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七章第四七章:宦竖熟食童男脑髓,驸马欲破陈腐旧规
皇上今天心情不大好。上午,谋反事败的自己嫡亲的叔叔被押送到了帝都,一路上都好好的,不知怎么到了帝都就突然发了疯一样要一头撞死,这事成了皇上心中的一根刺,时不时地就要跳出来刺他一下,提醒他如今是谁也不能信的孤家寡人,接着花满江的父亲与花满江进宫,两个人都不掩盖脸上的喜气洋洋,越发显得皇上孤家寡人了。没想到花满江去而复返,皇上也没仔细问,便忙让宣进来。
仍旧是在乾清宫东暖阁,皇上还特意又去换了一遍衣裳,不成想除了花满江还有花满楼,以及自己那辨不清忠奸的堂弟,皇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
“爱卿去而复返,可是有要事回禀?”
“陛下圣明,不过若细究起来,并不是微臣有事启奏,”花满江一撩下摆跪倒在地,“是臣弟花满楼,不过臣弟一介布衣无官无职,难以得见天颜,虽然有太平王世子殿下相陪,到底藩王世子不易涉事过多,故而微臣仗着与陛下几年的君臣情分,冒昧请求陛下听臣弟回禀。”花满楼也跟着跪下。
皇上听花满江主动提起几年的君臣情分,又想到两个人以后就是姻亲兄弟,心中没来由地酸涩,急忙走过去一手扶一个把他们兄弟两个扶起身,“有话直说就是了,不说我跟九弟是嫡亲的堂兄弟,过一阵瑞安嫁入你家,我们也是姻亲了,这么多礼岂不伤了亲戚的情分。”又命在一旁侍立的小内侍搬绣凳过来,“一点眼力都没有!没看见世子、驸马还有大侠都站着么,还得朕吩咐了才知道!”
其实绣凳就在屋里,不过皇上不说,谁敢自己去坐。那小内侍一声不敢吭,低眉敛目地把绣凳抱到三人后面,又退到一旁。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这几天司礼监的头儿万忠不在,从司礼监里左挑右选看中了这两个小内侍,平时话不多,机灵劲儿也一般,带着一股子憨傻劲儿,看着是个最忠厚的。这么几天了确实也不怎么得皇上的意,如今花满江郑重其事的,皇上便挥手让他们退下了,好在没傻到不知道闭门。
花满楼便把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与皇上听了,从他与世子想去见识一下古柏自然庵,到世子想再瞧一眼那个天生石榻反而不成,两人如何孩子心气想偷偷绕回去看看,又怎么巧之又巧发现木屋中关着八个小男孩,又怎么不小心偷听到万忠与别人说话,每月取九个童男脑髓炼丹便能阳道复生,如今已到了七七四十九倒数第二次,可见已经祸害了至少四百多个男孩,到最后自己心中如何义愤填膺不管不顾地把小孩子偷偷运下山,末了花满楼叹口气,“这八个小孩如今就在宫门外面等着,陛下若是不信,不妨宣他们进来一问便知。如今尧舜之世,竟有此等惨绝人寰之事,还请陛下详查。草民若是有一句妄言,陛下只管治草民污蔑朝廷之罪!”
皇上早已气得脸色发白,摸起手边的一个杯子就想摔地上,猛地意识到是当初花满江进上来的盘螭玉碗,与花满江自用的瑞草玉碗是一对来着,举到半空中,便又讪讪地放回桌上。皇上颓然倒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直勾勾盯着虚处出身,幽幽地叹口气,“王全跟万忠都是伺候我多年的老人了,我也一直优容他们,谁料到王全为了银子便要置我于死地,如今万忠又做出这等没有王法人伦的事来。”苦笑一声,“花小公子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上次陆小凤进宫来跟我喝酒,听他说起你们的一些经历,我真是井底蛙一般。”
见皇上分明是信了,花满楼松了口气,“上次皇上临危不乱,对叶孤城叶大侠说,陛下练的是天子之剑,平天下,安万民,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以身挡剑,血溅五步是为天子所不取。这句话早已在江湖中传开了,人皆敬仰陛下见识超凡,都说若是陛下进了江湖,以陛下这等胸襟气度,必能成一代武林至尊。”
这话原本也不算马屁,不过从花满楼嘴里说出来,愈发显得诚挚恳切,皇上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这么赞扬我,我就却之不恭了。说起来,叶孤城后来去哪儿了?”自己当初说的话能传开,说明叶孤城还活着。
“他自废武功自断经脉之后,身体虚弱至极,西门吹雪的万梅山庄有疗伤佳药,加上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同为当今武林最最顶尖的剑客,两人互仰互慕神交已久,因此西门吹雪带了叶孤城去万梅山庄里将养,如今两人闭关不出,连陆小凤从那天之后也没见过他们了。”
皇上点头不已,“叶孤城一代侠客,若是枉死,实在可惜。如今且先说正事吧,万忠这事,花小公子既然跟我说了,这事便由朝廷做主,你看可好?”
“最好不过了。”花满楼一笑,“朝廷自律例,万忠又是宦官,自然应该交由朝廷处置,草民就在家静待皇上的好消息了,早日还天下万民一个公道。”
皇上自然满口应承,又问花满楼想怎么安置那八个小孩子,“一般情况下,自然送到养生堂去的,不过这么大的男孩,已经记事了,恐怕没多少人家愿意抱养。”
“若是陛下准许,草民家中略有薄产,要是能找到他们的生身父母送回去最好,要是找不到,家中兄长也有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也能给这些小孩子做个伴儿。”花满楼闻弦音而知雅意,又道,“不瞒陛下,草民已问过了,有些是因为家中闹旱灾吃不上饭,才把他们贱卖了,上次草民陪世子殿下在保定府,也碰到了不少因为旱灾背井离乡的人,陛下心怀悲悯有官府救济,到底饥民太多,恐怕官府应接不暇。如今花家乡野之家有幸得长公主下嫁,心中感念天恩,愿意献白银三十万两,以长公主的名义供朝廷赈济灾民,数目不多,聊表寸心罢了。”
这也是来皇宫的路上,花满江拿的主意,皇上若是信了,这三十万两献出来在皇上面前博个好印象,若是皇上迟疑,这三十万两就当献出来买条路子。毕竟万忠不过一个太监,薪俸微薄,虽然他身家万万,也不敢拿出来献给皇上,不然岂不是明晃晃跟皇上说他贪污敛财么?但是花家不同,花家豪富天下皆知,别说三十万两了,就是拿出一百万两只怕别人也不奇怪。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便是万乘之尊的皇上也不能免俗,听花家以长公主名义捐银两,如此知情识趣,心中更喜,也有心情开玩笑了,“中午的时候花大侠跟满江还跟我一起吃的饭,这话提也没提,如今不过花小公子进宫一趟,一张嘴便是三十万两,难道你们家是花小公子做主不成?”
“七弟是做一半的主,家父早就说了,等家父百年之后,若是我们兄弟不分家便罢了,若是执意分家,家中产业一半给七弟,剩下的一半我们兄弟六人再分。”
花满楼便接着笑道,“不过如今四哥成了驸马,不说我们兄弟不会分家,就是真的有一天非要分家了,什么五五分不过父亲随口说的,做不得准,不过不管怎么分,总不会亏了驸马爷。”
皇上一惊,继而感慨不已,“爱卿家里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典范。”尤其与天家为了皇位父子反目手足相残想比,更是难得。“罢了,不多说了,九弟你与花小公子去慈宁宫请安去吧,皇祖母每天念叨,偏你天天往花家跑,不知道的还当你要娶花家的媳妇儿呢,”意味深长地笑一声,“总归现在花小公子也去,你就在皇祖母那儿多呆一会儿,多陪陪她老人家。”
一直坐在一旁万事不理的宫九闻言腼腆一笑,也没反驳皇上说的什么娶花家媳妇儿的话,拉着花满楼便告退了,倒是花满楼面皮薄,听皇上这么一打趣,免不了面带薄红,皇上却越发笑了起来。
等宫九与花满楼走远了,皇上又笑道,“说起来我们也不亏,皇家公主嫁到你们家去,你们家反倒赔了一个儿子给我王叔。”
花满江面无表情,皇上这是赞同太平王世子跟自家七童在一处了?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他说得倒轻巧,自家孩子自家疼,原先都说太平王世子平庸无能,这一段时间打交道下来,恐怕是深藏不露,七童虽然能文能武智慧过人,却最是心软,只怕要吃世子的亏。
皇上看花满江不愿就此多话的样子,便也严肃起来,“万忠食用童男脑髓,还有那个什么大布施,”皇上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事关重大,恐怕牵扯的人不少,他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司礼监原本就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掌控了司礼监便相当于掌控了整个内廷,万忠又比王全聪明多了,内廷已是他的天下,就是锦衣卫内阁,说句对不起二祖列宗的话,也不全在我的手里,如今我能信的人,也只有你了。”
花满江抬头,恰好与皇上对视,只觉得皇上的眼神里似乎含着太多的情绪,信任、不甘、惘然、无奈,甚至祈求,心中一动,嘴里已下意识地谢恩了,“臣定不负陛下所托。”然而花满江自己也觉得这话太干巴巴了,嘴唇动了动,却也找不到别的可以说的。
在花满江心里,他永远是君,他永远是臣。
“我自然是信你的。”皇上拿起盘螭玉碗握在手里摩挲着,“这事,不必惊动刑部跟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哼,只怕没有银子也请不动他们,顺天府尹是户科给事中出身,还算刚正,实在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我写道手谕,让各路衙门给你行方便。万万要小心行事,被首辅知道了,只怕又要说我手段阴谲,不是明君所为了。”
花满江一一答应,就听皇上接着道,“不管怎样,先把万忠跟他的帮凶都控制起来,他们的罪证都调查清楚之后,你再上折子,到时候再让顺天府去抓人。只是要劳累你了,还要顾着婚礼的事。”
“为陛下尽忠是臣的本分,婚事自有家人帮着操持。”
皇上沉默半晌方开口道,“你去忙吧。”
花满江却难得没有顺势告退,反而跪下沉声道,“陛下,自古以来,宦官弄权最是误国,东汉时期宦官为祸最烈,任意废立皇帝,且‘虐遍天下,民不堪命’;又有晚唐时期,宦官竟掌管军队,已不仅仅是拥立废黜皇帝,已然张狂至手刃皇室亲王乃至皇帝。臣斗胆进言,太祖曾明言内臣不得干预外事,犯者斩,后司礼监掌批朱之权,已是干预外事,前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全勾结藩王意欲篡位,今又有司礼监秉笔太监万忠行此惨绝人寰之事,人神共愤,天地不容!臣花满江,奏请陛下重塑太祖遗训,废司礼监等二十四衙门职权,汉唐之事已是前车之鉴,请陛下早日定夺!”
皇上皱眉思索片刻,他确实想过如今宦官权力很大,已成帝国尾大不掉之势,然而,他从没敢想过直接废除二十四衙门,“兹事体大,不急在一时,还要慢慢来。”
花满江听皇上说这种打太极的话,倒也没很失望,皇上没明着拒绝或者直接说他异想天开便是有希望,如今还有更紧迫的事,“此事急不来,眼下却有迫在眉睫之事。臣得知英国公卫将军在朝鲜杀敌,却有三四个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太监监军,延误战机胡乱指挥,多数兵将之死并非我朝兵器不利兵士无能,实乃被太监监军所坑害!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上瞬息万变,连英明如天子都不能指挥前线的军队,不过几个阉人!怎敢任意妄为!请陛下立即召回太监监军,军法处置,以泄民愤以平军心!”说着缓缓地磕了一个头。
这事却不难,不派太监监军,派几个文臣去就是了,皇上过去搀起花满江,叹口气道,“这事明日朝会上讨论。这些话啊,你应该等公主嫁了之后再说,也算有个保命之处。”这些话传出去,别说宫里的太监们恨不得吃了花满江,只怕外面一大批依附着太监的官员也不容他。
花满江正色道,“臣一直把陛下当做最后的保命之所。”
皇上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花满江这么信任他,也许一直是自己自误了,就算自己将花满江拖上龙床,光文人的唾沫星子便能淹死花满江,花满江身负经纬之才,屈居佞幸之流是折辱,如今虽然花满江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却能以性命相托,皇上越想越动情,忍不住握住花满江的手肃然道,“你我君臣携手,共创盛世。”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