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二章第四二章:太和殿上旷世一战,乾清宫中千钧一发
“欧阳情醒了没?”陆小凤问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不答话,仍旧以一种仿佛月下漫步的姿势走着,当然了,可能他真的是在月下漫步,毕竟欧阳情就算快死了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横穿过精致的花园,西门吹雪抬手一指紧闭的房门,“你自己去看。”说完便转身悠悠地往回走。
陆小凤推门进去,放轻脚步到了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欧阳情身上盖着一床红绫被,越发显得脸色苍白,却不掩国色,陆小凤突然就不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处女了,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她身为一个青楼头牌还能保持完璧之身,这些都不重要了,最起码,她还活着。陆小凤转身轻手轻脚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咳嗽声。
欧阳情缓缓地睁开眼,低低地咳嗽几声,偏过头来望着陆小凤,“你来了?”
陆小凤回头笑道,“嗯,我来了,你好好养着,虽然蛇毒没全解,应该也解了四五分了,再多吃几粒丹药,过几天也就好了。”
欧阳情低声答应了,可能是余毒未清精神不济,说着话便又睡过去了,陆小凤这才回刚刚他醒过来的屋子,去找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正在窗前静坐,听到陆小凤的脚步声,也没起身,就听陆小凤问道,“你怎么会到那里去找我的?”
西门吹雪仍旧闭着眼,“我知道李燕北是你的朋友,你来帝都除了花家也就是会去他那里了,我去了花家一趟听说花家兄弟被召进宫了,找了几个李燕北的亲信一问就知道了。”
陆小凤叹口气,“还得多谢你,这样会不会暴露你的行踪?”
“是我去找他们的,没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陆小凤好奇得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西门吹雪这才睁开眼,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狡黠之色的笑意,“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陆小凤闻言便出门,穿过精致的花园,前面竟是间糕饼店,四开间的门面,门上雕着精致的花纹,金字招牌上写着三个斗大的字:“合芳斋”。陆小凤看了两眼就回来,一直笑个不停,“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不知吃了这里多少点心了。”
“这家店用的人全是我以前的老家人,”西门吹雪面带得色,“你有没有想到我会做糕饼店的老板?”
陆小凤摇头。
“你有没有看过江湖人卖糕饼的?”
陆小凤还是摇头,“只有开镖局的,做大买卖的。”
西门吹雪起身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所以就算你找得到叶孤城,你也找不到我。”
“你怎么知道我找到叶孤城了?”
“你跟十三姨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听你说的你找叶孤城去了。”
陆小凤笑道,“我都完全听不到你的声音了,你的气息也没察觉到。看来你不仅剑法精进,连内功也更上一层楼了,明晚一战,你必定不会败的。”
“世上哪有绝对的事,更何况两个剑客之间,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改变局势。”
半晌陆小凤勉强笑了笑,“因为叶孤城伤势很重。”
西门吹雪面色一变,“但是我听说他昨天还在春华楼重伤了唐天容。”
“唐天容不是西门吹雪。”
“他受伤的事是真的?”
陆小凤点头,“真的。”
西门吹雪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叶孤城重伤,明晚的决战他便是趁人之危,趁人之危已是他所不齿的小人行径,更何况对方是叶孤城。西门吹雪嘴唇动了动,陆小凤已抢在他前面开了口,“他说不改时间。”
西门吹雪一笑,“我不是说要改日子,我也曾经中过唐门的暗器毒药,我有解毒的办法。”顿了一顿,“你带我去见他。”
陆小凤蹦了起来,“走走走!”
外面月色很好,月光洒在合芳斋外面的青石街道上,也洒在东安门外的大道上。
出了东安门,往东南走不了几刻钟,便是太平王在帝都的府邸,宫九原本是想留花满楼住下的,想想如今七童两个兄长都在,不说七童愿不愿意,花家两位兄弟必定是不愿意的,因而洒脱笑道,“如今更深露重,我就不请几位进去喝茶了,明天再登门拜访吧。”
花满江便客气一番,告辞而去,临走前,宫九趁着花满江花满钊已经转身,突然迅速地在花满楼嘴角亲了一口,还用手勾了勾花满楼的手指,这才转身回了王府。
花满楼自觉面色薄红,便故意在后面磨蹭了几步,花满钊便回头叫,“七童,你在后面做什么,咦,七童你脸怎么红了?”
花满江意味深长地看了花满楼几眼,花满楼尴尬道,“并没有,六哥你看错了。”立刻说起了别的,“皇家富有四海,不想也这么俭省,太皇太后真正的见识不凡。”
“不过少吃几道菜,也算不上什么俭省,几道菜一年能多多少银子?倒不如免些赋税杂役,岂不比宫中省下的那几道菜有意义?”
花满江一听花满钊跟花满煜似的满嘴没个把门的,就要开口训斥,花满钊自己先笑着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巴掌,“我就在四哥面前说说,在别人面前可规矩了。”
花满江哼了一声,懒得与他计较,因好长时间没见花满楼了,难得今天花满楼来了,大多数时间倒在宫里,两人也没说多少话,如今得了空闲,便拉着花满楼问东问西,末了摸了摸自己的短须,“这次世子来,恐怕宫里就要赐婚了吧。”
瞧着花满楼果然脸色一变,花满江顿时心里不是个滋味,他倒不是觉得龙阳之好丢人现眼或者令人作呕之类,只是一来,自家七童自己知道,是个心实的,必定是全心全意,所谓情深者不寿,二来,若对方是个平常人家的,碍于花家地位,自然是好掌控,如今却跟太平王世子缠绕不清,权势在花家之上多矣,日后世子大婚,对七童便是一难。
花满江稳了稳心神,“说起来,前些日子家中来信,父亲已经在给我和五童议亲了,再过个一两年,也就轮到你们两个了。”
花满钊并无花满楼的满腹心事,因而围着花满江问选了哪家小姐,又问是仕宦家还是江湖人家,叽叽喳喳个没完,花满江和花满楼被他闹的,一时倒顾不得自己那些心思了。
花满楼原本说要去找陆小凤,花满江急忙拦住,“这都什么时候了,不说陆小凤还在不在那个李燕北的十三姨的公馆,就算他还在,他在人家家里也是做客,这么晚了你去岂不打扰,再说了,解毒丹既然是你给陆小凤的,有没有效的,他必定会遣人告诉一声的,我们先回家去。”说着便与花满钊一左一右拉着他往家走去,花满楼无法,只好先回家。
果然一回家,便有下人来回话,说,“刚刚宫里的公公送来几盒点心,小的放在厅里了,又有合芳斋送来了小少爷要的点心,小的给送到小少爷房子去了。”
花满钊喜爱甜食,向来觉得一个大男人爱吃甜的东西不够勇猛,每次都是家中兄弟买来,装作吃不掉再送他,只当这次也是花满楼买来给他的,当即便拉着花满楼往他房里走,“七童你来,我跟你说啊,我今天读了一篇好文章,王鏊的论相,你知道不?”
花满江在后头气得咬牙,“什么论相论你家的相!那是相论!”又恨声道,“光长个不长脑子,我看你脑子里全是糕饼!七童看着他,不许他多吃!”说罢自己气哼哼地洗澡去了。
花满楼心中正猜疑,自己并没有去合芳斋买点心,免不了先把点心仔细检查了一遍,果然在油纸包上摸到一列用针扎的似的小小的凹凸不平,排成一行字,“我在西门处”,既然陆小凤跟西门吹雪在一处,恐怕这些就不是针扎的,而是西门用剑刺的,不禁心中赞叹一回西门吹雪的剑法精妙,不仅能一剑取人性命,细微之处更能体现真本事,仿佛已与剑合为一体。
花满钊却不想这么多,当下挑挑拣拣地每样点心吃一个,抹了抹嘴道,“今晚上也没吃饱,味道真是够一般的。”
正巧花满江洗完澡过来,头发还湿着,斥了几句,便打发花满钊去睡觉,自己要跟花满楼一道睡,花满钊虽然满心不愿,也只好嘟嘟囔囔地回了自己屋。
花满江自然是要与花满楼说宫九之事,好在花满江最是通情达理,也不唠叨,兄弟二人说了一会儿,便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日,宫九却直到午饭时候才来,说是早上进宫请安去了,不免又被太皇太后拉着说了半车的话。宫九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在花家吃了饭,拉着花满楼上了街,帝都的景物颇多,两人下午还去崇文门内的于少保祠上了两柱清香,晚饭过后,宫九便与花满楼进宫去了,花满楼原本想等着跟陆小凤一道,不过一直没碰到陆小凤,只好先随着宫九进了宫。
太皇太后听说他们来了,不免又叫进慈宁宫说了两句闲话,再三嘱咐宫九不可去看,“我听说是什么江湖上最最厉害的两个剑客比试,只怕他们稍微动动手,就能千军万马之间取人首级,宫里又没有千军万马,我也嘱咐了皇上,万万不可去凑这个热闹,这不是闹着玩的,花小公子还有武功傍身,小九,你今晚只管跟皇上在一处,不然我可不饶你。”
皇上也在一旁道,“是啊,九弟就跟着我就行了,我们兄弟俩也很久没见了,再说了,万一你被什么剑气剑光的蹭掉块油皮,我可没法跟太平王叔交待。”
宫九原本就没什么兴趣,又忖度着以木道人和陆小凤的关系,恐怕木道人也会来,虽然木道人不见得会再提章明亭一事,到底见面尴尬,因此便顺势应了。
皇上瞧着时辰不早了,便带着宫九和花满楼告退,回了乾清宫。今晚果真是王全在乾清宫伺候,见皇上还带着太平王世子跟花满楼,不免有些慌乱,转而又想,这世子是出了名的文不成武不就,自然不必担心,这花满楼是要去观战的,也不会坏了自己的大事,这才又放下心来。
皇上命他们二人坐了,便开始看折子,宫九与花满楼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下面,皇上直直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这才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这帮子文臣,说话拖拖拉拉的,一句话要分成十句来说。”仿佛刚想起宫九与花满楼还在下面坐着的样子,“一不小心入了神,倒忘了你们还在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在一旁伺候的王全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表看了看,“已经亥正了,皇上也该歇了。”
花满楼与宫九急忙要告退,皇上摆了摆手,“九弟你留下,花小公子去吧,恐怕今晚来观战的江湖人都已经来了,想必你们也都是认识的,你早些过去也好,”顿了顿,“王全,去尚宝司领一个仁字号守卫金牌给花小公子。”
王全应了一声,出去不多时便捧了一个守卫金牌回来,双手奉与花满楼,花满楼谢过,便先行告退,宫九便要送他过去,皇上也允了。
这金牌一尺高,三寸来宽,花满楼觉得拿在手里跟个砍刀也差不多了,仔细摸了一遍,上刻独龙盘云花纹,正面铸仁字,正面下方铸守卫两个篆字,背面铸着”凡守卫官军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问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宫九接过来仔细地替花满楼系在腰上,笑道,“这仁字金牌只有一到四十号,公侯驸马用的,信字号最多,一千多个。只是戴着不大好看,金灿灿的跟七童这衣裳也不搭。”
“又说些没道理的话。”两人说着话朝太和殿走去,越走近,花满楼声音便越低,到了最后,花满楼再不开口,太和殿乃是举行各种大典的地方,似乎自带一股威仪。到了太和殿后面,宫九便停了脚,“我就不过去了,皇上留我说话,一会儿要是结束得早,我还没出来,你再去乾清宫找我就是了,不过我尽量出来等着你。”说着趴到花满楼耳边轻声道,“晚上就在王府歇了吧。”
分明是最普通的一句话,不知为何花满楼却听出了无数旖旎,登时红了脸,急匆匆走了。宫九在后面轻笑一声,也转身往回走。
花满楼站定,听宫九走远了,这才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之后便落在了太和殿的飞檐上。宫九回头望着花满楼衣袂飘然的身影,心头如饮蜜。
屋脊上已经有个人坐在上面了,“花少侠轻功了得,过几年我们几个老不死的也就被你们比下去了。”
是老实和尚。
“不敢当前辈夸奖。”花满楼温和一笑,仿若闲庭漫步一般在光滑的屋脊上向着老实和尚走去,“前辈知不知道陆小凤把缎带都给了哪几位大侠?”
老实和尚眼睛一瞄,目光在花满楼腰间系着的守卫金牌上滑过,“本来和尚还奇怪,怎么明知花家七童在帝都,陆小凤却不给他变色缎带,原来花家七童有更好的门路!陆小凤给了谁,和尚觉得花家七童心里已经猜到了。”
“七童猜是给了武当木道长,司空摘星,老实和尚,剩下两条缎带就猜不出了。现在来看,只猜对了一个。”
老实和尚笑了起来,“猜得不错猜得不错,他们都来了。”
果然几个人施展轻功而来,原本殿顶上风就大,他们几个一来,越发猎猎风响。正是陆小凤、木道人和司空摘星。
众人打过招呼,叙些别后闲话,花满楼正问陆小凤还有一条缎带他给了谁,陆小凤说给了唐天纵,说话间花满楼突然伸手一握,众人这才看到司空摘星的两根手指已经搭在了那块守卫金牌的青丝绦上,司空摘星并不恼,嘻嘻笑道,“想不到花大侠闻声辨位已经到了这等地步,连陆小鸡我拿他缎带的时候他都感觉不到。”
花满楼温声道,“恐怕是因为在高处,杂音杂味都少,什么动作做起来动静都比在闹市中大得很。”
陆小凤当即便兴致勃勃地想要试着去偷那块金牌,青衣布袜白发萧萧的木道人便笑道,“今晚来得值了,不仅能看到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决战,还能看到陆小凤和偷王之王的比试,你要是没被花小公子抓住,才算赢过。”
司空摘星也在旁边笑着起哄。
陆小凤还没动手,屋脊后面又翻身上来一个人,背后斜背长剑,一身御前带刀侍卫的服色,虽然人略有发福,不过是中年男人的通病,身法还是很灵活,正是大内四大高手中的殷羡殷三爷。
殷羡沉着脸道,“我知道诸位都是武林中顶尖儿的人物,可是这里是金銮殿的屋顶,不是茶馆,诸位还是收着点好。”看了一眼花满楼腰间的守卫金牌,显然是已经得知了消息,客客气气地跟花满楼打了招呼,又道,“还差一个人是谁?”
陆小凤道,“是蜀中唐门的唐天纵。”
殷羡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就再等等再开始。陆小凤,你先跟我去见一个人。”说着一个翻身,施展出燕子飞云的绝顶轻功,陆小凤只是不远不近的辍在他后面三步远。
殷羡虽然上来打了顿官腔,只是这件事大内侍卫担的责任实在很大,这里也确实不是闲聊的地方,众人并不怪罪殷羡,待陆小凤跟着殷羡走了,不过偶尔轻声交谈几句。花满楼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因为过了一会儿不止唐天纵来了,峨眉剑派三英四秀中的严人英也来了,古松居士也来了,除了这些光明正大现身的,陆陆续续又来了十三个人!
当陆小凤从保和殿旁的内阁办公处回到太和殿底下的时候,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掠上去,却看见大殿的阴影下,有个人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带着说不出的孤独颓废。是川湘一带三十六帮悍盗的总瓢把子“开天掌”卜巨,卜巨轻功并不高。
陆小凤笑道,“麻雀虽然能飞上天,比老虎飞的都要高,却不一定就比老虎了不起。”
太和殿实在太高了,陆小凤忽而如壁虎游墙,忽而如灵猿跃枝,接连几个起落之后,卜巨在下面已经看不见他了,飞檐上忽然垂下了长索,卜巨心中一暖。
陆小凤在上面将长索系上飞檐,转过头,当即怔住了。花满楼听到他的动静,快步走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只有六条缎带吗?”
只有六条缎带,加上花满楼的金牌,殿顶上原本只应该有七个人,可是他一眼望去,光是殿脊这边,就有十三四个,每个人身上都有条变色的缎带,而他所知道的那五六个人,还在殿脊的另一边!
花满楼问的问题,正是陆小凤自己也想知道的。大内四大高手中的丁敖丁四爷从高耸的殿脊后面窜过来,脸色苍白,面带冷笑,陆小凤忍不住问了刚刚花满楼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丁敖冷笑一声,“我正想问你。我们交给你六条缎带,除了花小公子带着守卫金牌,带着缎带来的人已有二十一个,他们这些缎带是从哪里来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也正想问你。”
花满楼轻声道,“既然这变色缎带只有宫中才有,恐怕问题出在宫内。”
丁敖脸色霎时变得更加苍白,这是殿脊上又走来两个人,殷羡走在前面,后面的是潇湘剑客魏子云。
殷羡走得很快,显得很紧张,魏子云却是气度安闲,步履从容。在这种陡如急坡,滑如坚冰的琉璃瓦上,要慢慢地走远比奔跑纵跳困难,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从容镇定更不容易。这位号称大内第一高手的潇湘剑客,绝非浪得虚名。
殷羡已然冲了过来,“你们问来问去,问出了什么没有?”
陆小凤苦笑着摇摇头。
魏子云冷静道,“这种事本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问得出来的,现在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还是要以加强戒备为主,待今晚一过,日后有的时候是时间算账。”顿了顿,“老三你传话下去,把这地方的守卫暗卡全增加一倍,不需任何人随意走动。”
殷羡答应了一声便翻身下去了。
“老四,你去调集人手,必要时我们不妨将干清门及保和殿的侍卫还有里面轮休的人也调出来,从现在起,无论谁都只许走出,不许进来。”
丁敖也答应了一声是,翻身没入了飞檐之后。
魏子云这才露出笑容,对陆小凤道,“我们四面去看看如何?”见陆小凤点了点头,又对花满楼笑道,“花公子也同来吧。”花满楼正因为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感到心中隐隐不安,自然不会拒绝,安慰自己道,宫九与皇上在一处,天底下再没有比皇上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况且,就算皇上翻脸,如今大内高手都集中在这里防备这些江湖人,以宫九的武功,其他人奈何不了他。
这地方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完的,一点都不像屋顶,反而像被高高隆起的屋脊分成的两片倾斜的广场。这边一共有十三个人,大多数都是单独一个人站着,并不跟旁边的人交谈。他们身上没有带兵刃,帽子都压得很低,有的脸上仿佛还带着精巧的人皮面具,显然都不愿被人认出他们的本来面目。魏子云三个人从他们眼前走过,他们也仿佛没看见。
魏子云走得很慢,故意压低了声音,“依我看,这些人很可能是黑道上的。”
陆小凤挑了挑眉,魏子云接着道,“这两天不少黑道朋友来了京城,据说其中有几位是早已金盆洗手的前辈豪杰,也有几位是身负重案,还有的是有着极厉害仇家的隐名高手,都久已不曾在江湖中走动。”
“这就难怪他们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了。”
魏子云点头,“我觉得,这些人虽然行踪秘密,并不是来者不善,恐怕只不过是想来看看当代两位最厉害剑客的身手。”
陆小凤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令我想不通的是,他们身上怎么也会有这种缎带?”
陆小凤不免想到了偷王之王司空摘星,正迟疑着要不要说,一直沉默着的花满楼突然开口道,“说句不怕魏大侠恼的话,只怕问题是出在宫内。”
魏子云脸色不变,“自打昨天太平王世子与花公子进宫,宫中上下已经传遍了花公子温柔敦厚聪慧过人,果真是名不虚传。”赞一句,又道,“我虽然也知道偷王之王也来了,不过,宫中全本就只有一匹半,昨天早上把六条缎带给你的时候,并没有少,昨天晚上我们兄弟四个彻夜守护,所以,能将这缎带盗出去的,只有我们兄弟四个。”
陆小凤轻轻吐了口气,这话由魏子云自己说出口,再好不过了。花满楼却想到了内宫中的各种权宦,比如昨天的万忠,今天皇上身边的王全,他们岂不是也能轻而易举地拿到缎带?然而这不过是花满楼的揣测,无依无据的,也不好中伤别人。
魏子云接着道,“其实你们应该也想到了,据说外面一条缎带已经到了五万两银子,黑市上只怕价钱更高。殷羡交游广阔,挥金如土,丁敖正当少年,难免风流,屠老二虽然稳重,可是胸怀大志,早已想在江湖中自立门派,所以暗中一直跟他以前的朋友保持联络,这些都是很花钱的事,只凭一份六等侍卫的俸禄,是养不活他们的。”
他抬起头,凝视着陆小凤,“但是,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没有真凭实据,我说出来,便是伤了兄弟和气,所以我想要你替我找出真凭实据来。”
陆小凤苦笑一声,明明花满楼也在,怎么麻烦只来找他。然而这件事他自己确实也难脱干系,若能查出真相,自然是对大家都有好处,也只好点了点头。
魏子云见他答应了,便道声失陪,去查看下面的侍卫了。
陆小凤与花满楼去了殿脊的另一边,这边人少,老实和尚、司空摘星、木道人、唐天纵和刚上来的卜巨之外,多了严人英和古松居士。
老实和尚的缎带是陆小凤刚拿到缎带出了宫就给了他的,司空摘星是自己从陆小凤偷的一根,唐天纵是给陆小凤磕了三个头之后陆小凤给他的,陆小凤还给了武林三大世家之一的长乐山庄的主人太平剑客司马紫衣一条,但是司马紫衣没有来,可能是因为他输给了陆小凤,自觉无颜再来,司马紫衣的缎带后来他转送了古松居士,这便去了四条,还剩两条的时候被陆小凤一股脑又给了老实和尚,其中一条是特意叮嘱老实和尚给木道人的。
这时候,陆小凤才发现六条缎带都没有了,他没有给自己留一条!因而便想着把司空摘星偷走的那条偷回来,毕竟送给别人的不好再张嘴问人家要回来,但是被偷走的可以再偷回来,然而不用他去偷,司空摘星便托些小孩子给陆小凤送回两条来,那时候,陆小凤以为这两条是司空摘星偷了自己后来给老实和尚的那两条。但是,老实和尚却按陆小凤的吩咐把其中一条缎带给了木道人,另外一条,老实和尚给了严人英。
所以如今看来,老实和尚、司空摘星、木道人、唐天纵、严人英和古松居士身上的缎带是最初魏子云他们交给陆小凤的那六条缎带。陆小凤自己用的还有卜巨身上的缎带,也是后来从宫中偷出来的!
陆小凤笑嘻嘻地看着老实和尚,好像又想过去找和尚的麻烦,然而他走到司空摘星身边的时候,突然闪电般出手,抓住了司空摘星的手腕。
司空摘星吓了一大跳,“我偷了你一条缎带,还了你两条,你怎么还找我麻烦?”
陆小凤沉着脸,“我就是要问你,你这两条缎带是哪里偷来的?”
司空摘星沉默半晌,苦笑道,“这两条缎带并不是我偷来的,是别人买来送给我的,因为他欠我的情。”陆小凤就要张嘴,司空摘星抢在前头道,“你不要问我是谁了。人家花了好几万两银子买东西送我,只要我替他保密,就算我对你很够朋友,我也不能出卖人家,所以你别问了,或者两三天之后再问。”
谁知道两三天之内会发生什么呢,也许时过境迁已经尘埃落定,就算说出来也没有用了。
陆小凤还要说话,殷羡忽然从飞檐下翻身上了殿顶,“白云城主来了。”
月光下果然出现个白衣人影,身形飘飘,宛如御风,轻功之高,竟不在司空摘星之下。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想不到叶孤城也有这么高的轻功。”他身为偷王之王,别的不说,最起码轻功是天下之冠。
陆小凤却不免心中叹气,叶孤城中了唐门的毒,仍旧身负重伤,却还勉强使出这绝顶轻功来,“轻功若不高,又怎能使得出那一招天外飞仙?”
说话间,西门吹雪也来了。
月已中天。
殿脊前后几句都站满了人,除了那十三个不愿露出真面目的神秘人物,还又来了七个穿着御前带刀侍卫服侍的剑客,显然都是大内中的高手,也来观战的。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站在高高的殿脊上,两个人都是白衣胜雪,一尘不染,面色都是完全没有表情,然而叶孤城脸色毫无血色,西门吹雪的脸色虽然苍白,至少还有些生气。
两人寒暄过,魏子云提出检查佩剑,叶孤城自然应允,西门吹雪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提出他的剑只能交给陆小凤。陆小凤不过将两把剑甩出鞘一看,剑重新入鞘,陆小凤便把两把剑分别抛给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
魏子云开口道,“子时已过,明日还有早朝,两位这一战最好以半个时辰为限。”
决战总算开始。然而叶孤城的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甚至开始不停地轻声咳嗽起来,与西门吹雪一比,无端地显出苍老衰弱之态。
叶孤城勉强挺起胸,凝视着他手里的剑,缓缓道,“利剑本是杀人凶器,我少年练剑,至今三十年,早已做好时刻死于剑下的准备。”他喘了口气,才接着道,“所以今日这一战,你我剑下都不必留情,剑客死在高手剑下,此生无憾。”
西门吹雪忽然道,“等一等。”
“等一等?等多久?”
“等你的伤口不再流血。”
叶孤城吐出口气,低下头,摇摇欲坠。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他雪白的衣服上,已渗出了一片鲜红的血迹。
西门吹雪冷笑道,“我的剑虽然也是杀人的凶器,却从不杀一心要来求死的人。”
叶孤城厉声道,“我岂是来求死的?”
“你若无心求死,等一个月再来,我等你一个月。”西门吹雪说完,一个转身,凌空一跃,没入了飞檐之下。
叶孤城想追过去,然而他突然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人再也支持不住了,已单膝着地半跪在了殿脊之上。
花满楼却皱眉,据陆小凤之前所说,叶孤城中的是唐门暗器之毒,后来叶孤城重创唐天容的时候也是以鲜花铺地掩盖身上伤口化脓的恶臭,如何现在叶孤城的伤却只有鲜血的血腥味?他正想跟陆小凤说,却听陆小凤厉声道,“住手!”人也随之飞跃而起。
然而已经迟了,唐天纵已然窜到叶孤城身后,双手一张,撒出了一片乌云般的毒砂。本已半跪在殿脊上的叶孤城,却忽然凌空跃起,鹞子翻身,动作轻灵矫捷,一点也不像身负重伤的样子。
然而他也迟了一步。唐门子弟的毒药暗器只要一出手,少有人能躲避,何况唐天纵乃唐门第一高手,出手时选择的时候部位都缜密算过,又为了保险起见,撒出的是大范围的毒砂而不是暗器,实在是难以防范。
唐天纵用的是唐家见血封侯的追魂砂,几乎算是近距离毒药之最。果然,叶孤城惨叫一声,重重地跌回了殿顶上。他滚了几滚滚到唐天纵脚下,嘶声叫道,“解药,快拿解药来!”
唐天纵咬着牙,冷声恨道,“我大哥二哥都伤在你剑下,不死也成残废,你跟我们唐家仇深如海,你还想要我的解药?”
叶孤城挣扎着摇了摇头,忽然伸出手,用力在自己脸上一抹一扯,脸上竟然有层皮被他扯了下来,是个极其精妙的人皮面具!他自己的脸枯瘦丑陋,一双眼睛深深下陷,陆小凤大吃一惊,分明是当初杜桐轩买通了给李燕北搓澡之人下毒,千钧一发之际杜桐轩又遣了这个老头救了李燕北!
是啊,叶孤城初入中原,江湖中见过他的人原本就没有几个,最近见过他的便只有陆小凤,可是陆小凤跟他见面次数也不多,还有一次是深夜,对叶孤城的音容笑貌并不熟悉。这么多条件加起来,易容成叶孤城骗过众人,并不是难事。
唐天纵的眼睛已经红了,吃惊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叶孤城呢?”
这人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了,唐门的追魂砂,岂是玩笑?唐天纵急忙从身上拿出一个木瓶,俯下身,将一瓶解药全都倒在这人嘴里,为了要查出叶孤城的下落,就一定要保住这人的命。
陆小凤眼睛一亮,忽然蹿到魏子云前面,“你知不知道宫里有个姓王的老太监?”
“王总管?”姓王的老太监很多,但是能让陆小凤问上一问的,必定不是普通的内侍。
花满楼心念急转,“是不是叫王全?”今天正是他在皇上身边伺候!
魏子云点头,“就是他,皇上还在东宫时,他就在南书房做伴读,先皇龙驭宾天之后,皇上登基,他就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现在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陆小凤眼睛更亮了,“他能不能把缎带盗出来?”
“能!”
“现在皇上是不是已经歇了?”
魏子云有些糊涂,不知道陆小凤问这些做什么,然而他却相信陆小凤不会无的放矢,“皇上励精图治,早朝从不间断,所以睡得很早,不过”,魏子云迟疑片刻,“今天听说太平王世子殿下也在宫内,就不知道现在睡没睡了。”
“睡在哪里?”
“乾清宫的东暖阁。”
陆小凤叫道,“快点带我去!”
魏子云还在犹豫,殷羡等人强烈反对,擅闯深宫禁地已是违律当斩,天子一怒更是血流漂杵。身后忽然咔嚓一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殿脊上直接滚了下来,接着,一个无头的尸身也直滚而下,穿的赫然是大内侍卫的衣裳。
魏子云大惊回头,就见剩下的那六个大内侍卫被十二个不愿露出真面目的黑衣人挟持,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柄雪亮的弯刀,刀尖还在滴着血。原来这十三个人是一路的。
“你们敢动一动,这里的人头就少一个。”
然而大内高手岂是徒有其名,殷羡对着他破口大骂,这人不免生气,一时不察,便被丁敖从身后一剑穿心,而前方魏子云、殷羡,陆小凤已飞身而起,花满楼紧跟其后,魏子云回头看到花满楼,想到他身上戴着的仁字号守卫金牌,也没说什么,到底默许了。
太和殿的殿顶上,一时想起了很多人骨头同时碎裂的声音。那十三个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人,此时都已倒下,也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来历身份了。
等陆小凤、花满楼、魏子云与殷羡一行四人赶到乾清宫东暖阁的时候,屋里不止有皇上,还有太平王世子,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总管王全,叶孤城,以及一个跟皇上长得很像的年轻人。
花满楼从没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看不到,他只能听到,察觉到,一柄剑向着皇上的咽喉刺去,而在皇上身边的宫九,却猛然推了皇上一把。
推了皇上一把!往哪儿推的!是往剑上推的还是往旁边推的!
一想到宫九的不臣之心,花满楼只觉得心如坠冰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不大好断,合成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