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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伴虎
作者:江作邪
文案:
我。
只是有时偶尔猛然想起,我的父皇。
记忆最初就是那个漂亮的男人,他散着长发,着一身宽大皇袍,看人时总噙着笑,让人心底乱乱痒痒的,有不明的意味。
在长长的宫道上,他抱着我看着前方。我喜欢他这时明媚的眼神,总能乱了人心。
五岁,我就喜欢牵着他的手了。我在心底酝酿一个大计划。
以上是小皇帝的独白,让我们欢迎老皇帝的自述。
你要知道,皇帝有一个天下的责任,你肩上早已担负不知多少性命,早早与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你们可相互协作,你也不会再是一人。我有过这孤楚,可毕竟那时还有你。
鄢罹,我怎么就突然不想做你父皇了?是太多担子压得我透不过起来,还是我也,放不下那种思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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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陆颜。
又是江南烟雨,我的心松弛了好久,终于再一次失衡起来。
家,与他。
两个选择摆在眼前。
我是陆家的三小姐。
闻名于百姓家的是我的两个姐姐,陆玉和陆满。陆玉才华横溢,棋艺绝独江南。陆满通读四书五经,吹得一支好箫。
皇帝驾崩,举国同悲。
彼时太子选妃,未果。
两相交错,最终是太子江南选妃。朝堂上议论纷纷,或褒或贬,却无人敢反对太子这厮亲自提出的江南选妃。
没有什么理由。
陆家在江南自然是家喻户晓,更不提我的两个姐姐。
不过是前段时间陆玉得了怪病,陆满又离家遇得到高人云游未归。这被选的名额自然由我担着。
今日桃花开了。
去与不去放在心里两头,那重的筹码偏于我愿意的那头。
去,当然要去。
这陆家,我呆够了。
宫。
我仍记得我看的□□中对这地方的描写——一入宫门深似海。
我只了解这里的男人与女人,还有一类不男不女的人妖。
这里还有一个将主宰天下的孩子,太子,睦鄢罹。
像女孩的名字,但看着又不是这么一回事,再看他本人,“睦鄢罹”三个字便莫名模糊了他的性别。是阴柔?不像,能想出形容他的字词——水、玉、月、花。
他真的美得不似凡物。
一众秀女得见太子必得经过重重选拔,被遗漏、被淘汰、被晋级。淘汰者称宫女,晋级者是以后的嫔妃,最前者,则是未成宫女或嫔妃便枉死的有才华秀女。
我多想被遗漏。
却又十分不甘心。
最终,我选择做一个遗漏。
宫女干的粗活不适合我,嫔妃么……我十分清楚若给太子侍寝,我必将被灭九族,除非太子殿下神经错乱了。
死的肯定不是我,只是一个名字。陆颜,陆家的三小姐,她的“尸体”是秀女选拔第二天被一个小公公找到的。据他说。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凉透了。
“触感不错”。作为小公公的我那时多想加上这四个字。
但若说出口,结局是被拖出去杖毙。
我就着日暮时分跟着与我同伙的太监小李子回了太监住的地方。
小李子要杀的是陆颜,有个搭档是我,至今的小苑子。
三日前我便听到俩太监鬼鬼祟祟与一宫女的交谈声——如何干掉陆颜。
当晚便跟定小苑子。一日前将他敲昏换上我的人皮面具。
我成了小苑子。
陆颜,卒。
“小苑子,干得不赖,下次再有这种好事,我一定叫上你。”
小李子老神在在。
他该有五十了。
我暗暗思索着。下次目标就是他了。
翌晨,我被打发出去浇御花园中的花。外人都以为这正中的是富贵牡丹,我却瞧出来,它是销声匿迹十多年的毒花之王,髑蚣。
此花为霸毒。中毒者若食花瓣,定能解毒。我便试过。用指尖触它的刺,那细长几乎瞧不出的刺,扎得我指尖溢血。
胸闷,指痛,身痛,脑子愈发清醒。我感动得几乎流泪——太久,没有这种清爽的感觉。
髑蚣花四周还有许多花,唯独一株桃树不开花,想来它并非是髑蚣花的小妾。真幸福,竟还有一席之地保留。
午间小睡不久,我恍惚看到了一个美男子,扑上前抱住,疑心他的长相——他莫不是那太子?
惊醒后,我跪他站。
“抱了后有何感想?”睦鄢罹痞痞地问。
我惶恐:“太子折煞奴才了!”
“说说呗,说得好就杖毙了。”
我笑也无力:“太子,阳刚之躯,奴才……感觉有如太阳在身边。”
最近都在下雨,天冷的不像话。
“这么说你是清醒着抱了本太子?”
“不是!”我脱口而出。
“那怎么会有感想?”他阴阴的笑声。
我欲哭无泪。
当年我将我多少的恶趣味教给了他?
“奴才罪该万死!请太子杖毙?”
“脏。”
他冷下一个字,衣袂翩飞离我而去。
我意识到他是主,我是仆。
主会亲手打仆?
怎么可能。
那天后我便大病了一场,无人看得出来,只有我知道,这是寒疾:每个月的十五都会病发一次,且剧痛在亥时初,子时末。
那天,我痛得死去活来。
那天,举国同庆,新帝登基。
所有太监宫女必须在宫内让新帝看得见的地方跪叩。
我便免了,真的不想去,这看似低烧的寒疾,似乎成了我的理由。
睦鄢罹的侧妃都成了各宫娘娘。他没有太子妃,自然也没有皇后。
这些娘娘的手臂上无不保留着守宫砂,一直到死,他都没有碰过她们。
帝王家多薄情,皇帝无弟无兄无姊无妹,先帝只有他一子。他顺理成章独有万千宠爱,连天,也给他最好的资本。
一直传闻他为太子时任性乖张,然而坐上帝座,霸气横生,手段果断干净。天下平了,百姓心齐了。
我却郁闷了,看着在御花园中邂逅的他,我再一次有了欲哭无泪的感觉。
“奴才叩见陛下。”
“嗯。”他抿口茶,笑着,“上次朕登基之日,你去了哪里?”
“奴才犯了病。”我诧异,他为何知晓我不在跪叩的群众里。
“什么病?连朕登基也不来?”
我心痛。
“陛下,这是老毛病了。”
“说。”
我回想起他的孩提时代,我牵着他的手一直逛皇宫玩。
他依恋我,一直拉着我不放,直到我离开他。
现在,他单字命令,一如十多年前,他痛,我痛。
“每个月的十五都会犯的病,很痛,浑身都痛。”
他看似愣住。
“看着朕。”
他的眼睛一直深邃而清澈,我迷陷进去。连他抚摸我的脸也不知道。
“你的脸皮,太硬了。”
说难听点是厚。
他走了。
我摸自己的脸,假皮,粗制滥造,怎能不硬?
我不敢回头,他的背影,是如今的我奢望不起的。
手上有冰冰凉凉的液体滑过。我舔一口,没有味道。
这是我中了髑蚣花花毒又解开的证明,眼泪无味。
因此那些要不到钱与食的日子里。我不能用自己的泪和在无味的窝窝头里吃出滋味。却可以将它当作清水。
“苑子,有好事!”
“什么?”
“陛下让你做他贴身侍卫!”
“是口谕?”
“对啊。”
打着灯笼随便在皇宫里逮一个都是比我厉害的家伙,指口才这方面。
至于护卫,还是贴身这种。
我记得我已经教会他如何用头发丝射死一只苍蝇了。
他还要被护卫?一群暗卫守着,里三层外三层的……
御书房。
睦鄢罹边批奏折边时不时与我干瞪眼。
“求陛下放过奴才。”
“谈何放过?”
“奴才两次得罪了陛下。”
他笑笑,最后一本奏折批完了,搁下毛笔,“你叫小苑子?”
“是。”
“这名字不适合你。”
我不作声。九五之尊扯开话题就是这样的。
“你今后便唤为伊正。”
伊正,依朕。
“正儿,还在批奏折?”
“那是!”
这厮见我聪明,又会模仿他字迹,袖一挥,口谕生成,让我帮他批奏折。
“辛苦正儿了。”
知道就好。
“陛下,这些奏折里都是让你……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我抄起一本递给他。
他却是看都不看。
“陛下真是守身如玉。”
“那是,朕一直为着那人留着身子。”
“那她真幸福。”
“朕会一直等他。”
我的心酸泛起了涟漪。
他等的,定是他的心上人。
夜,星月无痕。却是很亮。
我奉圣旨率领一众暗卫守在祭祀台。
今夜不太平,有凶兆。
那月出来了,我忘了什么东西,我敢笃定。
黑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落下,我当机立断,“上!”
厮杀。
我决计不再杀人,但就有不怕死的盯上了我。
子时过,都是尸体。暗卫只剩两三个,我不是最狼狈的一个,却是即将死绝的一个。
死?何惧。
我这一生死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死在月圆之夜。
今天是八月十四。
子时已过,十五来了,寒疾剧痛便是在八月十五。
我再一次痛得死去活来。
血流得也几乎尽了?钻心的疼不是你们能想象的,我在心里如是道。
“正儿,正儿……你怎么了?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近乎卑微的语气,我被抱在怀里,好久,才睁开眼瞧清楚,“鄢罹,帝王,不能求任何一个,及不上你的人。”
说完,小苑子的身体便死了。
我重新飘亡,千般失落。
伊正,这是先帝曾为百姓时的名字。
曾经的我,不仅是作为小苑子的伊正,也是成为帝王前的伊正。
我十五岁将药果给一个女子食,让她生下我的皇室继承人,睦鄢罹。
他八岁时,我二十三岁。
他依赖我,一直拉着我的手,我就牵着他逛皇宫玩。
那时我是他的父皇,他是我的太子。
最后我选择离开,那年他十五岁,我二十三岁。
后来我曾想过,为什么要离开他,明明他还是个孩子,却要让他失去最亲爱的人。某天等我回首往事,我想明白了,原来我只是想让这个孩子记得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一个宠爱他的父皇。
我不值得被铭记,尤其是一个被我自私地创造出来的无辜的生命。
我从来都是苟活于世,打拼下来的江山,是为了玩,不想让我的岁月少了丰功伟绩。
只可惜,我却放不下世俗,活了那么多年,他出世以来,我便将心思系在他身上了。
好久过去了,这孩子也长大了,也该和我一般,永远都不死了……?以后他怎么办?他根本只应该是一个凡人,或者不被塑造的生命躯壳。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个不称职的作者。
若真的有同学戳进来看了觉得很废请勿扔鸡蛋,鞠躬!
文章开始很乱,本人已被父母同学多次打击……
实属小白文,但很爱这篇文的同名歌曲,下一章有话说将送上歌词……
再鞠躬!
☆、二
这年,他二十岁,伊正死了。
他穿上白袍,却无人敢议论。
众人明悟,原来皇帝有龙阳之好。
此时的我找到新的身体,一个青楼里的小厮。
我还是遇见了鄢罹。
他装扮为平凡的富家子弟来青楼,身边有将军之子与一个代替伊正的侍卫。
我被安排照顾鄢罹,事情就是那么巧,他身上受了伤,不得不找一个地方医治。
在他终于晕了过去,我查看他的伤口,已经毒到溃烂,我将自己的血滴到他的伤口,让他痊愈。
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做的,装晕,在房外。
结果睡了过去。
再醒来,我是在囚笼里,一间悬空的牢笼,下为水,上不知。
“快说,你究竟是谁,在陛下昏睡时竟企图谋害陛下!”
我哪里想谋害他了……
每次来询问的人不一样,也从没给我送饭菜的人。
我累。
已经不知被关了多久。
房门开,又一个人进来。到底来过几个人了?
“你究竟是谁?”
我睁开沉重眼皮合上的眸子,慢慢挪到牢笼边看着他,嘶声力竭,“陛下,臣是先帝三年前派出的暗卫。”说完便晕了。
三年前,我是文亲王手下的人。
我附在这具身体上仅了解他是皇帝手下的一枚棋子,用以铲除文亲王。
任务完成,所有的暗卫重回皇宫,唯独这身子的主人留在了青楼。那时,我正逍遥地装扮成陆家三小姐。
醒来,我瞧见他负手立在窗边,我躺着的床离他不远。
“三年一直在青楼?”
“是。”
“目的。”
我不做作,理由也是想了很久。
“无目的,臣厌倦了宫中生活。”
他朗声大笑,“宫中生活?好笑。”回过头阴森森地看着我,“就为这点?”
“是。”
我知道这理由漏洞很多,可为了回宫,只有这个,我从来不是一个撒谎的好手,唯一的完美的谎言是五年前为这孩子编织的。
为了我原来的身子,只能这么做。
鄢罹勾了勾袖,“今后你还是留在宫里,有本事的话,再来一场猫捉老鼠。”他的笑从不轻易给他父皇以外的人看,我想见很难,变回去吧……会被鄢罹当成诈尸。
我苦涩地笑笑。
“陛下,那臣与您,就再来一场猫捉老鼠。”我下床下跪。
房间里静到只剩下彼此薄弱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输了的话,一辈子别想逃离这皇宫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辈子竟还能再遇陆满——
那次醒来后我被安排成一个小太监,还是在御花园里浇那株独霸天下的髑蚣花。
午间小睡一次,梦里听见一番对话。
听到的对话让我毛骨悚然,只恨自己从长生以来就落下浅眠的习惯,睡觉不看地点,认物。就好比这髑蚣,我年轻时的爱宠!
“陛下还在找寻天下毒物?”
“就缺一样了。”
“似乎您要寻的毒花之王已经绝了迹。”
“那花不需要了,有人的血就够了。”
“中了髑蚣花花毒的人,全天下除了先帝,怕是再找不到第二个了吧?”
一株髑蚣花一生只开一朵花,极似牡丹。
碰触便中毒。食其花瓣即可解毒。
可二者在接触时髑蚣花便将毕生的心血以及生命传给中毒者。随之花比人死得更快。
当初,我可是含着它的花瓣中毒的……
“参见陛下。”
我现身,下跪。
陆满讶异地看着突然冒出的我。
鄢罹一直未说话,走近那株“牡丹”。
“刚刚朕与陆卿的话可都听清了?”
“听清了。”我不绕弯,直着回答。
“朕想让你铲了这株花。”
铲子就在不远处。
牡丹的根定然不若髑蚣那般在地下绵延千里。
铲……
是只铲花么?
“君王,欺不得。”那时候桃花烂漫飞,我与他这么说。
他仅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然后我听得他戏谑着说:“还不快些?”
鄢罹淡淡移了身去。
我到花旁。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像现在,我不知该如何让最后一朵髑蚣消亡于世,它生命力是那么强。
然后我做了很傻的决定。
折下花刺,挽起袖子,划上伤痕,红血洒在花身。
我又中了花毒,这次,用我十多年前最大受害者的代价。
我本不想这么做的,可又不想叛了那个亲口许下的“诺言”。
即使他不知晓。
我看到的是,他怔住。
久久,凝泪在眸,唤我一声——
父皇。
我十五岁将药果给那女子食,有了鄢罹。
他一岁,那女人病亡,我打点整个国家,办了登基仪式,此后一直宠溺着他。
他五岁,我抱着或牵着他,逛皇宫玩。这虚伪空阔的宫墙里,只有我们的笑闹,我封他做太子,教他武功。
他七岁,似乎不再喜欢被我抱着,改为主动牵着我的手逛皇宫。天赋极高的他,再过五年武方面定远超于我。
他八岁,生辰宴上向我讨要一个愿望——以后每年生辰都要完成他一个要求。我说如果我在他身边就一定做到。
他十岁,被人灌了药扔到髑蚣花花海。我看着妖冶的红,恨自己种了这片花。我吃下花瓣,一直跻身到他身前。寻到他的小小身影,我紧紧抱住。为他解毒,耗费九成内力,气血几近散尽,落下寒疾。
他十二岁,纤弱的身体开始形成少年的骨架,喜欢玩我终日散下的长发。我在那片桃花雨中说:“君王,不可欺。”
他十五岁,我终于察觉身体有何不对劲,压住恐慌,寻了一个忠心死士替代我成为他的父皇。逃也似的离开皇宫。
在我很久以前我的身体会缓慢地逐渐走向衰老,可自中了毒之后,那种缓慢的副作用消失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说好都不贪不想
这世界太多来去无常
如果可以给我三千丈
白发苍苍 纸泻轻狂 浓墨飞扬
阵亡
我们说好都不躲不藏
残舟已经乘破了巨浪
如果战斗成我的理想
万人敬仰 举世无双
最后一样
阵亡
来者可追
文过饰非
谁说你对
我笑谁可悲
恩宠难回
流过血的人都无所谓
谁能以为
同朝可同寐
我们说好都不贪不想
这世界太多来去无常
如果可以给我三千丈
白发苍苍 纸泻轻狂 浓墨飞扬
阵亡
我们说好都不躲不藏
残舟已经乘破了巨浪
如果战斗成我的理想
万人敬仰 举世无双
最后一样
阵亡
来者可追
文过饰非
谁说你对
我笑谁可悲
恩宠难回
流过血的人都无所谓
谁能以为
同朝可同寐
来者可追
文过饰非
谁谁谁说你对
我笑谁可悲
恩宠难回
流过血的人都无所谓
谁能以为
同朝可同寐
【依旧混乱,直接点叉或按房子键或按箭头键吧……】
☆、三
淡淡的嗓音仿似受委屈地道:“父皇,醒醒好不好,鄢罹知道错了……”
我睁眼能看到的就是美青年红了眼眶,几近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道果然是个祸害。
“父皇,你醒了!”像孩子要到糖一般,他咧开嘴笑,却也不争气地流了泪。我吃力地抬手,给他擦泪,“鄢罹,别哭。”
他果真不哭了,无辜小犬一般看着我,令我不知将脸面往哪儿搁。
是真的不想让这孩子知晓我还活着,现在呢?再撒谎?
鄢罹啊鄢罹,你让父皇如何对待你是好。一切的初始,不过只是我自私地想让你替我坐上这个位置。
“父皇是在为难什么?”他小声问我,像极他五岁的时候。
“先帝已去,陛下如何认为臣就是他呢?”
他瘪了嘴,重重扑到我怀里。
“父皇是不要鄢罹了吗?还是……不认鄢罹这个儿子了?”
“你先坐好。”待他平复好情绪,我才问出我的疑惑:“你就这么断定我是睦伊正?”
他狡黠地笑笑,“父皇聪慧,就不许鄢罹也这般?”
“说清楚。”
“父皇那么宠溺鄢罹,鄢罹自然知晓父皇的习惯,您随便找个替身就想开始这游戏,太不把鄢罹当回事了!”他字正腔圆,语气颇具感染力,我都险些被带上道。
“还有啊,父皇身体有事为何不和鄢罹说呢,鄢罹不会把父皇当怪物的……”他阴森森地盯着我,我陷入他是要猎捕到我这个猎物的猎人的错觉。
没什么可狡辩了,鄢罹,你的心思是否只是放在我身上了。我愚蠢地肯定着,就觉得自己很幸福。
可……“鄢罹,你有二十了,该立皇后了。”
他是帝王,他有责任,即使他不死不老可能被人当作怪物。
这是我那么想要有继承人的理由之一。成了现实时,也转化成我被羁绊住拾到的借口。
“我还没有喜欢的人。”
“那你对小苑子说过的那些话又如何交代?”
“那时候只跟父皇说是留给一个人,没说是喜欢的人!”
“这也由不得你,皇帝有皇帝的责任!”
我觉得精疲力尽。
我几岁了?二十三还是二十五。
“鄢罹,听话。”声音轻到我都不相信说出这四个字。
我想不透,鄢罹是个大人了,他该是与同龄人一般有喜欢的人,帝王也不会例外的。
记忆里那些妃子臂上的守宫砂刺得我心疼。
天下他一个人说了算,百姓承载他,因他贤明,倘若百姓再不拥戴他,作为皇帝——一个为百姓而生的人——他如何还有手腕守住这天下呢?
不行,我一定让鄢罹立后!
水以我喜欢的姿态回归土地。
孔雀台上,我与鄢罹共用午膳。
“再两年可要寻个宠儿,你有何打算?”
“鄢罹不想要宠儿。”
“为甚?”
“只是不喜欢,鄢罹骨子里不喜欢。”月白大氅衬得少年肤白如雪,他笑笑。
我想伸手触碰那孩子十二岁的面庞,睁眼发现二十岁的他与梦里表情别无二致,看着我。
“不早朝?”我不理会他嫣然笑,他却给我垫了枕头让我坐起来。
“父皇回宫的消息,我准备在晚朝时发布下去,父皇怎么看?”
“你倒不怕他们被我的模样吓着。”我盯着他,“先不说这些,你,三天之内必破了处子身!”
委婉,在当初睦伊正的待人接物方式上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如今,亦是。
“父皇……真的要这么做?”他的表情可怜兮兮。
“当然。”
鄢罹轻飘飘扑上来抱住我,“父皇,鄢罹一定会做到!”
这厮最先不还是以“我”自称?
他兔子般活泼奔走。
我猛然想起三日之内最后一天是他生辰。
他莫不是想要用那条约束缚这一命令?
就这么不想和其他女人有自己的孩子么,鄢罹,你告诉父皇你究竟有多爱那个女人好不好,为了她甘愿逆天下。
“崇茉,我们的孩子大了,当初你带着一身疾病咽了气,我依着你的想法给孩子取名鄢罹,也就是无病的意思。他当真很好,二十年来活泼快乐,可也就是这么一路无阻地走了过来,他有了让为人父不知的秘密。鄢罹不想有孩子,准确些说,是他不想和那些妃子有孩子。他有自己喜欢的女孩了,可却要骗我,说自己不喜那些女子。我想起十二岁的他说过自己骨子里不喜欢小宠。那时候,我就没有让他成人的念头了。也或者,是我一开始就做错了?崇茉,你说我还能怎么做?那孩子,要等的可能是个罔顾他人的女子,可能……”
我在一张信纸写下对崇茉想说的话语,等完后就将它烧毁,让在泉下的崇茉能看看,岂料窗外大风刮过,将信给吹跑了!急急忙忙搁下了毛笔,跑出去追。
牡丹是什么时候开花的?在能有六月雪的季节里,它什么时候开还有什么重要,从昨天到今天我一直在暖和的被褥里躺着,直到想写这封信才下了床,房间里有暖炉,自然不用考虑冷不冷的问题,可这一出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糊涂,竟然不披袍子就出来!也难怪那些丫头不把窗开大。
折回去定是来不及的。
我撒开步子跑。
一个暗卫被废了武功,身子能有多孱弱就会有多孱弱,跑上几步气喘吁吁。我看着那阵风将那张纸绵绵无期地吹着、赶着。若如今存着灵魂的是当初的身子该有多好,跑跑跳跳飞飞都不是问题。
在视线的尽头,是一个背影。
我已感到身子软弱无力,只能巴巴地站着,看那风停了下来,那纸张……折翼蝶般下落到那人身前。
他捏住了纸张,似是察觉到我的存在,回了头,薄薄一笑。
“鄢罹……”有你,真好。
老泪纵横,我也昏死过去。
我最后一个念头是觉得有鄢罹在真好,这前一个就是,为何自己要追着它不停,那仅仅是区区一张纸而已。
我又做梦了。
梦见的是崇茉。她十五岁的样子是我在这个世上记得最牢的模样,哪怕是鄢罹也次了她一等。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毛丫头,直至遇见我才安定下性子来。
“崇茉,我想有个孩子了。”
城墙、月下、八月十五。
我与她这般说,眸子中潜藏无数星芒的她巧笑嫣然,“伊正是想要男孩还是女孩?”我知道她下一句话就是“无论你想要哪个我都会给你生的”。宠溺地摸摸她的头,“这不是男孩或女孩的问题,而是,我不想与女人结合,却想让女人给我生一个。”
“伊正,这不是闹着玩的。”她苦瓜了脸,抱住我。
我从娶她以来都未与她真正行过夫妻之礼,我这具身子不允许我这么做。我没有告诉崇茉,是怕她会想尽办法治好我,早早白了头。
“如果能闹着玩,我就不会告诉你了。”这辈子,如果没有孩子,还能完整么?
“伊正,你有办法的,对不对?我给你生男孩,再生一个女孩,伊正你想要的话,崇茉给你生一对龙凤胎都可以的……”她哭了,哭得那么小声,却刺痛我的耳。
“我不想欠你,不想再欠了。”我当然有办法,我可以在街上随便找一个女人来,不到三个月就能有一个孩子。
可简单的一切注定了过程是痛苦。能有这种能力的女人就在我怀中,药果认定的女子。
她喜欢我,也或者是依赖我,想这辈子就留在我身边。
我不想,也不会,将那害人的东西给这么天真无邪的女孩儿吃的,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好好服侍我,等她老了的时候,我再来照顾她。
可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崇茉不管不顾跟疯了一般说要给我生孩子。
御医说她确实是疯了。
“伊正,我会给你生孩子的,你看,我现在已经身怀六甲,你再等四个月,我就会给你生下一对龙凤胎,你那时候就是当爹的人了。”绝美的她疯笑,给衣襟里塞了包袱。
“崇茉,你等着,再过三个月,我给你天下。你现在要好好的,不要再这么下去了。”我像那天她哭得那么小声地说着,紧紧拥住她。
我喂她吃了药果,她如愿有了不久就会出生的孩子。
三个月后,我有了天下,我有了孩子,我没了崇茉。
原因是她早产了,患上了伤寒。
你为什么不再等等,等这孩子长大了,我辞去皇位,我带着你游览名山绿水,等你老了,我来好好照顾你;或者,我可以带着不足月的孩子和你一起,隐姓埋名,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崇茉临死前恢复了神智,和我聊了很久,最后说道:“伊正,别让这孩子像你我一样。”
我不会让他像你,所以我给他取名鄢罹。
我不会让他像我,可我已不能有第二个孩子,我放不下对天下的包袱,我只能让他替代我的位子。
一切的一切,是我错了,错得没有婉转的局面。
崇茉……
她音容笑貌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她的身影异常模糊,可我知道,她一直在跑,我一直在追。
“崇茉!”我惊叫,醒来。
“父皇,做噩梦了吗?”鄢罹的手覆在我的额上。
“扶我坐起来。”我拉住他的手。
坐好后,缓缓开口,“我梦见你母妃。”
鄢罹倏然握紧我那还拉着他的手,“然后呢?”
“你母妃一直在跑,我一直追,前面出现悬崖,她就跳了下去……”我惊魂未定,亦接过鄢罹递过的水杯,将冷茶一饮而尽。
“父皇爱着母妃,一直?”鄢罹披着薄而大的袍,发都散下来,颇有我当年的味道,他此刻,不,是从我醒来看他的第一眼,神情严肃。
“如果不爱她,又怎会有你呢?”莫要说我说谎,为了皇家,为了他,我只能这么做。
“父皇,如此,儿臣便明白了。”他一笑倾城,再为我掖好被子,离开了。
这……是与那天他兔子般活泼的模样不同的。
鄢罹在他父皇面前,何曾有过这么浓重的哀伤呢?
了解到我已昏睡一天两夜,也就说明天便是鄢罹生辰了,我怅然若失。
妃子们那边依旧没有半点风吹草动,也未听闻有先皇回宫的消息。
我怎么办?
鄢罹,你的父皇就不该夺这天下的,也不该娶了崇茉。
不,一切一切既然已经发生,由我开始,那就由我结束。
《一、也许,不离》,完。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
给娘娘们跪安了!
☆、四
序.
我走出门,步调不紧不慢。
身后有暗卫潜伏与尾随。
没用的。
我一直走,逛遍了大半个皇宫,那些地方都是我和鄢罹一直玩的次数最多的,记忆最美好的地点。
然后终于停下,踩在一块青石砖上,消失在暗卫眼前。
睦伊正的身体摆在那髑蚣花花骨灰床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具身体的放置之处。
坐到床尾,我匍匐到这具身子上,捧起“他的脸”,然后吻上“他”的唇。
暗卫的身子干枯下来。
到我睁眼时,化成齑粉。
还是当初的身子,华贵的衣袍上是尸灰。我起身,扬了扬衣袖与袍尾才抖落干净它们。
我的脸很漂亮,鄢罹多出的是一份英气,当然这不是说我长得像娘们。
常年没有活动过的身子行动自如,有变化的是一双淬炼过的眼,它看事物和很久以前一样变得模糊了。
鄢罹,父皇就要走了。
你的母妃一直等着我呢。
我用三月时光铸了你主宰的天下,可结局,是那造梦人的尸骨与这花海同葬在风。
鄢罹,你十二岁那年对父皇说的话,父皇一直记着。
可,父皇坚持不住了呀……
二、
崇茉,崇茉,崇茉……
都是这两个字,崇茉是谁?我还看见了两个字,可它们离我太远,我看不清。而等我意识再清醒,记忆里是愕然一片空白。
我是谁?
我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一个漂亮到极点的男人,一身清雅,神情冷漠,他坐在床头看我。
“你是谁?”我没见过他,一定没见过。
“我姓睦,你可以叫我睦公子。”
“睦公子认识我么?”
“认识。”
“我是谁?”我追问。
他定定看着我,“你是我的……”
我满心期待,听到“男宠”二字。
“男宠是什么?”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我对世上一切似乎全无印象,我是睦公子的男宠,男宠是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我呆呆地想。
睦,他姓睦,我是不是也姓睦。
我一直在我醒来的大房间里,每天睦公子给我送来饭菜,还给我穿衣服,他说我傻得可爱,连衣带也不会系。
我蠢吗?为什么书里说笨的人是讨人嫌的,可睦公子看我从来没有厌恶呢。他那么温柔,虽然表面也冷漠。
睦公子不会带我出门,他喜欢与我待在屋子里,他斜倚在茶桌上看小本子,很多很多的小本子,在我不知它们为何物时,每每见一次玩一次,将它们翻开,摆在地上,直到摆成长长的将一块地方铺满才罢休,之后又将它们叠好。
这时候睦公子就躺在躺椅上看我的动作,好像在笑,好像在看着我笑。
“睦公子,它们是什么?”我指着被我翻开摊在地上的本子。
“奏折。”他合了眸子,重新躺好。
“奏折是什么?”
“批改了就是一道命令。”他突然起身抱住我,将我拉倒。
“是不是和你说过的圣旨一样?”
“圣旨比它的作用还大得多。”他有一下没一下拍着我的背,谆谆教导。
“我也想改……”
他就不说话了,轻轻吐气在我耳侧,才道:“你以前也改过的。”那话似是意味深长,我听出无尽缠绵。
以前,多久以前。
睦公子的怀是软的,香的,我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梦里,我看到轻纱女子翩跹而舞。
她的衣袖抚到我的面颊,她掩面的轻纱被扯掉了,我看清她的容颜,竟是睦公子。
梦里,我抱紧了他。
不知因果,在那个场景,我似随时都能失去他,我所能做的只有挽留么?睦公子,倾城倾国的睦公子,是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喜欢你呢?
我是谁呢?
看着漂亮的睦公子,我眨巴着眼睛。“睦公子,我是不是也姓睦?”
他斜睨我一眼,继续看手上的奏折,“嗯。”
“睦公子,我叫什么名字?”
这回他放下了本子,看我,“想知道?”
“对啊!”我欢心跳跃,学着梦里女子舞步,不过步伐笨拙,险些摔倒。
“呆子,想知道本公子当然会教你。”他扶住我,也顺势将我揽进怀里。
笔墨纸砚准备好,他将素纸摆了出来。
“先从睦开始。”
他一笔一划教我,写下“睦伊正”三个字。
他的字秀丽端庄,却不显得女子气,“伊正是你的名,可会写了?”
我看着与杂草别无二致的我的字,又看了看他的。他淡淡一笑,“我先去睡一会,你模仿着练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有亲看到这里或者跳到这里,无论如何,谢谢!!
☆、五
我还想与他说梦中女子的事,这会免了吧,睦公子最近似乎很累。