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六章第四六章:盖棺定论花七安心,越俎代庖宫九援手
花平话音刚落,满室俱寂。
花满楼心里突突地跳,手里拿着的汝窑瓷杯往旁边小桌上轻轻一放,低声斥一句,“你说什么胡话呢,大家在说公主下嫁的事。”
花平便知道自己是闯了大祸了,抬头迅速地看了一圈,坐在上首的花如令面带尴尬,这是在太平王世子面前失礼,旁边的世子不动声色,仍旧面上含笑,花满钟却在眉眼间现出薄怒之意,分明是想到了江湖上不好听的流言,花满江一脸莫测,花满坤花满江皆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花平急忙用手轻轻地批了自己脸颊几下,“瞧小的这嘴,迷了心窍了,小的原本是想说四少爷娶公主是天大的好事,又想到了小少爷前头一时跟着世子殿下,家里也没给瞧亲事,小的替小少爷着急,两下子一串,就说错话了。”说着朝着宫九跪下磕了几个头,“小的一时糊涂,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遭。”
宫九做了个虚扶的手势,“不过一时口误,快快起来,不然倒显得我器狭量小。”
花如令也马后炮地呵斥道,“世子不与你计较,还不快下去。”花平急忙退了出去,一出去便长长地吐了口气,心道,吓死个人了,以为世子来是要仗势提亲呢,还想怎么老爷少爷都还高高兴兴的,一边想着一边心有余悸地走了。
花满钟端起茶慢慢地呷了一口,笑一声,“花平这小子净瞎操心,七童的婚事家里已经在瞧了。等四弟亲事办妥了,便紧跟着给五弟办,六弟再等两年无妨,如今前途不定,也没什么人家看得中。”
“不管什么好事坏事,不管说谁,非得扯上我奚落我几句才罢,全家人的心眼子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花如令也是一身内力,哪里听不到花满钊说的,“六童,你在那儿叽叽咕咕地嘟囔啥呢,怎么越大越鬼祟了,你有七童一半的安然稳重,家里得跟着少操多少心。”
花满钊便苦着脸答应了一声,“知道啦。”装作不经意地把手搭在花满楼身后椅搭上,然后在花满楼后背上轻轻划了不用谢三个字。花满楼一僵,继而莞尔。
花满坤与他们坐一排,慢吞吞地道,“六童,你在七童背上比划什么呢?”
花如令便拉下脸来忍不住又训了几句,宫九便感叹几句家中无兄弟姊妹,羡慕花家兄弟情深等语,花满楼的亲事之事便被岔了开去,无人再提。因夜已渐深,宫九便提出告辞,不免又赞了几句花家人多热闹有人气等语,花满钟等人早已隐约猜到了他是想留宿,却闭嘴不提,花如令便道,“殿下不嫌弃寒舍蓬门荜户的,如今这么晚了,不如就在寒舍歇了,他们兄弟各有院子,正房后面有个别致的院子,殿下不如就将就一晚。”说完便吩咐下人抱新晒的被褥去铺上。
宫九忙拦住笑道,“不必这么麻烦,我与小公子住一个院子就是了。”
花满楼想说不妥,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自从那日宫九误以为皇上是赐婚他与瑞安长公主,一时发狂将他点了穴道,之后花满楼一直避免跟宫九晚上同住,好在这一段时间登门道贺的客人多得是,花满楼在自己家里睡也是正经理由,只不过宫九见花满楼对自己有些躲着的意思,早已心急如焚,如今花如令亲自留宿,自然答应不迭。
花如令便让他们兄弟几个自便去,他也要休息了。花家兄弟多,一人一个院子便是七个,而且也不是按着长幼排的,花家子孙起名,都是中间一字是辈分,第三个字是按木火土金水起的,院子也是花满江的跟花满楼的挨着,取水生木之意,因此花满江与花满楼宫九一路,等另三人走远了,花满江似笑非笑地瞅了宫九一眼,“殿下在保定府那几日,听说跟先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章明亭的子侄打过交道,后天章家一家绝了户?”
宫九一派青天白日的样子点了点头,“是啊,真是世事无常。”又笑道,“驸马爷不要这么客气,一口一个殿下的。”
“媳妇还没娶进门呢,不好这么嚣张。”花满江话音一转,“昨天这案子结了,之前皇上特意派过去的锦衣卫、刑部跟大理寺的人前几天回来了,内阁都瞧过了,最后皇上定了案。”
宫九笑笑不做声,虽然天子脚下现在又是应该缩头做人的时候,他不好探听什么内阁圣意,不过既然结了案又没人来找他,说明根本没扯到他身上,或者没有找到证据扯到他身上。
花满楼却忍不住问了,“那查出凶手来了没?”
“这可真是俗话说的狗咬狗了,我也是听刑部的同僚提了几句,说是侄子看中了自己的堂嫂,就弄了个还没过门的堂嫂的玉雕送给他大伯,就是章明亭,撩拨了章明亭一段时间,然后人家成亲的时候,他辗转传话给堂嫂说他堂哥房事上有怪癖,喜欢把人弄得快死了再那啥,撺掇着他堂嫂去找章明亭,章明亭一看,哎哟这不是那个玉雕美人么,成了自己儿媳妇了!然后章明亭就带着自己的侄子、儿媳妇回了帝都,把儿子扔在老家,再后来这侄子跟儿媳妇合谋,杀了章明亭,回了老家,后来侄子又想杀他堂哥,也用当初杀章明亭那一招,找个武林高手用钢丝远远地削了头,不成想这儿子早有防备,也知道了是他们杀了他父亲章明亭,就在茶里下毒,是慢性的,可惜还没等着人家毒发身亡,就被人家割了头去,后来章明亭的侄子跟儿媳妇就都毒发死了。”
宫九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说到底,都是离不开财色二字。”
花满楼却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心中颇为尴尬,“圣上派过去的人就是不一样,连多久的事情都查出来了。”
花满江幽幽地看他一眼,“这也没什么,听说是章府里有个小丫鬟,不小心发现了她姐姐是被章明亭的儿子祸害了去的,据说当时还闹了一场,你知道的,那些丫鬟仆役一张嘴恨不得说遍天下,早传的人尽皆知。”
花满楼越发心虚,轻轻咳嗽一声道,“如今章家那个儿子已经死了,这丫鬟也算报了仇了。”
“唉,虽然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不过这报应也迟了点,那丫鬟原本是要离了章府的,被章少爷派人半路上灭了口。”花满江说着站住了脚,已经到了花满楼的院子门口了。
宫九也不拿自己当客人,回头笑道,“四哥进来坐坐不?”
花满楼一个愣神,怎么突然称兄道弟了?花满江眯起了眼睛,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被自己爹强摁着刮了胡子,凉飕飕的,“这可不敢当,殿下别乱叫,以后得我跟着公主叫殿下声哥呢。”套什么热乎,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家七童,自作多情!
宫九毫不介意,“这不公主还没过门么,跟着七童叫四哥也是应该的。四哥不想进来坐坐,那我跟七童就不送了,四哥也早点歇息吧。”一副送客的样子。
话说到这份上,花满江面无涟漪心起波澜地走了,还听到后面花满楼跟宫九说什么又不是很晚,很该让四哥坐坐之类的话。
花满楼与宫九进了屋,花平等人早已准备好了热汤热水,花满楼在耳房洗过澡,头发还湿着就出来让宫九去洗,宫九见状忙拿了手巾给花满楼擦头发,待花满楼头发已经快干透了,宫九突然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花满楼肩膀上,歪头一笑,“七童,那天是我不对,我跟你赔礼,你别躲着我。”
轻轻柔柔的气息还带着热气,从宫九口中出来拐了几个弯到了花满楼耳中,似乎更添缱绻,花满楼耳朵忍不住一动,“你脾气也太急了,话只听了半截,就跟走火入魔了一样。”
宫九在花满楼耳边轻轻笑了一声,还故意往他耳朵上吹气,花满楼左臂一抬,小衣的宽袖便冲着宫九的脸而去,宫九猛地一个后仰,差点直接仰躺在地上,好在两个指头一撑,翻了个身站稳了,“七童的流云飞袖更加厉害了。”
“洗你的澡去吧,我又不是弱质千金,还得别人拿甜言蜜语哄着。”
宫九知道之前点穴一事就算揭过了,便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去了。
半晌花满楼突然在外间恨声道,“曲不成曲调没有调的,小点儿声哼!说话声音也不难听,怎么哼个曲调就跟魔音灌耳似的。”
宫九果然便压低了声音,一夜无话。
花如令带着花满钟花满坤既然来了,花满楼也不必日日在家里了。第二日吃过早饭,宫九便笑道,“伯父来得巧了,之前在黄山上发现了一株古柏,好几丈粗,里面是空的,可以放置卧榻坐墩,而且枝叶繁茂,前面还有伸出地面的老根,形似童子迎客,人称‘自然庵’,当地官府便要献给换上,前几日已经运到帝都了,暂时先安置在玉泉山上,不如大家一起也去观赏一番?”
花如令摸了摸胡子,这个太平王世子可真是没有架子,“罢哟,我倒是想去,哪里走得开,不如你跟七童去吧,我看七童这一阵也忙得够呛,脸色都不好看了。”
花满钊闻言便把头凑到花满楼面前左右看了看,回头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我的亲爹哎,咋不心疼心疼我呢,我读书也很累的啊,我也跟着七童一起见客啊。”
花满钟轻轻地扇了他后脑勺一下,“闭嘴。”
花如令发话了,宫九便光明正大地约着花满楼去看自然庵了,花平原本想跟着,花满坤开口道,“七童,要不你带花支去,花平对帝都还熟悉,留下他我有事情交与他去办。”不过是在帝都逛逛,花满楼也不愿意前拥后呼地带着小厮,便顺势让花平留下了,也没要一直跟着花满坤的花支。
如今承平日久,街上非常热闹。花满楼穿着银线绣碎白梅暗纹的天青色箭袖,宫九一身平金绣蟒纹暗红箭袖,一路上行人多有回顾,宫九低声笑道,“我看七童坐着马车出来,四哥娶亲用的果子就有了。”
花满楼斜睨他一眼,只当没听见,“没看出皇上也喜好僧道啊,怎么倒万里迢迢劳民伤财得把株古柏运来。”
宫九嗤笑一声,“内阁要伺候两位,你回家问问四哥就知道了。”
花满楼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了,“你是说司礼监万忠?”最不可能是太皇太后,后宫一向无干朝政,而且太皇太后也是简朴性子。
“王全是个傻的,他就算扶持了平南王世子上位,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了。不过万忠聪明多了,在皇上面前就战战兢兢绝不倚老卖老,私底下的爱好也与王全不同,王全嗜好嫖赌,万忠却爱烧香拜佛,什么和尚道人他都尊敬的很,在这上面花钱决不吝啬。”
“虽然不伤风化,到底沉迷佛道也不好。”
宫九一瘪嘴,“是七童你不知道罢了,万忠每月初一十五都有做大布施,别说七童你了,就是皇上知道了恐怕也得气晕过去。”
花满楼一抬袖子,宫九急忙一歪身子躲了,躲得好了就如同一阵清风拂面,躲不好就是被人拍了一掌,好在宫九武功高强,倒成了两人闹着玩了,“知道啦,我不乱说话了还不行么。这大布施啊,就是,唉,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宫九一手展开扇子,挡住脸,凑到花满楼耳边嘀咕了几句,果然就看见花满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是厌恶还是震惊,“我就说嘛,让那位知道,肯定要晕过去了。”
所谓大布施,就是万忠出钱请青楼女子去服侍和尚僧人,其淫靡之状,惊世骇俗,难以描述。
半晌花满楼皱眉道,“这事且不论,到底无关人命,之前你说的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食用童男脑髓的话,你知道是谁么?是万忠么?”
宫九无奈地看着花满楼,心道,这个怎么就无关人命呢,不少女的就被折腾死了。到底没说出口,顺着花满楼的话答道,“你也知道,我当初选了章明亭,所以这个太监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做的人肯定是偷偷摸摸的,哪里会大张旗鼓地让人知道呢。”见花满楼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道,“罢了,这自然庵既然是运来讨好万忠的,说不定他这几天就在那儿,我们去走一趟,遇见了说说话说不定也能找到线索,若他没去,去见识一番...”宫九忽然闭了嘴,有些时候,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花满楼看不见。
花满楼却丝毫不觉冒犯,点头道,“只能这样了,”顿了顿,“怎么有官兵来了?”
过了片刻,果然有大批官兵走近,打头的举着回避的牌子,宫九急忙拉着花满楼走到人少的地方避了,原来是南下办差的押着平南王一行人进了京,前面是一个个的囚车,后面是望不到头的各种箱柜。
宫九与他的平南王叔就见了几次,当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平南王,血缘关系带来的相似面貌是抹不去的,而现在平南王已沦为阶下囚,鬓染白霜,仿佛六十岁的老人。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有人在盯着他看,平南王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望向宫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一个嘲讽似的笑容。宫九被他笑得心中不喜,便拉着花满楼从胡同里走了。
然而他们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惊呼声,接着便是一片杂乱。隐约间只听到什么撞柱自尽。宫九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嘴,便回头大步往前走。
半晌等他们已经听不到那边的声音了,花满楼轻声问道,“是平南王跟他的家眷?”
宫九闷闷地嗯了一声。
花满楼幽幽地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便碰到了黄结驾着宫九的豪华马车在等着了,等他们坐进马车,宫九也缓过神来,握住花满楼的手轻声道,“以后就做个逍遥王爷,七童且看我表现吧。”
花满楼缓缓地倾身过去,在宫九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点,便又坐回去了。宫九惊喜万分,这还是花满楼第一次主动,当即自己凑过去使劲亲够了才罢。
等两人到了玉泉山,下车的时候都是面带桃花,黄结眼观鼻鼻观心地找客栈给马喂料去了,花满楼与宫九便携手去山上寻找所谓的自然庵,其实也好找的很,这几日来的人虽然不多,不过都是达官贵人,非常显眼,因此一问路边的行人便知。两人七拐八绕,远远地便望见那古柏苍翠如盖,走近一瞧,确实像一个小小的静室,宫九一边看一边跟花满楼描述些有趣的地方,忽然冷笑一声,“万忠过来了。”
万忠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在他头上的司礼监提督太监空缺多年,掌印太监结交藩王意欲弑君篡位被绞刑处死之后,他的地位越发显得高了,再加上跟文武百官打交道的时候,他一向面上是恭谨不盛气凌人的,口碑也日复一日地好,如今不过是从黄山运来个自然庵,前来捧场的人数不胜数。万忠原本是在这山腰上一个别院里待客,听小内侍回禀说恍惚看见太平王世子与花家小公子的模样,便急忙赶了过来,一看果然是他们两个,便笑呵呵地上前便要行礼,宫九忙拦住了,笑道,“公公何必多礼,我可不敢受。”
“殿下慈悲,那老奴就失礼了。早也不知道殿下与花公子要来,老奴略备了些薄酒,原是想自己喝着玩的,如今也到午饭时辰了,不知殿下与花公子肯不肯赏脸去寒舍用顿饭?”
宫九心知若不解决了食用童男脑髓一事,花满楼定会日夜悬心,如今万忠主动相邀,自然答应,花满楼也道了谢。
“花公子太客气啦,”万忠又关心一句花满江的亲事,“花大人与长公主婚事在即,贵府也忙得很吧?”
“能尚主是我花家天大的福分,不管多忙都高兴,何况又有礼部等指点操持,也算忙中不乱。”
万忠呵呵笑几声,几人又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说实话,若是街上遇见这么一个人,除了面白无须声音比正常男人尖细了少许,万忠言语平和举止得体,花满楼觉得自己很难把他当成一个太监,更别提是罪不容赦的太监了。
万忠的别院雕梁画栋,小桥流水,精致的很,据万忠自己说,这还是皇上看他年纪大了,特意赏赐给他的一所小宅子。虽然万忠说什么薄酒寒酸菜色,比花家宴请的酒席也不差什么,甚至因为他是皇上身边近侍的缘故,花家甚至王府可能都没有的好茶好酒,他也有。
虽然各怀心事,一顿饭也吃得宾主尽欢。饭后,宫九提出要逛一逛,“我记得皇兄在玉泉山上有一所小小的别院,在花园里有一张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天然石榻,其中有天然的空心路径,特意引了玉泉的活水,躺在上面就听水从榻中流过,潺潺有声,自成曲调,早想一见了,这次来帝都,特意问了皇兄,说是赏给别人了,如今这么两相一对,可见是赏给公公了,公公可否让我们也开开眼?”
万忠脸色不变,“这倒不巧了,因今年闹旱灾,我这别院里的水都不能从玉泉引过来了,可惜了这榻,我便移到城里的宅子里去了。”又再三表示抱歉得很,等下次一定请殿下与花公子去赏玩。
宫九与花满楼无法,又瞧着来拜访或是送礼的络绎不绝,便告辞了,万忠倒也没多留,亲自送他们出门,一直目送他们下山,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进屋去。
“看万忠倒不像有什么嫌疑的样子,大内中的太监,除了那些无名无职的小内侍,单算十二监四司八局这二十四衙门的管事太监,也有小一百,要一一去查的话,虽然不算大海捞针,但他们极少外出,我们也是无从下手。”花满楼说着叹了口气,这世上杀人放火的多了去了,但是大多数还是种了因才有果的,如今有太监行这等灭绝人伦之事,实在让人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宫九反而笑了起来,“怎么没有嫌疑,我看他天大的嫌疑。”见花满楼面带愁绪之色,也不好再卖关子了,急忙道,“我说的那个什么石榻,还是听我父王说的,说他之前还未之国,仍旧在帝都的时候,夏天的时候时常去玉泉山上一个别院里消暑,因为这儿有这么个石榻,再热的天躺上去也是遍体生凉,舒服得很,他们兄弟几个时常闹着玩一样争抢,哼,如今皇兄瞎了眼,给了一个阉人,真是糟蹋东西。”
花满楼顾不上计较他出言无状,“既然这石榻原本就有,那你怎么还觉得万忠可疑?”
“因为这别院是因为发现了这石榻才建起来的,是山上天然而成的,仿佛从地底的山石里长出来的,根本不能移动,除非拿火器炸碎了。”
“所以,”花满楼也明白了,“万忠说什么移到别处去了,分明是说谎!”
宫九点头,“可惜他自作聪明。”
然而两人还是先回到山下,转了一圈上了马车,摆脱了身后笨得要死的跟踪的小内侍,才偷个空儿下了马车抄小路回了万忠的别院。
宫九故意叹了口气,“自从跟七童混在一处,我一个堂堂亲王世子上墙揭瓦偷听人家墙角的事越来越顺溜了。”
花满楼正色道,“这分明是为民除害,所谓无刑而伐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也。”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轻声笑了。
既然万忠不让他们去后花园,说明后花园里有猫腻,两人便翻过后墙进去,园里并无内侍仆役走动,前面来客多,可能都去前面伺候了。花满楼凝神一听,便指了指花园中间,“那里有几个人的气息。”他没说出口的是,应该都是小孩子。
宫九顺着花满楼指的方向一瞧,那边周围种了很多高大的花木,隐约似乎有几间小木屋。听园内仍是静悄悄的,也没有往这儿走的脚步声,两人便往那边走,等走近了,宫九发现这被花木围住的几间木屋,倒颇有田园之风。花满楼低低地叹了口气,“里面有八个小孩,有六个是睡着了,剩下的两个应该还醒着。”
木屋后面开着几扇窄小的窗户,都挺高,至少宫九踮着脚也还够不着,两人到了最边上,就是这里面有小孩的气息,宫九一个纵身扶住窗沿,往里一看,果然一张大通铺上规规矩矩地躺着些小男孩,宫九数了几遍,果然是八个,看起来都是五六七岁的样子,可巧有一个小孩醒着,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屋顶,似乎觉得被挡住了光,便脑后上面瞄了一眼,冷不丁跟宫九的眼神撞个正着,宫九急忙空出一手来比了个嘘声的手势,那小男孩瞪大眼睛望着宫九,倒也不害怕。
宫九见他没叫嚷,便落了地跟花满楼说了,里面不过是一张大通铺,别的什么都没有。两人绕到前面去,却见门是从外面锁着的,旁边有个六寸来长三寸来高的活页板,宫九便轻轻地敲了敲然后掀开,就听里面有小孩子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花满楼与宫九便都蹲下,正是刚刚看见宫九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可爱得很,轻轻地叫了两声叔叔。
花满楼心下蓦地一酸,这小孩不过跟他大哥家的侄子一个年纪,柔声问道,“乖宝宝,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那小孩皱眉想了想,一笑,露出刚露头的两颗门牙,宫九瞧着差点笑出声来,到底忍住了,就听着小孩轻声道,“现在我们还小,等过几年长大了就能给主人家干活了,我力气可大了,在家的时候就已经跟我爹娘下地了。”说着似乎骄傲得很,越发咧嘴无声笑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男孩,哪有不吵不闹的,但这小孩走路踮脚,说话低声,连笑也不出声,只能是被训过打过了,想到这儿花满楼心里越发难受,“你叫什么名字?是你爹娘把你送来的么?里面你的小伙伴都跟你一样吗?”
“我叫二虎哦,叔叔你问这个做什么?平时除了早晚送饭,都没人过来跟我们说话的,除非我们弄出什么声响来,才教训我们,你是坏人吗?”不等花满楼答话,那小男孩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仍然是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叔叔你长这么好看,肯定不是坏人,我刚刚从窗户里看见的那个叔叔也好看,不如你好看,你好像庙里的菩萨哦。今年地里没有收成,家里还有哥哥弟弟妹妹,都吃不上饭,正好碰见城里的大官招打杂的,给了我爹二两银子呢,我弟弟三虎也来了,弟弟年纪小我两岁,就值四两银子,嘻嘻,家里就能撑到明年割麦子啦。”
不说花满楼早已眼睛酸涩,就是宫九一向自诩对外人铁石心肠的也忍不住觉得难过起来,“你跟这个好看的叔叔说说,里面那些小孩子都跟你一样是被爹娘送来的?”
二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的,有几个刚来的时候说是被拐子拐了来的,但是他们一这么说就要被打,后来我们都不乱说乱动了,他们就只有送饭的时候才来,就不管我们了,我们现在会悄悄地玩游戏了哦,叔叔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花满楼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听到前院有几个人往这边走,急忙嘱咐一声,“你先回去躺着,要来人了,不要跟别人说我们来过哦。”
二虎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菩萨叔叔,那你一会儿还来吗?”
花满楼使劲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肉嘟嘟的脸蛋,便让他快回去。听二虎又踮着脚回了铺上,宫九与花满楼也急忙跃到这木屋后面的屋顶上去。很快就有两三个人过来,一个是刚才偷偷跟踪他们的那个小内侍,走到园门口就站住了,万忠与另一个人往这边走,却不过是走到木屋不远处便站住了,万忠道,“眼瞅着就是月底了,怎么这月还少一个?再不给我送来,误了爷的大事,哼,你自己琢磨去吧。”
那人不过三十来岁,瞧着倒眉方口阔像是正人君子模样,擦了擦额头上虚汗,不停的打躬作揖,“爷,爷,这就快了,小的这几日已经瞧好了一个,是好人家的,顶顶好的资质,爷只管放心,明后天就给爷送来,保管误不了爷的大事。”不住的赔笑道,“小的给爷办了这几年差事,小的办事怎么样爷还不知道么,爷只管安心等着。”
万忠又哼了几声,“再吃两次,便是服用还阳丹七七四十九次了,时辰误了一丁点儿都不行,就是最后这几次要童男资质也要顶顶好,到时候事情不成,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你死一万次也赔不起。”
那男的便低头哈腰的下保证,瞧着万忠脸色好些了,便又拍马屁,“小的听说大师在西域的时候就特别厉害,爷既然请了大师来,又得了大师的方子,等这两次也圆满了,爷肯定就雄风大振了,到时候爷有了自己的几十个儿子,可别把小的给忘了,小的还想长长久久的伺候爷呢。”
这马屁拍对了地方,万忠脸上掩不住的笑意,两人又说了几句,宫九与花满楼在附近听得一清二楚,哪里还不明白,花满楼早已气得要命,又不能出一点动静,咬着牙握着拳,额头上手上都是青筋暴起,宫九在一旁瞧见了,便握住花满楼的手不住地安抚。
那男的又问万忠要不要再看看已经送来的这八个小孩,万忠一副慈悲的样子,还念了句阿弥陀佛,“罢了,我信你的眼光,他们也是娘生父母养的,也难为他们了,我就不看了,免得心里难受,一会儿你再检查检查就是了。”
那男的便笑道,“爷真是佛祖心肠,要小的说,这些小孩能当爷的药引子,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爷还有心怜悯他们,真正的慈悲,难怪大师愿意亲自给爷炼丹呢,可见是爷的福报。”
花满楼听这等无耻至极的言语,实在生气到了极点,宫九没握住的那只手,摸到自己身上挂着的玉佩一捏,玉佩便化成了齑粉。宫九急忙又伸手不住的来回抚摸花满楼的后背,替他顺气,生怕他一时气出个好歹来。
此时万忠与那男的已经一边说一边出了花园,不一时那男的又单独折回来,开了门,进去训了几句,看一个个都还脸色不错,便又出去锁上门走了。
听他走远了,花满楼直接从屋顶上翻身落到前面,右手一抬就要劈开锁,身后的宫九急忙拦住,低声道,“你要干什么!现在把他们带走,岂不是打草惊蛇!”
花满楼愣了一愣,“什么打草惊蛇!再这么下去,他们都要成了那个阉人的丹药了!”花满楼说话一向文雅,又心怀慈悲,觉得净了身的人已经有了很多不能说的苦衷,世人再鄙夷他们并不妥当,因而从不称呼内侍太监等为阉人,如今万忠实在是罪大恶极了。
“就算把这些小孩带走,他们还会去搜罗别的小孩!”
花满楼定了定神,“不行,时间长了,容易生变,现在能救多少是多少,”瞬间拿定了主意,“把这些小孩子先送到我家去,不管怎么说你是世子,带我进宫去求见皇上,我们必须在万忠回宫之前把事情搞定了,不然到时候万忠回去了,在皇上耳边一哭一求,再说我们是诬赖他,倒不好办了。”
宫九定定地看着花满楼,笑道,“罢了,若是先前,恐怕我也不会多管闲事,如今跟着七童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便依你说的办吧。”
花满楼露出了打万忠他们进来之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宫九身为亲王世子,在帝都不好好吃喝玩乐反而插手此事,虽然是剪除恶人,却很容易引起皇上反感,哦,朕身边的人不好,被你抓到了把柄,你是不是暗示朕识人不明,你却是火眼金睛!
宫九低声一笑,“亏我生在王府,不然七童要成了红颜祸水了。”
花满楼听他又不正经了,便甩开他的手上前手起掌落把生铁的锁链直接劈断了,匆匆进了屋,那二虎冲出来一看是他们两个,便回头招呼他弟弟,“三虎三虎,这就是我刚刚在跟你说的神仙叔叔。”一群小孩子虽然有些害怕,却又觉得他们跟之前打骂他们的人不一样,见花满楼蹲下身朝他们招手,到底还是迈一步退半步的走过去围着花满楼。
“这里的人不是好人,跟叔叔下山好不好?”
当下便有几个小孩子说好,二虎迟疑半晌,嗫嚅道,“我要是跟叔叔走了,他们会把给我爹娘的银子要回去吗?”
花满楼心下一酸,“到时候叔叔给你们更多的银子,跟叔叔下山好不好?”又一拉宫九,“这位叔叔是皇上的弟弟呢,你们信不过叔叔,还信不过皇上吗?”
其实这些小孩子哪里懂什么,懵懵懂懂间却对这天底下绝对的权威有一种莫名的威敬信任,便都答应了。花满楼便让宫九先送这些小孩出这个别院,宫九一手抱一个,背上再背一个,先送三个出去,花满楼在这里守着以防不测,宫九很快送出三个出去,第二趟花满楼便抱着二虎三虎,宫九抱着俩背着一个,一起翻墙出去了。
送下山的时候,仍旧是宫九先送一趟下去找到黄结,第二趟花满楼再与宫九一起。好在两人武功高强,轻功更是难得,并未花费多少时间。
如今马车里坐了八个小孩子,加上宫九与花满楼,仍旧不挤,可见奢华也有奢华的好处。马车一路疾驰回了花家大宅,花如令与花满江也刚回府,上午进宫觐见,中午皇上留了饭,也是与亲家关系好的意思。
花满江忙了多半天了,刚坐下要喝口茶,听花井说小少爷跟太平王世子来了,还拉了一马车六七岁的小男孩来,花满江直觉不是什么好事,茶也顾不上喝,便急忙赶了过去,花满楼正让花平等人安排饮食,花满江上前三言两语问明白了,当即又气又恨,恨万忠禽兽不如,又气花满楼自作主张。不过花满楼软语一求,加上旁边花满钟三个也心疼这些小孩子实在可怜,花满江长吁一口气,沉声道,“这事殿下掺和多了不好,花井,给这些小孩子换我们自家的马车,我这就进宫去。”
花满楼也要跟去,“这事,说是四哥发现的,只怕皇上也不信,不如就实话实说,我们行动磊落,不怕人怀疑,再一个,万忠做贼心虚,就算现在发现了小孩子都丢了,只怕下人也不敢回禀,必定是偷偷地把人补上。”
花满江想也有理,“先不要跟爹说,七童随我进宫去,既然实话实话,殿下也一起来吧,我听说因为这几天那个什么自然庵到了,皇上特许万忠几天假,如今趁着他不在宫中,我们赶紧把事情跟皇上说清楚了,免得夜长梦多。”
花满楼宫九自然没有异议,花井驾着马车拉着这八个小孩子,他们三人骑马围在四周,一行人往皇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朝张燮《东西洋考》记载,魏天爵、林宗文向太监高寀进一秘方:“生取童男女脑髓和药饵之,则阳道复生,能御女种子。”然后这个高寀就真的这么干了...
这几天跟吃了瞌睡虫似的,每天困得睁不开眼...捂脸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