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不知,夫人只说让您去一趟前厅。”
上官瑾看着她,小丫鬟羞答答的低着头。
“走吧。”
“是。”
那个凶巴巴的女人怎么会要主动见我?
啊,知道了!一定是柳相离同她说的,今日我要回家之事。那女人巴不得我早点离开。
本侯今日就走,再也不想踏进你成王府半步。请我都不来!
要不是觉得就这样回去,显得不好,想问问他……
哎等等,我回家,干嘛要征得他的意见?
对啊……我回家……可以直接回去的啊!反正已经同他打过招呼了,干嘛还要在这里等他!
等等等等等——我说我在干嘛?等那个人?
上官瑾心下一阵咕哝,走着走着,忽的移步趴在荷池边,小丫鬟见他趴在那里,不解道:“小侯爷?”
在少年眼中,水中浮现出的,始终是柳相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小丫鬟看了看水中的倒影,少年脸上的表情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从小到大,上官云对他打打骂骂多少次他都没怕过,但这次,他突然觉得,他有点怕那个人。
就像在阿文家初次见面时的那种感觉。没错,就是那种感觉,那种,让他不敢在那人面前造次的感觉。他当时觉得那是错觉……
上官瑾蓦地想起了连日来在成王府里的种种……
“小侯爷?”小丫鬟催促道着,“夫人还在等您呢。”
上官瑾看着水面一动不动,他想起来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爹要把他交给柳相离了。
呸,不是交给!
刚从书院回来的那天,他回到侯府时有同上官云随口说起过初见那人时的感觉——毕竟那人是他曾经的学生。
他爹是个精明人,一看他的表情,心里便早早有了盘算。
别人家的爹,就怕自己的孩子在外受欺负,怎么轮到他这里,他爹就巴不得他被别人欺负欺负。
从来都是别人被我给‘欺负’,还从来没哪个人敢正面欺负我。就算是云泽也没例外过。
合着这么多天被拘在这里,都是我自找的?
少年在心里把自己狠狠鄙视了一番,朝水中猛地踢了块小石头。
小丫鬟在一旁急了,“小侯爷,您再不去的话,夫人又要责骂了。”
“知道了,去就去,有什么的啊。”
前厅。
“你找我干嘛!”上官瑾一进门就抱臂杵在下首,瞪着正端坐在上首的人。
李菁澜瞪了他一眼,干笑道:“王爷派人来说,小侯爷今日要回侯府了,要我命人送您回去。”
果然是这样。
哼,就那么急着赶我走?临走都不看我一眼。亏我还……
上官瑾觉得自己这么久来,答应留在这里简直是耻辱!
“不敢麻烦夫人,我这个臭小子还是认得回去的路的,成王府的下人,我用不起!”
说完不等李菁澜开口就转身出门,每走一步都用力的踏一脚,像是想要将这个地方给踏崩了。
李菁澜见他已经出门去,刚到嘴边的奚落的话,无奈的给咽了下去。但依然掩不住她的一脸得意。
人虽然不是被她弄走的,但总算是走了。
“我一定要跟爹说!”少年刚出王府大门就破口大怒了一声。
“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莫名气恼,丝毫未觉台阶下正站着个人,一边下着台阶,一边随口接道:“说柳相离也不过如此!什么谦谦君子?我呸!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是些什么态度。哼!走开!”
面前还是挡着个人。
“走开!你没——你怎么回来了?”
柳相离俯视他:“你要去哪儿?”
“你早就知道我爹把我扔到这里就是来给你管的对不对?他的风寒也是装的对不对?还有云泽,怪不得他都不管我,成日里来看看我就又回去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上官瑾仰视着他,怒不可言,可惜所有的气势都被身高的差距尽情的秒杀殆尽。
柳相离看着他那颗小虎牙微微呲在那里,活像一只动怒的猫,不觉好笑。
“可我一开始是真的以为他病得很严重才答应来你这儿的!”
柳相离冲他笑道:“他的风寒不假。不过……”
“不过?”
台阶下的人将袖袍优雅的向后抛了抛,悠悠道:“不过,你恐怕暂时还不能离开我这里。”
阳关灿烂,少年觉得有一瞬自己被那人脸上的笑靥给闪了一下。
“为什么?你一会儿说命人送我离开,一会儿又——”
“我自有理由。”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
柳相离向前凑近了一步,少年被迫退上了一层阶石,有点无措的仰头看着他。
“你说呢?”
又是那双眼睛,又是那种感觉……少年攥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要说:
☆、莫名错乱(三)
“我若不听你的,你又能拿我怎样!”
上官瑾看着他,心有不甘,却又强自镇定。
台阶下的那人,眼中的笑意一时间荡然无存。
“随你。”
柳相离冷冷的丢下这句,绕过他,径入府中。
上官瑾站在原地,听着那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际,心头的怯意融合在所有漏了气的勇气中,被深深地呼出了体外。
却并没有获得自由的轻松感,这让他很郁闷。
双拳被攥得更紧了。
从刚才就一直被他无视的秦雨赫干咳一声,上前稽首:“小侯爷,其实……”
少年不作声。
“云总管刚才在半路上有命人来报信。”
“什么。”
“上官大人再过一会儿,会来成王府一趟。”
“来接我吗?”
“属下不知。只说是要来。”
有点小失望,反正说不上希望,总觉得。
“就这个?”
“啊?属下愚钝,小侯爷所指的是?”
“这就是柳相离说我不能离开的理由?”
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也太能卖关子了吧。
“小侯爷恕罪,这个,属下不知。”
“我爹几时过来?”
“属下不知。”
“云泽这段时间怎么没来?”
“属下不知。”
“你知道什么?”
“王爷生气了。”
“……”
——
李菁澜看到厅门外站着的人,心里噌的上火。
“小侯爷这是刚走,转身就念起这里来了啊。哼,回来的这么快!莫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上官瑾见惯了她那张张扬跋扈的脸,懒得应她。
再看柳相离,正坐在上首喝茶,面色平淡,莫名的,少年觉得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他也觉得尴尬少许,低着头杵在那里。现在这种情况,倒是真的‘进退两难’了。
早知道就不听秦雨赫的话进来了,在王府门外等都比在这里等更好!少年心下懊叹连连。
正巧秦雨赫来报:“王爷,上官大人来了。”
上官瑾抬起头,用余光望里面瞥了瞥,柳相离在看他。
某人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堵,转头看那人,那人已不再看他。而是放下茶盏站起身,走了出来。李菁澜跟在他身后。
上官瑾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当下有点小小期待。期待他能同自己说点什么。
“你爹来了,还不快出去迎接。”
还好,好像不生气了。
某人心下窃喜,“一起去。”
三个字成功挽留住了另外三个人的脚步。
上官瑾看着台阶下的三个人转身看着自己,有点促狭的捂了捂嘴巴,脸有点发烫。但当他看到府院中央的那人时,手不自觉的放下了。
“爹!”
上官云被狠狠地扑了个满怀,差点被撞倒在地。
“爹,你终于来了。”
少年的头不住的在他胸前蹭,双手紧紧的抱着他。上官云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也满是喜悦。用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柳相离就诧异了——他居然也会这么跟人撒娇?
李菁澜不屑地白了一眼。
秦雨赫看得有点感动,这父子俩真跟久别重逢一般。云泽看着他一个大男人露出那种感伤的表情,心里不觉小小恶寒。秦雨赫却笑着对他点了一下头,打招呼。
云泽收回目光,没理他。秦侍卫很无辜。
上官云低下头,“你你你,在在在在,这这里,过过,过得怎么,么,样?”
少年放开他,满腔抱怨在口中蓄势待发,正要发作,就听见柳相离的声音在自己身侧悠悠的响起——“上官大人。”
故意的!故意的!
“王,王,王爷。”
李菁澜等人也走了过来请了礼。上官云被邀请进厅内,少年一个人默默的跟在那群人身后,幽怨的看着他们。
意外的,柳相离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不能大大方方的笑一下,老是搞得一笑值千金般,难以发觉,切……
今日早朝皇上果然下旨赐婚了,韩骞诧异之余,心里乐的满满。叶勋对皇上的用意,虽一头雾水,却只能叩首领旨。
刚下朝,韩骞便拉着未来的亲家公到家里做客去了。作为‘亲家公’好友的上官云这个时候自然是要替他搜一搜答案的。
“所以,上官大人觉得,我知道答案。”柳相离坐在上首右侧,上官云在左侧。
“皇,皇,皇上的,的用意是?”上官云一本正经的问道,不苟言笑。
柳相离转头看了看坐在下首一侧的少年,随意的掸了掸衣袍,“恩师,这一点,目前我也不知道。”
上就官瑾从进来就没听懂他们的对话,见柳相离看他一眼,心下更是纳闷。
“一,一点,点,口风,风,都,都,没没有吗?”上官云不死心。
柳相离同样不苟言笑的摇了摇头,“不过,肯定同韩骞是有关系的,说不定,还和当初的那件事有点联系。”
“当初的那件事?”
“这么些年了,那不但是韩骞的心结,也是其他几个人的心结。”柳相离别有深意的看着他,“不是吗?”
上官云心领神会般的点了点头,开始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说,说起来,俪妃娘,娘娘,近日,日,如何,何了?”
“前日里我刚进宫探望过,娘娘无恙。”
“哦,看,看来,我,我今日,是,不不,能……那,那我,就,告告辞了。”
某人见他爹终于要走了,登时站了起来,靠了过去,兴奋道:“爹……”
上官云看着自己多日不见的儿子,尤其是那一脸期待的表情,心下百感交集。拍了拍他的肩膀,愧疚道:“瑾儿,爹,爹觉,觉得,你,你还是,在,在这,这里再,再住几日,几日好。”
“为什么!”
上官云看向柳相离,柳相离会意,“过几日,南番浑南王,要携王妃来朝省亲,一切准备迎接的事宜,皇上已全权交由叶大人同你爹来着手。”
“那跟我回家有什么关系?”
“浑南王来信中,特意交代不必为他安排宿寝之地,他打算直接在汝定侯府入住几日,顺便叫叶大人一同过去,叙叙旧。”
“叙旧就叙旧,我还不能回家了?”
“不,不,不是,是,是,我我会很忙,没,没时间,照照,顾你。况,况,况且——”
柳相离冷声道:“番邦国主莅临,再怎么说也是大事,必须做足了事宜。不准给你爹添乱。暂时就在我这里呆着。听见了吗?”
又是添乱!添乱!上官瑾大吼道:“从小到大,我听到的最多的词就是添乱!我就只会添乱!你凭什么命令我!”
“放肆!瑾儿,你,你,太——”
“爹,你就说,你到底带不带我回去!”
上官云为难的看着他,“爹,就,就几日,你,你——”
“够了!爹,你今天来这里,不是来看我,也不是来接我。这么久,你都不念父子情吗?”
云泽冷不丁开口:“小侯爷言重了,侯爷病愈后,事务缠身才没来看您。”
“你闭嘴!”
“放肆!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成王府!”李菁澜失口怒道。柳相离睨了她一眼。
秦雨赫忙上前劝说了几句,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却遭到了除了柳相离和上官云以外所有人眼神中的冷箭。
上官瑾只觉得胸膛里憋着满满的怒意,委屈,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但一时间,他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上官云带着对儿子的愧意离开了。他本来想打算带他回去,被柳相离那么一说,更是不敢怠慢了接下来的事!
夜凉如水。
厢房苑内,一片混乱。
大夫刚给床上那人扣完脉诊,开了方子,被秦雨赫领着出去了。
“王爷,夜深了,不如让妾身来照顾他,王爷去休息吧。”
李菁澜弯身正欲接过柳相离手中的擦巾,却被柳相离避开了,“让下人熬好药送进来,你带他们都下去吧。早点休息。”
李菁澜退开在一边,看着那人悉心为床上正发着高烧的人擦拭着面颊,“是…”
她虽这样说,脚上却仍是不动。下人们也都干站在那里,担心着床上的那人。
好端端的,干嘛拿井水泼自己,还一下子泼了那么多桶!要不是下人发现,你小子今晚别想活!
李菁澜又是嫉妒又是羡慕的看着柳相离对某人那样温柔悉心的照顾着,心下酸溜溜的。
不一会儿,有丫鬟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
柳相离接过药,一勺一勺的漾了几下,吹了吹,看了看床上神智昏迷的人,将药勺子递到了他嘴边。
但少年现在根本没力气张口,发着高烧的他,潜意识里觉得很渴。
柳相离又试了一次,药汤被倒溢了出来。
“渴……好冷……”少年唇间几不可闻的呓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一家之主。
药喂不进去,怎么办?
柳相离无视他们的目光,自己在口中噙了一勺药,俯身对着少年的嘴巴送了过去。
那一刻,呆掉了下首的所有人。
李菁澜腿软了下,丫鬟们忙上前扶着。
上官瑾张开了嘴巴,他觉得很渴,无意识的用舌头去吸吮进入口中的水液,或许是因为神志不甚清晰,味道不怎么苦。
柳相离就那样一勺一勺的含在嘴里喂他,直到整晚药被喝完。
作者有话要说:
☆、莫名错乱(四)
潇潇绵绵的寒雨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了下午,连续不断的雨声敲打着屋瓦与地面。不见了百鸟争鸣,群蝶乱舞,不见了喧嚷人声,繁街拥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自然深处的阒然,留恋着一丝晴日里不曾见过的寂寞,和满足。
雨烟中的湿气四处蔓延,寒意悄悄的贴着整片大地。或有一处,空濛静谧的山色叠翠,湖光潋滟。或有一方,曲折回环的荷池摇叶,莲裙碧色。
柳相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不住被蘸湿的地面,将手伸出了窗外。窗檐上溅开的水花轻落在了他的手心。凉凉的,被他徐徐的握了住。
白日看云坐,清秋对雨眠的生活,离他很遥远。现下不是秋天,而他亦不是什么隐客,也不会成为什么隐客。但这种偶尔的淡然情绪,无疑是为他繁务在身的日常消解了几分乏的。
“嗯……”上官瑾朦朦胧胧的睁开了双眼,像是刚睡醒般,眼神很是惺忪无力。窗边的人自然是听到了动静,缓缓的走了过来。
“醒了。”
少年还是很虚弱,柳相离见他想坐起来,走近将他扶坐在床榻上,坐在了床沿上,为其掩了掩身上的被子。
“感觉怎么样了?”
上官瑾看着他就那样坐在那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儒雅有余,一如既往的似笑非笑。
“我睡了多久?”少年的声音显得很无力,甚至苍白。
柳相离看了看他的气色,轻声道:“等我一会儿。”说完起身出了房间,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又回来了。还是坐在了床沿上。
上官瑾对这些看起来兴致缺缺,很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他,不说话。
“睡了一天一夜,感觉怎么样了?”
“嗯。”
“饿吗?”
“不。”
“要再睡会儿吗?”
“不睡了。”
门外有小厮敲了几下门,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了。柳相离接过粥,小厮领命离开了。
上官瑾就着那人递过来的勺子,一口一口的吃着香香的热粥。吃得极慢。
“不想吃?”
“不是。”
柳相离又递了一勺过去,“再好好休息几日,身子就会彻底好起来了。”
上官瑾低着头含下那一勺,不吐勺子,柳相离也不急,就那样抬着胳膊握着那把勺子。
须臾,少年吐出了勺子,默默地拉过被子躺下了。背对着那人。
柳相离将剩下的粥放在了一边的凳子上,替少年将被子捂得严实了些,站起身面朝着门口,“一会儿我会命下人再给你送点热饭过来,再好好休息一会儿。”说完正要走,右手却被拉住了。
柳相离看了看拉着自己手的那只手,又看了躺在那里的人,正欲抽手,手上被握着的力道更大了点。
屋子里静默了一刻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某人依旧站在那里,少年依然抓着他的手不放。柳相离的表情自始至终是那样淡漠,任由少年拉着,亦不问缘由。直到少年转过身来,直视着他。
“是你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吗?”
少年拽了拽他的手,手掌很温暖,一只比他的更大,更修长,更温暖的手。
“你怎么想呢?”柳相离又坐了过去,低着头看着他,眼神很柔和。
少年不想说 ,他睡着时,鼻尖总会萦绕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那人身上独有的薄荷香。那一晚,他将他抱在怀里时,他有闻到过。而后才发现,那种清香味,只在那人的周身弥漫,很淡很淡,却终是存在着的。一如那人脸上的笑容,很淡很淡,却是存在的。
少年不作声,就那样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渐渐地,他觉得漏在被子外的那只手有点凉了。
柳相离显然发觉这一点,强行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将少年的手放进了被子里,“我不走。等你睡了我再走。”
少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在被子里。柳相离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了。
“爹平日里很忙。”
那人靠在了床帏上,少年的头离他的腰间很近。
“就因为他总是忙着朝廷的事,小的时候的我总是一个人在桌上吃饭。娘生我的时候就去了,爹老调侃说我命大,娘命薄。想想看,哪有丈夫这样调侃自己的儿子和妻子的?因为习惯了有爹,只有爹,我并不渴望娘什么的。总以为有爹,跟有娘没什么区别。”
柳相离阖起了双眼。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长大了,老喜欢做一些让他生气的事,让他骂骂我。让他从那些朝务中,抽出空来,看我几眼。明明知道的,这种做法老套而幼稚。”
少年也闭起了眼睛,一个人自言自语着。“我经常做些顽劣不堪的事,什么刮夫子的眉,偷换别人的大蝈蝈等等,老惹他生气,慢慢的,爹变得越发冷漠了,开始骂我,打我。小时候他还会带我去各种热闹的地方去玩,可如今,即使他闲下来,也不会再陪我做点什么事了。永远都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在离我越来越远的地方,忙碌着,休息着。在听吗?”
“嗯。”
少年睁开眼,“败寇。”
“是成王。”
“你不生我气吗?对于这次的事。”
柳相离嘴角抿了一下,“你的身体,好坏都是你的。我有什么气可生。”
切!
“总之,谢了。”少年转过身,将头窝在了被子里。
柳相离睁开眼看他,“谢我照顾你吗?”
少年没理他,某人起身,离开了床边。
“粥很好吃。”
某人走的慢了点。
少年的头伸在被子外,看着床顶,“长这么大,除了奶娘,再没有人喂我吃过热粥。暖暖的,热热的。”说完又缩进了被子里。
柳相离目光向后瞥了瞥,转而又朝门外的影子看了下,无声的笑了笑。
上官云站在门外,最终还是决定,不进去了。
“云泽。”
“在。”
“这,这,段,段时间,帮,——”
“侯爷放心,成王一定会照顾好小侯爷,让他尽快好起来的。待小侯爷病愈,属下立即带他回府。”
上官云满意的点了点头。
两日后。
“皇上给你和韩玉儿赐婚了?!”上官瑾睁大眼睛看着坐在床沿耷拉着个脑袋的少年。
叶轩文无力的点了点头。他前日听他爹那样子说起这件事,很受打击。后来又听他表哥说上官瑾生病了,急忙赶了过来。心里一时没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上官瑾身体依然微恙,撑着身子问道:“阿文,你是不是不愿意啊?”
叶轩文点头。
“为什么不愿意啊?韩玉儿同你,素日里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你不是也常夸她,长得漂亮,人品又好吗?”
叶轩文抬起头看着他,“这有什么关系吗?那要是皇上给你和她赐婚的话,你答应吗?”
“当然不答应!我对她又没感觉。”
“我不也——感觉……总之,是你的话你也不会答应,不是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这……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轩文头垂得更低了,有气无力,“我也不知道。我还和爹吵架了。爹很生气。”
爹……
上官瑾看着他那个样子,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阿瑾。”
“嗯。”
“前几日,渊城下雨了。”
“这不是废话吗?渊城跟潇城挨得这么近,这里下雨了,那里能不下吗?呆子。”
“……我,去了江边。”
“然后呢。”
“见,见到了…见到了……”
上官瑾盯着他,很想知道那犹犹豫豫的口吻下,到底是谁。叶轩文抬起头,见他这样盯着他,愈发踌躇了,要不要说呢。
“阿瑾。”
“嗯。”
“我……”
要不是我病还没好利索,真想敲你个呆子!说话比我爹还慢。
“阿文,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
“啊。”
“我希望你的病快点好起来。”
“……”
☆、莫名错乱(五)
绍央一百七十八年,本朝最大的番邦友国,同时也是藩国中最鼎盛的王国——暹国国主浑南王陪王妃回朝省亲。百官出朝迎接,队列执仗盛大磅礴。潇城城门口整齐划一的站着长长的四列御林军,一直延伸至皇宫。威武抖擞,昂首气纠。仿佛在昭示着世人,今日的绍央,除却外表的秀柔,剩下的就只有——锐不可当!不苟言笑的庄严,吞吐着一种摧古拉朽般的强韧力量,没有疆场上的千军万马,却难以消散那份力量背后的气贯长虹,阵马风樯。十余里的长街,人山人海。
“皇兄,今日的执仗,会不会太过于浩大了点。”
柳铭宇站在高台之上,临风独立,整座皇宫的森严之气尽收眼底,匍匐在那身龙袍脚下,仿似正在等待出征宣言的将军。属于王者的凛然与轻蔑,完美的契合了他那双丹凤长眼里充斥着的一切。
柳相离站在离他三步之外之处,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只那三步,便足以是他们这一刻作为君臣最近的距离。
“这是朕送给长今的见面礼,自她出嫁南番,还是第一次回来。”柳铭宇转过身来,“古奇作为一国之主,这样的阵仗来迎接他,也算是朕对他的一番敬意。当然,朕不否认,朕确实是故意展现给他们看的。”
晴空浩瀚,万里白云相畏,广阔的如画江山,层层的吸纳着明媚的艳阳。
“朕的绍央,绝不是像过去那样,任人随意的觊觎着!世人素来敬仰风华绝代,素不知敬仰本身就是在对自己的能力做出一种让步。借口什么的,朕不屑。对于那些自不量力却又贪婪饥渴的弱者,注定是没有资格分享属于强者的胜利的。朕要的,是要让那些藩国连觊觎的勇气都不敢妄生的恐惧!在朕的天下里,来犯者,必须死!入我囊中,即为我物。对于那些跃跃欲试的,朕日后有的是时间奉陪。”
绍央一百五十一年,即绍平帝十三年,结束了本朝史上第六十三次番邦挑衅之战,西番一役!
《绍央本史》载曰:本朝建国,乃拔地于荒野瘠村之地,地利憾缺。绍元帝励精图治,扩建疆土,囊括廖广的山川地面,占据地利之势。自此,国号立为绍央。时过境迁,苍狗可为桑田。绍央江山,拔萃更迭。美誉名城,富甲天下。
也正是因为日渐毕露的锋芒,藩国邻邦的进犯,屡见不止。只因昔日的绍央在他国眼中,依然只是个秀色可餐的小国罢了。历经历代皇主的接替,绍央的体魄,或强或弱,却总归是日趋成熟,最终成型。日益稠广的国土,繁荣昌盛的子民文化,铸就了如今的泱泱大国。铁马金戈的血战,在西番一役的胜利之后,划上了那时的烽火句点。四方藩国,俯首称臣。
绍央一百六十八年,绍康帝(柳铭宇)即位,仁德并济,兴百家学道,文武共修,大有政声,开创了绍央两千多年史上最为人称道的“宇化乾年”,此是后话,暂不多表。
柳铭宇望着交接着皇宫高墙的天边,漫不经心道:“成王,百官准备的如何?”
柳相离稽首,“回皇上,百官早已聚集,只待浑南王同王妃驾临。”
“去吧。”
“遵旨。”
——
“呵,爱妃,你二弟把国家治理的越发的好了啊。哈哈哈……”
古奇骑在马上,一身南番地域独有的装扮。一边对着热情的百姓们挥了挥手,一边回头对身后那辆马车里的女子笑着说着话。
马车里的人并未应答,只是淡漠的勾起车帘,瞧了瞧街上的士兵和人群,眼神中是说不出的情绪。
浑南王这次只是陪王妃回朝探亲,车仗不甚气派,却也足够分量。前前后后几百步兵,数十匹马,六七辆装载贡礼的马车,全由黄金打造的车身。用王妃的话说就是,回来见见十年未见的亲人们,总得让他们知道自己过得很好。
比及车仗行至宫门前,百官相迎进宫。成王等人率先上前见礼,浑南王很豪迈的同他们几人寒暄了一番。不为别的,只为昔日在做两国文化交流时结下的友情。
所有的喧哗只在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姿色绝艳的女子时,静了下来。百官之中,有识得她的,也有不识的。毕竟当初她离开时,只有十四岁。
柳相离走上前去,“王妃有礼。”
其他人都跟着行礼道:“浑南王妃有礼。”
柳长今扶住他,笑的温婉,“四弟,辛苦了。”柳相离闻言抬起头来,回之一笑。
浑南王笑着走过来,对女子笑道:“走吧,去见见当朝的圣上,他可是一位很出色的帝王。哈哈哈哈……”
十年未见,早已物是人非。
长今,是她的名,也是她的号。父皇赐她的名,母后赐她的号。走在人群之中,望着阔别十年的地方,这个曾经带给她所有幸福的地方,预想之中的冷漠仍是背叛了她,曾被刻意遗忘的一些东西瞬间袭来,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长今,到父皇这儿来,呵呵……
…母后,夫子今日夸我了…
……母后,铭宇又惹我生气了……
太多太多的画面在继续,太多太多的回忆,但这一切,始终无法擦去那记忆终结之时,留给她的伤痕,也许,早已溃烂的伤痕。
柳铭宇站在百层高的台阶之上,看着下面那些人终于来到这里。
最先抬头望过去的是长今。远远地,便能看到上面那人,皇冠玉带,仪仗簇拥。俊秀的面容上,是她所未知的东西。
柳铭宇看着那万绿丛中的一抹艳红,嘴角似有似无的扬了扬。
十年了,再次相逢,没有了当初的稚颜,能认出彼此的,大概,就只有记忆中眼神了。
——
“成王还没回来吗?”上官瑾叫苦连天的将刚喝完药的药碗递给了一边的小厮。
“回小侯爷,还没。红日衢山,估计宫里这会儿刚忙完。王爷今晚要去侯府赴宴,恐怕不回来了。”
少年失望的哦了一声。
小厮将药碗收拾了下端着出去了。
上官瑾无聊的又躺下了。大夫嘱托他静养几日,柳相离便命令他不准出房门半步,除非有他在的时候。
这几日里,只要一有空,柳相离总会亲自过来照顾他。李菁澜来过几次,不过每次都被他三言两语的给气走了。不过他自己也有点郁闷,因为李菁澜这几日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有的时候就像是……嫉妒?
“那个凶女人就见不得柳相离对其他人好一点。啧啧。哼。”
对其他人好…我,也是其他人吗……
上官瑾摸着双唇,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屋子里很静,庭院里也很静,整座厢房苑都是静的。
少年在床上来回翻了几个身,最后还是决定起来下了床,来到了房门外。
“啊…还是外面舒服啊!”连着三日没出过房门半步的他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虽然是对着夕阳!
作者有话要说:
☆、日久情增(一)
银月升空,忙碌了一整天的皇宫,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高墙之下,琉璃玉罩里发出的光,像一只只萤火虫般,自由的穿行在再是熟知不过的巷道中。坐在轿辇上的人,抚摸着左手细腕上的白玉镯,眼神中的黯然在夜幕下被很完美的隐藏了起来。
“娘娘,玉疏台到了。”宫女对着正在发呆的女子轻声提醒着。
女子抬眸,看了下四周,轿辇已停下了——玉疏台。
这是先皇生前最喜欢来的地方,因为孙皇后。
女子踏上石阶,长长的罗裙曳地,发髻上的朱珮灵巧的将她的一头墨云挽在一起,薄薄的粉黛下,依然不减昔日的姿韵。
“皇上呢?”
“回娘娘,已经差人去报了,相信皇上很快就会过来了。”宫女扶着她坐下,同其他人一起站在了石阶下。
女子凝视着‘玉疏台’里的所有,没什么特别之处。应该说,就只是一座普通的亭榭罢了。但先皇为其赐名为'玉疏台',取玉疏’二字,孙玉疏。想起那时的自己还是孙妃身边的小宫女,同叶妃一样,她们二人最初都是作为陪嫁的丫鬟跟进宫来的。昔日的姐妹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改变呢……
“母后。”
柳铭宇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当下将她的远思拉了回来。
“皇上既来了,怎么也没人向哀家通报一声。”女子的脸上显然添了一丝愠意。
柳铭宇走近几步,坐在她一侧,笑道:“是不是儿臣扰了母后的遐思,母后竟然都动怒了。”
女子故意拉长着脸道:“可不是吗?”
“呵,那就是儿臣的不是了。儿臣只是见母后想事情想得出神,不想叫宫人扰了您罢了。不曾想竟还是被儿臣给扰了。母后,您可别怪罪儿臣啊。”
俪妃看着自己儿子一点诚意也没有的道歉的表情,苦笑道:“宇儿,母后是不是把你给惯坏了?”
柳铭宇委屈道:“怎么会。母后怎么会这么认为?”
“你看看相离,他哪里会同母后这样子说话?多少年了,你在哀家面前还是没个皇上的样子。”
柳铭宇不在意的理了理前襟,岔开话题道:“母后,刚才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俪妃将手腕上的镯子取了下来,递给他看。
“这不是父皇送您的白玉镯子吗?母后平日里都舍不得带的,今日是怎么了?”
“宇儿。”
“嗯?”
俪妃站起身,环视着整座亭榭。柳铭宇顺着她的目光简单的览了一遍,这个地方他不怎么来,但他知道,她每个月都会来这里。
“这里是她的地方。是你父皇昔日听她抚琴唱曲的地方。”
女子摸着身前的石桌,“这里本没有石桌的,是你父皇那日偶然遇见孙妃一个人抱了一把断弦纹琴在这里,满脸愁容的寻找着放的地方。那是他们初次见面,那时她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妃子。我还记得,那会儿我正好带着思雨去附近的园子里摘花去了,回来时,恰巧看见皇上站在那里。”俪妃指着石阶下李安站的地方,“就是站在那里。”
李公公一见,忙换了个地方站,他突然觉得刚才被他站过的地方,冷风嗖嗖的刮着。
俪妃正打算继续,“啊—嚏!”李安不是时候的打了个喷嚏,宫人们都看向他。
“皇,皇上,娘娘恕罪!”李公公急的跪在那里。
柳铭宇懒得理他,命所有人都下去了。现在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那次,也是我和思雨第一次见到天颜。你父皇,”俪妃将目光放在自己儿子身上,笑的惬意,“你父皇那个时候,就像现在的你一般,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极是俊雅轩昂。”
“这与母后今日戴这个镯子有什么关联呢?”
俪妃坐回原来的位子,“你见到长今了,是吗?”
“嗯。”
“她还好吗?”
“她很好,母后尽可不必为皇姐忧心。儿臣以前不是同母后说过的嘛。”
俪妃看着他的眼睛,“母后想见见她。”
“这也无妨啊,浑南王因为要同相离他们几个叙旧,才希望能直接住在上官大人的府邸里。母后想见皇姐,过几日我传她进宫来。今日在殿上,没说多少话。他们一路舟车劳顿,暂且让他们在上官大人那里好好休息几日。过几日请来,到时我们自家人好好聊聊。”
柳铭宇说的太过于自然,俪妃一时之间倒也没觉得什么不妥,同意的点了点头,“记得把相离也叫来。”
“呵,那是自然。比起这个,母后,你还没回答儿臣呢。”
俪妃将他手里的镯子拿了过来,重新戴回去,“这个镯子,其实是小姐让皇上送给我的。”
无论过去多少年,她依然将那个人视为自己的小姐。同样,如果有些心结不解开,她是不是会让这些结永远的伴随着自己,直到生命的终结。
俪妃看着那块镯子的眼神太过认真,又太过于飘渺,那种充满怀念的口吻让柳铭宇不禁敛了敛适才的散态。
“这件事,其实是直到小姐死后,长今告诉我的。”
——
“你不是不回来吗?”
上官瑾的情绪显然十分激动,不穿鞋子就下了床。赤脚站在地上,笑容满面的看着刚进他房间的人。
柳相离皱了皱眉眉,“回床上去。”
某人笑嘻嘻的跑回到床上去了。柳相离走过去,站在床边不动。
上官瑾将身子往后挪了挪,空出一大块地方,拍了拍,“坐啊。”
柳相离不坐,反而抱起双臂看着他。
“干,干嘛?”
“你这几日对我的态度好像改观了不少。”
“哈,哈?谁,谁说的,哈哈,哈——”
“我觉——”
“看在你这么照顾我的份上,我当然要对你改观改观!”
柳相离正打算坐下,听到这里,反而直起了身子,垂眸看着床上的人。
上官瑾冲他笑的特别大方,一双大眼眨巴的无比真诚。简直,怎么说,柳相离觉得,快接近谄媚了!不,是献媚!
“献媚!?”
“没错。”
上官瑾随意的踢了踢被子,状若漫不经心,不看那人,“你从哪里觉得本侯在对你献媚?”说完竖起耳朵等那人的话,可等了半天也没见那人应一声。
他转过脸,用余光瞥了瞥。
那人依然抱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少年的脸红了,第一次,他在一个男人面前脸红。理由,他知道。
“扑!”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