了摇头,“李燕北十九个儿子,三十个姨太太,还有个正室夫人,根本不需要我动手。”
陆小凤这才松口气,便要去看欧阳情,下床还觉得腿软,差点跌了一跤,西门吹雪瞧他那副模样,虽然面上不耐烦地很,还是上去扶着陆小凤让他站稳了,过了片刻看陆小凤腿上似乎有劲了,才带他去见欧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