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手游园宫九花七同欢面,对镜梳妆公主侍妾共愁颜
且说一个身着便服模样整肃的人地走上前,双手递给花满楼一张烫金请帖,“小的是太平王世子府长史庞久,奉世子殿下之命恭请花公子过府一叙。”说罢又恭敬地退到一边,垂手侍立。
陆小凤探头看着花满楼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请贴上慢慢划过,对来人笑道,“怎么只请花公子去,陆公子就不用请吗?陆公子也想去王府喝茶啊。”
来人还是笑眯眯的一张脸,“陆公子的雅意小的一定转达给世子殿下。”
花满楼做了个请的姿势,“还请带路。”
陆小凤目送载着花满楼的马车走远,摸摸下巴,感觉最近花满楼有不少他不知道的小秘密,之前有个来路不明的宫九莫名其妙地跟花满楼熟了起来,现在太平王世子也是,明明大家都是刚刚认识,怎么就单单请花满楼呢?啧啧,很微妙啊。
丹凤公主也望着那个方向,幽幽叹道,“太平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宗室里的头号人物,可惜王府门槛太高。”
陆小凤看了她一眼,“你也是一朝公主,金尊玉贵的,说起来,你跟太平王世子倒是门当户对得很呢,哈哈。”
丹凤公主跺脚娇嗔,“你明明知道人家的心在哪儿。”说完红着脸扭身就走,陆小凤也摇头晃脑地跟在后面,二人朝着相反方向打打闹闹地走远了。过了一会儿,阎府的下人进进出出忙碌起来,阎铁珊虽然死了但是霍天青还在主持中馈,第二日的小敛第三日的大敛都要开始准备了。
且说花满楼到了太平王府,马车并未进去,反而一路往东直接去了。进了世子府,一路穿花拂柳,听到下人有条不紊来来往往搬运东西的声音,花满楼面露疑惑,庞久作为长史官,不说别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必然是一流的,见状解释道,“这天儿说热就热,小的就让他们开始搭凉棚了,免得天突然热了来不及。”
花满楼笑道,“庞大人真是心思周到。”
庞久一路都是微微弯着腰,闻言抬头看了花满楼一眼,见他似乎也在看着自己,虽然明知道他不过是个瞎子,还是马上低下头恭敬道,“能侍奉王爷世子是下官的福分。花公子,您这边请,世子在花园等您。”
一路庞久再不多言,恭谨地将花满楼送至体仁门东北的花园,通报一声便退了下去。
宫九原本还有些紧张,他以世子的身份去了阎铁珊那儿,花满楼肯定认出他来了,他现在生怕花满楼会因为他的身份与他生出龃龉来。武林中人最讲究的义气二字,恰恰是皇室中人最不能讲究的。再者,小老头在他身份问题上一向不容置喙,现如今花满楼知道了江湖上从未显名的宫九便是太平王世子,若是被小老头知道了,估计又得生出事端来。
不容他多想,庞久已引着花满楼到了,“殿下,花公子到了”,宫九见花满楼欲对他行大礼,急忙走上前伸手扶他起来,“我与公子一见如故,不必如此多礼。”挥手让庞久退下,宫九携着花满楼往园子深处走,不知如何开口,许久花满楼笑道,“早就听闻王府寿春园美轮美奂,遍植奇花异草,今日倒有幸了。”
宫九道,“都是下面人弄的,这方面我也不懂,比不得你那小楼。”说完猛地停住,甚至拉了花满楼一个踉跄,低声道,“我的身份你也知道了,除了我父王与我师父,你是第三个知道的,千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不然恐有祸事。”花满楼安抚道,“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只多说一句话,自古以来万万没有亲王世子这般行事的,你仔细莫出了纰漏。”说完果然再不提这事,只笑道,“我一个瞎子,不过是闲来无事侍花弄草权作度日之计,哪能跟王府相比。”
你来我往的客套宫九听得烦闷,当下转了话头,问道,“上午我也没在阎府多呆,我走了之后打起来了?”
花满楼便略略讲了,待说到苏少卿出手,宫九打断他说道,“他真名也不是苏少卿,应该是峨眉七剑三英四秀中的苏少英。”
花满楼点头叹道,“我说他是一个少年举子,如何会使正宗的内家功夫。这三英四秀果然名不虚传,峨眉派后继有人了。”
宫九嗤笑一声也不多说,只催他接着说。
且说当时苏少卿突然发力,直接把桌上的象牙镶金筷子当成短剑使了,瞬间已飞出七剑刺向花满楼,招式灵动又不失力度,每一剑都是攻向各个穴位,然而花满楼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根筷子,似乎轻而易举地就化解了苏少卿的每一个招式。
苏少卿不禁收了轻视之心,又攻出了第二轮连环七剑,角度更加刁钻,然而花满楼仍旧端坐不动如山,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论苏少卿如何招式百变,花满楼总能轻轻地一招就化解了,末了还赞道,“苏少侠好一手正宗的峨眉剑法,难道是三英四秀中的苏少英?”
苏少英见自己在花满楼手下占不到便宜,随手把筷子一扔,也不否认,叹道,“如果不是我知道你确实是个瞎子,只怕绝不会相信。你难道习过我们峨嵋的剑法?”
花满楼摇摇头,“我并不是贵派的弟子,怎么会习过贵派的剑法?”
苏少卿半信半疑,“既然你没习过,怎么我每一招每一式你都知道如何化解?看起来甚至比我都精熟。”
花满楼淡淡道,“对于你们而言,世上有千百种剑法万万种招式,但对我一个瞎子而言,这世上的剑法都是一样的,只有一种。”
听花满楼讲到这儿,宫九不禁击掌赞道,“这话妙极,但凡有些灵性的使剑的,听了这话只怕要更上一层楼了。”
花满楼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按你说的,这苏少英倒真是很有灵性,自我说了这话,他便呆怔了,到我们离开水阁,也还坐在那儿,竟有些参禅的意思。”
宫九道,“你也算对他有恩了。”
花满楼毫不在意,“是他自己悟性高罢了。”接着说了阎铁珊已死的消息,宫九疑惑道,“阎铁珊功夫只怕不在我之下,难道是陆小凤跟西门吹雪联手才杀了他?”
花满楼摇头道,“以陆小凤的性子,肯定不会以多欺人,倒是我跟西门吹雪一同从水阁里出来的时候,西门吹雪说了句‘剑不是用来背后杀人的,别再让我看到你用剑’,我思量着,应该是丹凤公主出其不意从后面杀了阎铁珊。”
话音未落,就听旁边宫九先是闷闷地笑,继而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你学西门吹雪学的真像,”笑得花满楼也禁不住笑出声来,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然而此时此景,似乎让人格外开心。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笑了一阵,四目相视,只觉周围花舒叶展天地清明,不禁又都弯了眼睛。
可惜忽然隐约传来的吵闹声煞了风景,间杂着庞久的呵斥。宫九皱了皱眉,扬声问道,“怎么回事?”
庞久小跑过来,垂首答道,“是沙曼夫人那儿一个小丫鬟跟兰叶那丫头为掐朵花吵起来了,下官已经教训过了。”
宫九不耐烦道,“不过是个贱婢还称什么夫人,行了,府里有贵客,让他们规矩点儿。”庞久刚要转身,宫九又道,“去跟典膳所的人说,午饭做些拿得出手的江南菜。”庞久忙答应一声,见宫九携了花满楼往园子深处走,方转身自去安排。
宫九道,“一会儿用过午饭,你先去略眯一会儿,一夜不睡伤身。”
花满楼道了谢,半晌忽然思量他如何知道我一夜未睡,难道其实他也跟了我们一夜,因陆小凤之故一直不曾现身?越想越觉有理,便说,“你不歇会儿?”
宫九听他多为自己考量,心下一暖,说道,“我父王一般饭后都要找我训话,不得闲。”
花满楼听了也不再多言。二人用过午饭,宫九又亲自带他去了自己院子,就让他歇在自己屋里,自去太平王跟前听训不提。
且说陆小凤与丹凤公主一路打打闹闹回了客栈,草草收拾一番用了饭便也歇了午觉。一觉醒来,丹凤公主正梳妆呢,便有人敲门送进来一封信,陆小凤接了,因看写的是丹凤公主,就递给了公主,丹凤看了一眼,也不梳妆了,拿起信来撇了撇嘴,“时候拿捏的这么好,真是个怪胎。”拆开信,皱着眉头看完,气冲冲地连信带信封扔到陆小凤怀里,“说他是怪胎他还真是个怪胎,有毛病吧。”
陆小凤拾起信封瞄了一眼,“谁是怪胎?”
丹凤公主哼了一声,“霍天青呗。”
陆小凤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丹凤公主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信。其实霍天青真算个知情识趣的,特意来信说既然阎铁珊是金鹏王朝的叛臣,现珠光宝气阁的一切财物皆任由丹凤公主处置,但阎铁珊既然是他的故主,他不得不为故主考量,如今只求丹凤公主去阎铁珊灵前上三柱清香以慰亡人。
陆小凤沉吟了一会儿方开口道,“我是会过去祭拜一番的,如今阎铁珊已经死了,他原本带走的财物经他经营了这么多年,想必也翻了几番,如今都给了你,也算将功赎罪,你去给他上柱香就当是你们原谅他了。”
许是陆小凤最后一句话惹恼了丹凤公主,她尖叫道,“原谅?!我们这么多年来吃了这么多苦不算,浪费了这么多年到现在复国无望,他也配原谅?!我恨不得把阎铁珊那个阉贼碎尸万段!”
陆小凤看她脸都涨红了,只得走过去轻声安慰,哄了好一会儿丹凤公主才好转回来,二人收拾一番便去珠光宝气阁查点阎铁珊留下的财产。阎铁珊不愧是关中首富,不说美轮美奂的绝对违制了的阎府,单说珠光宝气阁便是名符其实金堆玉砌出来的。核对账目登记库房这些琐事陆小凤一向不耐烦,见丹凤公主兴致颇高地跟在阎府的管事还有神秘现身的柳余恨后面瞧瞧这儿看看那儿的,便打了招呼要去找花满楼,丹凤公主看他懒洋洋的没啥精神,就随他去了。
陆小凤一路优哉游哉地晃到太平王府,见王府守卫森严,转念又想王爷跟世子到底不是江湖人,冒昧造访不合适,再说花满楼现在还在不在王府都不一定,便调头回了客栈。
不过花满楼现在确实还在王府,而且王爷世子与花满楼还聊起了他的趣事。
原来太平王听宫九说他请了花满楼来,若是王爷有意不妨见一见,太平王当即着人请来,花满楼刚要行大礼,太平王亲自搀他起身,笑道,“贤侄不必如此多礼,本王虽与贵府来往不多,一直深羡花大侠膝下七子个个龙驹凤雏。三年前本王入京还与满江有一面之缘,当真是国之栋梁!若没记错的话,满江是花家四童,你是七童吧?”
花满楼应是,又谦虚道,“王爷谬赞,家兄也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
太平王面目和善,不以王位压人,言谈间诗词典故风俗逸闻皆随手拈来,又问花满楼些江湖上的事儿,听说花满楼与陆小凤交好,还仔细问了陆小凤的四条眉毛,一时间宾主尽欢。
瞥一眼呆坐着只管喝茶的世子,太平王叹口气,“可惜深儿功夫一般,不然与七童切磋一番也有趣。”
花满楼笑道,“不过是在拳脚上争个高下,没甚趣味。因为我习武的事情,家父不知道生了多少气担了多少心,世子殿下身份尊贵实在不必在这上面下功夫。”又暗暗记下宫九真名,国姓宁名深。
一直极少插话的宫九可算开了口,“花公子直接唤我的名就是,或者唤我的字临渊,世子世子的倒显得生分了。”
不等花满楼开口,太平王便笑道,“很该如此,你们年轻人实在不必讲究什么身份。”
花满楼应了是,到了晚饭的时候,太平王便留了宫九跟花满楼陪他一起用饭,一时无话。待用过饭,太平王又挽留花满楼在王府多住几天,“虽然比不上江南的山泼黛水挼兰翠相搀,王府的寿春园也还值得一看”,转头吩咐宫九,“好生带着七童在园子里逛逛。”
宫九虽然觉得很尴尬,到底还是应了。
两人告退,半晌宫九低声道,“我父王不知道你眼睛的事情,这游园…”
花满楼接道,“白天没能好好逛逛,晚上游园也别有趣味。这花草白天夜里香味也有差,夜深人静时能听到花开的声音。”
宫九笑道,“这我倒从来没注意过,说不得今晚要跟着你听一听了。”
二人在园里走走停停,宫九忖度花满楼心思,还特意吩咐不许点灯,原本悬挂的各色玻璃琉璃灯也全部撤走,只求尽量贴近天然,少些雕凿匠气,又命人在园外候着,不必跟在后面。如今正是春暖花开时,夜间微凉,两人直游玩到半夜方回房歇息。
一夜无话。
所谓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花满楼一向起得早,收拾完后便抬脚去找宫九,在门口碰到庞久,门口站着的小太监连忙打起帘子让他们二人进去,闲话几句,宫九看了眼庞久,庞久急忙躬身道,“殿下,昨天兰叶那丫鬟跟人在园子里吵了起来,晚上回去就不舒服,后来良医所派人看了,都说是有喜了。”
宫九皱皱眉,“按规矩杖毙不就行了,也值得你一大早的过来。”
庞久低声道,“兰叶是殿下当初在江南的时候买的,进了王府下官就让她在院里伺候。”言下之意,这是您的种吧。
宫九不耐烦道,“我什么时候在江南买过丫头,别那丫鬟说什么就信什么。”说罢拉着花满楼就要往外走。
花满楼急忙拉住他,“别急,先问清楚了再说。我记得当初你买了孙树文原来的丫鬟,是不是正是这个兰叶?”
说实在的,一个丫鬟的死活宫九真不放在心上,不过是跟花满楼相识以来知道他心善又心软,只得思量了片刻道,“那丫鬟叫什么我是不记得了,不过除了她我也没买过什么丫鬟,想必就是她了。”
花满楼又大致跟庞久说了兰叶的来历,末了对宫九道,“既然有了身孕,想必她情郎也还等着她呢,不如我们问问她孙树文与石惠的情况,就送她回乡,也算积德了。”说罢又想起什么来似的轻笑道,“一切花费到时候算清楚了就还给世子。”
宫九怔了怔,猛地涨红了脸,闷了半晌道,“你还记得。”好容易脸不红了又道,“你我不必如此客气,你直接唤我,咳,临渊吧。”又转头吩咐庞久,“一会儿用过早饭,让那丫鬟过来,有话问她。”
庞久见他们要出去,急忙道,“殿下,王爷吩咐早上不必去问安了。”
宫九脚下一顿,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庞久一眼,庞久恭敬道,“说是沙曼夫人早上不大舒服,王爷过去看看就在那儿用早饭,让殿下与花公子不必问安了,请花公子在王府中多住几天,让殿下不要拘束了花公子。”说完见宫九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退下了。
宫九冷笑道,“你再猜不出这沙曼夫人是谁的。”
花满楼见他表情不同以往,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宫九哼了一声,“就是之前求你给她赎身的那个妓女,让她在王府做个粗使丫头,不知怎么勾搭上我父王了。”
花满楼面露尴尬,“当初要不是我…”,宫九急忙道,“不,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唉,实在是觉得这人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被兄长卖进烟花地,还能保持完璧之身,又瞅准了花满楼得以赎身,机缘巧合被宫九带回王府,竟然入了太平王的青眼,若说没有心机手段,只怕没人信。
太平王进沙曼屋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不施粉黛的美人儿对着镜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眉头微蹙,当真我见犹怜。太平王心下一动,示意丫鬟不要出声,轻轻走到沙曼身后,握住她的手顺势一起梳头发,沙曼一惊,歪头看见是太平王,眼睛一亮笑道,“听说府上来了贵客,王爷怎么有空过来?”
太平王把玩着一缕长发,看到沙曼脸色喜悦不似作伪,心里也高兴,“怎么,你也知道了?”
沙曼叹了口气,皱眉道,“还不是我这儿一小丫鬟昨天在园子里掐花跟兰叶姑娘吵了起来,不仅冲撞了贵客,还气得兰叶姑娘动了胎气,正愁着怎么给人赔罪呢。”
太平王笑道,“原来是为这个发愁,不必放在心上。”
沙曼听说,只当是兰叶并无大碍,便敛了愁容,尽心服侍太平王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世子府跟王府的设定是世子府是王府一部分但是有对外单开的门,所以花园是王府世子府公用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